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东头第三个摊位,老周在剁猪蹄。他那把砍刀用了二十年,刀刃中间凹进去一道弧,但下手利落。我拎着韭菜站在旁边等,看他从铁钩上卸下一只前蹄,皮白肉紧,肥膘薄薄一层。

"这只行,"老周翻过来给我看截面,"你看这筋,炖烂了胶质厚。"

"称上。"

老周往秤盘上一搁,手还没扶稳,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猪蹄拎走了。是赵大爷的儿媳,小宋。她穿一身墨绿色冲锋衣,头发扎得紧绷绷的,脸色跟冲锋衣一个色系。

"爸,昨天刚吃了肉,今天又买?"她把猪蹄放回铁钩上,声音不大,但菜市场这地方有个特性,越压着嗓子说话别人越能听见。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刀停了,卖葱的老太太耳朵竖起来了。

赵大爷站在摊位前,手还保持着递钱的姿势。他穿着一件洗脱了形的藏蓝夹克,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是双老年健步鞋,鞋帮刷得挺白。七十岁了,腰板还算直,但此刻那个背影塌下去半截。

"我想吃。"他说,声音沙沙的。

"上个月体检血脂高,大夫说了少吃油腻。"小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递给老周,"称点排骨吧,瘦的。"

老周看看赵大爷,又看看那张二十,没接。

"不要排骨。"赵大爷说。

"爸——"

"我说不要排骨!"

赵大爷突然吼了一嗓子。菜市场那一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隔壁鱼摊上氧气泵咕嘟咕嘟冒泡。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急促,藏蓝夹克的下摆在身后甩来甩去。小宋愣在原地,手里那张二十的纸币被风吹得卷了边。

我放下韭菜追出去。菜市场门口,赵大爷蹲在台阶旁边的水泥墩子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听不清是喘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他看了一眼,接了。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猛吸一口,烟雾从指缝里挤出来,呛得咳嗽了两声。

"活着没意思。"他说。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掸。"退休金一万二一个月,买个猪蹄都要看人脸色。"

我没接话。一根烟抽完,他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经过豆腐摊的时候,大姐把切好的那块豆腐用袋子装了塞给我,冲赵大爷的背影努努嘴,啥也没说。

赵大爷退休前是钢厂的技术工,八级钳工,厂里给评过劳模。老伴走了七年,肺癌。那之后他跟儿子儿媳住,三室一厅,他那间朝北,冬天阴冷。这事儿我不该知道,但去年冬天我去他家送还借的扳手,一进门就看见了,客厅暖气烧得烘脸,他那屋门缝底下冒出来的寒气能冻脚踝。

那天他正坐在床沿看一本旧相册,见我进来赶紧合上。相册封皮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

"您咋不开空调?"我问。

"费电,"他说,"小宋说了,一个月电费小一千,不划算。"

我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摆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磕得坑坑洼洼。里面泡着枸杞,枸杞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他买的,三十块钱两包。

他的钱都在小宋手上。退休金卡、存折、医保卡,全在一只铁盒子里,铁盒子锁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钥匙挂在小宋裤腰上。这事儿小区里的人都知道,老赵自己喝多了在棋牌室说的,说着说着拍桌子,把隔壁桌下棋的老头子吓得落了子。

"她每月给我三百零花,"那天他竖起三根手指头,手指关节粗大,指肚上全是老茧,"三百。我抽烟都抽不起。"

有个老头接茬:"那你不能跟你儿说说?"

"说了,"赵大爷把一杯二锅头闷了,杯子墩在桌上,"我儿说,小宋管钱仔细,让我体谅她。体谅她?我体谅她十年了。"

菜市场的事儿过去三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小宋。她拎着一兜菜,看见我,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那天……"她先开口,"我爸回家摔了门。"

"老人嘛。"

"他跟我儿子说'你爸就是个窝囊废',我儿子才十二,听见了学给我听。"小宋把菜兜换了个手,"你说他至于吗?不就一个猪蹄?我家里冰箱还冻着三斤五花肉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小宋也站了一会儿,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比平时快。

当天晚上,赵大爷没在棋牌室出现。第二天上午也没看见他在楼下晒太阳。第三天,他家那扇防盗门终于开了,赵大爷的儿子赵明辉先出来,接着是赵大爷。爷俩表情都不太对,赵大爷的藏蓝夹克换掉了,穿着一件新的藏青羽绒服,标签还挂在后脖领子上,一走路一晃一晃的。

下午我买菜回来,看见赵大爷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坛边。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旁边放着一只红色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是半只猪蹄,看切口是老周的手艺。

"赵叔。"我打招呼。

他抬头,嘴上的胡茬比前几天长了,人瘦了一圈似的。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红塔山。以前他抽的是五块五的软包,这个贵了将近一倍。

"儿子给的,"他弹出一根递我,"说以后零花涨到一千。"

我接了,没点。"那嫂子那边?"

"明辉跟她谈了一宿。"赵大爷把烟叼在嘴上,摸打火机的时候手不抖了,"他跟他媳妇说,别管我爸买猪蹄,他乐意买就买,血脂高了去医院,医保卡他自己揣着。小宋哭了半夜,早上起来把铁盒子钥匙搁桌上了。"

他点着烟,深吸一口。烟圈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提,但没笑出来。

"其实她那也不容易,"他说,"一家五口,儿子补课一个月两千三,房贷四千五,物业水电车贷,算下来她每月得贴进去两千多。她爸妈那边身体也不好,上个月还找她借了五千。"

"那您的钱——"

"她说都给我存着呢,账本让我看了,一分没动。"赵大爷弹弹烟灰,"她就是怕我乱花。那几年我老伴生病,她伺候了两年多,端屎端尿的,一句怨言没有。你说这人吧……她就是习惯管了,管着管着就忘了谁是谁。"

猪蹄放在花坛边上,半只,酱红色的皮肉在塑料袋里微微晃动。赵大爷抽完烟,把烟头在花坛边上摁灭,站起来拎起塑料袋。

"回去吧,"他说,"晚上炖了,你嫂子加班,明辉说回来吃。够三个人吃的,你来不来?"

我说改天。他点点头,拎着塑料袋往楼道里走。羽绒服的新标签在领子外面一甩一甩的,他终于注意到了,伸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断,就让它那么挂着,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些。

我坐在花坛边没动。太阳从楼缝里斜过来,照在地上那块被他摁灭的烟头上,烟灰被风吹散了一点。旁边灌木丛里有只橘猫蹲着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楼道口,赵大爷早进去了。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一个猪蹄,一顿谈,一顿哭,一把钥匙。有时候又没那么简单。那个铁盒子在抽屉里锁了十年,钥匙终于回到裤腰上的主人手里。只是赵大爷老伴走了七年,那七年里的三百块钱零花,再也补不回来了。

他走进楼道口之前回头望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太阳还是看那个花坛。七十岁的背影逆着光,羽绒服新崭崭的,标签还在领子外面晃。

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赵明辉在厨房里探了下头。红色的塑料袋提上去之后,窗户里飘出来一阵油烟味,顺着下午的穿堂风,吹了一整个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