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无眠。
灯下翻一本旧书。
纸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某页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淡了，看得出是某个深夜有人抄上去的。抄的是韩愈那篇《马说》里的几个字。字迹不算好，但每一笔都用力，像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书页之间还夹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薄如蝉翼，碰一下就碎。不知道是谁，在哪个秋天，把它夹进这一页。那行字写的是：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第一篇 · 千里马的悲歌
韩愈写《马说》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没被看见的人。也许是他的朋友，也许是他的学生，也许是他自己。他在朝堂上站了很久，该说的话说了，该递的折子递了，可上面的人始终没看见他。于是他把话说给马听：
天下不是没有千里马，是那个能认出千里马的人，一直没来。
"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
有些才华，一辈子没等到该等的人，就在草料槽旁边，悄悄咽了气。
第二篇 · 六国的账本
苏洵坐在书案前，翻开《史记》，看了一遍又一遍。六国被秦灭掉，不是因为刀不够快，不是城墙不够高。
他们把本不该给的东西，一点一点送了出去：割地，赔款，妥协。
以为喂饱了秦国，自己就能活。苏洵在纸上写：
"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
祖宗拼了命挣下来的，到了子孙手里，轻轻一送，像扔掉一棵草。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六国，是自己的北宋。
第三篇 · 岳阳楼上
范仲淹没见过岳阳楼。他写那篇《岳阳楼记》的时候，人在邓州，手里只有滕子京寄来的一幅画。他对着那幅画，想象洞庭湖的水涨了又落，阴雨天里商旅不行、樯倾楫摧，晴好时一碧万顷、沙鸥翔集。
然后他搁下笔，写了一句自己做到了、也让后来无数人做不到的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一个没有站上那座楼的人，替站上那座楼的人，说出了站得最高时才看得见的道理。
第四篇 · 莲花开了
周敦颐在庭院里种了一池莲。夏天的傍晚，他坐在池边看那些花从淤泥里钻出来，水珠在叶面上滚，花茎笔直地伸向空中，不攀附，不纠缠，远远地就闻见香。
他忽然觉得，人活一辈子，能活成一朵莲的样子就足够了。
他在纸上写：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写完之后搁下笔，池水静悄悄的，莲自顾自地开。
第五篇 · 一间破屋
刘禹锡被贬到和州，住在一间只能容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的屋子里。
当地知县故意刁难他，半年内让他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小。刘禹锡没吭声，在新搬的屋子里磨了墨，写了八十一个字。
其中有：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屋子小不打紧，住在里面的人正派，屋子就不算破。后来那间屋子没了，那八十一个字留了下来。
第六篇 · 一个找不到的地方
陶渊明讲了一个故事。
有个渔夫划着船，顺着溪水走，忘了路有多远，忽然遇见一片桃花林。林子尽头有座山，山壁上有个小洞，钻进去之后，豁然开朗。那里面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渔夫出来之后，沿路做了记号，可后来再去找，怎么也找不到了。
陶渊明写这个故事的时侯，正喝着自家酿的酒，窗外是东晋乱糟糟的世道。
那个找不到的地方，叫桃花源。
第七篇 · 老师的位子
韩愈又写了一篇。这一次，他替全天下的老师说话。在那个时候，很多人觉得向人请教是丢面子的事，当老师的反而不如做工的体面。
韩愈在文章里写了句话，把那些耻于求教的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道理在谁那里，谁就是老师，跟年纪、身份、地位都没有关系。他这段话，是在喊醒一个装睡的时代。
第八篇 · 一封家信
诸葛亮五十四岁那年，给八岁的儿子诸葛瞻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八十六个字。他知道自己多半活不到儿子长大，有些话必须提前说。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欲望，就看不见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这封信没有寄出去的可能，诸葛瞻那时候还太小，看不懂。
可后来的人替他看了，一封家信，成了千年的家训。
第九篇 · 天降的苦
孟子坐在稷下的学宫里，跟弟子们聊起那些成就大事业的人。
舜种过地，傅说当过泥瓦匠，胶鬲卖过鱼，管仲坐过牢。这些人在被天命选中之前，都先被生活按在地上磨了一遍。
孟子说，老天要把重担交给一个人的时候，会先饿他、累他、挫他，把他逼到墙角，看他能不能站起来。他写下一句让无数人在谷底读到后眼眶发热的话：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第十篇 · 江上的一夜
苏轼被贬到黄州那年的秋天，和两个朋友在赤壁下面划船。
江上起了风，月亮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光。
他们喝酒，唱歌，划着划着就忘了时间。其中一个人忽然伤感起来，说人活得太短了，长江却流了那么久。
苏轼放下酒杯，说了很长一段话：江水一直在流，可它还是这条江；月亮圆了又缺，可它还是那轮月。天地万物，变的是样子，不变的是那个"在"。
话说完，天快亮了，几个人横七竖八躺在船上，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那篇东西他后来写下来，取名《前赤壁赋》。
十篇文章，每一篇背后都站着一个人，在某个时刻，对着空屋子、对着江水、对着自己说话。
他们没有商量过，可后来的人把它们放在一起，发现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人在最难的时候，靠什么撑住自己。
薄薄一册书，掂一掂，分量不重。
可那些字沉得很，每一个都像傍晚敲钟的声音，隔着多少年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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