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查出肝癌晚期那年,五十八岁。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让回家准备后事。我舅妈哭得站不住,我表弟从深圳请了长假赶回来,连棺材都提前看好了。我二舅自己倒没啥表情,躺在病床上,瞅着天花板发呆,最后说了一句:“回吧,医院味儿太大。”
回了家,他该吃吃该喝喝,不忌口了,以前戒烟戒酒,现在每天整二两白酒,说“反正也没几天了”。家里亲戚轮着来看他,他笑呵呵的,还跟我爸下象棋,输了拍大腿骂自己臭棋篓子。那阵子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大概是最后的体面了。
有一天他去镇上买烟,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老头摆地摊卖草药。那老头七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面前铺块红布,上头摆着一堆干枯的根根茎茎。牌子写着“专治疑难杂症”,边上还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半缸黑乎乎的水。我二舅平时不信这些,那天不知咋的,蹲下来问了一句:“肝癌你治得了不?”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没直接答话,低头翻了一会儿,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一把干树皮似的东西,说:“你拿回去,每天抓一把煮水喝。喝完了再来找我。”
我二舅问多少钱,老头说:“你先喝,喝了有用再给钱。”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二舅把那袋东西拎回了家。舅妈看见差点扔了,骂他“病急乱投医”。我二舅不恼,说:“反正没几天了,喝不死就喝。”他当真每天抓一把煮水,黑褐色的一碗,苦得皱眉,他捏着鼻子灌下去。连着喝了一周,他说肚子没那么胀了,胃口也好了点,吃面能多扒拉两口。
家里人谁都没当真,觉得是心理作用。但他自己信了,又去找那老头。老头又给了他几袋,这次收了二十块钱。如此反复,我二舅喝那草药水喝了大半年,没恶化,没下不了床,反而胖了几斤。去医院复查,肿瘤没消,但也没大起来。医生看了片子,直嘬牙花子,说“这状态维持得不错啊”,问吃了啥,我二舅说喝了草药水,医生没接话,开了点西药让继续吃。
后来我二舅跟那卖草药的老头成了朋友。老头姓黄,家住隔壁镇,土郎中,没执照,看了一辈子病。他跟我二舅说实话:“你这病我治不好,但有些药能帮你多撑些日子。我不骗你能痊愈,但你少受点罪。”
我二舅听了也不失望,反而踏实了。他继续喝那苦水,每天傍晚去菜市场门口找老黄聊会儿天,俩老头蹲在路边,一个卖草药,一个买草药,聊天气聊庄稼聊镇上谁家又娶媳妇了。我表弟后来跟我说:“我爸那大半年是他得病之后最乐呵的日子。他每天有个盼头——去菜市场找老黄唠嗑。”
再后来我二舅还是走了。不是肝癌直接要的命,是冬天感冒引发了肺炎,身体扛不住。走之前他把我表弟叫到跟前,说了两件事:第一,把那些草药钱结了,他跟老黄还差十块钱没给;第二,让表弟去谢谢老黄。
表弟后来去送钱,老黄没收,说“说好的喝了好使再给,你爸喝了好使,但人走了,这钱我不要”。表弟硬塞给他,他推了半天,最后收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晒干的草药叶子,递给表弟说:“你爸走的那个月,跟我说夜里肚子疼得睡不着,我给他配了这个,还没来得及给他。你拿着,以后你熬夜的时候煮点喝,养肝的。”
表弟接过来的时候,据说手抖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包干叶子上。
我二舅从确诊到走,前后撑了十一个月。比医生最初估计的多出大半年。那大半年里,他没怎么遭罪,最后几天才疼得厉害,但已经比很多肝癌晚期的人舒服多了。事后有人说是那草药起了作用,有人说是心理安慰,有人说老黄瞎猫碰死耗子。我舅妈后来跟我说:“不管那药有没有用,你二舅最后那大半年,每天早上起来有了盼头。他盼着去菜市场找老黄,盼着喝那碗苦水,盼着多活一天。人没了盼头,再好的药也白搭。”
我后来自己琢磨这事儿——我二舅得的不是肝癌吗?是。但那大半年里,他兜兜转转碰见的那个卖草药的老头,给的不只是药,是一种“日子还能过下去”的错觉也好,盼头也罢。人活着,有时候靠的就是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科学讲数据、讲五年生存率,老黄不懂那些,他就知道“你喝了肚子不胀了就是好使”。
我二舅走那天,老黄没来。听镇上人说,那天他收摊特别早,天没黑就把红布一卷,拎着那个搪瓷缸走了。后来我表弟去镇上买东西,远远看见老黄还在菜市场门口摆摊,还是那块红布、那些干枯的根茎。他走过去蹲下来,老黄抬头认出他了,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句:“你爸走了吧。”
表弟点点头。
老黄低头摆弄那些草药,说:“我早知道了。那天他跟我约好了第二天来拿药,没来,我就知道。”
那天晚上我表弟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抖着,说:“我现在路过菜市场,看见那个老头蹲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好像我爸还坐在他旁边,俩人在那儿唠嗑。”
这世上有些药,成分不明,疗效不清,但管用。管用的不是那个黑乎乎的水,是有人在那个地方等着你,等着跟你聊五毛钱的天。那个盼头,可能比什么靶向药都灵。
我二舅这辈子,最后遇见的不是神医,是一个卖草药的倔老头。但就是那个倔老头,让他在最后一个秋天,还能蹲在菜市场门口,晒着太阳骂两句天气。
值了。不是值那几袋草药,是值那每天一小段的“有事干”。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之前没事干了。老黄给他找了一件事——每天去他那儿喝一碗苦水。
那碗水苦,但他喝得下去。因为喝完还能跟老黄再约明天。明天,对一个晚期病人来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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