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光绪年间,山东烟台码头的夜里灯火不灭。男人扛着担子,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往一条条破船上挤。船一开,一晚上跨过渤海,第二天到大连。这样的场面持续了五十多年,前后过海闯关的山东人将近三千万。
问题就在这,南边的江南近在咫尺,鱼米之乡,气候温润,为什么没人往那儿走?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一个叫小越平隆的日本人写了一本《满洲旅行记》。书里记得很清楚,他从奉天(今天的沈阳)一路走到吉林,路上推着独轮车的逃难队伍前后相望。
男人在前面拉,女人坐在车上抱着小孩,老母亲拄着拐杖跟在旁边。一队接一队,太阳照过来都望不到头。
这帮人,绝大多数是山东人。
1880年代以后,山东烟台、登州、龙口几个港口,每年开春一过,码头上就是人海。夜里灯火不熄,船家通宵发船。从烟台到大连,渤海最窄的地方就那么宽,木壳船一夜过海。
为什么山东人偏爱这条路?翻翻地图就明白。
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渤海最窄处不到一百公里。烟台到大连,直线一百八十公里。船家收的脚钱,一个壮劳力一两个月的工钱就够。
而走陆路往南方?从济南算起,过江苏、安徽、长江,再往湖南湖北,一千多公里。带着老婆孩子,没车没粮,路上还有兵荒马乱。
带不动。
更要紧的是,山东人到东北,下船就有人接。
清末民初的山东,几乎家家有亲戚在关外。村里有人先闯出去了,混出头了,回来给乡邻送信:"那边地多得种不过来。"
同村同族一拨一拨地往北走,到了东北,老乡聚居成屯,整村整村都是山东口音。
这种血缘和地缘的网络,南方没有。
一个山东人到了苏州、杭州,举目无亲,话听不懂,米饭吃不惯,连找份活都难。一个山东人到了奉天、长春,下了船就有同乡接,住的地方有了,垦荒的搭伙人也有了。
闯关东到了后期,与其说是单个人在闯,不如说是整个山东的村庄一节一节往东北搬。
当时的报纸有这么一句话:"山东海舶进辽河者一日竟有三十七号,每船难民二百余人。"
一艘船两百多人,一天三十七艘,光一个辽河港口,一天就接八千多人。
整个渤海上每天有多少船在跑,数都数不清。
可这帮山东人为什么非走不可?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吗?
要回答这个,得先看看那些年,山东到底发生了什么。
1855年的夏天,那年六月,黄河在河南兰考的铜瓦厢决了口,这事在中国水利史上是天大的事。
要说清楚得先垫一句,黄河从南宋末年开始,已经七百年没走山东了。它从河南折向东南,借淮河的河道入海,把山东半岛"绕开"了七百年。
铜瓦厢一决口,黄河掉头北上,重新从山东入海,山东就遭殃了,新河道不稳。从1855年到1911年这五十六年里,山东段的黄河决堤了五十二次。
平均一年一次。
什么概念?
山东的耕地大部分在鲁西、鲁北的平原上。黄河一改道,最先淹的就是这片地。淹一次,庄稼绝收一次,土地泡几年盐碱,连小米都种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清政府没钱治河。
朝廷那时候正应付太平天国,西边还有捻军作乱,北边又在跟洋人谈条约。治河要银子,朝廷拿不出。最后干脆"任由"黄河怎么走,让它走。
代价就是山东老百姓。
不光是水灾,1877年到1878年,山东又赶上"丁戊奇荒"。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惨的一次旱灾。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直隶五省同时大旱,连续两年颗粒无收。山东有的县饿死过半,卖儿卖女是寻常事。
水灾刚过来旱灾,旱灾未完来蝗灾。
到1928、1929年,山东再次大旱,全省受灾县多达两百多,灾民数百万。
把这些年份排在一起看:1855、1877、1898、1909、1928……几乎隔几年来一次。
山东那时候的农民怎么活?
很多人没活下来,活下来的,分两条路。一条是留在家乡,给地主当佃户。年景好混口饭,年景坏全家饿死,另一条是出去闯。
出去闯能去哪?
南边不行,下一章细说。西边是河南、陕西、河南自己就在闹饥荒,陕西更穷。
只剩北边。
而北边那道叫山海关的大门,恰好在这个时候,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山东人打开。
这就是天时。
山东人不是不想留在家乡,是真留不下来了。地淹了,盐碱了,蝗虫啃光了,孩子嗷嗷待哺。男人除了挑起担子往外走,没别的路。
可话说回来,南边那么富,为什么不去?
按理说山东人往南走更合理,南边气候好,水土肥,没那么冷。江南是天下粮仓,鱼米之乡。
但有几桩事,山东人比谁都清楚。
第一桩,江南那时候自己也在喘气。
1850年到1864年,太平天国在江南打了十四年。这场仗的规模和惨烈,超过了清朝以前所有内战。
战火集中烧在哪?江苏、安徽、浙江、江西、也就是中国最富的那几个省。
战后江南人口骤减,苏南的常州、苏州,原本是天下最富的地方,战后人口只剩战前的三分之一左右,安徽南部有的县几乎整村空了。
到山东人开始大规模闯关东的1870、1880年代,江南还没缓过劲来。
地荒着,但荒得不一样。
为什么?因为地是有主的。
江南的土地几百年都是大地主和宗族在握,战乱里地主可能死了一茬,但宗族的田契还在族里收着。等到天下太平,跑出去的族人回来认地,外乡人就被挤出去了。
山东人一个外来户,过去能种到什么?
第二桩,南方种的庄稼,山东人不会种。
山东人是麦农,一辈子种小麦、高粱、玉米、谷子。这是旱地作物,一年一熟或两年三熟。
江南种水稻,水稻是水田作物,要灌溉,要插秧,要薅草,要管水,整套农事跟北方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山东老把式到了江南,看着别人插秧,自己干瞪眼。
而东北恰好相反。东北的黑土地能种小麦、高粱、大豆、全是山东人在老家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下了船就能上手干。
第三桩,话也说不通。
山东话跟江浙话隔着两座大山,一个潍坊农民到了苏州,跟人讲价钱都困难,更别提找活干。
到了东北却不一样,东北本来人就少,挤进去几百万山东人之后,整个东北的口音是被山东人塑造的。今天东北话里很多词,根都在山东。
第四桩,往往被人忽略——清朝官府的态度。
晚清的几任皇帝,对山东人有种特别的偏爱。曾国藩在奏折里写过一句话:"山东人质直肯干,不似江右湖广多滑头趋利者。"
道光、咸丰、同治几位皇帝,都说过类似的话。山东人"朴实可信",能用。
而南方的流民,特别是太平天国之后的江南流民,朝廷视为隐患。湘军在东南清剿太平军的尾声时,对流民盘查极严,路上的关卡比北方严得多。
剩下的唯一路,就是北边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清朝建国的时候,把东北当作"龙兴之地",不许汉人随便进。
康熙年间,朝廷沿着辽东边墙修了一道"柳条边"。挖沟、堆土、插柳条,从凤城一直修到山海关。沿途驻兵把守,关内的汉人想出去,得有官府发的"印票",平时不发。
这道边,把东北跟内地隔了将近两百年。到了乾隆五年,朝廷正式封禁东北,任何汉人不得进入。
那为什么晚清又开了?
是被逼开的。
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签订。沙俄一口气拿走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一百多万平方公里,整个外东北没了。
朝廷这才回过神来,东北光封禁着不行,没人就守不住。
俄国那边,正在往远东大举移民,规划着每年六十万人。中俄铁路修起来之后,俄国人在东北的势力一年比一年大。
清廷急了。
1860年起,开始局部弛禁。1880年宣布满汉同等待遇,给放荒、免税、补助三项优惠。1897年全部开禁。1904年光绪下《沿边招垦章程》,再免三年税。
朝廷的逻辑很直接,东北不能空着。空着就要被俄国人占,要往里填人,填谁?
填山东人。
这就又回到曾国藩那句话——山东人朴实可信,肯种地,能扎根,朝廷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诏书一下,山东人闻风而动。
更要紧的是,这帮山东人到了东北一看,这地真好。
东北的黑土地,是几万年腐殖质堆出来的。一锹下去一脚深,黑得发亮,这种土地不用施肥,撒下种子就长。一亩地的产量,是山东老家的两三倍。
而且地多到种不过来。
一个壮劳力,开荒头几年能开几十亩、上百亩。在山东老家,全家两三亩地都嫌少。
那时候东北流传一句话:"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夸张了点,但意思是——这地方的物产,比关内丰得多。
冷确实冷,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山东人头一年过得难,冻死冻伤的不少。
可冷扛过去了,地就是自己的。
到清末1911年,东北人口从清初的三四百万,涨到了一千八百万。到1949年,将近四千万,这其中,山东人占了八成。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东北成了"北大仓",靠的就是这一代代闯过去的山东人。
他们带来的口音、家乡的菜、自己的脾气,跟当地原本的满族、蒙古族、朝鲜族邻里慢慢混在一起,搅出了今天东北话、东北菜、东北人的样子。各民族在白山黑水之间一同开荒、一同安家,这块土地从此成了大家共同的家园。
那条1855年开始撕裂山东的黄河,把几千万人从齐鲁大地推到了白山黑水。那道1897年彻底敞开的山海关,把一片冰封了两百年的土地,变成了无数山东人的新家乡。
一推,一拉,正好对上。
是命,也是势。
去东北的山东人,户口本上的籍贯还写着"鲁",可问起祖上是哪儿的,孩子已经会指着脚下的黑土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