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每一项研究的诞生,都离不开医者探求真理的执着;每一项成果的发表,都离不开医者坚持卓越的付出。由中国抗癌协会指导、中国抗癌协会基层赋能委员会特别策划的CACA专家说-STAR访谈项目暨科研洞见,大咖请讲,让我们走进研究者,解读数据背后的力量。

本期肿瘤医学论坛特邀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姜愚教授和邓窈窕教授接受专访,就“TORANS研究-安罗替尼联合PD-1单抗用于晚期软组织肉瘤蒽环类化疗获益后维持治疗的Ⅱ期临床研究”展开详细讨论。

❖特邀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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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窈窕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

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副教授

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附属麻省总医院访问学者

四川省抗癌协会黑色素瘤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四川省肿瘤学会皮肤与软组织肿瘤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四川省抗癌协会肿瘤疼痛学专业委员会常委

四川省国际医学交流促进会肉瘤与黑色素瘤专业委员会常委

四川省肿瘤学会肿瘤心理与健康管理专业委员会常委

国家癌症中心黑色素瘤质控专家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CACA)皮肤肿瘤整合康复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CACA)肿瘤心理学专委会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恶性黑色素瘤专委会委员

主持并参与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四川省科技厅自然科学基金

《肿瘤医学论坛》:TORANS研究数据结果入选2026年ASCO快速口头报告(Rapid Oral)。结合晚期软组织肉瘤的诊疗现状,请您谈谈这项研究的设计初衷?

邓窈窕教授:

软组织肉瘤是一类起源于骨外间叶组织的罕见恶性肿瘤,约占成人恶性肿瘤的0.8%~1%,局限期患者经手术联合放化疗五年生存率可达65%~75%,但无法手术切除或是出现远处转移的晚期患者整体预后较差,中位总生存期(OS)仅12~14个月[1,2]。目前蒽环类单药或联合异环磷酰胺是晚期软组织肉瘤一线标准治疗方案之一,但蒽环类药物存在累积性心脏毒性,患者在获得疾病控制后往往无法长期持续使用化疗[3]。临床上经常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当患者从一线化疗中获益后,后续是单纯观察,还是采用积极的维持治疗,目前仍缺乏明确标准。因此,探索一种安全、便捷、可长期使用的维持治疗策略,以巩固化疗带来的疾病控制、延缓进展,是 TORANS 研究开展的重要临床背景。

既往晚期软组织肉瘤化疗后原药维持的探索多以失败告终。在一项国际Ⅲ期随机对照试验中,患者在化疗有效后更换为mTOR抑制剂ridaforolimus或安慰剂进行换药维持治疗。结果显示,ridaforolimus在统计学上延长了 PFS,提示换药维持治疗具有一定理论价值,但绝对获益有限,说明该策略仍需筛选更有效、更适合长期使用的药物或联合方案[4-9]。安罗替尼作为我国自主研发的口服多靶点抗血管生成药物,已经获批晚期软组织肉瘤一线和二线适应症。我们团队此前的安罗替尼换药维持回顾性研究显示,安罗替尼用于化疗获益后的晚期软组织肉瘤患者具有一定抗肿瘤活性,客观缓解率(ORR)为14.3%、疾病控制率(DCR)为81.0%、其维持治疗后的中位PFS为7.3个月[10]。随后,国内多中心前瞻性ALTER-S006研究进一步验证了其疗效和安全性[11]。

在此基础上,我们进一步思考:能否在安罗替尼抗血管生成维持治疗的基础上加入 PD-1 抗体,从而进一步增强疾病控制效果?从机制上看,抗血管生成治疗可能改善肿瘤血管和免疫微环境,为免疫治疗发挥作用创造条件[12]。与此同时,既往免疫治疗的相关研究也提示,软组织肉瘤中部分病理亚型可能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更敏感[13]。因此,TORANS 研究尝试探索特瑞普利单抗联合安罗替尼作为一线蒽环类化疗获益后的无化疗维持治疗策略。

《肿瘤医学论坛》:请您详细介绍一下这项研究的研究设计和最新结果。

邓窈窕教授:

TORANS研究的首次数据公布是在2024年ASCO大会的壁报环节。该研究是一项开放标签、单臂、II期临床研究(ChiCTR2100054901),纳入一线蒽环类药物化疗至少4个周期后达到疾病控制完全缓解(CR)或部分缓解(PR)或疾病稳定(SD)的晚期或转移性软组织肉瘤患者,接受特瑞普利单抗(240 mg, iv, d1, Q3W)联合安罗替尼(12 mg, po, qd, d1-14, Q3W)维持治疗,直至疾病进展或出现不可耐受的毒性。主要终点是维持治疗期间24周PFS率。次要终点包括PFS、OS、ORR、DCR和安全性(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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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研究设计图

基于本次 2026 年 ASCO 大会快速口头报告数据,本研究共入组51例患者,中位年龄54岁;76.5%患者存在远处转移,70.6%为 FNCLCC 3级肿瘤,组织学亚型包括去分化脂肪肉瘤、平滑肌肉瘤、上皮样肉瘤、黏液纤维肉瘤、滑膜肉瘤及未分化多形性肉瘤等(表1)。

表1 基线信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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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6年5月5日,患者中位随访时长为24个月,研究达到主要研究终点:24周PFS率达74.5%,超过预设72% 的目标值;患者中位PFS为12.0个月,OS数据目前尚不成熟,初步中位OS为39.4个月。疗效方面,12例患者达到 PR,37例患者达到 SD,全人群 ORR 为23.5%,DCR 为96.1%。

探索性亚组分析中,我们将去分化脂肪肉瘤、上皮样肉瘤、黏液纤维肉瘤和未分化多形性肉瘤归为既往研究提示可能从免疫治疗中获益的亚型。该组患者中位PFS显著优于其他亚型,分别为17.8个月和8.1个月(P=0.038),提示该联合维持方案的疗效可能存在病理亚型差异,支持未来开展病理亚型分层或生物标志物驱动的前瞻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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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主要研究结果图

安全性方面,整体可控。3-4级不良事件整体发生率37.3%,未观察到5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高血压是最常见的3-4级不良事件,占比 19.6%。3-4级免疫相关不良事件发生率为7.8%,包括肝毒性、肾上腺功能不全和大疱性类天疱疮等。总体来看,不良事件类型与安罗替尼和 PD-1 抗体既往已知安全谱基本一致,未发现新的安全性信号。

《肿瘤医学论坛》:请结合您的临床经验,谈谈这项研究的临床意义。

邓窈窕教授:

TORANS 研究的意义在于,它针对晚期软组织肉瘤一线化疗获益后的治疗,提出了一种新的无化疗维持治疗思路。研究结果提示,该方案有望帮助部分患者延长蒽环类药物化疗后的疾病控制时间,减少患者空窗期快速进展的风险,推迟疾病进展。

同时,TORANS 研究也提示,晚期软组织肉瘤维持治疗不应采用“一刀切”的策略。软组织肉瘤病理亚型复杂,不同亚型对化疗、抗血管生成治疗和免疫治疗的敏感性各异。本研究中,既往免疫治疗研究提示可能获益的亚型显示出更长的 PFS,为未来开展病理亚型分层和生物标志物驱动的维持治疗研究提供了重要依据。

临床实践中,观察仍适用于部分疾病进展缓慢、肿瘤负荷低、化疗后深度缓解或对持续治疗耐受性较差的患者。而对于远处转移、高级别肿瘤、残留可测量病灶、肿瘤负荷较高,或诱导化疗后仅达到疾病稳定的患者,积极维持治疗可能更值得考虑。未来,我们希望通过更高质量的随机对照研究和生物标志物分析,进一步明确哪些患者需要维持治疗、适合哪类维持治疗,以及哪些患者可以安全观察,推动晚期软组织肉瘤维持治疗的精准化发展。

领航者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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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愚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

肿瘤内科副主任 主任医师 博士生导师

四川省医促会肉瘤与黑色素瘤专委会主任委员

四川省肿瘤学会皮肤与软组织肿瘤专委会名誉主任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CACA)肿瘤心理学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恶性黑色素瘤专委会常委

中国癌症基金会肿瘤心理协作组副组长

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肿瘤心理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CACA)肉瘤专委会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肉瘤专委会委员

姜愚教授:

晚期软组织肉瘤是一类高度异质性的疾病,目前系统治疗主要包括化疗、抗血管生成治疗和免疫治疗三大策略。然而,对于一线化疗获益后的患者,如何开展后续治疗,目前仍缺乏统一标准。TORANS研究的价值不仅在于验证了特瑞普利单抗联合安罗替尼维持治疗的可行性,更重要的是,它为晚期软组织肉瘤维持治疗模式的优化提供了新的思路。

首先,在免疫治疗时代,TORANS研究提出了一种面向非特指软组织肉瘤的分层维持治疗策略。软组织肉瘤包含50多种亚型,不同亚型对化疗、抗血管生成治疗和免疫治疗的敏感性存在显著差异,因此未来维持治疗不应采用“一刀切”的模式,而应根据病理亚型、生物标志物以及疾病风险进行精准分层。对于缺乏明确免疫优势特征的患者,抗血管生成药物维持可能已经足够;而对于具有免疫活化特征、或既往研究提示可能从免疫治疗中获益的患者,则可能更适合采用靶向联合免疫维持策略。TORANS研究观察到的不同亚型间疗效差异,也进一步支持了这一理念。

其次,在联合治疗逐渐成为晚期软组织肉瘤治疗发展趋势的背景下,TORANS研究探索了一种新的治疗模式--“浮层鸡尾酒(float cocktail)”模式。目前,越来越多研究尝试在一线治疗同步联合化疗、抗血管生成治疗和免疫治疗,以期最大化治疗效益。在前瞻性研究中也确实观察到较传统治疗方案更高的ORR和生存获益。然而,三药同步联合往往伴随着更为复杂的不良反应管理。TORANS研究并未在治疗初始阶段同时使用所有治疗手段,而是采用“先化疗、后无化疗维持”的序贯整合策略:首先通过蒽环类化疗快速控制疾病,随后在维持阶段引入安罗替尼联合PD-1抗体,进一步巩固和延续化疗获益。研究结果显示,即使没有在第一阶段同时应用三种治疗方式,患者仍然获得了令人鼓舞的长期疾病控制和可接受的安全性。这提示,对于晚期软组织肉瘤而言,合理的治疗时序可能与药物本身同样重要。

当然,TORANS是一项单臂Ⅱ期研究,其结果需要在更大样本、随机对照、病理亚型分层和生物标志物驱动的研究中进一步验证。未来,我们希望能够建立一种真正基于病理亚型和肿瘤生物学特征的个体化治疗体系,从而为不同患者匹配最合适的治疗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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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Clark MA, Fisher C, Judson I, Thomas JM (2005) Soft-tissue sarcomas in adults. N Engl J Med 353:701-711.2.

[2] Judson I, Verweij J, Gelderblom H et al (2014). Doxorubicin alone versus intensified doxorubicin plus ifosfamide for first-line treatment of advanced or metastatic soft-tissue sarcoma: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phase 3 trial. Lancet Oncol 15:415-423.

[3] Lebellec L, Defachelles AS, Cren PY et al (2020) Maintenance therapy and drug holiday in sarcoma patients: systematic review. Acta Oncol 59:1084-1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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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ap WD, Papai Z, Van Tine BA et al (2017) Doxorubicin plus evofosfamide versus doxorubicin alone in locally advanced, unresectable or metastatic soft-tissue sarcoma (TH CR-406/SARC021): an international, multicentre, open-label, randomised phase 3 trial. Lancet Oncol 18:1089-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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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专家:姜愚教授、邓窈窕教授 编辑: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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