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雨来得没道理。我在罗湖口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门口躲雨,手机屏幕上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电话,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从对面那栋写字楼里出来,撑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五年了,她剪了短发,穿着米白色的西装裙,跟以前那个在家穿棉布裙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她低头看手机时微微歪着头的习惯,一点没变。

我站在茶餐厅的檐下,雨滴顺着雨棚边缘连成珠帘,把她隔在对街。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恰好扫过来,隔着雨幕,我们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大概也是。我们隔着一条街站着,谁都没有先动。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响,汽车驶过溅起的水声从耳边流过去,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流动,只有我们两个定在原地。

她先动了,收起伞,从斑马线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斑马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走到我面前时,雨正下得最密。

"出差?"她问。

"嗯。"

"住哪儿?"

"福田那边。"

她点点头,目光从我松开的领带上掠过。以前她最看不惯我这样,总说像被人打劫过。但这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收起的伞靠在墙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

"你变化不大。"她先开口。

"你变化挺大。"我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好看。"

她笑了一下,很淡,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接这话。

雨小了。茶餐厅的店员在门口擦桌子,塑料桌布上的水珠被抹布推成一道水痕。我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半,晚上的饭局在七点,还有时间。

"吃个饭?"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跟五年前一样清亮,只是眼角有了很浅的纹路。以前我们吵架吵到最凶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我,不答应也不拒绝,等我主动递台阶。

"行。"她说。

茶餐厅里没什么人。我们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玻璃板下压着菜单。她点了一份干炒牛河,我要了一份猪扒饭。服务员走了之后,卡座里安静下来,只有旁边桌子一个老人家在慢吞吞地喝冻奶茶。

"深圳待多久?"她问。

"三四天。一个项目对接。"

"还是做那行?"

"还是。"我说,"你呢?"

"换了一家。"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把筷子拆开,整齐地摆在碟子旁边。以前在家吃饭,她总要先把每个人的碗筷摆好才动筷子。"做品牌策划,去年来的深圳。"

"适应吗?"

"还行。这边节奏快,但人也简单。"她停顿了一下,"比家里好。"

"家里"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沉默了几秒。服务员把牛河端上来,热气腾起,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用筷子夹起一箸河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说,"没楼下那家好吃。"

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呢?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她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深了一点,带着一点"你骗谁呢"的意思。我也笑了一下,低头扒饭。猪扒炸得有点老,但酱汁不错,咸甜口的,跟她以前做的那道糖醋排骨有点像。

后来我们聊了聊共同认识的人。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谁调去了别的城市。她的电话响了两次,她都按掉了,第三次的时候她接起来,轻声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我说是同事。

"催你?"我问。

"没有,就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说有约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茶餐厅里的人多起来,有穿制服的学生涌进来抢座位,吵吵嚷嚷的。我们卡座这一角倒像个被遗忘的角落,安安静静的。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河粉。我也放慢了速度,不知道该快些吃完让这顿饭结束,还是该慢些,让这个下午再拉长一点。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买了单,她没跟我争,只是在旁边等着。出了茶餐厅,天已经放晴了,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她重新撑开伞,虽然已经没有雨了,但伞面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往那边走。"她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我往那边。"我指了指福田的方向。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下次来深圳,"她顿了顿,"提前说一声。"

我点头。她转身走了,那把蓝色的伞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就汇进了下班的人潮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同事催我去吃饭的消息。我回了"马上到",把领带重新系好,往地铁站走去。

路边有个小摊在卖菠萝,切成一块块的插在竹签上,五块钱一份。以前夏天的时候,她总爱买这个回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汁水沾得满手都是。

我没买。径直走进了地铁口。深圳的地铁风很凉,吹在脸上,把茶餐厅里那些热气腾腾的东西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