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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醒来的人”当然是孤独的,但他们并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相互支撑。

撰文丨张丰

美加墨世界杯,中国也有贡献。

有媒体报道,创下奇迹的佛得角,其国家体育场是中国援建的,上面写着中文;40岁本来要失业却一战成名的佛得角门将沃齐亚尼,穿的足球鞋是中国莆田生产的。

这样的报道多少有点阿Q的味道。但是,它其实也道出一个让人乐观的事实:尽管中国足球不行,但是其他方面很行。中国无比深入地融入到世界之中,谁也无法把“中国”与“外国”完全割裂开来。

这当然得益于改革开放。但是,如果要回顾“中国融入世界”的进程,就不得不让人想起晚清第一批去美国留学的人——那些“留学幼童”,他们是最早“融入世界”的一批人

叶克飞新出版的《先醒来的人:近代中国第一批留学生》,为我们还原出生动的群像。

01

新视角和新解释

我在读初中的时候,就读到詹天佑的故事。到了高中,记得历史课上讲到了“留美幼童”,提到容闳带了一批孩子,去美国留学,他们归来报国,其中的佼佼者就是詹天佑

历史教材告诉我们的只有这么多。读大学的时候,我知道胡适去美国留学得益于庚子赔款,而清华大学最早就是“留美预备学校”,这个故事也并不详细。我们不太好意思承认,美帝国主义有“仁义”的一面,他们竟然愿意把清政府在《辛丑条约》后的赔款,退还一部分给中国。

直到我认真读叶克飞这本书我才知道,“退款”得以实现,也不全靠美帝国主义的善心,也是中国外交家群体努力的结果,而这些外交家,大部分是詹天佑的同学们,留美幼童因为了解世界,外语水平高,很多人后来成为了外交家。对他们,我们所知不多,因为我们有一条“弱国无外交”的真理。历史书告诉我们,清政府的外交官,大部分都是无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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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天佑(图/Virtual Exhibition: Journeys 旅途: Boys of the Chinese Educational Mission)

2002年我第一次去美国,在飞机上的读物是钱钢、胡劲草编著的《留美幼童:中国第一批官派留学生》。那时候还有一部纪录片,这本书大概配合纪录片,谈不上研究,更多是介绍性的文字。但是也足以满足我的好奇心,从香港去旧金山的飞机上,我几乎没有睡觉,读完了这本书。

这次叶克飞的《先醒来的人:近代中国第一批留学生》提供了全新的阅读体验。

叶克飞的著作,把“留美幼童”放在了近代中国人赴海外留学的大背景下考察,在“留美幼童”之前,就有了容闳和他的同时代人,比如黄宽。他和容闳同一年赴美留学,两年后又去英国留学,是中国首位西医博士;还有黄胜,他比容闳去美国留学还早。这种“承继”其实有助于我们理解容闳的使命。

作者详细考察了“留美幼童”归国后在教育、军事、外交等领域的贡献。尽管他分领域、以人为线索,但是仍然呈现出了这些人之间的交往。“留美幼童”是一个“海归共同体”,他们在美国结下友谊,回国后也相互帮助提携,这种友谊大都延续一生。

“先醒来的人”当然是孤独的,但他们并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相互支撑。同学落难,他们甚至会帮忙介绍工作,当然,这种“自觉”,并不仅仅是因为“同学之谊”,也是价值观层面的共识,他们都知道“世界”是怎么一回事,知道中国的艰难,甚至大部分都赞同“实用主义”的人生态度。

难能可贵的是,因为大部分“留美幼童”都来自香山地区,也就是今天的广东珠海、中山一带,定居在中山的作者本人,用了相当长的时间去探访留美幼童的家乡和故居,写出他们的“来处”。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留美幼童”的独特视角。

当年,容闳获得洋务派支持,获得清政府同意,在全国分批选拔120名幼童去美国留学,在那个时代,这并不是特别吸引人的“留学项目”,几乎没有精英家的孩子愿意报名,最终容闳只有回到家乡(香山南屏)想办法。一方面,在故乡有人帮忙,而另一方面,因为距离澳门更近,“香山地区”的人更早接触到“海外”,有些人愿意把孩子送出去。

当他们签下生死状的时候,心中当然下定了“可能失去这个孩子”的决心,但是他们也知道,对孩子来说这也许是一次真正的机会。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留美幼童”成为中国对外开放史上重要的一页。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再次开放的时候,广东又成为前沿阵地,这当然不只是地理因素,而是根植于一种传统。

02

全盘西化和再本土化

当时容闳的理想设计,是招一批12-15岁的小孩,让他们在美国学习15年。这样,他们回国的时候,已经接近30岁,肯定完全摆脱落后的大清的习气了。

这和现在把孩子送出去读初中、高中的想法差不多。事实上,第一批去美国的孩子,尽管出国之前没有学过外语,比今天的小留学生要优秀得多。他们很快融入寄宿的家庭,大部分在中学阶段表现出色,有不少进入到耶鲁这样的名校。他们不但很快学好英语,有不少还成为运动健将,成为学校运动队的成员,也理所当然地剪掉了辫子。有些人更进一步,信仰了基督教。可以说,这是真正的“全盘西化”,从内而外的格式化。

作为他们的偶像和导师,容闳也是表率,他娶了美国太太,建立家庭,而且宣布加入美国籍。为了“救中国”,容闳漫长的一生中和太平天国、洋务派、改良派、革命派都接触过,可谓为祖国操碎了心,但是在法律意义上,他其实是一个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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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 Kellogg, Wife of Yung Wing (容閎 Rong Hong)(图/WSU Libraries Digital Collec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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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N. Brown and Yung Wing (容閎 Rong Hong), Shanghai (上海市), 1869 May 5(图/WSU Libraries Digital Collections)

这些小留学生呈现出全盘西化的状态,当然是因为他们年纪很小,尚未被中国社会所染。但是,他们的“决心”也有很大作用,他们普遍有要报效祖国的想法,既然要向外国学习,就要学个彻底。

很可惜,大清派往美国的管理人员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们要求留学生每天朝东跪拜,心中想着皇上。发现他们剪掉辫子,生活方式全面“腐化”的时候,更是大惊失色禀报朝廷,这引来北京的震怒。于是,“留美幼童”不得不提前回国,这才刚刚过去7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过20岁出头。

这些孩子回到上海,马上被控制、关押起来。等待他们的是沉重而腐朽的现实,清政府并没有重用自己“第一批官派留学生”,相反,给予他们很重的惩罚,抛弃了他们。

所以,尽管詹天佑学的是机械,很懂修铁路,却不得不先去挖矿,后来又去海军当兵。

如果他们留在美国,在当时也是精英,回到故国,却都从零开始,有人甚至到了沿街乞讨的地步。

可以说,他们从“全盘西化”一夜之间就面临着“再中国化”的转折,不得不重新适应。这是痛苦的旅程,每一个留学生,如果有足够多的资料和研究,都能写出厚重的著作。在这个意义上,“留美幼童”的研究只能说刚刚开始。

尽管政府的态度是打压,但是时代站在他们一边。落后的大清,实在是需要人才,首先就需要一批懂外语的人。所以不难理解,很多留美幼童的人生起步,都是从干翻译开始。然后是进军外交和军事领域,尤其是海军。

等到袁世凯崛起,这些人才迎来了自己的春天。袁世凯是一个超级实用主义者,他本人没有效忠大清皇上的心思,把很多留学生都延揽到自己门下。

03

跳出“决定论”框架

所以,如果我们要对这批“留美幼童”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就必须把他们置于当时的历史情景之下。他们二十岁就回国,并没有获得重用;此后,他们一切都靠自己,首先求得自己的生存,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并未忘记“家国责任”。

比如,他们有不少投身福建和北洋水师,但是甲午战争中国战败,又该如何评价他们的功与过?很明显,仅仅依靠他们,大清并不足以战胜日本。这称得上是时代和个人的双重悲剧,但是如果我们跳出这种家国叙事,或者这种历史决定论的框架,会发现他们中大部分都为国家和社会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也有相当多有益的探索。

这里以唐绍仪为例。他是民国第一任总理,那时的“大总统”是袁世凯。为袁世凯卖命,这该如何评价呢?唐绍仪是当时南北和谈的重要人物,他支持和同情革命派,也以务实的态度看待中国的社会转型。

他亲手帮袁世凯剪掉了辫子,那一刻他一定相信中国会有新的局面。但是当袁世凯要当皇帝时,就触碰到唐绍仪的底线,他远离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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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绍仪(图/WSU Libraries Digital Collections)

叶克飞充满感情地书写了唐绍仪的一生,尤其是他人生末期的选择。民国时期为纪念孙中山,设立了中山县,也就是原香山地区。唐绍仪主动提出回老家,当中山的县长。在中山,他有足够的能力和影响力,把这里建设成“全国模范县”。唐绍仪当时的努力,现在中山都还能看到影响——你不禁想到,如果这些留学生都有这样的机会,或许能更深刻地改变中国。

鲁迅在《呐喊·自序》中使用了“铁屋子”这个比喻,“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吗?”留美幼童毫无疑问是“先醒的人”,他们是被迫醒来,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大洋彼岸。但是,在这本书中,我读到的却不是“苦楚”,而是实实在在的追寻。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有着非常现代的观念和超强的个人能力,为国家付出了一生。他们没有“成功”,但是也谈不上“失败”。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该被历史叙事所埋没。

*题图为1905年中国留美幼童学生在中国的重聚,来源于WSU Libraries Digital Colle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