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创伤过日子,却没有一个名字可以说,这件事本身就能把人压垮。
它像一道藏在皮肤底下反复发炎的伤口,别人看不见,你也没法证明,但每一天你都活在那隐隐作痛的灼烧感里。你试着表达,换来的往往是困惑的眼神:“你不是挺好的吗?”于是你不再说了。
更糟糕的是,你开始把手指向自己。你相信是自己出了问题,而且是某种根本性的、无法修正的问题。那些曾经发生在你身上的坏事,已经在骨子里把你毁掉了,余生就只能这样在痛苦里熬着。这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深信不疑的结论。
两年前,在我第一个女儿出生后不久,我拿到了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正式诊断。其实在那之前三年,我读到斯蒂芬妮·傅写的《我的骨头知道一切》时,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傅本人就是CPTSD患者,她在书里写自己的一生、写终于拿到诊断的那一刻、写她蜿蜒曲折的治愈之路。我从来没有在哪本书里,感到过那样彻底的“被懂得”。
类似的事在更早的时候发生过一次。大约七年前,我翻开一本关于强迫症的书,发现里面每一行字都在精准地描述我的痛苦。我原以为那是自己性格的某种缺陷,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经历的窒息噩梦,但那本书告诉我,这是一种有名字的病症,而你并不是孤岛。
在没有拿到CPTSD诊断之前,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经历过创伤,也知道它在我的生活里制造了一系列严重的连锁反应:闪回、惊恐发作、不请自来的记忆片段、抑郁和强迫症。但从2015年到2022年,我一直看同一位咨询师。她帮了我很多,却始终不愿意给出一纸诊断。每次我小心翼翼地提起强迫症或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可能性,她总会温和地安抚我,说我经历过那些事还能保持现在的状态已经很不容易了,最多也就是有些轻度的抑郁和焦虑而已。
需要说明的是,她当时是和我所在的教会有关联的辅导者,算是一位“基督教”背景的治疗师。现在回头去看,我在想,那种过分强调“神会医治一切”的倾向,有时候是不是会让从业者更难正视一纸诊断本身的价值。那不是贴在身上的标签,那是一张能让你找到路径的地图。
因为信任她,我努力去相信她的判断。但如今回头看,我清楚地看见这种治疗方向如何拖慢了我真正需要的治愈。
那些年里,我脑子里的声音是:“一定是我出了某种没有名字、也根本束手无策的大问题。做了七年咨询还在泥潭里打转,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本来面目了。我已经祷告了,读了所有该读的书,做了所有该做的努力,可痛苦还是没有走。”
别误会,信仰至今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我治愈过程和心理健康不可分割的根基。祷告的力量是真实的。只是,我们对待人生中的任何其他问题,都不会只靠祷告。骨折了,我们会去医院接骨头,同时把祷告带进那个病房。身体的伤痛是这样,那心理的伤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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