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麦浪翻滚的一九八八年

一九八八年的皖北乡下,五月底的日头毒得能扒掉一层皮。田埂两边的麦子熟得透亮,一望无际的金黄铺到天边,风一吹,麦秆哗啦啦撞在一起,卷起燥热的麦香,混着泥土、粪肥的味道,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味道。

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一,放了麦收假,全家老小都扎进地里抢收麦子。我爹娘走得早,打十岁起,我就跟着大哥大嫂过日子,家里三间土坯房,一亩菜园,六亩责任田,是我们全部的依靠。大哥老实木讷,常年闷头干活,不爱说话;嫂子李秀莲比大哥小两岁,人勤快,心肠软,模样周正,十里八乡都说大哥捡了个好媳妇。

麦收是一年里最熬人的时节。天不亮就要下地,扛着镰刀,踩着带露水的麦茬,弯腰割到日上三竿,回家啃两口凉馍,喝一瓢井凉水,晌午头最热的时候稍微歇片刻,太阳偏西再接着干,直到天黑透才能扛着麦捆往家走。往年割麦,大哥总把我带在身边,嫌我年纪小,干不动重活,只让我跟在后面拾散落的麦穗,捆小把麦子。可今年开春大哥上山拉柴火,不小心崴了脚踝,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重活根本扛不住,六亩麦地的重担,大半压在了嫂子身上。

收麦头一天,天刚蒙蒙亮,嫂子就摸黑蒸好了白面馍,煮了一锅地瓜稀饭,又往布包里塞了两个腌鸭蛋。我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嫂子已经把三把镰刀磨得锃亮,刀刃映着天边刚冒头的晨光。大哥扶着门框,试着踮了踮脚,眉头皱得紧紧的。

“秀莲,实在不行,我慢慢挪,好歹能搭把手。”大哥声音闷闷的,满是愧疚。家里就我们三口人,邻居各家都自顾不暇,没人能来搭工,麦子再不割,遇上雷雨一倒,一年的口粮就全烂在地里。

嫂子放下手里的磨刀石,走过去扶住大哥的胳膊,轻声安抚:“你的脚肿成那样,别硬撑,在家看院子,烧点水,等我们晌午回来能喝口热的。地里的活有我,再带上小远,两个人慢慢干,六亩地赶三天也能收完。”

我叫陈远,村里人都喊我小远。我连忙点头,拍着胸脯跟大哥保证:“哥,我能干活,我帮嫂子割麦、捆麦,一点不偷懒。”

大哥看着我瘦小的身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辛苦你跟你嫂子了,晌午太阳最毒,别硬扛,找地方躲阴凉。”

收拾妥当,嫂子扛起两把镰刀,我拎着装干粮、水壶的粗布包,一前一后往村外麦地走。清晨的风还算凉快,麦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一路走,到处都是乡亲下地的动静,镰刀唰唰割麦的声响、大人呵斥孩子的声音、牲口拉车的铃铛声,凑成麦收最热闹的光景。

我们家的地在河湾西边,离村子远,四周全是连片麦田,地头上堆着往年留下的干草垛,一人多高,层层叠叠码在田埂边角,是农忙时歇脚、避太阳的好去处。到了地头,嫂子放下家伙,挽起蓝布褂子的袖子,露出晒得微红的胳膊,弯腰先割起麦子。

嫂子干活利落,手腕一翻,镰刀紧贴地面,一把麦子顺势拢在怀里,三下两下捆成麦捆,动作行云流水。我学着她的样子,攥着镰刀往麦秆上划,可力气太小,割半天只能斩断一小撮,麦茬还扎得手掌火辣辣疼,没半个时辰,手心就磨出两个通红的水泡。

太阳一点点升高,温度直线往上窜,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眼睛,身上的粗布褂子浸透汗水,紧紧贴在背上,每弯腰一次,腰腹酸胀得直发抖。我咬着牙坚持,不敢停下来,怕嫂子觉得我没用。嫂子时不时回头看我,见我累得气喘吁吁,便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我身边。

“歇两分钟,别硬撑。”她拿过水壶,拧开盖子递到我手里,又掏出干净的粗布手巾,擦干净我脸上的汗水,“你才十三,身子骨还没长开,不能跟我比。”

我咕咚咕咚灌下半壶凉水,看着嫂子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心里发酸。嫂子每天天不亮做饭,白天下地割麦,晚上回家还要磨面、喂鸡、收拾家务,从来没喊过一句累。大哥脚伤在家,什么忙都帮不上,所有担子全压在她身上。

一上午,我们一前一后割了将近两亩麦子,地中间堆起小山一样的麦捆。日头爬到头顶,已经是正午时分,村里其他人家都扛着农具回家吃饭歇晌,远处田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蝉在麦地里扯着嗓子嘶鸣,热浪裹着麦灰扑面而来,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嫂子直起腰,抬手搭在眉骨上望向村口,确认路上没有行人,方圆几里的田地都安安静静,她拉着我的手腕,往田埂边巨大的干草垛走。

草垛是去年秋收留下的麦秸秆堆成的,外层晒得干燥发黄,内里阴凉,缝隙里还藏着一点潮气,能隔绝毒辣的太阳。走到草垛侧面,嫂子拨开蓬松的干草,留出一处能容下两个人的狭小空间,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我说:“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村子方向望,心里疑惑:“嫂子,咱们不回家吃饭吗?哥在家等着呢。”

嫂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发烫的头发,眼底藏着心疼:“回家一来一回要走两里路,来回折腾,浪费大半晌的功夫,麦子再不抓紧割,夜里万一下雨就糟了。你哥脚疼,走路不方便,来回接送我们更受罪。咱们干粮都带着,就在草垛后头躲阴凉歇晌,避开最热的两三个钟头,等太阳稍微偏西,接着割麦。躲在这里,你哥在家看不到,不用惦记我们在外头遭罪。”

我这才明白嫂子的用意,心里一阵温热。她是怕来回赶路耽误收麦进度,又怕大哥远远看见我们在大太阳底下硬扛,心里难受自责,才特意找草垛藏起来,悄悄歇晌。

第二章 草垛下的晌午,藏着温柔的庇护

我弯腰钻进草垛留出的空隙,干草蓬松柔软,隔绝了外头滚烫的日光,瞬间凉快了大半。嫂子也跟着钻进来,把装干粮的布包铺在干草上,拿出白面馍、腌鸭蛋,还有一小罐凉稀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外面是滚烫寂静的麦田,蝉鸣隔着一层干草,变得模糊轻柔。

草垛缝隙漏进细碎的金色阳光,落在嫂子的发梢上。她常年下地干活,皮肤晒成浅麦色,可眉眼依旧温和好看。她掰开白面馍,一分为二,把夹了咸鸭蛋的大半块递到我手里,自己只留一小块干馍。

“多吃点,下午才有劲割麦。”嫂子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手上磨出水泡的地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这手,都磨破了,等晚上回家,我给你找点猪油抹上,消肿止疼。”

我咬着香甜的白面馍,眼眶微微发热。自打爹娘离世,很少有人这般细致疼我。大哥心思粗,只会默默给我留吃食,从来不会留意我手上的水泡、身上的擦伤;只有嫂子,时时刻刻惦记我的冷暖辛苦。

一九八八年,乡下白面算不上常吃的东西,一年到头只有逢年过节、麦收秋收才舍得磨一点白面。这次蒸的白面馍,是嫂子特意磨了半袋小麦,专门给我和大哥补身子,她自己平日里大多啃地瓜窝头。

我把手里夹鸭蛋的馍往她那边推:“嫂子,你吃这个,我吃干馍就行,你干重活,得多补一补。”

嫂子笑着推回来,伸手轻轻敲了下我的额头:“我是大人,扛得住,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能亏嘴。好好吃,吃完躺干草上眯一会儿,我守着,到点喊你起来干活。”

我不再推辞,小口小口啃着馍,小口喝着凉稀饭。外面日头越来越烈,麦田里静悄悄的,连过路的村民都没有,整片田野只剩下蝉鸣和风吹麦秆的轻响。草垛里头阴凉安稳,仿佛是这酷热麦地里独一处避风的小窝。

吃完干粮,我靠着干草躺下,浑身的疲惫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嫂子坐在一旁,拿干草轻轻给我扇风,动作轻缓,怕扇动的动静吵到我睡觉。我半睁着眼,看着她垂着的眉眼,忍不住开口问:“嫂子,你不累吗?一上午割了那么多麦子。”

嫂子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自家那片金黄的麦田,声音轻轻的:“累是累,可这六亩麦子是咱们一家人全年的口粮,收好了,秋冬不用去集市买粮,省下钱能给你交学费,给你哥抓药治脚伤。再熬几天,麦子收完,就能轻松一阵子了。”

我想起大哥一瘸一拐的模样,想起家里拮据的光景,心里暗暗下决心,下午一定多干活,少让嫂子受累。

困意席卷而来,我渐渐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嫂子时不时伸手替我拂开挡在脸上的干草,怕细碎的麦秸秆扎到我的眼睛;偶尔有热风从草垛缝隙灌进来,她就挪到我身前,用身子挡住热浪。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响动把我惊醒。我睁开眼,看见嫂子正靠在草垛壁上,闭着眼小憩,长长的睫毛垂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手里还攥着一小把干草,保持着给我扇风的姿势,想来是实在熬不住,才浅浅睡了一会儿。

正午的阳光最毒辣,外面的空气滚烫得吓人,草垛里面却安安稳稳。我不敢出声打扰她,悄悄坐起身,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里满是心疼。明明她也累到极致,却先顾着我,让我好好休息,自己只敢抽空眯片刻。

我轻轻拿起一旁的水壶,走到草垛边缘,往外面望了一眼。远处村子安安静静,家家户户都关门歇晌,看不到大哥的身影,他定然在家安心养伤,不会知道我们此刻躲在草垛下,避开烈日短暂歇息。嫂子说的没错,藏在这里,大哥看不见,便不会因为帮不上忙而满心愧疚。

我想起前几天,大哥看着满地待割的麦子,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眼底全是无力。他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嫂子,拖累了我,脚伤之后,连下地干活都做不到,整日郁郁寡欢。嫂子怕他心里难受,便不打算让他看见我们顶着大太阳劳作,索性带着我躲在偏僻草垛歇晌,省去他心里的煎熬。

我悄悄折回草垛里,拿起干草,轻轻给嫂子扇风。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醒啦?睡舒服了吗?”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抬眼看向天边的太阳,日头稍稍向西偏移,毒辣的热气弱了几分,“差不多该下地了,咱们再割两垄,趁着傍晚凉快,多收一点。”

收拾好干粮水壶,我们钻出草垛,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一瞬间浑身燥热。嫂子拿起镰刀,重新扎进麦地里,弯腰继续收割。我紧紧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不再偷懒,攥紧镰刀,一垄一垄认真割,手心的水泡磨破了,渗出血丝,也咬着牙不肯停下。

嫂子回头看见我渗血的手掌,连忙停下,从布包里翻出一小块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帮我包扎伤口,语气带着嗔怪:“傻娃,疼了怎么不吭声?等收完这一片,咱们再歇一小会儿。”

我摇摇头:“不疼,嫂子,我多干点,你就能少累点。”

嫂子听完,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割麦,只是割麦的动作,似乎轻缓了几分,刻意放慢速度,等着瘦小的我跟上她的脚步。

第三章 麦收的苦,藏着相依为命的温情

接下来两天,我们依旧是一早下地,正午时分躲进田埂的干草垛歇晌。每次钻进草垛前,嫂子都会仔细望向村口,确认大哥看不到这边,才轻声跟我说那句:“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

短短一句话,藏着两层心思。一是避开正午烈日,不用往返村子浪费时间;二是不让在家养伤的大哥看见我们在酷暑里辛苦劳作,免得他自责煎熬。一九八八年的乡下,家家靠田地过日子,男人是家里主要劳动力,大哥脚伤无法下地,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整日闷闷不乐。嫂子心思细腻,处处顾及大哥的自尊心,不愿再给他添心病。

第二天晌午,我们照旧躲在草垛下,外面忽然传来远处村民说笑的声音,有人扛着农具从田埂小路路过。嫂子立刻捂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出声,等脚步声彻底走远,才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幸好躲在这里,要是被旁人看见,回头传去村里,你哥听见,又要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没用。”嫂子低声跟我解释。

我这才明白,嫂子的顾虑远不止怕大哥心疼。乡下邻里闲话多,若是有人看见只有她一个女人带着半大孩子,顶着大太阳割六亩麦地,转头免不了议论大哥身子不中用,拖累媳妇弟弟。大哥性子要强,最怕旁人背地里议论他,嫂子便是不想让流言戳他的心。

那天歇晌,嫂子跟我聊起从前的事。她十八岁嫁给大哥,刚进门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土坯房四处漏风,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她没有半句怨言,跟着大哥开荒种地,喂猪养鸡,一点点把日子撑起来。后来爹娘意外离世,留下孤零零的我,村里不少人劝大哥,把我托付给远房亲戚,减轻家里负担。可嫂子一口回绝,主动提出把我留在身边抚养,供我读书。

“你爹娘走得早,世上只剩你哥一个亲人,我嫁给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嫂子靠着干草,语气平缓,“再难的日子熬一熬总能过去,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去城里,不用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遭罪。”

我攥着衣角,鼻子发酸。那时候读书的学费不算便宜,家里收入全靠地里收成,嫂子省吃俭用,一件褂子穿好几年,补丁摞补丁,却从来不会克扣我的学费、纸笔钱。每次开学,她都会提前攒好零钱,塞到我手里,叮嘱我好好念书。

“嫂子,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好好孝顺你跟哥,不让你们再下地受苦。”我郑重地跟她许诺。

嫂子笑了,眼里满是期盼:“我等着你那天。现在先熬过麦收,麦子收完,把粮食晒干入仓,今年的难关就算过去了。”

歇晌结束,我们继续下地。太阳西斜,气温降了不少,风吹过麦田,带着一丝清凉。我们分工干活,嫂子割麦,我捆麦、搬运麦捆,一趟趟往地头堆。干到暮色降临,天边染成橘红色,六亩麦地已经收完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小块边角麦田。

回家路上,我们扛着镰刀,提着空布包,走在田埂上。远远看见大哥扶着门框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们回来,连忙一瘸一拐迎上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水壶。

“今天累坏了吧?晌午回家等你们,一直没见人影,我还担心你们中暑。”大哥语气担忧。

嫂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随口扯了个谎话:“晌午碰到隔壁婶子,拉我们去她家歇了歇,吃了口凉饭,就没回来。那边麦地偏,来回跑太折腾,索性就在近处歇了。”

大哥没有起疑心,连忙转身进屋,端出晾好的井水,又端出温热的地瓜粥。我站在一旁,看着嫂子不动声色瞒下白日的辛苦,心里五味杂陈。她明明在滚烫的草垛下凑活吃干馍,却为了不让大哥难受,谎称去邻居家歇息,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了下去。

夜里洗漱完,嫂子找来猪油,小心涂抹在我磨破的手掌上,又用干净布条细细包扎。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她温柔的脸上,我忍不住开口:“嫂子,今天晌午,咱们躲在草垛里,你明明那么累,还一直给我扇风。”

嫂子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里屋熟睡的大哥,压低声音:“别跟你哥说这事,他心里本就难受,再知道我们正午躲在草垛凑活,肯定又要责怪自己没用。咱们辛苦一点没关系,别让他心里添堵。”

我用力点头,把这件事牢牢藏在心底,答应嫂子绝不对外提起。

往后几日,我们依旧重复着清晨下地、晌午藏草垛歇晌的日子。那句“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成了麦收时节独有的暗号。每次钻进阴凉的草垛,外界的酷热、劳作的疲惫、家里拮据的难处,仿佛都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嫂子递来的干粮、轻轻扇风的干草,和一份沉甸甸的温情。

第四章 突降暴雨,草垛成了救命落脚处

麦收第五天,眼看整片麦田只剩最后一小块,当天傍晚就能全部收割完毕。一早出门的时候,天上云层厚重,隐隐透着暗沉,嫂子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割麦的速度,想赶在下雨前把麦子全部收完。

一上午埋头收割,正午时分,我们照常走到干草垛旁,嫂子环顾四周,确认村口看不到这边,轻声跟我说:“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咱们抓紧歇半个钟头,趁雨落下来之前把剩下的麦子割完。”

我弯腰钻进草垛,刚坐下没多久,天边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雷声,狂风卷着尘土席卷麦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整片田野瞬间被雨幕笼罩。

外面风声雨声震耳,冰凉的雨水顺着草垛缝隙渗进来,嫂子立刻挪到我身前,用后背挡住渗水的位置,把我护在干燥的草垛内侧。

“别怕,草垛厚实,一时半会儿淋不透,等雨小一点咱们再走。”嫂子紧紧拉住我的手,怕我被雨水打湿着凉。

大雨越下越猛,田埂上积起浑浊的泥水,根本没法赶路回村。我们被困在草垛狭小的空间里,外头狂风暴雨肆虐,草垛里面却勉强能遮风挡雨。嫂子把身上的蓝布褂子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贴身布衫,任由零星雨水打湿肩膀。

“嫂子,你穿上褂子,我不冷。”我把衣服往她身上推。

嫂子按住我的手,摇摇头:“你年纪小,淋了雨容易发烧,我扛得住。”

雨水持续下了近两个钟头,才渐渐变小。等雨势放缓,外面的麦田遍地泥泞,刚割好的麦捆被雨水泡透,沉甸甸地瘫在泥地里,若是长时间积水,麦粒很快就会发芽发霉,一年的收成就要毁于一旦。

嫂子看着外头泡烂的麦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焦急。雨停之后,她立刻钻出草垛,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一趟趟拖拽湿透的麦捆,往干燥的草垛边搬运,尽量减少麦子泡水的时间。

我也跟着冲出去,踩着泥泞帮忙,布鞋灌满泥水,沉重冰凉,手心包扎的布条被雨水浸透,伤口泡得钻心疼,可看着嫂子焦急忙碌的身影,我不敢停下。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大半麦捆都挪到了草垛遮挡的干燥地带,嫂子浑身沾满泥水,头发滴着水珠,嘴唇冻得泛白,却依旧不肯休息。

天色渐渐暗了,没法继续干活,我们只能收拾东西往家走。泥泞的田路难行,嫂子怕我滑倒,一路牵着我的手腕,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到家时,大哥看见我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污,瞬间慌了神,一瘸一拐拿来干毛巾、干净衣物,让我们赶紧进屋取暖。

“下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不早点回来?我在家望着天,急得团团转。”大哥一边给我们烧热水,一边满脸自责,“都怪我脚不争气,不能下地帮你们,让你们遭这份罪。”

嫂子擦着脸上的泥水,强装镇定,宽慰大哥:“出门没料到雨来得这么急,中途躲在村里邻居家屋檐下避雨,耽搁了许久,不碍事,麦子我们都挪到高处,不会烂太多。”

又是一句善意的谎话。她依旧不肯告诉大哥,我们是躲在野外草垛里遭遇暴雨,怕大哥更加愧疚。我站在一旁,看着嫂子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忍。

夜里,我发起低烧,浑身发冷。嫂子不顾一身疲惫,烧了滚烫的姜汤给我喝下,又把我挪到炕里侧,用厚被子裹紧,守在我身边整夜不睡,时不时伸手探我的额头,换凉毛巾敷额头退烧。

后半夜,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嫂子跟大哥低声说话。大哥还在为白天淋雨的事自责,嫂子轻声安抚,把所有难处自己扛下,半句不提野外草垛躲雨、满身泥水劳作的委屈。

天亮之后,我的烧退了大半。天放晴,太阳重新出来,嫂子简单吃了两口早饭,又准备下地晾晒泡湿的麦子。大哥拉住她,执意要跟着一起去,哪怕只能慢慢挪,也想搭把手。

到了地头,大哥看见满地泡烂的麦捆,又看见田埂那座巨大干草垛,忽然开口问:“前几日晌午,你们真的一直在邻居家歇脚?这草垛离咱们地这么近,看着倒是能遮太阳。”

嫂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岔开话题,没有正面回应。我站在一旁,攥紧双手,牢牢守住我们俩藏在草垛下的秘密。那句“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背后藏的辛苦与温柔,只有我和嫂子两个人知晓。

第五章 麦收落幕,一句叮嘱记半生

又忙活了整整两天,泡湿的麦子全部摊开晾晒,六亩麦地彻底收割完毕,金黄的麦粒装满家里几口大粮缸,今年的口粮总算保住了。麦收结束那天,家家户户都歇了工,村里恢复了往日清闲,再也不用天不亮下地抢收。

大哥的脚踝也好了大半,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傍晚,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乘凉,大哥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看着满缸粮食,不停跟嫂子道谢,说这阵子全靠她撑着这个家。

嫂子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温柔。

夜里,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麦收晌午草垛下的画面:滚烫的烈日、阴凉的干草、嫂子递来的白面馍、她轻声叮嘱我的那句“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短短一句话,藏着她对大哥的体谅,对我的疼惜,藏着一九八八年那个酷热麦季所有的苦与暖。

过了半个月,学校开学,我背着书包返校读书。临走前,嫂子连夜给我缝补好旧书包,往里面塞了晒干的花生、红薯干,又塞给我一沓零钱,当做平日里买纸笔的花销。

“在学校好好读书,不用惦记家里,地里的活你哥能搭手,不用再下地遭罪。”她摸了摸我的肩膀,轻声叮嘱。

我看着她晒得黝黑粗糙的双手,眼眶一热,忍不住跟她说:“嫂子,麦收那几天晌午,咱们躲在草垛里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你怕哥难受,处处瞒着他,自己受了那么多苦。”

嫂子闻言,愣了片刻,随即笑了,抬手擦去我眼角的泪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苦不苦。你哥性子要强,心里扛不住愧疚,咱们多担待一点,家里才能和和气气。那句往草垛后钻的话,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们顶着大太阳干活,徒增烦恼。一家人过日子,互相体谅,才能撑下去。”

那天之后,我回到学校,埋头苦读,心里始终记着嫂子的话。一九八八年的麦收,是我年少时光最深刻的记忆,那座田埂边的干草垛,那句温柔的叮嘱,成了刻在心底的印记。

往后数年,我努力读书,考上县城中学,后来又考入外地的大学,走出了那片皖北乡下麦田。每年寒暑假回家,我都会主动下地干活,不让嫂子再独自承担繁重农活。大哥的身体渐渐好转,家里日子慢慢宽裕,再也不用像八八年麦收那样,艰难拮据。

参加工作之后,我在城里站稳脚跟,每年都会接嫂子和大哥进城小住。年岁渐长,嫂子眼角生出皱纹,头发添了不少银丝,可温和善良的性子,一点没变。

去年回乡,我特意绕到当年的河湾麦地,老式土坯房早已翻新,连片麦田流转承包,田埂边当年那座巨大干草垛,早就消失不见,只剩平整的田地延伸向远方。站在当年草垛所在的位置,一九八八年盛夏的热浪、蝉鸣、麦香,还有嫂子压低声音的那句叮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傍晚回家,我跟嫂子说起重回旧地的感慨,她坐在院子里择菜,闻言缓缓抬头,笑着回忆起当年麦收的光景:“那时候日子苦,六亩地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你哥脚伤走不动路,我怕他看着心里难受,才带着你躲草垛歇晌,随口跟你说了那句,没想到你记了这么多年。”

“怎么能忘。”我坐在她身边,轻声说道,“那年晌午酷热难熬,草垛里阴凉狭小,你把仅有的白面馍都留给我,自己啃干馍,下雨的时候把褂子裹在我身上,整夜守着发烧的我。那句‘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不只是躲太阳,是你心疼大哥,护着我,撑起咱们整个家。”

嫂子放下手里的青菜,长长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一家人过日子,从来没有谁该享福、谁该受苦。当年你爹娘走得早,我嫁给你哥,你就是我半个孩子;你哥老实勤恳,只是一时遭了伤病,我多扛一点,家里就能安稳一点。那点辛苦,算不上什么。”

晚风拂过院子,卷起淡淡的槐花香。我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嫂子,心里满是感恩。一九八八年的麦收早已远去,滚烫的烈日、泥泞的麦田、消失的干草垛都成了过往,可那句藏着体谅与温柔的叮嘱,还有嫂子那份善良坚韧,伴随我走过数十年人生路,时时提醒我何为亲情,何为互相扶持。

时至今日,每当我遇到难处,总会想起那个盛夏晌午,草垛下安静的片刻,想起嫂子温柔的声音:娃,你往草垛后钻,哥看不见。简单一句话,藏着底层农家最朴素、最动人的人间温情,支撑我走过所有艰难岁月,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