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老东西又打钱了"。我的手僵在半空,火气直冲脑门。六万块,我省吃俭用凑出来的。可下一秒,我听见他哽咽着说:"妈的手术费,我实在没办法了……小舅的钱不能动,那是我妈唯一的弟弟。"我愣在原地,更大的秘密像刀一样扎进心口。
第一章
那天是个周四,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跑了两家银行,把三张存折里的钱凑到一起。五万八千多,又从微信零钱里补了一千多,凑了个整六万。柜台的小姑娘递回单子时多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这身洗得发白的夹克跟这笔钱不太匹配。
我没解释。出了银行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干干的。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外甥发了一条语音:"小宇,小舅给你转了六万,你收一下,别跟你妈说。"
发送完转账,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吸了根烟。六万是我这大半年攒的,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物流园卸货。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腰累得直不起来。但想到小宇在省城读大学不容易,房租生活费样样要钱,我这当舅的能帮就帮一把。
小宇是我姐的儿子。我姐叫林晓梅,比我大五岁。姐夫小宇三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我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这些年我在外面打工,每个月固定给我姐打两千块钱,雷打不动。
过了十几分钟,小宇没收钱。我想着可能在上课,就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舅?"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钱转给你了,你记得收。缺啥跟小舅说,别委屈自己。"
"嗯……知道了。"
他那边挺安静,不像在学校的动静。我又多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呢?没上课?"
"在宿舍呢,今儿下午没课。"他顿了顿,"小舅,那个……你最近身体咋样?"
"我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挂了啊,我上班去了。"
我按了挂断,但拇指滑了一下没按准。手机揣进兜里,我下了台阶往公交站走。走了七八步,兜里隐约传来声音,我掏出来一看,通话还连着。
小宇没挂。我正要开口说一声,听见他先说话了,但不是对我说的。
"挂了。"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一股我不熟悉的冷,"烦死了,又打钱。"
"你小舅?"另一个声音,年轻男的。
"嗯。老东西,真以为给点钱就是好人了。"小宇嗤笑了一声,"六万呢,他可真舍得。"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攥着手机,骨节发白。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六万。我省了大半年。他在那边骂我老东西。
"你爸的事他还不清楚吧?"那个男声又问。
"清楚个屁。"小宇冷笑,"我妈瞒着呢,他以为我还在上学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收了呗,钱又不烫手。反正他欠我们家的,当年要不是他,我爸能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姐夫死那年我才十九岁,在城东的汽修厂当学徒。那天下午我接到电话赶去医院,我姐抱着三岁的小宇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姐夫是车祸,夜班回来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了,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当时十九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跪在太平间门口磕头。我姐拽我起来,说别这样,是她命不好。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没让他替我顶班,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那天本来该我上夜班,但我感冒发烧,姐夫说年轻人别硬扛,他替我去。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小宇说的欠他们家的,是这个意思吗?
可我姐从来没怪过我。姐夫走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她面前哭,她把我拉起来说:"小舅,这是命,跟谁都没关系。"
我蹲在公交站台边上,手开始发抖。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响。
"那钱你先别动,等你妈手术完了再说。"那个男声说。
"我妈不让动小舅的钱,她说小舅不容易。"小宇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变了调子,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软,"可我能怎么办?那边要交押金,十万。我打工攒了两万,剩下的我实在凑不齐了。"
"你不是说你小舅挺有钱的吗?"
"他有屁钱,他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千。"小宇的声音突然就哽住了,"我就是……我就是气我自己。他对我这么好,我还骂他。"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你刚才还骂他?"
"不骂他他能挂电话吗?他一听我说软话肯定又要问东问西,到时候我说漏嘴怎么办?我妈说了,谁都不能告诉。"
我蹲在那儿,风把烟灰吹到眼睛里,涩得直流泪。原来他刚才骂我,是为了让我挂电话。
"你妈的手术是啥时候?"
"下周三。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小宇吸了吸鼻子,"我这边钱还差两万,本来想跟他开口的,但实在张不开嘴。他替我爸顶班那事,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些年给咱们家花了多少钱了。我不能再要了。"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原来他知道。他知道姐夫是替我上的班。可他从来没提过,什么都没说过。
电话里那个男声又说:"那你收了他这六万,不正好够你妈的手术费?"
"收了是收了,但这是借的。我以后加倍还他。"
"你拿什么还?"
"我毕业上班了就还。实在不行我就去新疆那边,那边工资高,干两年就还清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小宇声音又稳下来,"这钱就算是我借他的。我妈的手术费凑够了我就不让他再打了,他这些年为我们家够多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蹲在路边看着公交站牌发呆。阳光很亮,照得水泥地泛白。有个大妈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咿咿呀呀地朝我笑。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站牌稳了稳,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
"小宇。"我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猝然安静了。
"小舅——"他的声音一下子慌了,"你、你没挂啊?"
"没挂。"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公交车来了又走了,我没上。
"小宇,"我嗓子哑得厉害,"你妈怎么了?"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我问你,你妈怎么了?"
他那边突然就哭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胃里查出来……肿瘤……医生说要做手术切除……小舅,我妈不让告诉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她不想拖累你……"
我攥着手机,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在哪个医院?"
"省人民。"
"我明天请假过去。"
"小舅你别来了,我妈不让你知道——"
"你给我闭嘴。"我喊了一声,把旁边等公交的人吓了一跳,"我是她亲弟弟,她生病了我凭什么不知道?你明天给我在医院等着,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小舅——"
我挂了电话。
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变成了请一天假,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下午,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我姐比我大五岁,从小管我管得严。我妈走得早,我爸又常年在外跑车,家里就我跟我姐相依为命。她做饭,洗衣服,给我检查作业。我高中成绩不好,想辍学去打工,她甩了我一巴掌。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
后来姐夫来了,对我姐好得不得了。逢年过节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吃好的。姐夫是开大货的,我十九岁那年非闹着跟他跑车,他拗不过我,就带我去了两趟。我还记得他在驾驶座上哼歌的样子,副驾驶窗户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
那天晚上不该让他顶班的。我如果没发烧,如果我没跟他说难受,他就不会替我上那个夜班。他就不会出事。
这些年我拼命挣钱往家里寄,我姐从来没多问过一句。她收了钱就给我发条微信,说"收到了,自己吃好点"。简单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原来她病了。病了都不告诉我。
我翻了个身,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最早的大巴去省城。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没睡,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高楼。下了车打了一辆出租去医院,路上司机跟我唠嗑,问我是不是来看病人。我说嗯,看姐。他说看姐好啊,姐弟亲。
到住院部楼下我给小宇打电话,他很快就接了,说在七楼等我。我进电梯的时候手有点抖,深呼吸了两下才按了楼层。
电梯门打开,小宇站在走廊尽头。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红着眼圈喊了声:"小舅。"
"你妈呢?"我嗓子紧。
"刚做完检查,在病房躺着呢。她还不让我告诉你——"
"我自己跟她说。"
我走到病房门口,门半掩着。透过门缝看见我姐靠在病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脸色蜡黄。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拇指慢慢划着屏幕。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过来,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瞪着小宇,"你说——"
"姐。"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别怪他,是我自己打电话碰上的。"
我姐还瞪着小宇,小宇缩在门口不敢进来。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我看着她瘦了一大圈的脸,想起五年前过年回家,她还在厨房里忙活,一个人张罗了一桌子菜。那时候她脸色红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啥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她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似的,"一开始以为是胃溃疡,后来做了胃镜,说有个东西……得切。"
"医生怎么说的?能治好吧?"
"能。不是晚期,切了就没事了。"她朝我笑了笑,"你别担心,小手术。"
"手术费多少?"
她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外。
"姐,我问你手术费多少。"
"你别管了,我这边能凑——"
"我昨天给小宇转了六万。"我说。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你说啥?你给他钱干啥?他这孩子——"
"我给他就是让他给你交手术费的。你瞒着我干啥?我是你弟弟,你生病了不告诉我你告诉谁?"
我姐的嘴唇抖了抖,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我不想拖累你……姐夫的事你已经够——"
"姐。"我打断她,"姐夫的事都多少年了,你还要跟我算这个账?"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当年的事我心里有数。这些年我往家打的钱,不光是为了补那个亏欠。你是我姐,我把钱给你花,天经地义。"我顿了一下,嗓子堵得厉害,"你说怕拖累我,那你想过我吗?你出事了不告诉我,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身后传来她小声的呜咽。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走到床边递了张纸巾给他妈。
我转回身,走过去拍了拍小宇的肩膀。
"你去帮我办个事。"
"啥事?"他红着眼睛抬头。
"找医生,把手术费的单子打出来。缺多少钱我补上。还有,让你妈转到一个双人间去,这走廊边的太吵了。"
小宇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就往外跑。
我姐坐在床上拉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
"小舅……"
"别说了。"我反握住她的手,"你好好养病,别的都有我呢。"
那天下午我去缴费窗口补了剩下的钱,又把我姐转到了楼上的双人间。病房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花园,三月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
小宇跟在后面跑了一下午,交单子、搬东西、办手续,最后累得瘫在走廊的长椅上。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小舅,昨天电话里我骂你——"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跟我妈的事。你一个人在外面本来就够累了,我不想让你操心。"
"你是我外甥,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他不说话了,把脸别到一边。但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
"行了,去给你妈打点热水。"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舅,那六万我以后还你。"
"以后再说。"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左边的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整个脸都亮了。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我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咯吱咯吱响。我想起姐夫,他要是还在,看我姐这样得多心疼。又想我妈,她走的时候拉着我和我姐的手,说你们姐弟俩要互相照应,妈就放心了。
我睁开眼,窗户外面玉兰花在风里晃。白的,一片一片的,香得飘进走廊来。
第三章
手术定在周三。那天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从头到尾守在手术室外面。
早上七点我姐被推进去,小宇坐在手术室门口那排塑料椅上,手指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我去买了豆浆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两口又放下了,说吃不下。
"没事的,医生说了能治好。"我挨着他坐下。
他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等了四个多小时。中间小宇站起来走了十几趟,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长大了。肩膀宽了,个子也高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抽条的杨树。
十二点半的时候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瘤子切干净了,没有扩散。小宇一下子就蹲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背,他抖得厉害。
"没事了没事了。"我说。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我给他递了纸巾,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
"小舅,"他哽咽着说,"我真怕。"
"怕啥?医生说没事了。"
"怕我妈没了。我还没让她享福呢。"
我心里一酸,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我姐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醒,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嘴唇白白的。小宇跟在她病床旁边一直走到病房门口,护士不让进了才停下来。他趴在门框上往里看,像小时候去动物园看见大熊猫那样,眼睛亮亮的。
下午我姐醒了,人还迷迷糊糊的,看见小宇站在床边就笑了。她说:"你哭过?"
小宇说:"没。"
"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那是昨晚没睡好。"
我姐又笑,转头看见我站在窗户边,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很轻。
"小舅,"她声音哑哑的,"谢谢你。"
"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
"你瘦了。"她看着我,"脸都凹进去了。"
"我本来就瘦。"
"你在外面别光顾着攒钱,吃点好的。"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你歇着吧,医生说要多休息。"
她闭上眼睛,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平稳了,像是睡着了。小宇轻手轻脚拉了个椅子坐在床边守着,我出去给赵明打了个电话。
赵明是我在厂里的工友,关系最好的一个。电话里我说得多请几天假,他在那边骂了一句:"你他妈光请假,扣工资扣死你,你姐那边咋样了?"
"手术挺成功的。"
"那就好。你安心待着,厂里我帮你跟主任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全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这几天精神一直绷着,现在才觉得累得不行。两条腿像灌了铅,腰酸得直不起来。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来。每天一早去医院,晚上再回去。小宇白天守着,晚上我换他,让他回去睡个整觉。我们俩就这么轮着。
我姐恢复得比预想快,第四天能坐起来了,第六天能下地走两步。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床,我姐醒了一次,要喝水。我扶她起来喂了水,她靠着枕头看着我。
"小舅,那六万块钱——"
"姐你别说这个。"
"我说真的。这些年你给我们家花的钱,我心里都有数。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攒点钱给自己留个后路。"
"我自己有数。"
"你有啥数?"她叹气,"三十二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天天就知道挣钱往家寄。你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听姐一句劝,"她拉着我的手,"以后别往家寄那么多了。小宇也大了,能自己挣钱了。你攒点钱,碰到合适的就谈个对象。"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你别操那么多心,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嘀咕了一句:"你跟你爸一个德行,犟得要死。"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说的没错,我确实跟我爸像。一辈子就知道闷头干活,话不多,有什么苦都自己咽了。
我爸前年走的,走之前也没跟我说过什么体己话。就最后那天晚上,我给他喂饭,他突然说了一句:"你姐不容易,你多照应照应。"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也别太亏待自己。"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那是把一辈子没说出的话都在最后一刻说了。
第四章
我姐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小宇把东西收拾好了,我去办了出院手续。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我姐穿着小宇给她买的新外套,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没完全回来。
"回家好好歇着,别急着干活。"我叮嘱。
"你也是,别老熬夜。"她反过来叮嘱我。
我送他们到车站,小宇拎着包走在前面。我跟我姐在后面慢慢走,风吹起她鬓角的头发,白了好几根。
"姐,"我忽然开口,"当年姐夫那事,你心里有没有怪过我?"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我。
"这么多年了,你咋还记着这事儿?"
"我就问问。"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小舅,你姐夫走的时候,我最难过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头。
"我最难过的是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明天轮到他休息了,要带我和小宇去公园看花。他没等到。"她顿了顿,"那事跟你没关系,你姐夫替你顶班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心疼你。你要说欠,你姐夫欠我一个春天,但他补不了。你呢,欠我什么?你什么都不欠。"
我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地面。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
"你别老用那件事捆着你自己了,"她轻轻拍了拍我胳膊,"该往前走了。"
我点头,把脸别到一边去。
上车之前小宇跑过来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现金。
"啥意思?"
"我打工攒的。"他说,"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我毕业了慢慢还。"
"你留着,给你妈买点营养品。"
"我妈的营养品我另买了,这钱就是还你的。"他倔起来那个劲跟他妈一模一样,"小舅你收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把信封揣兜里了。
"行,我收着。你也好好读书,别老惦记着打工,学业要紧。"
"我功课没落下。"他咧嘴笑,"我奖学金拿了两年了。"
"真的?"
"真的。我就没跟你说过,怕你问我成绩。"
我笑了一下,推他上车:"行了行了,走吧,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大巴开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汇进车流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又空又满的。
回去的火车上我给赵明发消息说我明天就回来上班。赵明回:"别急,主任说你多休两天也行,不扣钱了。"
"为啥?"
"我跟他说你姐做手术,他说你家这情况特殊,让多休两天。"
我靠在座位上,窗外景色往后跑。麦田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我突然想起我姐说的那句话——该往前走了。
手机响了一声,小宇发来一张照片。他在大巴上拍的,我姐靠着窗户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看了很久,存了下来。
第五章
回厂里上班那天,赵明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厂门口那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开了两瓶啤酒。他跟我碰了碰杯:"你姐没事了吧?"
"没事了,回家养着呢。"
"那就好。"他灌了一口酒,"你不在的这些天,我跟主任说了你的事,主任说今年先进个人有你一个。"
"我?我天天准时上下班也没干啥——"
"你晚上去卸货的事主任不知道?你以为他瞎?他说你一个人干两份工还从来不抱怨,今年优秀肯定给你。"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没接话。
赵明看了我一会儿:"我说老林,你这人就是太闷。啥事都憋着,你知道我为啥愿意跟你当朋友吗?"
"为啥?"
"因为你靠谱。有你在,我就觉得啥事都能扛过去。"
我笑了一下:"你喝多了吧?"
"我认真的。"他拿筷子敲了敲碗,"你别老把自己当牛使,该歇歇了。你姐说得对,找个对象吧。"
"你咋知道我姐说让我找对象?"
"你猜。"
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你姐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劝劝你。"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心里却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小宇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图,最后一张是我姐站在家门口的石榴树下,石榴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嫩绿嫩绿的。配文:妈妈回家了,又是春天。
我点了个赞。
过了没两分钟,小宇私聊发来一条消息:"小舅,夏天你回来吧,咱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肯定结得多。"
"你咋知道?"
"我看了,花苞可多了。到时候回来吃石榴。"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天花板上,一长条暖黄。我突然想,明天是不是应该去买件新衣服了。衣柜里那几件都洗得发白了。
第六章
夏天来得很快。五月底小宇给我打电话说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一片,特别好看。他还录了视频发过来,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树冠上。确实开得热闹,蜜蜂在花间嗡嗡转。
我跟我姐说六月底回去待几天。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明显比以前精神了,中气也足了不少:"回来好,我给你包饺子。"
"你身体行不行?别累着。"
"早没事了,我现在天天早上跟邻居去公园打太极。"
我笑:"你还打太极?"
"你别看不起人,我打得可好了。回来教教你。"
六月底我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回家。出站的时候小宇骑着电动车来接我,晒黑了一圈,头发剃短了,精神头十足。他把我的包往车筐里一塞:"小舅上车!"
我坐后座,风呼呼地吹。路两边全是绿色的,麦子收了,稻田绿油油一片。
到家的时候我姐正在厨房忙活。她瘦是瘦了,但脸色红润,站在灶台前剁饺子馅的架势跟以前一模一样。看见我进来,她甩了甩手上的面粉:"把包放下洗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好几秒,她回过头:"看啥?不认识你姐了?"
"没,"我吸了吸鼻子,"我就觉得你精神了。"
"那是,手术做完了人就有劲了。"她把馅盆端到桌上,"小宇去院子里摘点薄荷,待会儿凉拌。"
小宇应了一声就往外跑。我洗了手也到院子里,看见那棵石榴树果然挂满了青果子,密密匝匝的,把枝条都坠弯了。
"今年真结了不少。"我说。
小宇蹲在薄荷丛边上摘叶子,头也不抬:"那当然,我天天浇水。"
"你暑假干啥?"
"找了个兼职,在县城的辅导班教课。"
"啥课?"
"数学。我高考数学考了一百四,教初中生绰绰有余。"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摘薄荷,手碰到泥土,凉丝丝的。
"小舅,"他突然开口,"我打算明年考研。"
"考哪儿?"
"想考省城的师范,将来当老师。"
"好事啊。"我说,"学费够吗?"
"够。我奖学金加上兼职攒了一些。"他抬头看我,"你别再给我打钱了。真的够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他笑了,摘了一片薄荷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吃饭的时候我姐包了三大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得整间屋子都是味儿。小宇在旁边汇报他的教学计划,说暑假要攒够考研班报名的钱。我姐给他夹饺子,让他别光顾着赚钱耽误了身体。我看他们母子俩斗嘴,嘴里鼓着饺子,突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天黑得慢,晚风一吹,石榴叶子哗哗响。我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端了两杯茶。
"小舅,"她递给我一杯,"工作咋样?"
"还行。"
"有没有遇到合适的?"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要说啥:"姐——"
"你别嫌我烦。"她喝了口茶,"我是你姐,我不操心谁操心?"
"有合适的再说。"
"你这人就是借口多。"她白了我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隔壁王婶给介绍的,她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二十七,人挺好。你明天去见见。"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名字电话,字迹清秀。
"姐你啥时候开始干这行了?"
"你别管,去不去?"
我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果子还是青的,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去。"我把纸条折好揣兜里。
我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才像话。"
尾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以前住的房间里,天花板上的灯还是我高中时候装的那盏,灯罩发黄了。窗外有虫鸣,院子里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手机亮了一下,小宇发消息:"小舅,你明天真去见人家姑娘?"
"去。"
"用不用我陪你?"
"你陪啥?去辅导班教你的课。"
"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嘛。"
我给他回了一个"滚"字。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小舅,谢谢你。"
我看着这两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谢谢你这三个字,我姐说过,小宇也说过。但我更想说的是,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没有白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前路亮堂堂的。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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