夏阳冲进办公室时,喉间那股腥甜已压不住了。他猛地弯腰,一口浓痰猝不及防地窜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一双锃亮的黑皮鞋上。那双鞋的主人正端坐椅上,裤线笔挺如刀裁。

夏阳的血一下子涌上头,又一下子退尽。他认得这双鞋,局里只有马局长穿这个牌子的定制款。他慌忙蹲下,用袖口去擦那污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局长,真是对不住,都怪我这张贱嘴……”

马局长慢悠悠收回脚,皮鞋上的痰已被夏阳抹成一片混沌的水渍。“算啦,”他说,“以后注意卫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夏阳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冰碴子。他跟在局长身后进了里间办公室,还想解释,却被一句“你这人怎么一根筋”挡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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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阳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一根筋,这词儿在局里意味着蠢,意味着不开窍,意味着前程尽毁。他想起上周的提拔公示,自己的名字本在副科长候选之列。现在全完了,全毁在一口痰上。

下班时他买了最好的茶叶,偷偷塞进局长公文包。马局长发现后,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扔了出来,茶叶撒了一地,像绿色的坟头。“夏阳你到底想干什么?”局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火气。

入夜,夏阳提着两条软中华站在局长家楼下。门开时马局长穿着睡衣,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夏阳扑通跪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局长我错了,您大人大量……”话没说完,被一脚踹在心窝上,礼品盒散了一地。

第二天上班,夏阳发觉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笑。茶水间里隐约传来“就是那个吐痰的”“跪了一晚上呢”的窃语。他低着头从人群穿过,觉得自己像条夹尾巴的狗。

第三天,纪委的车停在局门口。马局长被带走时,皮鞋还是那双皮鞋,只是上面再没有痰迹了。夏阳擦得很干净,光可鉴人。

夏阳听到消息时正在擦办公桌,抹布停在半空。突然他冲到走廊上,见人就说:“局长是被冤枉的!那笔钱是用于公务接待!”他跑遍每个科室,声音越来越哑,眼睛越来越红。人们看他像看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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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暴雨如注。夏阳站在雨里,想起三天前那个早晨,那口不合时宜的痰,那双锃亮的皮鞋。他突然笑了,雨水和着泪水往下淌。原来他擦了一辈子的,从来不是皮鞋上的污秽,而是某些人脚下的台阶。如今台阶塌了,他才发现自己跪了这么多年,膝盖早已不会打弯。

雨停时,夏阳慢慢直起腰。远处霓虹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斑斓的光。他忽然觉得喉间那股腥甜又涌上来,这一次,他直直地、用力地,把痰吐在了自己影子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