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雾
雾从山沟里漫上来的。
赵长河抬头看天,看不见。树梢挂着白气,松针往下滴水。他把斧头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下来一层湿泥。
“日他娘。”
他骂了一句,声音闷在雾里,传不出去。
肚子叫了。赵长河摸了摸怀里,窝头还有两个,硬得跟石头一样。他没舍得吃。早上出门带的三个,晌午啃了一个,剩下这两个得留着。
谁知道这雾啥时候散。
他在一棵老松底下站住脚,把背篓卸下来。背篓里有绳子、柴刀、一包火柴、半壶水。他蹲下,掏出火柴看了看,纸盒潮了,火柴头软塌塌的。
“这还顶个屁用。”
他把火柴扔回背篓,站起来接着走。
脚下没有路。
赵长河在林场干了七年护林员,这片山他熟。闭着眼都能摸到瞭望塔。但那是好天。今天不行。雾太大,十步以外啥也看不见,树和树长得一模一样,石头和石头也长得一模一样。
他迷路了。
这事说出去丢人。一个护林员,在自己管的山头迷了路。可他认。丢人就丢人,总比死在山里强。
赵长河又走了半个钟头,雾一点没薄。他停下来,不走了。老辈人说过,山里起雾,原地待着,别乱窜。越窜越远。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窝头啃。
啃了两口,听见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铁皮响。
“叮——叮——”
很轻,像有人拿手指弹铁皮。
赵长河放下窝头,站起来。他把柴刀抽出来,攥在手里。
“谁?”
没人应。
声音又响了。这回更清楚。“叮——叮叮——”
赵长河顺着声音走。走了大概五十步,雾里冒出个影子。
帐篷。
军绿色帆布帐篷,半塌着,顶上的铁环在风里晃,碰着支架,发出叮叮的响声。
赵长河愣了一下。
这地方他来过的。去年秋天巡山,到过这片坡。没有帐篷。啥也没有。一片杂木林子。
他慢慢走过去。帐篷上的帆布已经糟了,手一碰就往下掉渣。地上长满了蕨草,把帐篷底边都埋住了。
门帘耷拉着,布都朽了,颜色发黑。
赵长河蹲下,拿刀背把门帘挑开。
里面黑。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他别过脸。等味道散了些,他探头往里看。
先看见的是铺盖卷。三床铺盖,靠帐篷边一溜排开,被子上长满了绿毛。枕头边放着搪瓷缸子,锈得不成样子。
再往里看,有个木箱子,盖子开着。箱子上头搭着件衣服,蓝布中山装,扣子掉了一颗。
地上有双胶鞋,鞋底都朽烂了,露出里头发黑的棉花。
赵长河心跳快了。
他认出来了。
这衣裳、这胶鞋、这搪瓷缸子上印的字——“林业三队”。
他爹就是林业三队的。
一九六七年秋天,他爹跟着考察队进山,再没回来。那年赵长河九岁。
十五年了。
赵长河蹲在帐篷口,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他没捡。他就那么蹲着,看里头那些东西。被子、缸子、衣服、鞋子。
三床铺盖。
三个人。
他爹说过,考察队三个人。老张、刘技术员,还有他爹赵德厚。
赵长河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绕着帐篷走了一圈,看见帐篷后面倒着一堆东西。他走过去,拨开蕨草。
是个人。
趴在草丛里,身上的衣裳还看得出来,灰布裤子,蓝布褂子,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肉早没了,骨头架子撑着衣裳,后脑勺上有个窟窿。
赵长河手抖了。
他把那人翻过来,衣裳前襟的口袋里有个红皮小本本。他抽出来,纸都粘在一起了,小心揭开,头一页写着——
“赵德厚,林县林业局第三考察队。”
赵长河手不抖了。
他把本本合上,装进自己兜里。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接着找。
另外两个人呢?
他在周围转了转,没找到。帐篷里头没有,外头也没有。就他爹一个人,死在后头,后脑勺烂了个窟窿。
赵长河又回到帐篷里。他把木箱子打开,里头有笔记本、罗盘、一卷绳子、几包火柴。火柴用油纸包着,抽出来一看,还能用。
他把火柴揣上。
笔记本翻开,字都糊了。凑近看,隐约能认出几个字——“七月十四日……雨……山体……方向……”
后头的字全看不清了。
赵长河把笔记本也揣上。
他站起来,看了看帐篷里的三床铺盖。三个人,只剩一个。另外两个去哪了?十五年,啥都烂了,就这帐篷还立着。帐篷支架是好钢,林业局配的,结实。
赵长河出了帐篷,雾还是那么浓。
他靠着帐篷坐下,掏出窝头接着啃。
啃完一个,他把另一个窝头放在帐篷门口。
然后他站起来,背好背篓,拿上柴刀。
雾还没散,但他得走。
他把父亲的遗体收拢好,用帆布裹了,暂时放在帐篷里。等雾散了,叫人来抬。
赵长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在雾里,像一个坟头。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
走了不知多久,雾薄了。树影慢慢清楚起来,能看见远处的山脊。赵长河认出了方向,瞭望塔在东边,走半个钟头就到。
他没去瞭望塔。
他直接下了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娘在灶房烧火,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咋才回来?”
赵长河没说话。他把背篓放下,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皮本本,放在桌上。
他娘看了一眼,手里的火钳子掉了。
“这是……”
赵长河坐下来,看着他娘。
“我找到爹了。”
第2章 红皮本
灶膛里的火灭了。
他娘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个红皮本,没翻开。手指头捏得发白,本皮上的红漆皮碎了一块,掉在她膝盖上。
赵长河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划根火柴点上。火光照着他娘的脸,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深的浅的,眼角那两道最重。
“十五年。”他娘开口了,声音很轻,“十五年,我以为他早烂在哪条山沟里了。”
赵长河没接话。
“你爹走那年,你刚上学。”他娘把本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啥也没有,“走的时候说,一个月就回来。东西带得少,换洗衣裳就两件。”
“我记得。”赵长河说。
他记得。那年九月,他爹天不亮就走了。他娘给煮了五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背篓里。他爹摸摸他的头,说回来给他带山里的松子。
松子没带回来。人也没回来。
“你爹是咋……”他娘没说完,抬头看他。
“后脑勺有个窟窿。”赵长河说。
他娘不说话了。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鞋面上。布鞋,鞋底纳得厚,火星子弹了一下,灭了。
“另外两个人呢?”他娘问。
“没找着。就剩我爹一个。”
“那帐篷还在?”
“在。帆布都朽了,支架是好钢,没倒。”
他娘把红皮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碗柜前头,拉开抽屉。抽屉里有针线、顶针、一把剪刀。她拿出剪刀,又坐回来。
“本子里头写了啥?”
赵长河掏出那个笔记本,递给娘。他娘翻开,纸页粘得紧,小心揭开,凑到火光前头看。看了半天,认不全。她只念过两年扫盲班,好些字不认得。
“写的啥?”
“看不清了。”赵长河把本子拿过来,“等明儿天亮了,我好好看看。”
他娘点点头。剪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有点锈,她拿抹布擦了擦,又放下。
“你爹的尸骨呢?”
“我用帆布裹了,搁帐篷里。明儿叫上几个人,抬下来。”
“好。”他娘站起来,“我去和面。”
“娘,你做啥?”
“给你爹蒸几个馒头。”她往面缸里舀面,手没抖,“他爱吃碱大的。”
赵长河坐在灶前,看着她娘和面。水和面搅在一起,揉成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揉着揉着,她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接着揉。
赵长河把红皮本拿过来,翻开。
里头夹着几张粮票,六五年的,早过期了。还有一张照片,两寸的黑白照,他爹穿着中山装,站在林业局门口。照片背面写着“1967.8”。
再翻,夹着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
赵长河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黄了,字还看得清。是他爹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长河吾儿。”
赵长河手一紧。
“等你看到这封信,爹已经不在了。山里出了事,我们迷了路。张叔摔断了腿,刘技术员发烧说胡话。爹把干粮都留给你张叔他们了。爹知道走不出去了。你好好念书,听你娘的话。长大了做个正直的人。不用找爹,爹在这山里睡着挺好。你娘的脾气倔,你多顺着她。弟妹还小,你是老大,要扛住。爹没啥留给你的,就一句话——人穷志不穷,手艺能养人。爹赵德厚绝笔。”
赵长河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他娘还在揉面。案板嘎吱嘎吱响。
“娘。”
“嗯?”
“爹留了封信。”
他娘停下手,转过身,手上全是面。
赵长河把信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娘没哭。她把手上的面搓掉,在身上擦了两下,接过信。不识字,就是看。看那张黄纸,看他爹写的字。
“你爹的字还是这么丑。”她说。
赵长河没吭声。
“你爹就这脾气。啥都留给别人,自己啃窝头。”她把信折好,夹回红皮本里,“你得像你爹一样。手艺不能丢。”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娘转身接着揉面,“明儿去把你爹抬回来。找块好坟地。向阳的。”
“嗯。”
“还有,帐篷里那些东西,有用的拿回来。搪瓷缸子、罗盘,都是公家的东西,别糟践了。”
“那另外两个人——”
“接着找。”他娘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爹欠人家的,咱家欠人家的。”
赵长河点头。
他娘把馒头蒸上,锅里的水咕嘟开了,热气顶着锅盖往上蹿。灶房里全是白气,跟山里的雾一样。赵长河坐在灶前,看灶膛里的火。火烧得旺,木柴烧透了,红彤彤的,跟人的心跳一样,一鼓一鼓的。
“河儿。”
“嗯?”
“你爹走那年,跟你一样大。三十二。”
赵长河算了算。他爹三十二岁进山,再没出来。他今年三十一。比他爹还小一岁。
“你爹这辈子,就活了这三十二年。”他娘把锅盖盖好,“你得替他多活几年。”
赵长河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完了,只剩下红炭。红炭慢慢变灰,变白,一层一层塌下去。
外头起风了。山里的风硬,刮过屋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赵长河站起来,推开灶房的门,站在院子里。天黑了,山影重重叠叠,看不见顶。他爹就在那片山里,躺了十五年。
明儿就去接他下来。
赵长河从兜里掏出那包火柴,是他爹留下的。油纸包得好好的,十五年了还能用。他抽出一根,划着了。
火苗跳了一下,立住了。
黄黄的光,照着他的脸。
第3章 接人
天没亮赵长河就起了。
他娘起得更早。灶台上摆着六个馒头,碱大了,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碗咸菜,切得细,拌了辣椒油。
“吃了再走。”
赵长河坐下来,掰了半个馒头。馒头瓷实,嚼起来有劲。他吃了两个,剩下四个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咸菜也包了点。
“我叫了老孙头和他家大小子。”赵长河边吃边说,“再去村里喊两个人。”
“够不够?”
“够了。就一具——就我爹一个。”
他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里屋拿出件棉袄,灰布的,补了好几块补丁。
“山上冷,穿上。”
赵长河接过来穿上。棉袄有点瘦了,扣子系上绷得紧。这棉袄还是他爹的,他娘改了改给他穿,穿了好些年了。
“娘,我走了。”
“去吧。”他娘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早去早回。”
赵长河走到村东头,老孙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老孙头五十多岁,在林场干了半辈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家大小子孙铁柱蹲在门槛上,嘴里嚼着红薯。
“长河哥。”铁柱站起来,把红薯揣进兜里。
“走吧。”赵长河说。
又去喊了两个人。一个是邻居赵四,论辈分该叫四叔。一个是村里的王木匠,跟赵长河他爹年轻时一起学过手艺。
四个人扛着两根扁担,四卷麻绳,一把镐头,一把铁锹,上了山。
雾散了。山上的树清清爽爽,松针上挂着露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赵长河走在最前头,步子快。老孙头跟在后头,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似的。
“慢点走。”老孙头喊,“我这老腿跟不上了。”
赵长河慢下来。
走了快一个钟头,到了那片杂木林子。帐篷还在,帆布在风里抖,铁环还在响。
“就这。”赵长河站住。
几个人都站住了。
王木匠走过去,摸摸帐篷的支架,啧了一声:“好钢。林业局配的东西,就是结实。”
“别看了。先抬人。”老孙头说。
赵长河绕到帐篷后面。他爹的遗体还在帆布里裹着。他蹲下,把帆布掀开一角。骨头架子撑着的衣裳,蓝布褂子,灰布裤子,袖口的扣子系得好好的。
王木匠走过来,看了一眼,别过脸去。
“德厚哥……”他嗓子哑了。
老孙头和赵四也过来了。四个人围着,都不说话。山里的风刮过来,松涛哗哗响,像一大片人在叹气。
赵长河把帆布重新裹好,拿麻绳扎紧。扎了三道,系了死扣。
“来。一人一角。”
四个人一人抬一角,把尸体抬起来。轻。只剩骨头了,没啥分量。但四个人走得慢,一步一挪,脚底下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赵长河心里想着他爹信里的话——“爹没啥留给你的,就一句话,人穷志不穷,手艺能养人。”
他爹是个木匠。林业局招考察队,看他手艺好,叫上了他。说是考察,其实就是进山找木材。那年月盖房子缺木料,林业局派了一队又一队人进山,找老林子。
他爹那一队,进去了就没出来。
“歇会儿。”老孙头喘着气说。
四个人把遗体放在一块平地上,靠着松树坐下。赵长河掏出馒头,一人一个。铁柱掏出水壶,一人一口轮着喝。
“德厚哥这人,太实诚。”王木匠啃着馒头说,“那年我们一块学手艺,师父偏心,把好料子都给大师兄。德厚哥不吭声,拿破料子练。练出来的活儿,比大师兄还细。”
“我爹也说过。”铁柱接话,“说赵叔手艺好,人也好。”
老孙头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十五年了。林业局来问过几回,后头就不来了。说是失踪,也没个说法。”
“我爹留了信。”赵长河说,“说他们迷了路,张叔摔断了腿,刘技术员发烧。他把干粮都留给那两人了。”
“那两个人呢?”赵四问。
“没找着。回头还得找。”
“找。”王木匠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不能让人家的家里人,跟嫂子一样,等十五年。”
歇了一袋烟功夫,四个人又抬起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脚底下有碎石,踩上去滑。四个人走几步就换手,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再从右肩换回左肩。
赵长河肩膀上磨出了血印子,他没吭声。
到了山脚,太阳偏西了。
他娘站在村口等着。身上的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他们下来,她把水递过去,一人一碗。
“抬到堂屋。”她说,“我收拾好了。”
堂屋正中摆了两条长凳,上头铺了张凉席。四个人把遗体抬上去,放好。他娘把帆布解开,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把帆布重新盖好,转身进了灶房。
赵长河跟进去。他娘背对着他,肩膀在抖。抖了一阵,不抖了。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着,没掉泪。
“给你爹换身衣裳。柜子里有套新的,我没舍得穿。”
“嗯。”
“换了衣裳,去村里借辆板车。明儿一早,拉去火葬场。”
“不土葬?”
“葬啥。”他娘抹了下眼睛,“火化了,骨灰盒搁家里。你爹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十五年,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
赵长河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想说啥,说不出来。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外头,老孙头他们在院子里蹲着,都没走。
“晚上守夜。”王木匠说,“我们几个轮着。”
“不用——”
“别废话。”老孙头站起来,“你爹是我们兄弟。今晚我们守着,你跟你娘歇着。”
赵长河没再推。
夜里,堂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王木匠他们几个坐在长凳上,小声说着话,说的是年轻时候的事。赵长河坐在门槛上,听着。
他爹躺在凉席上,盖着他娘拿来的新被子。被面是大红的,上头绣着牡丹花。这被子还是他娘当年的嫁妆。
赵长河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米。山里的风刮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季节。秋天,山上起雾,松针往下滴水。
十五年了。
他爹总算回来了。
第4章 账本
火葬场的烟囱不高,红砖砌的,顶上冒着一缕青烟。
赵长河抱着骨灰盒从里头出来。骨灰盒是枣木的,他连夜打的。木料是家里存了好些年的老枣木,纹理细,颜色深,摸着温温的。
他娘等在门口。看见骨灰盒,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一路,没撒手。
回到家,他娘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条案上。条案上原先供着赵长河爷爷的牌位,现在又多了他爹的。两个牌位并排摆着,前头放了三个馒头,一碗咸菜,一杯酒。
“你爹不喝酒。”他娘对着牌位说,“但今儿得喝一杯。”
她把酒洒在地上。酒渗进砖缝里,留下一道湿印子。
赵长河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外头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农具、一辆破板车。鸡在墙角刨食,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咯咯叫着。
日子还得过。
他爹留下的东西不多。红皮本、笔记本、一套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罗盘。还有那个帐篷,支架是好钢,赵长河拆了扛回来,搁在后院,兴许以后能用上。
笔记本他仔细看了。前头几页记的是考察路线,山名、地名、方向,画了简易地图。后头几页是日记,字迹潦草,好些地方被水泡过,认不全。但大概意思能看懂——
“七月十四。雨。在山里转了三天,找不到出去的路。老张的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刘技术员开始发烧,说胡话。我把干粮分成三份,我的那份偷偷藏起来,给他们俩。反正我能扛。”
“七月十六。雨停了。雾又来了。老张说不用管他,让我们先走。我说不行。刘技术员烧得厉害,水也快喝完了。我在山沟里找到一处泉水,用搪瓷缸子接了一缸,端回去手抖洒了一半。”
“七月十八。没吃的了。挖了些野菜,苦得吃不下去。老张的腿发黑了,刘技术员不认识人了。我自己也撑不住了。写了封信,留给长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日记到这里断了。
赵长河合上笔记本。他爹写到十八号,后面还有三天。那三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了。他爹死在帐篷后面,后脑勺烂了个窟窿。是摔倒撞的,还是别的啥原因,也查不清了。十五年了,啥都烂了,啥都散了。
另外两个人,老张和刘技术员,连影子都没找着。赵长河后来又上山找过两回,把那片山翻了个遍,啥也没有。也许是走散了,死在别处了。也许是被野兽拖走了。
他爹留的信里说,把干粮都留给了张叔他们。可那两个人到底也没活下来。
赵长河把笔记本锁进柜子里。
这天傍晚,他家来了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穿着蓝布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赵长河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她,斧头停在半空。
“你找谁?”
“赵长河家吗?”
“我就是。”
那女的走进来,步子不快,但稳当。她走到赵长河跟前,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张德忠的闺女。我叫张秀兰。”
赵长河愣了一瞬。张德忠,他爹日记里写的“老张”。林业三队的考察队员,跟他爹一起失踪的那个。
“张叔的闺女?”
“嗯。”张秀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前几天听人说,赵德厚找到了。我来问问,有没有我爹的消息。”
赵长河接过信封,没打开。他把张秀兰让进堂屋,给她倒了碗水。他娘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见张秀兰,愣了一下。
“这是……”
“张叔的闺女。”
他娘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挨着张秀兰坐下。
“孩子,你爹的事——”
“婶儿,我知道。”张秀兰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爹十五年前就没回来。我娘等了他十年,后来改嫁了。我跟我姥姥过。”
她说话不拖泥带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石头砸在地上,实实在在的。
赵长河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他爹记日记的那几页,给张秀兰看。张秀兰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老张的腿发黑了”这句,她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看。
看完了,她把笔记本还给赵长河。
“谢谢。起码知道他是咋没的。”她站起来,“我走了。”
“这就走?”他娘拉住她的手,“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天黑前得赶回去。”
他娘把她按回椅子上:“我说吃了再走。”
张秀兰没再推。他娘去灶房做饭,堂屋里就剩赵长河和张秀兰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赵长河先开口。
“张叔还有啥家里人?”
“没了。就我一个。”张秀兰看着条案上赵德厚的骨灰盒,“我爹的尸骨找不着了,我就想问问,能不能在这给我爹立个牌位。逢年过节,我来烧炷香。”
赵长河还没说话,他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行。秀兰,你爹跟我家老赵是一块走的,他的牌位就搁我家。往后你就是我家人。”
张秀兰低下头,没说话。赵长河看见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饭做好了。白菜炖粉条,贴了几个玉米饼子,还有早上剩的馒头。张秀兰吃了两个饼子,一碗粉条。吃得不快,但筷子没停。
“你在哪儿住?”他娘问。
“县城。给人做衣裳。”
“手艺活好。有手艺饿不着。”
张秀兰点点头。吃完了饭,她站起来,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我爹的东西。林业局送回来的,就这一个。”
是个搪瓷缸子。白的,上头印着红字——“林业三队”。跟赵长河他爹那个一样,只是锈得更厉害。缸子底下刻了三个字母:ZDZ。
张德忠。
赵长河把缸子拿起来,翻过来看。缸子底下有块干了的泥巴,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泥巴里头裹着东西。
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赵长河小心地把纸条展开。纸都快碎了,上头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德厚哥,欠你一条命。”
赵长河把纸条递给他娘。他娘看了,递给张秀兰。张秀兰看了,又把纸条叠好,放回搪瓷缸子里。
“我爹临走前,肯定知道是赵叔把干粮留给他了。”她站起来,对着条案上赵德厚的牌位鞠了一躬,“赵叔,我替我爹谢您。”
鞠完躬,她转身往外走。
他娘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孩子,往后常来。你爹没了,这儿就是你家。”
张秀兰点了点头,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赵长河回到堂屋,拿起那个搪瓷缸子,跟自己的那个摆在了一处。两个缸子一模一样,并排立在条案上,像两个沉默的人。
他爹留的账,他爹欠的也好,别人欠他爹的也好,都在这两个缸子里了。
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没灭。
第5章 缸子
两个搪瓷缸子并排立着。
白的底,红的字,锈迹斑斑。赵德厚的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发黑的铁皮。张德忠的缸子好一些,只是锈,没磕碰。
赵长河每天早上起来,先到堂屋,给他爹和张叔的牌位前换一碗清水。他娘说,人走了,水不能断。渴了一辈子,不能再渴着了。
这天早上,赵长河换水的时候,发现张德忠的搪瓷缸子歪了。他伸手去扶,缸子底下的桌面湿了一小片。缸子漏了。锈透了底,渗水。
他把缸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子锈得厉害,铁皮一碰就往下掉渣。得补。
赵长河去后院找铁皮。帐篷支架拆下来的钢管还有几根,他拿锯子锯了一小截,用锤子敲成薄片。然后把缸子底锈烂的部分剪掉,把新铁皮焊上去。
他在林场学过焊工。手艺一般,但补个缸子够了。
焊好了,他拿砂纸打磨焊口,磨得光滑了,搁在水里试试。不漏。
他把补好的缸子放回原处,跟他爹的缸子并排立着。新的底,旧的缸,看着不太协调。但也挺好。
他娘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补上了?”
“补上了。”
“你爹那个也该补补。磕掉那块瓷,看着心疼。”
赵长河没应。他心里有事。
张秀兰走后,他一直在想他爹日记里写的那些事。老张的腿发黑了。刘技术员发烧说胡话。他爹把干粮藏起来给他们俩。然后呢?日记断了。他爹死在帐篷后头。那两个人不见了。
老张留了张纸条,写“欠你一条命”。说明老张死之前,知道是赵德厚把干粮留给他了。他是在哪儿死的?纸条是啥时候塞进搪瓷缸子的?
这些事,想也想不明白。十五年了,啥证据都没了。就剩两个缸子,几张纸,一堆骨头。
“河儿。”他娘喊他。
“嗯?”
“你过来。”
赵长河走进灶房。他娘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包袱打开了,里头是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爹走之前穿的。我收了好些年了。”她拿起一件蓝布褂子,抖开,“你看这补丁。袖口这块,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赵长河接过来看。补丁是灰布的,针脚确实歪,长长短短,有几针还跳了线。
“他不会针线活。”他娘说,“有一回裤子划破了,他拿麻绳缝,扎了一手血。后头我就给他全包了。这件褂子是他偷着缝的,怕我说他。”
赵长河把褂子叠好,放回包袱里。
“这些衣裳,你拿去穿吧。”他娘把包袱系好,推到他跟前,“你爹比你壮一点,但你能穿。改改就行。”
“娘,你自己留着吧。”
“留啥。衣裳是穿的,不是供的。”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爹要是知道我把他的衣裳压在箱子底下,该骂我了。”
赵长河没再推。他把包袱拿回自己屋,打开柜子,往里放。柜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胶鞋,一床薄被。他把包袱搁在最里头,关上柜门。
这时候,院子里有人喊。
“长河!长河在家吗?”
赵长河出去一看,是村里的邮递员老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后座驮着个大邮包。
“有你的信。”老刘从邮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县林业局寄来的。”
赵长河接过来。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林县林业局。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很短。
“赵长河同志:关于你父亲赵德厚同志遗体发现一事,我局深表关切。经研究,决定给予一次性抚恤金叁佰元整。另,一九六七年失踪的考察队三名队员中,张德忠、刘国良二人至今下落不明,如有线索,请及时报告。此致,敬礼。林县林业局。”
赵长河把信看了两遍。
三百块钱。十五年了,给三百块。
他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
“林业局说啥?”老刘还没走,支着自行车问他。
“给三百块抚恤金。”
“三百?”老刘啧了一声,“够干啥的。你爹可是没在山上十五年。”
赵长河没说话。他把信揣进兜里,跟老刘摆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
他娘在灶房问:“林业局的信?”
“嗯。给抚恤金,三百。”
他娘停了一下。锅铲子在锅里刮了两下,滋啦响。
“三百就三百吧。总比没有强。”她的声音很平。
赵长河知道,他娘心里不平。但他娘就是这样的人,再大的委屈,也不说出来。说出来又能咋的?还能去林业局闹不成?
“我想去趟林业局。”赵长河说。
“去干啥?领钱?”
“领钱。还有,问问刘技术员的事。他家里人呢?这么多年,有没有人找过他?”
他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爹的事还没完?”
“没完。”赵长河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自己说的。”
他娘没再说话。锅铲子又响起来,炒的是土豆丝,醋放多了,酸味呛鼻子。
吃过晌午饭,赵长河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县城。县城离家二十里地,砂石路,坑坑洼洼。骑了一个多钟头,屁股颠得生疼。
林业局在县城东头,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赵长河推门进去,走廊里一股霉味,墙上刷着半截绿漆,地上铺的红砖磨得发亮。
找到了办公室,敲了门。里头应了一声“进来”。
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桌上堆着文件、报纸、一个搪瓷茶杯。
“你是?”
“赵长河。赵德厚的儿子。”
“哦——”眼镜男站起来,伸出手,“赵德厚同志的儿子,你好你好。坐,坐。”
赵长河没坐。
“信收到了。我来领抚恤金。”
“好,好。我给你办手续。”眼镜男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表格,一支钢笔,“填一下这个。姓名、地址、与死者关系。”
赵长河填了。
眼镜男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赵长河:“赵德厚同志的事,我们也很痛心。十五年了,不容易啊。三百块钱不多,组织上的一点心意。”
“另外两个人呢?”赵长河打断他。
“什么?”
“张德忠,刘国良。跟我爹一起失踪的。他们的家里人,林业局通知了吗?”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有点尴尬:“这个……张德忠同志的家属我们知道,他爱人改嫁了,女儿叫张秀兰,对吧?我们通知过了。刘国良同志……他情况特殊。”
“咋特殊?”
“刘国良是南方人,从省里调来的技术员。他父母早亡,没结婚,没孩子。档案里头只写了个原籍,江西什么县来着……我查查。”他翻了翻文件柜,翻了半天,找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找到了。江西余干县。但档案上就这么一个地名,连村都没写。我们也联系过当地,没找到他家里人。”
“就这么算了?”
眼镜男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找,实在是找不到。刘国良同志在老家没有亲属,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来问过。”
赵长河站着没动。他想起他爹日记里写的——“刘技术员发烧说胡话”。那个人,烧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死在山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老家在江西,一个没人知道的村子。
“他的档案,能给我看看吗?”赵长河问。
眼镜男犹豫了一下,把档案袋推过来。
赵长河打开。里头东西不多。一张履历表,贴着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瘦脸,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抿着嘴,有点紧张。履历表上写着:刘国良,男,一九四四年生,江西余干人,一九六五年毕业于南京林学院,同年分配至林县林业局。
一九六七年失踪。那年他二十三岁。
赵长河把档案袋还给眼镜男。
“三百块钱我不要了。”
“啥?”
“这三百块钱,加上我爹的搪瓷缸子、罗盘、遗物,你们林业局留着。我就一个请求——帮刘国良立个档案,写清楚,他是咋死的。不是为了啥待遇,就是留个记录。让他名字有个着落。”
眼镜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行。这个事,我办。”
赵长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赵长河同志。”眼镜男叫住他。
赵长河站住。
“你爹的抚恤金,三百块,你还是拿着。这是规定。你爹应得的。至于刘国良的事,我另外给你办。”
赵长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身,把表格填完,签了字。
拿到钱的时候,三张十块的票子,新旧不一。他把钱叠好,装进兜里。兜里还有他爹那包火柴,油纸包着,硬邦邦的。
走出林业局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几盏,昏黄昏黄的。赵长河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砂石路还是坑坑洼洼。夜风刮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他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捂着兜里的钱和火柴。
骑到半路,他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跟在村里看到的一样密。山影远远的,黑黢黢的一片。
他爹在那片山里躺了十五年。老张不知道躺在哪条山沟里。刘技术员也不知道。
三个搪瓷缸子,就找回来两个。
赵长河从兜里掏出那包火柴,抽出一根,划着了。火苗跳了跳,立住了。黄黄的光照着四周,砂石路、枯草、路边的电线杆。
他把火柴举高了一点。火光照不远,也就照个三五步。
但也比没有强。
火柴灭了。赵长河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骑上车,接着往家赶。
第6章 找人
赵长河决定进山。
不是为了找老张和刘技术员的尸骨——那个太难了,十五年,山里的野兽、雨水、烂叶子,啥都能埋掉。他进山是为了找那个帐篷。
他爹的帐篷,林业局配的,帆布都朽了,但支架是好钢。上回扛回来几根,还有几根留在山上。他想全扛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想再走一遍他爹走过的路。
他爹日记里写了路线。七月十二从林场出发,走东沟,翻老鹰嘴,进野猪岭。然后迷了路,在山里转了三天。他爹画的简易地图虽然糙,但大概方向能认出来。
赵长河在林业局看了档案,又找了林场的老人问过。一九六七年,林业局确实派了三支考察队进野猪岭。另外两支都出来了,就他爹这支没出来。后来搜救队找过两回,没找着,就放弃了。
“那片山太深。”老孙头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说,“野猪岭后头是断崖,断崖下头是老林子,树密得人都钻不进去。我年轻时去过一回,差点出不来。”
“我爹他们是在野猪岭迷的路?”
“不好说。”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你爹的帐篷找着的地方,是野猪岭西边。按说他们应该往东走,东边是林场的方向。但人迷了路,方向就乱了,可能越走越偏。”
赵长河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比划。野猪岭西边,他爹的帐篷在的那片杂木林子,往西再走半天,就是断崖。往东走一天,能到林场。
“我想去断崖那边看看。”
“你疯了?”老孙头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那断崖几十丈深,下不去的。”
“不下去。就在崖顶看看。”
老孙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娃,跟你爹一个脾气。”
赵长河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背了干粮、水、绳子、柴刀,又带上了他爹的罗盘。罗盘还能用,指针晃悠悠的,但方向指得准。
他娘照例蒸了馒头,碱放得比平时还大,馒头黄澄澄的,裂了口子。
“几天回来?”
“顶多三天。”
“行。三天不回来,我叫人去找你。”
赵长河点头,把馒头包好,背上背篓走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过了野猪岭,路就没了。全是灌木和藤蔓,柴刀得一路砍过去。汗水湿透了褂子,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赵长河砍一阵歇一阵,渴了喝口水,饿了掰半个馒头。
走到晌午,他到了那片杂木林子。
帐篷还在。支架被他拆了几根,剩下的还立着,帆布耷拉下来,像个破败的旗子。
赵长河把剩下的支架拆了,用绳子捆好,靠在松树上。他坐在帐篷原来的位置,吃了个馒头。
吃完,他站起来,拿出罗盘,对准方向,朝西走。
他爹日记里写过,“七月十四,在山里转了三天”。说明他们是在野猪岭附近迷的路。迷路之后,他们应该是往西走了,因为往东就能回林场,不可能走不出去。往西走,越走越偏,最后到了这片杂木林子。再往西呢?
赵长河拨开灌木,一步一步走。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树开始稀疏了。脚下的土变成了石头,风大起来,刮得松树呜呜响。
再往前走,断崖到了。
赵长河站在崖边,往下看。崖壁刀削一样直,长满了青苔和矮松。底下是老林子,树冠密密麻麻,看不见地面。从崖顶到谷底,少说也有五六十丈。
他爹他们当年要是走到这儿,就绝路了。三个疲惫不堪的人,一个断了腿,一个发着烧,走到断崖边上,发现没路了。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赵长河在崖边蹲下,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是他爹留下的那包烟丝,老孙头给的卷烟纸,现卷的。吸了一口,呛得直咳。
咳完了,他看见崖边有东西。
石头缝里,卡着半截皮带。皮子都朽了,铜扣子生了绿锈。赵长河趴下,伸手去够。够不着。他解下绳子,系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抓着绳子把自己放下去一截,这才够到了那截皮带。
他把皮带抽出来,翻过来看。皮带背面,用小刀刻了字。
“刘国良。1967.7。”
刘技术员的皮带。
赵长河攥着皮带,往崖下看。崖底下是老林子,黑压压的,看不出深浅。刘国良的皮带怎么会在崖边?是他自己掉下去了,还是人已经迷糊了,走到崖边没看清?
也可能,是走投无路了,自己跳的。
赵长河把皮带揣进怀里,收好绳子,站起来。他站在崖边,对着底下的老林子,鞠了三个躬。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鞠完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从背篓里掏出他爹的搪瓷缸子,又掏出张秀兰送来的那个缸子,并排放在崖边的石头上。
两个缸子,白的底,红的字,在石头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哨兵。
“刘技术员,你的缸子我没找着。”赵长河对着崖下说,“这俩缸子,一个是我爹的,一个是张叔的。我放这儿,陪着你。”
说完,他走了。
回到杂木林子,天色已经暗了。赵长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捡了些枯枝,用他爹留下的火柴生了堆火。火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往天上蹿。
他靠在松树上,啃着馒头,看天上的星星。山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凄厉得很,像小孩哭。
他爹在这儿待了好些天。没吃的,没火,夜里的风跟刀子一样。他爹是咋熬过来的?老张断了腿,疼得叫唤。刘技术员发高烧,说胡话。他爹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等他们死,然后自己等死。
赵长河闭上眼睛,不敢想了。
火堆烧得小了,他添了几根柴。
第二天下山,赵长河把剩下的支架捆成两捆,用扁担挑着。下山比上山沉,支架是好钢,实心的,压肩膀。他走几步换一下肩,走几步喘口气。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还听见有人说话。
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张秀兰。
“你咋来了?”赵长河把扁担放下,肩膀上磨出了一道红印子。
“来看婶儿。”张秀兰站起来,看见他肩膀上扛的支架,“你又上山了?”
“嗯。把剩下的钢管扛回来。”
他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面,递给赵长河:“先吃。吃完再说。”
赵长河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条擀得厚,切得宽,汤里放了白菜和肉末。他呼噜呼噜吃完,把碗递给娘,又添了一碗。
张秀兰在旁边坐着,手里纳着鞋底。她手快,针线走得又密又匀。纳了几针,她头也不抬地问:“找着啥了?”
赵长河愣了一下。
“你肩膀上磨成那样,肯定不止扛了钢管。”张秀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吧。找到啥了。”
赵长河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截皮带,放在桌上。
张秀兰看了一眼,拿起来。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的字,她的手停了。
“刘国良。”她念出来,“这是他的皮带?”
“嗯。在断崖边上找着的。”
“人呢?”
“没找着。可能是掉下去了。”赵长河把在崖边看到的景象说了一遍。
张秀兰听完,没说话。她把皮带放在桌上,接着纳鞋底。纳了几针,针断了。
“啧。”她把断掉的针放在桌上,“这针用了好些年了,也该断了。”
赵长河他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秀兰,今晚别走了,跟婶儿睡。”
“行。”张秀兰答应得干脆。
夜里,赵长河躺在自己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截皮带拿过来,在黑暗里摸着。皮子朽了,一摸就掉渣。但那个名字刻得深——刘国良。一九六七年七月。
那年他二十三岁。江西余干人。一个人死在山里,没人知道。老家的村子,连名字都没留在档案上。
赵长河把皮带放在枕头边上。
他爹,张叔,刘技术员。三个人的事,他得有个交代。不是给林业局交代,是给自己交代。给他爹那代人交代。
那些进山的人,那些没回来的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地上落了一片银白的影子。
隔壁屋里,他娘和张秀兰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啥。但偶尔能听见他娘的笑声,张秀兰的声音稳稳的,像锤子敲在木头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赵长河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梦见了他爹。他爹穿着蓝布褂子,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站在断崖边上,背对着他。
他喊爹。他爹没回头。
雾从崖底漫上来,把他爹淹没了。
第7章 信
刘国良的皮带放在桌上,跟两个搪瓷缸子摆在一起。
赵长河他娘给皮带擦了两遍,把铜扣子擦得发亮。又在皮带旁边放了一碗水,一双筷子。她说,不管刘技术员是死是活,到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
这天上午,赵长河在院子里修板车。车轮子歪了,他用锤子敲打,叮叮当当响。张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咋办?”
“啥咋办?”
“刘技术员的事。你不是说要给他个交代?”
赵长河放下锤子,拿袖子擦了一把汗:“我想去趟江西。”
张秀兰把针线放下,看着他。
“去余干县。找他家。万一还有亲戚呢?表哥表姐,叔伯大爷,啥人都行。”赵长河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档案上只写了江西余干县,连哪个公社哪个大队都没写。但余干县能有多大?一个县,我挨个村子问,总能问出点啥来。”
“你疯了。”张秀兰说。
“我没疯。”
“余干县在江西,离这儿一千多里地。你咋去?坐火车?你有钱吗?”
赵长河确实没钱。林业局给的三百块抚恤金,他娘存起来了,说留着给他娶媳妇用。他自己在林场当护林员,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刚够一家人吃喝。
“我想想办法。”他说。
张秀兰站起来,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卷钱。都是零票子,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我这几年给人做衣裳攒的。一百二十块。”她把钱放在赵长河手里,“够你来回了。”
赵长河不要:“这是你的钱——”
“你爹欠我爹一条命。”张秀兰打断他,“我爹欠你爹一条命。你说这些债,咋算?”
赵长河说不出话。
“拿着。”张秀兰把钱塞进他兜里,“你替我去找我爹,我出点路费,应该的。刘技术员的事,也是我的事。”
赵长河攥着那卷钱。票子皱巴巴的,带着洗衣粉的味儿。张秀兰给人做衣裳,缝一件褂子挣五毛,缝一条裤子挣三毛。一百二十块,得缝多少件衣裳。
他没再推。把钱收好,站起来。
“明天就走。”
“去吧。家里有我和婶儿。”
赵长河抬头看她。张秀兰已经坐回门槛上,接着纳鞋底了。针线走得又快又密,手稳得很。
第二天天没亮,赵长河就起了。他娘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他背篓里。又烙了五张大饼,卷了咸菜。
“到了外头,别省着吃。”他娘一边往背篓里塞东西一边说,“该吃吃,该喝喝。穷家富路。”
“知道了。”
“还有,到了余干县,说话别太冲。咱是去求人的,不是去兴师问罪的。”
“知道了。”
“还有。”他娘停了一下,“要是找不着,别硬撑着。早点回来。你爹的事,张叔的事,刘技术员的事,你已经做了不少了。对得起他们了。”
赵长河没接话。他把背篓背上,跟他娘摆了摆手,走了。
从林县坐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车去江西。火车是绿皮的慢车,每个小站都停。车厢里挤满了人,座位上、过道里、行李架上,全是人。抽烟的,嗑瓜子的,小孩哭的,乱糟糟的。
赵长河找了个角落蹲着,抱着背篓。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换。麦田、土房、水塘、山包。从北往南,山越来越多,水越来越多。空气潮湿起来,黏糊糊的,跟林县不一样。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换长途汽车。最后是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赵长河坐在车斗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余干县到了。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卖菜的摊子,菜叶子蔫蔫的。赵长河找到县政府,问了档案室在哪儿。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翻了半天的档案柜,找出来一本发黄的户口册子。
“刘国良?我们这儿姓刘的村子有好几个。但这个名字我没印象。”她翻了翻册子,“你得去下头问。刘家渡、刘家湾、刘家庄,这三个村子姓刘的最多。你挨个问问吧。”
赵长河道了谢,出了门。
刘家渡在县东,靠河边。赵长河走了十几里地,到了村口。村口有个老人在晒稻谷,拿耙子翻着。赵长河走过去,蹲下来,递上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出门前特意买了包。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刘国良,您听说过吗?”
老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刘国良?多大年纪?”
“今年该三十八了。二十三岁离开家的,在外头念的书,后来分到我们那儿工作。六七年失踪的。”
“六七年……”老人想了想,“那年月乱的。我们村没有这人。你问问别人吧。”
赵长河又问了几个老人,都说不知道。
他又去了刘家湾。刘家湾在山里,路更难走。村里人更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他问了一下午,还是没人知道刘国良。
天快黑了,赵长河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啃着干饼子。脚上磨了两个泡,钻心疼。他把鞋脱下来,泡已经破了,袜子上沾着血。
“你这样不行。”
赵长河抬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背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
“找人?”
“嗯。找一个叫刘国良的。六七年失踪的。”
“你跟他啥关系?”
“他是我爹的同事。跟我爹一块失踪的。我爹的尸骨找到了,他的没找着。我想帮他找到家里人。”
中年男人把锄头放下来,坐在他旁边。
“六七年,那太久了。我是刘家湾的村长,村里的事我大概知道。刘国良,我没听过。但你说的那个年份……”他想了想,“那年我们这儿发大水,好多村子都淹了。档案、户口册子,冲走了不少。有些村子整个搬走了,搬去哪儿了,现在也说不清。”
赵长河心里一沉。
“不过,有个地方你可以去问问。”村长站起来,指着远处的山,“山里头有个老村子,叫刘家坳。那个村子很早就有,后来修水库,大部分人都搬出来了。但还有几户老人住在那边,死活不肯走。你去那儿问问,也许有人知道。”
刘家坳。
天已经黑了,赵长河在村长家借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往山里走。山路比林县的山还陡,石阶被踩得滑溜,长满了青苔。他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看见几间土坯房,零零散散地挂在山坡上。
他敲了第一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眼睛花了,凑近了才看清他。
“你找谁?”
“婆婆,跟您打听个人。刘国良,您认识吗?”
老婆婆愣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扶着门框,颤巍巍地坐下来。
“国良?你问国良?”
赵长河心跳快了。他蹲下来,平视着老婆婆的眼睛:“您认识他?”
“他是我侄子。”老婆婆说,“我弟弟的儿子。”
赵长河从怀里掏出那截皮带,递给她。老婆婆接过去,摸了一遍。摸到那个刻在背面的名字时,她眼泪掉下来了。
“是他。这是他的字。他写字的习惯,横平竖直,一笔都不带歪的。”
老婆婆叫刘桂英,刘国良的亲姑姑。今年七十三了。她弟弟早些年也死了,弟媳妇改嫁,刘国良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这世上唯一还记挂着他的人,就剩这个老姑姑了。
“他念书好。”刘桂英擦着眼泪说,“从小念书就好。村里人都说,国良这娃有出息,能走出去。后来他考上了南京的学校,学林业。毕业了分到你们林县。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姑,等我稳定了,接你过去看看。我说好,我等着。”
她等了十九年。从一九六七年,等到一九八二年。
赵长河把皮带放在她手里:“这皮带,您收着。”
刘桂英把皮带贴在胸口,哭了一阵,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赵长河:“他咋死的?”
赵长河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断崖,皮带卡在石头缝里,可能是掉下去的。也可能,是走投无路了。
刘桂英听完,把皮带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刻的名字。
“他自己刻的?”
“应该是。”
“他早就知道。”刘桂英说,“刻自己的名字,是怕死了没人认得他。”
赵长河低下头。
刘桂英站起来,走到屋里,翻了一阵,找出来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巴掌大,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笑得腼腆。
“这是他上高中那年拍的。就这一张。”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刘国良,一九六四年五月摄于余干中学。
“您留着。”赵长河说。
刘桂英把照片和皮带放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好,塞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赵长河:“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送这个?”
“还有一件事。”赵长河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他爹的笔记本,“这是我爹的日记。里头记了最后几天的事。刘技术员发烧,说胡话,我爹在旁边照顾他。他没遭太多罪。”
他没说真话。刘国良在断崖边,可能很痛苦。但他不能跟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说这些。
刘桂英接过笔记本,没翻开。她摸了摸封皮,又还给了赵长河。
“我认字不多。你收着吧。这东西在你那儿,比我这儿有用。”
赵长河把笔记本收好。
“你爹呢?”刘桂英问。
“找到了。火化了,骨灰在家里。”
“好。找到了就好。”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头,从瓦罐里抓了一把米,“你大老远来,没啥好招待的。我给你煮碗粥。”
赵长河没推辞。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山里的雾气慢慢漫上来。这边的山和林县的山不一样,更矮,更绿,雾气更湿。但都是山。都是把人困住又收留的山。
粥煮好了。白粥,稀稀的,放了点盐。赵长河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刘桂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喝。她的眼神很安静,像看着一个熟悉的人。
喝完了粥,赵长河站起来告辞。
刘桂英送他到村口。山路弯弯绕绕,看不见头。赵长河走了几步,回头。刘桂英还站在村口,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瘦瘦小小的一个人。
他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赵长河才站住。他从兜里掏出他爹那包火柴,抽出一根,划着了。火苗跳了跳,稳住了。他举着火柴,回身对着山坳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火柴灭了。
他把火柴梗插进路边的泥土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8章 碑
赵长河从余干县回来那天,天色将晚。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看见他走过来,都抬起头。老孙头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站起来。
“找着了?”
“找着他姑了。就剩一个姑。”
老孙头没再问了,点点头,把烟袋锅重新塞回嘴里。赵四也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王木匠蹲在树根上,手里拿块木头削着,削了两刀,停了。
赵长河背着背篓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背篓空了,鸡蛋吃完了,饼子也吃完了。就剩他爹的搪瓷缸子,拿布包着,搁在背篓最底下。
推开院门,他娘在灶房里烧火。张秀兰蹲在井边洗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两只手冻得通红。看见他进来,张秀兰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么两句话。张秀兰又蹲下去接着洗衣裳,棒槌抡起来,砸在湿衣裳上,闷闷的响。
他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啥也没问。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切的宽,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撒的多,热油一浇,香味往鼻子里钻。
赵长河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吃着吃着他停了筷子。
“娘,我想给我爹他们立个碑。”
他娘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蒜。剥了两瓣,才开口。
“钱呢?”
“我慢慢攒。”
“攒到啥时候?”
赵长河没说话。他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他娘给人纳鞋底贴补点家用,一个月能攒下十块八块就不错了。一块碑,好石料加刻字,少说也得二百来块。
“不用攒。”他娘把蒜皮拢到一处,拿手拨进灶膛里,“我这儿有。”
“那是林业局的抚恤金——”
“花在这儿,比花在别处值。”
赵长河低下头,呼噜呼噜把剩下的面吃了。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立碑的日子选在寒衣节。老孙头给看了日子,说这天好,给那边的人送寒衣,立碑最合适。碑是王木匠给挑的石料,青石,三尺高,一尺半宽。王木匠说这石头硬,风吹雨打一百年也烂不了。
刻字是赵长河自己刻的。他没学过石匠活,但他有木匠的底子,握刻刀的手稳。他趴在那块青石上刻了整整三天。每一刀都刻得深,刻得慢,石屑溅到脸上,他也不擦。
碑上刻了三行字。
“赵德厚之墓。”
“张德忠之墓。”
“刘国良之墓。”
三行并列,字号一样大,一样深。
张秀兰来看过一回。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赵长河刻碑,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身进了堂屋,把她爹那个搪瓷缸子拿出来,搁在碑旁边。
“我爹没有骨灰,用这个替。”
赵长河抬头看她。
“缸子底下有他名字。”张秀兰蹲下来,把缸子翻过来给他看,底子上刻的ZDZ还在,清清楚楚,“这比骨头实在。骨头会烂,铁不会。”
赵长河没说话,低下头接着刻。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歪了,在“刘”字的最后一竖上多划了一道。他用手指头摸了摸那道划痕,没修补。
寒衣节那天早上,雾很薄。
赵长河扛着碑走在最前头。碑重,一百多斤,压在右肩上,压出一道深沟。张秀兰跟在后头,挎着竹篮,里头放着馒头、黄纸、三个搪瓷缸子。他娘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壶酒。
老孙头、赵四、王木匠、铁柱也都来了。没人叫他们,自己来的。
坟地选在半山腰,向阳的坡。前面是开阔的山谷,后面靠着松林。这是王木匠给看的地方。他说这地方好,背风,敞亮,太阳一出来就照到。
赵长河把碑座先扛上去,拿水平尺量了又量,调了又调。然后把碑身立起来,灌了水泥,用石头从四面撑住。他绕着碑走了两圈,手扶着碑顶晃了晃,纹丝不动。
“行了。”他说。
他娘把三个搪瓷缸子一个一个摆在碑前头。赵德厚的缸子在中间,张德忠的缸子在左边,刘国良的皮带领放在右边——代替他的缸子。
张秀兰把馒头掰开,一个缸子前头放一半。黄纸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起来,变成灰,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赵长河把酒壶打开,往地上洒了三圈。
“爹,酒不好,将就喝。”他蹲在碑前,声音不大,稳稳的,“张叔,刘技术员,你俩也喝。头一回一块儿喝酒,别嫌少。”
没人哭。
他娘站在后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看那块碑,看那三个名字。
“这字刻得不好。”他娘忽然开口了,“你爹的字是丑,但没你这么歪。”
赵长河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碑前头仔细看了看。
“不歪。”
“歪了。你看那个‘厚’字,一撇太长了,都快撇到张叔那边去了。”
几个人凑过来看。老孙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是有点长。”
赵长河不说话了。
“不过也好。”他娘又说,“你爹这人,一辈子就是老替别人着想。一撇撇到老张那边去,也对。活着的时候把干粮让给人家,死了把笔画也让过去一撇。”
赵长河没接话。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那个刻歪了的“厚”字。石头的纹路粗粝,指尖能感觉到刻刀的走向。
张秀兰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一沓黄纸,蹲在碑前头,一张一张往火里放。火光照着她的脸,红红的,眼角有点亮。但她没擦,就那么让那点亮光挂着。
“爹。”她对着火堆说话,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样稳,“你欠赵叔的命,今天这杯酒,算是还了。往后你跟我娘,在那边好好的。”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孙头磕了磕烟袋锅,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皱的,叠得四四方方。他展开,念道:
“赵德厚同志,生于一九三五年,卒于一九六七年,享年三十二岁。林县林业局第三考察队队员。张德忠同志,生于一九三三年,卒于一九六七年,享年三十四岁。林县林业局第三考察队队员。刘国良同志,生于一九四四年,卒于一九六七年,享年二十三岁。林县林业局第三考察队技术员。三人于一九六七年七月奉命进山考察,因山体滑坡迷失方向,不幸遇难。今立此碑,以志纪念。”
念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压在碑座底下。
太阳从山脊后面冒出来了。光照在青石碑面上,三个人的名字亮堂堂的。露水从松针上滴下来,落在碑顶上,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淌。
赵长河把搪瓷缸子里的水换了一遍。清水倒进去,晃了两下,稳住了。三个缸子并排放在碑前,映着天光。
下山的时候,赵长河走在最后头。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立在山坡上,小小的,远远的。但能看见。阳光照着,青石发亮。
张秀兰在前面站住了,等他。
“走吧。”她说。
赵长河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山道两边的茅草枯了,风一吹沙沙响。张秀兰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跟他并排。
走到山脚,赵长河忽然站住。
“那个‘厚’字,真歪了?”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
“歪了。”
“那我明儿上去改改。”
“不用改。”张秀兰把手里的竹篮换到另一边胳膊上,继续往前走,“一撇撇过去就撇过去了。你爹愿意,我爹也不会计较。刘技术员估计也没意见。”
赵长河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一道一道的,灰白色的,往天上飘。
炊烟底下有人声。狗叫,小孩哭,锅碗瓢盆响。
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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