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明远,今年四十二岁,在宏建集团干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我把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栋写字楼里。从绘图员干到技术部副经理,经手的项目不下两百个,熬夜加过的班数都数不清。
可就在今天下午,季度绩效评估表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董事长徐镇海亲笔给我打的分数——62分。
刚好及格。
而那个来公司不到三年的小年轻,仗着是徐镇海的外甥,拿到了95分。
看着那张评估表,我什么都没说,默默打开了电脑,开始敲离职辞呈。
可就在我敲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第一章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正是徐镇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下午四点的太阳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我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我右手边的茶杯里泡着枸杞,茶水已经凉透了,这是老张头中午给我续的第二杯。
老张头是我们部门的行政文员,五十三了,在宏建干了快二十年。他刚才看见我盯着评估表发愣,悄悄端了杯热水过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可我觉着比什么都重。
手机还在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周明远!”徐镇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像是谁在他那边点了个炮仗,“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公司,通宵赶标!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南部新城的标书必须全部重新做!”
我没吭声。
“听见没有?”徐镇海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这个标要是丢了,你们技术部下半年全给我喝西北风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指关节有些发白。老张头坐在不远处,偷偷朝我这边看,眼神里全是担忧。
“徐总,”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我的评估表,是您打的分数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评估表?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标书!南部新城的标书!你知道这个项目多大吗?三亿六千万!你跟我扯什么评估表?”
“季度绩效评估表,”我一字一顿地说,“您给我打了62分。”
“那又怎么样?给你及格就不错了!”徐镇海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自己看看你们技术部上半年的表现,哪个项目按时交付了?哪个方案一次通过过?周明远,我是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才给你及格,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我忽然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发苦,“要不然给我打50分?40分?还是直接让我滚蛋?”
老张头在那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我别冲动。
我没理会。
“周明远!”徐镇海显然被我这话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知道,”我慢慢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吱呀一声响,“我在跟徐镇海说话。宏建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徐镇海。”
“那你还不赶紧给我滚回来加班?!”
我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封写到一半的离职辞呈,光标还在一闪一闪的。
辞呈的开头写着:尊敬的宏建集团领导,本人周明远,技术部副经理,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任职务——
光标又闪了一下。
我伸手握住了鼠标,把那个文档最小化了。
“徐总,”我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有完没完?!”
“去年南部新城的初设方案,是谁做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是我。”我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上了,“前年滨江花苑的投标方案,是谁带着技术部连续加班四十三天赶出来的?也是我。大前年市政综合体的中标方案,是谁在开标前一天发现图纸有问题,连夜改到凌晨四点半的?还是我。”
我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话筒里。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
“这三年,技术部一共中标十四个项目,总标的超过二十个亿。其中有九个项目的核心方案是我亲自操刀的。徐总,这些您都记得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还在持续。
“您肯定记得,”我自问自答,“因为每一个项目中标的时候,您都会在庆功宴上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远,好样的,你是宏建的大功臣。”
老张头在那边低下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可您今天给我打了62分,”我继续说,“而您的外甥孙志豪,来公司两年八个月,经手的项目一共三个,还全都延期交付,有一个到现在还在扯皮打官司。您给他打了95分。”
“周明远!”徐镇海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评估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南部新城的标——”
“不,”我打断了他,“现在我这里当务之急的,不是标书。”
我重新把离职辞呈的文档点开,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徐总,我在宏建干了十五年。从二十七岁干到四十二岁。我把最好的年岁都搁在这儿了。”
我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这十五年里,我爹去世的时候我在工地盯进度。我儿子发高烧住院的时候我在赶标书。我老婆做手术那天我签完字就回了公司,因为那天有个重要项目的汇报会。我娘从老家来城里看病,是我妹妹陪着去的,因为那个礼拜我在封闭式赶方案,连手机都被收走了。”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您提过,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工作,我应该做的。可您知道吗?上个月我翻家里的相册,发现我儿子的照片里,十张有八张没有我。我老婆的微信朋友圈里,别人的老公都陪着逛街、旅游、看电影,唯独我老婆,发的内容要么是一个人带孩子,要么是回娘家,要么是跟闺蜜聚会。”
“她知道我忙,从来不在我加班的时候打电话催我回家。有时候我凌晨两三点回去,她早就睡了,第二天我还没醒她又去上班了。我们俩同在一个屋檐下,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我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酸,但硬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真的,我觉得不值一提。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我选了这份工作,就得对得起这份工资。可是徐总,您不能一边用着我的时候说我是宏建的顶梁柱,一边在评估表上给我打62分,让一个什么都没干的人拿95分。”
“您这样,是在骂我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徐镇海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老周,你听我说,这个评估的事情是个误会,你先把标书的事情处理好,明天我当面跟你解释——”
“不用了,”我说,“不用解释了。”
我重新把那封离职辞呈的文档最大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
“那南部新城的标呢?”徐镇海的声音忽然变得焦急起来,“那个标后天就开标了,技术方案全在你手里,你要是不回来,公司根本拿不出能用的标书!周明远,你这是在拿公司的命脉开玩笑!”
“公司的命脉?”我停下敲键盘的手,“徐总,宏建的命脉从来不是标书,是人。是那些没日没夜加班的老员工,是那些为了项目连家都顾不上的人。你今天在评估表上打了我的脸,就等于寒了所有人的心。”
“我现在就改!我让人事部重新做评估!我给你打98分!”徐镇海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先回来把标书弄完,其他的都好商量!”
我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徐总,你算个啥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老张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坐在窗边的小刘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对面的赵姐捂着嘴,脸都白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徐镇海的呼吸声。
他慌了。
我能感觉到他慌了。
因为在他眼里,周明远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十五年了,周明远永远是好说话的,永远是任劳任怨的,永远是可以压榨的。他从来不会顶撞领导,不会抱怨加班,不会在关键时刻撂挑子。
可今天,这个老实人忽然翻脸了。
“你……你说什么?”徐镇海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我说,你算个啥东西,”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在你眼里,我们这些老员工是什么?是工具?是牛马?还是你外甥上位的垫脚石?”
“周明远,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我冷笑了一声,“我在宏建十五年,加班费一次没拿过,年假一次没休过,春节值班每次都第一个报名。去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三个月没发工资,是我带头签字同意延期发放的。这些事情,您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都记得!”徐镇海几乎是吼出来的,“所以你回来,你把标书弄完,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加薪、升职、股份,你要什么我都给!”
“晚了。”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也有担忧。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进了抽屉里。
然后坐下来,继续写我的离职辞呈。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积蓄了十五年的力量,从指尖倾泻而出。
写到一半的时候,老张头端着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慢慢走到我身边。
“明远,”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我桌上,里面是新泡的热茶,冒着白气,“想好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就去做,”老张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有些粗糙,但格外温暖,“十五年了,够本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五十三岁的老头,在宏建干了二十年,去年评职称的时候被刷了下来,理由是“年龄偏大,不符合干部年轻化要求”。可公司里所有的年轻人都知道,技术部离了谁都能转,唯独离不了老张头。
他不走,是因为走了就没人要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出去找工作,哪个公司会要?
我回过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即将完成的离职辞呈,忽然觉得自己比老张头幸运得多。
至少我还有离开的勇气。
或者说,至少我还有离开的资本。
手机在抽屉里嗡嗡地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我没理会,继续敲我的辞呈。
十分钟后,辞呈写完了。
我把文档保存好,又复制了一份到U盘里。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经理,”小刘忽然开口了,声音怯怯的,“您真的要走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叫刘晨,去年刚毕业,分到技术部跟了我一年。人聪明,肯吃苦,就是胆子小了些。
“嗯,要走,”我冲他笑了笑,“你好好干,这行业就是这样,熬得住就能出头。”
刘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我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里面的热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烫,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胸口热乎乎的。
然后我拿起那封打印好的离职辞呈,大步朝人事部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兜里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
这个手机号码只有家里人知道。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老婆苏敏打来的。
“喂?”
“明远,”苏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带着一丝犹豫,“刚才有个陌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是你们公司的董事长,叫什么徐镇海,他让你赶紧回公司,说什么标书的事情特别着急,还让我劝劝你,让我——”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说你要离职了,让我好好劝劝你,说公司离不开你,还说只要你回去,马上给你升职加薪,年终奖翻倍,”苏敏的声音越说越快,语气里带着困惑,“明远,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离职?之前也没听你提过啊?”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徐镇海,居然把电话打到我老婆那里去了。
他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
## 第二章
南部新城的标,后天开标。
三亿六千万的项目,是整个宏建集团今年最大的单子。为了这个标,技术部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光方案就改了十几版。最终的技术方案是我亲自定的,所有的核心技术参数、报价策略、施工组织设计,全都在我的脑子里。
除了我,没有人能完整地把这份标书做出来。
徐镇海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慌成这样,才会把电话打到我老婆那里去。
“明远?”苏敏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听,”我深吸了一口气,“敏敏,电话里说不清楚,晚上回家我跟你细说。”
“那你真打算离职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苏敏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十五年了,也该换个活法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苏敏会劝我。
这些年我加班熬夜不着家,她虽然从来不抱怨,但我一直觉得她心里是委屈的。有时候难得在家吃顿饭,她会做一大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个眼神叫心疼。
“你不劝我?”我问。
“劝你什么?劝你继续在那儿受委屈?”苏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是那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轻松的笑,“你四十好几的人了,自己想清楚了就行。家里有我呢,这些年你挣的钱够花了。儿子也大了,用钱的地方不多了。你要是想歇一阵子,那就歇一阵子。”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扛着这个家,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真正扛着家的人,是苏敏。
“行了,你先忙你的,晚上回来再说,”苏敏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办公室座机。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电话是老张头接的,他捂着听筒朝我使了个眼色,低声说:“徐总的,打了三遍了。”
我走过去接过电话。
“周明远!”徐镇海的声音已经不是刚才的盛气凌人了,而是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低声下气,“明远,你听我说,刚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在电话里跟你吼。你回来,你回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行不行?”
我没吭声。
“明远,咱们认识十五年了,”徐镇海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慨,“十五年前你刚来宏建的时候,还是个小年轻,毛手毛脚的。是我亲自面试的你,是我把你招进技术部的。这些年你跟着我打天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算是老兄弟了,对不对?”
老兄弟。
这三个字从徐镇海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讽刺。
“徐总,”我终于开口了,“您还记得十五年前面试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您说,宏建虽然是个小公司,但是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只看本事,”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当年的话,“您说有本事的人在宏建一定能出头,您说您最讨厌的就是走后门、靠关系的人。这些话,您都还记得吗?”
徐镇海没有说话。
“可现在呢?”我继续说,“孙志豪来公司不到三年,干砸了三个项目,居然能评上优秀员工。他拿的奖金,比我们部门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出的错,是我们替他擦的屁股。您以为这些事情我们心里都没数吗?”
“明远……”
“不光是我,”我打断了他,“老张头,在宏建二十年了,去年评职称被刷下来。赵姐,在财务部干了十二年,去年被一个关系户顶了位置。技术部的小王,去年因为连续加班病倒了,住院半个月,公司一分钱没出。徐总,这些事情,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您肯定知道,”我自嘲地笑了笑,“或者说,您应该是知道的。只是您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在您眼里,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您费心。”
“明远,这些事情我真的不太清楚,”徐镇海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力,“这样,你回来,你回来咱们当面谈,你把所有的问题都说出来,我一件一件解决,好不好?”
“晚了。”
我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
“宏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您今天就算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但已经寒了的心,暖不回来。”
“那南部新城的标呢?”徐镇海的声音忽然变得焦急起来,“那个标要是丢了,宏建下半年就真的揭不开锅了!明远,你不看我的面子,看在那些跟你一起干了这么多年的同事面子上,行不行?他们可都指着这个项目发年终奖呢!”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南部新城的标要是丢了,受影响最大的不是他徐镇海,而是技术部这些普通员工。小刘要还房贷,赵姐家里有两个上学的孩子,老张头明年就要退休了,他们都需要这笔年终奖。
“明远,我不求你回来继续干,你就算要走,也等把这个标弄完再走,行不行?”徐镇海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意味,“算我求你了。”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亮起了灯。老张头、小刘、赵姐,还有技术部的其他几个同事,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下班。
他们都在看着我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些人,有的跟我共事十几年,有的才来一两年。我们一起熬过无数个夜晚,一起为每一个项目拼过命。他们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是我这十五年里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我在公司赶标书,发着高烧,三十九度多。是老张头半夜骑着电动车跑了好几条街,给我买了退烧药回来。他端着热水,把药递到我嘴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明远,咱们这些老家伙,得互相照应着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
“徐总,”我终于开口了,“标书我可以做。”
电话那头传来徐镇海如释重负的喘气声:“太好了!明远,我就知道你不会——”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把这次评估全部作废,重新按照实际业绩公平打分。技术部所有人的分数,由部门内部公投决定。”
“行!没问题!”
“第二,孙志豪从技术部调走,他不能继续留在核心技术岗位。他干过的那些事情,您心里比我清楚,我们不能再替他擦屁股了。”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行……行吧。”
“第三,”我顿了顿,“老张头今年评职称的事情,您亲自去人事部打招呼。他在宏建二十年,论资历、论能力,都够格了。”
“没问题!我明天就办!”
“第四,”我看了看办公室里这些安安静静坐着的同事,“年终奖的事情,您当着大家的面做承诺。南部新城这个标要是中了,技术部所有人按贡献大小分配奖金,不准挪作他用。”
“可以可以!都依你!”
“还有最后一条,”我说,“做完这个标,我还是要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明远,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
“不留了,”我平静地说,“十五年了,够本了。”
徐镇海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行,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挂了电话,转过身,面对着办公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都听见了?”我问。
老张头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听见了,”赵姐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周经理,谢谢。”
“别谢我,”我摆了摆手,“该谢的是你们自己。要不是你们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干,我也没底气跟他谈条件。”
我走到小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今晚加班,哥几个再干一回。”
小刘使劲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那一晚,技术部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把南部新城标书的核心部分拆解开来,分给了每个人。赵姐负责报价核算,小刘负责技术方案编写,老张头负责施工组织设计,其他几个同事分别负责资质文件和业绩材料。
我自己则坐镇中间,统筹全局,把控每一个细节。
凌晨一点的时候,老张头端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他去楼下便利店买的泡面和火腿肠。
“都别饿着,”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小刘拆开一桶泡面,倒上热水,等了三分钟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他吸溜了一口面条,忽然抬头问我:“周经理,您真的要走啊?”
我正盯着电脑上的图纸,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嗯。”
“那您走了,咱们技术部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说,“这个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小刘低下头,没再说话。但我能看见他眼里有些东西在打转。
凌晨三点,最困的时候,我让大家都去休息室眯一会儿,自己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继续改方案。老张头不肯走,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坐在我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明远,你走了之后打算干啥?”
“还没想好,”我如实说,“先歇一阵子吧,陪陪老婆孩子。”
“歇歇也好,”老张头点了点头,“这些年你太拼了。”
“张哥,你呢?”我看着他,“明年退休了打算干啥?”
老张头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平和的神色:“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儿子说了,让我跟他妈回乡下享清福。”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
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多说什么。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黎明前的夜色浓得像墨。
凌晨四点半,我改完了最后一版方案。
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问题了。
我把所有文件打包好,存进了公司的服务器,又备份了一份到U盘里。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五年了。
这是我为宏建做的最后一份标书。
## 第三章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小会儿。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我身上盖了件东西。我睁开一只眼,看见老张头正把自己的外套往我身上搭。
“别着凉了,”他轻声说。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等老张头走开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外套里。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旱烟味,是老张头特有的味道。
这味道我闻了十几年,每次加班到深夜,总能闻到。
早上七点半,所有人都陆陆续续起来了。赵姐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大家在会议室里边吃早饭边最后过了一遍标书。
“没问题了,”我合上文件夹,“等下上班时间一到,就把标书送到招标办去。”
八点整,小刘抱着标书出了门。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转身的时候,看见徐镇海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得出来一夜没睡。
“明远,”他叫我,声音有些沙哑。
“徐总。”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老张头识趣地端着搪瓷缸子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标书做完了?”
“做完了,小刘去送了。”
“好,好,”他点了点头,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显得有些局促,“明远,昨晚你说的事情,我都记下了。今天一上班,我就让人事部重新做评估。老张头的事情,我亲自去打招呼。孙志豪,我让他先去行政部待着,不让他再碰技术。”
“谢谢徐总。”
“别谢我,是我该谢你,”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明远,十五年了啊。咱们当初一起打天下的老人,现在就剩你一个还在技术一线扛着了。你要是真走了,我这心里……”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明白了。
“徐总,”我平静地说,“路都是自己走的。您选择走现在这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他沉默了。
“我不是在怪您,”我继续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您要照顾亲戚,要平衡关系,要维持公司的运转,这些事情都不容易。但我也有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
“公平,”我说,“或者说,最基本的尊重。”
徐镇海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这几年我确实变了。以前创业的时候,我发誓要让跟着我的人都有好日子过。可做着做着,就忘了本。”
“忘了本的人,不止您一个,”我说,“人在高位待久了,都会变。我也在变,只不过方向不一样。”
“你变得更像自己了,”徐镇海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苦涩的笑,“以前的周明远,可不会在电话里跟我拍桌子。”
“以前的周明远,也不会写离职辞呈。”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里头,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做完交接再走吧,”徐镇海站起身,“你的位置,我会对外招聘,但在新人到位之前,让老张头先顶着。他经验足,能力也有,就是年纪大了些,但你我都知道,他比谁都靠得住。”
我点了点头。
“还有,”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上个月的工资,外加一笔特别奖金。公司财务按规矩不能多给,这是我个人拿的。”
“徐总——”
“别推,”他摆了摆手,“十五年了,给你多少都不过分。只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明远,你是对的。宏建的命脉从来不是标书,是人。这句话,我会记着。”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
拿起来掂了掂,大概有五万块钱。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心里却沉甸甸的。
上午十点,我去人事部递交了离职申请。
人事部的王经理看到我的辞呈,眼睛都直了。
“周经理,您这是……”
“正常的离职,别多想,”我笑了笑,“干了十五年,想换个环境了。”
王经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那您多保重。”
从人事部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这些年的工作资料。
电脑里存着上百个项目的文件,桌面上的图纸摞起来有半人高,抽屉里还有各种会议纪要和工作笔记。
我一份一份地整理,归类的归类,打包的打包。
中午的时候,老张头端着两份盒饭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他把一份盒饭推到我面前,“你爱吃的。”
我打开盒饭,米饭上面盖着几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旁边是炒青菜和半个卤蛋。
“张哥,你说咱们食堂这红烧肉,味道是不是十几年都没变过?”
老张头嚼了一口肉,想了想:“没变。老李师傅的手艺,从我来宏建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
“挺好,”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有些东西不变,反而是好事。”
吃完了饭,我继续整理资料。老张头在一旁帮我,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明远,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我头也不抬地说,“零九年的夏天,我刚来宏建报到,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坐在门口第一个位置。”
老张头笑了:“你记性可真好。”
“不是我记性好,是你那件衬衫实在太旧了,”我也笑了,“我当时还想,这公司得多穷啊,员工的衣服都破成这样了。”
“那件衣裳我现在还留着呢,”老张头说,“穿了八年,袖口都磨破了,可就是舍不得扔。”
“为啥?”
“那是我进宏建第一年买的。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大家都穷,但心气儿高。徐总带着咱们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民房里办公,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可咱们硬是把第一个大项目给拿下了。”
老张头说着,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个项目中标那天晚上,徐总请咱们去街边的大排档吃烧烤。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兄弟们,等宏建做大了,我给你们每人买一套房!”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停了下来。
“后来宏建真的做大了,”老张头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可当初那十几个人,走得差不多了。有的跳槽了,有的自己创业了,有的回老家了。留下来的,就剩下我、你,还有财务部的小赵。”
“赵姐也不算留下来了,”我提醒他,“她去年被人顶了位置,现在干的是最基础的出纳。”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人一多,心就散了。”
下午三点,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完毕,做了一份详细的交接清单。
然后去各部门跑了一圈,把手头的钥匙、门禁卡、公司手机、办公用品,一样一样地交还回去。
每交一样东西,就感觉自己跟宏建的联系又断了一根。
交到门禁卡的时候,行政部的小姑娘接过卡片,犹豫了一下说:“周经理,您这张卡上还有食堂的余额,要不要先去消费掉?”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了,留给下一个人吧。”
等我回到技术部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多了好几个人。
有隔壁工程部的老李,有采购部的小钱,有合约部的孙姐,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新面孔。
他们围在我的工位旁边,像是在等我。
“周经理,”老李先开口了,这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黑脸汉子,声音有些发哽,“听说你要走了?”
“嗯。”
“那我得敬你一杯,”他不由分说地从身后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倒在两个一次性纸杯里,“干了十五年,不容易。我老李敬你是条汉子。”
我接过纸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辣得眼眶发热。
“周经理,”采购部的小钱走上前来,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平时风风火火的,这会儿眼眶却红红的,“谢谢您。去年我负责的那个项目出了问题,要不是您帮忙在方案里找出了漏洞,我可能早就被开除了。”
“举手之劳,”我笑了笑。
“不是举手之劳,”小钱认真地说,“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
她说完,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人走上前来,说着感谢的话,道着别。
有的说我帮过他们,有的说我教过他们,有的说只是单纯地佩服我。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十五年里,我一直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想过自己无意中做的一些小事,会被别人记这么久。
“行了行了,”老张头在一边打圆场,“又不是见不着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大家笑了,可那笑里头都带着不舍。
傍晚的时候,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在工位上,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桌上摆着的那个搪瓷缸子,是老张头给我的。墙上贴着的几张图纸,是几年前一个项目的初稿。抽屉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是上个月加班时小刘塞给我的。
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段记忆。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一个纸箱里。
收到最后,发现键盘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抽出来一看,是七年前公司团建的时候拍的。照片上十几个人站在一座山头上,笑得灿烂。
我在最左边,穿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比现在多得多,人也比现在瘦。
徐镇海站在正中间,搂着老张头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很多事。
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当时写的:“宏建十周年,愿我们一直走下去。”
七年过去了。
我没有一直走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我抱着那个纸箱,慢慢走出了宏建集团的写字楼。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我进进出出了十五年,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着它离我这么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苏敏发来的微信:“下班了没?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站在初秋的晚风里,抱着装满十五年回忆的纸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眼眶忽然就酸了。
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打了几个字回复她:“下班了。马上回家。”
## 第四章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推开门的瞬间,糖醋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米饭的香气,暖洋洋地裹住了我。
“回来啦?”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系着那条我熟悉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嗯。”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
儿子周小宇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见我进来,抬头喊了声“爸”,又低头继续玩。
“洗手吃饭,”苏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今天怎么比平时早了?”
“辞职了。”
苏敏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轻轻放在了桌上。
“真辞了?”
“真辞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安静。
小宇扒着饭,眼睛还不时地往手机上瞟。苏敏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瞪了他一眼,他才把手机收起来。
“爸,”小宇忽然开口,“你真辞职了?”
“嗯。”
“为啥呀?”
“不想干了。”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扒了两口饭,忽然冒出一句:“那以后谁给我交学费?”
苏敏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
“放心,你爸就算不干活,你的学费也交得起。”
吃完了饭,苏敏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说是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太好,很多企业都在裁员。我换了个台,在播一部老掉牙的抗战剧。又换了个台,是个相亲节目。
换来换去,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苏敏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在我旁边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我把评估表的事情、跟徐镇海电话里吵架的事情、通宵赶标书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跟她说了。
苏敏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
“辞了就辞了,”她说,声音很平静,“这些年你太累了。歇一阵子也好,不急着找下家,家里有我的工资,够花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多了些。这个跟我过了十六年日子的女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永远都是我加班到半夜回家时,给我留着的那盏灯。
“敏敏。”
“嗯?”
“这些年,难为你了。”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
“说什么呢,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这些年来最踏实的觉。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语气很客气。
“是我,您哪位?”
“我是远景地产的人力资源总监,我姓方。冒昧打扰您,是从业内朋友那里得知您已经离开宏建了,我们公司非常欣赏您的专业能力,想邀请您来我们这边聊聊,不知道您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远景地产?”
“是的,我们公司在省内做商业地产开发,这几年发展得还不错。您之前主导的几个项目我们都有了解,非常佩服。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们想邀请您来担任技术总监的职位。”
我坐起身来,靠着床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方总监,这个有点儿突然,您让我考虑考虑。”
“当然当然,”对方很爽快,“您慢慢考虑,我这边随时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愣了好一会儿。
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苏敏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发呆,问了句:“怎么了?”
“有人挖我去他们公司。”
“好事啊,”苏敏笑了,“看来咱们周工的名气还挺大的。”
我没接话,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件事。
起床洗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座机号码。
“周经理,我是恒业建筑的刘建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底气十足,“听说你离开宏建了?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
恒业建筑,那是我们市里排得上号的大公司,跟宏建是死对头。
“刘总,这个……”
“别这个那个的了,你周明远的本事我太清楚了,当年南部水岸那个项目,硬是被你的方案截了胡,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要肯来我这儿,条件你开。”
我哭笑不得地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前前后后接了七八个电话,有大公司的,有猎头的,还有以前合作过的甲方直接打过来的。
每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周明远,来我这儿吧。
苏敏去上班了,小宇去上学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不断响起的手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在宏建干了十五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颗螺丝钉,拧在那里,哪里也去不了。
可等我真从那个位置上拔出来,才发现原来外面有这么多人在等着我这颗螺丝钉。
傍晚的时候,老张头给我打了个电话。
“明远,今天怎么样?歇得舒服不?”
“舒服什么呀,”我苦笑着说,“电话接了一整天,全都是挖人的。”
老张头在那边哈哈大笑。
“我说什么来着?你是咱们这行的大拿,走到哪儿都有人抢着要。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
“南部新城的标,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中了就好。”
“徐总高兴坏了,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当众宣布,技术部所有人年终奖翻倍。还当着大家的面,亲自去人事部给孙志豪办了调岗手续。”老张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没看见孙志豪当时的表情,脸都绿了。”
“你那职称的事儿呢?”
“徐总也去打了招呼,说这次一定给我过。”
“那就好,”我笑了,“张哥,你早该上去了。”
老张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明远,说真的,是你推了我这一把。要不是你那天跟徐总拍了桌子,我这辈子可能都评不上。”
“别这么说,是你自己该得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孩子们在游乐场里追逐打闹,老人们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楼栋之间。
这些平凡的日常,我以前从来没有时间好好看一看。
苏敏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菜。
“今天咱们吃火锅,”她把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庆祝你辞职。”
“哪有庆祝人辞职的?”
“怎么不能庆祝?”苏敏理直气壮地说,“庆祝你终于不用再受那窝囊气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在锅里翻腾,菜叶在水面上漂着。我夹起一筷子涮好的羊肉,蘸了蘸芝麻酱,塞进嘴里。
小宇吃得满嘴是油,一个劲儿地说好吃。
苏敏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唠叨着在学校要好好听讲之类的话。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什么庆功宴都香。
吃完了火锅,我把碗筷收进厨房,苏敏在擦桌子,小宇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敏敏,”我一边洗碗一边说,“今天接了那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答应。”
“为什么?”苏敏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干了十五年,忽然一下子就要去一个新地方,有点……有点舍不得。”我顿了顿,“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苏敏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洗碗布,把我往旁边推了推。
“一个大男人,洗个碗都磨磨唧唧的,”她说着,自己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洗,“舍不得就舍不得,有什么没出息的。你那十五年又不是白干的,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换个地方当然需要时间适应。”
“可是我闲不住,”我说,“这在家才待了一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就再待几天,”苏敏头也不抬地说,“等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决定去哪儿。”
我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人的脊背,撑起了我半个人生。
##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上了退休一样的生活。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豆浆油条。上午去附近的公园溜达,看看下棋的老头们斗嘴,听听广场上老太太们聊天。
中午自己在家煮碗面,或者去楼下的小饭馆随便对付一口。
下午翻翻专业书,看看行业新闻,偶尔接几个猎头的电话,但都只是聊聊,没有答应任何人。
傍晚去菜市场买菜,等着苏敏和小宇回来吃饭。
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
是徐镇海。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明远,最近怎么样?”他的声音比上次温和了许多。
“挺好的,歇着呢。”
“那个……你有没有时间,回公司来坐坐?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我重新走进了宏建集团的大门。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声“周经理好”。
我跟她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技术部走。
走廊里遇到了好几个同事,每个人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有的还停下来跟我聊了几句。
走到技术部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论声。
推门进去,看见小刘和老张头正对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两个人都脸红脖子粗的。
“我跟你说,这个节点必须加固,不然抗震系数过不了——”老张头正说到一半,抬头看见了我,话音戛然而止。
“周经理!”小刘先叫了起来。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周经理!”
“周哥!”
“明远!”
我笑着跟他们一一打招呼,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那个位置还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搪瓷缸子都不在了。
“这位置还给我留着呢?”我开玩笑地说。
“那可不,”老张头走过来,“徐总说了,谁都不准动这个位置。”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在技术部坐了一会儿,跟大家聊了聊天,然后去了徐镇海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的时候,徐镇海正坐在大班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站起身来。
“明远,来,坐。”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秘书进来倒了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徐镇海问。
“挺好的,歇得挺舒服。”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明远,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徐镇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离职之后,公司里的人心有点散了,”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坦诚,“技术部那边,虽然老张头顶上了你的位置,但他的威信还是不够。有几个年轻人私下里在说,连你这样的老臣都留不住,宏建还有什么前途。”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这一周,想了很多,”徐镇海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宏建的命脉是人。我这几年,确实走偏了。孙志豪的事情,是我糊涂。我总想着亲戚一场,能照顾就照顾,可忘了公司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公司管理制度修订方案》。
翻开来,里面罗列了一大堆改革措施:绩效考核公开透明化,干部选拔取消裙带关系,建立老员工关怀机制,设立举报信箱……
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不像是走过场的样子。
“这是我这一周带着行政部赶出来的,”徐镇海说,“当然,光有制度不行,关键看执行。所以我打算请一个外部的审计团队,每个季度来公司做一次全面检查。”
“你是认真的?”我看着他。
“认真的,”徐镇海的眼神很坚定,“宏建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走下坡路。”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孙志豪?”
“已经调到行政部了,以后所有的干部选拔都必须经过公开竞聘,他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考上去,我不会再插手。”
我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茶几上。
“徐总,您能这么做,我很欣慰。但这些都是您自己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有关系,”徐镇海认真地看着我,“明远,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回来。”
我没有说话。
“不是回技术部,也不是当副经理,”徐镇海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我想请你回来当副总经理,负责整个公司的技术管理和人才培养。”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聘任合同。
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徐总,我已经打算去别的公司了,这几天有不少人找我。”
“我知道,”徐镇海说,“远景地产的方总给我打过电话,恒业建筑的刘建国也找过你,对吧?他们给你开的条件,我都清楚。”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住,”徐镇海苦笑了一下,“明远,我今天跟你交个底。远景地产开给你的年薪是六十万,恒业建筑开的是七十万。”
他顿了顿。
“我这边,给你八十万,外加公司股份。”
我愣住了。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这个价请一个副总?”
“我没疯,”徐镇海摇了摇头,“我是在请一个人回来帮我守住这个公司。明远,你走了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宏建这些年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靠你们这些老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把你们的心寒了,是我的错。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宏建重新变回以前那个宏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那份聘任合同上,纸面泛着微微的光。
我看着徐镇海。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眼里全是恳求。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当然,”徐镇海连忙点头,“你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从徐镇海办公室出来,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的街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秋天的阳光很舒服,不冷不热的。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匆忙的,有悠闲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孙子的爷爷奶奶。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不相干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八十万。副总。股份。
这些条件确实很诱人。
但真正让我动摇的,不是这些。
是那份管理制度修订方案。
是徐镇海眼里的恳求。
是老张头、小刘、赵姐他们那些人的脸。
是那个空着的工位。
手机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喂,老公,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的,”我说,“我想吃你做的葱油面。”
“行,我这就去和面。”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宏建的那栋写字楼。
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第六章
回到家,苏敏正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摊着一团面,她正在用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擀着。
“回来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去公司了?”
“嗯。”
“徐镇海找你干嘛?”
“想让我回去,当副总,年薪八十万,还给股份。”
苏敏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多少?”
“八十万。”
她放下擀面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答应了?”
“还没,我说要考虑考虑。”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擀面。
“你自己怎么想的?”她问,声音很平静。
“说不上来,”我在餐桌旁坐下,“敏敏,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这个事儿不该问我,”苏敏一边擀面一边说,“该问你自己。你在宏建干了十五年,那地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那你这几天看我闲在家里,烦不烦?”
苏敏噗嗤一声笑了。
“烦死了。天天在家晃悠,把我的花都浇死了两盆。”
我也笑了。
“不过说实话,”苏敏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看你这些天,虽然嘴上说歇得舒服,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踏实。你这个人啊,闲不住的。”
“那我要是回去了,又得天天加班,你受得了?”
“你以为你在家我就不用伺候你了?”苏敏白了我一眼,“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跟伺候大爷似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谢谢你,敏敏。”
“谢什么?”
“谢谢你不逼我。”
苏敏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环在她腰间的手。
葱油面的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厨房。苏敏把面条捞出来,浇上热油,刺啦一声响,葱香四溢。
我端着两碗面坐到餐桌前,苏敏又端来了一碟酱菜。
“吃吧。”
我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筋道的面条裹着葱油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还是这个味道,吃了十几年了,从来不腻。
下午,我约了老张头出来喝茶。
我们在一个老茶馆里坐下,点了一壶普洱,配了两碟瓜子花生。
老张头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啜了一口。
“老徐找你了?”
“嗯,你怎么知道?”
“昨天他去技术部巡查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老张头放下茶杯,“他说你要是肯回来,他就把公司交给你管。”
“他倒是敢说。”
“他是真怕了,”老张头叹了口气,“你走了这些天,他变了不少。以前开会从来不听别人说话的,现在也开始征求大家意见了。以前从来不去工地的,上周居然亲自跑了一趟南部新城。”
我剥着花生,没有接话。
“明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张头往我这边凑了凑,“这些天你不在,技术部那帮小的天天念叨你。小刘更是,动不动就说,要是周经理在多好啊。”
“你小子少来这套。”
“真的,不骗你,”老张头一脸认真,“你是不知道,你走的第二天,行政部的小李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说周明远是仗着自己有本事就拿架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被小刘当场怼了,”老张头笑着说,“小刘说,你没跟周经理一起加过班,就别在这儿瞎评论。周经理干的活,你十辈子都干不完。”
我心里暖了一下。
“张哥,你说我该回去吗?”
老张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想了想。
“这个事儿,别人说了都不算,得你自己想。不过我跟你说说我看到的。”
“你说。”
“你走了之后,老徐确实在改。不光是做做样子,是真在改。孙志豪被调走了,我的职称报了,绩效制度也在重新做。虽然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认真的。”
老张头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
“而且明远,我跟你共事十五年,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人吧,技术上是把好手,管人也有一套。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重感情。你要是去了别的公司,我不担心你干不好,我就担心你心里不痛快。毕竟宏建是你从零开始打下来的,换了别的地方,什么都是陌生的。”
我沉默了。
老张头说的是实话。
这些天我拒绝了那么多公司的邀请,表面上说是想歇歇,其实心里明白,我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些一起熬夜的同事。
放不下那些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项目。
放不下那个叫宏建的地方。
“行,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来,“张哥,谢谢你。”
“谢什么,走吧,再晚茶馆要关门了。”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一个地方。
南部新城。
那个三亿六千万的项目,此刻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工地上灯火通明,塔吊在夜空中缓缓转动,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
我站在工地外面,透过围挡的缝隙往里看。
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一点点拔地而起的建筑。
这一切,都是从我的方案开始的。
从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从那些改来改去的图纸,从那些争论不休的技术会议开始的。
这是我的作品。
是我们所有人的作品。
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泥土和钢筋的气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我拨通了徐镇海的电话。
“徐总。”
“明远?”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那份管理制度修订方案,我要参与审核。里面有些条款太虚了,得落实。”
“没问题!”
“第二,技术部的人一个都不能动。老张头的职称这个月必须下来。赵姐要调回原来的岗位。小刘的工资该涨了。”
“行行行,都依你!”
“第三,”我顿了顿,“孙志豪必须离开宏建。不是调岗,是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难,”我说,“但他留在公司一天,大家心里就不踏实一天。徐总,你要想让大家相信你真的变了,就得做点让大家看得见的事。”
过了很久,徐镇海才开口。
“行。我让他走。”
“那就这样,”我说,“下周一我来上班。”
“明远,”徐镇海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
“别谢我,”我笑了笑,“我是为了那些还在宏建扛着的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秋风有些凉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我裹了裹外套,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苏敏。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炖了排骨汤。”
“就到门口了,”我说,“马上到家。”
推开家门,排骨汤的香味扑鼻而来。
苏敏正在往碗里盛汤,小宇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了。
“爸,快来喝汤!”
“来了来了。”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苏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我面前。
“我答应老徐了,”我一边喝汤一边说,“下周一回去上班,当副总。”
苏敏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下周一又要忙了。”
小宇抬起头来,嘴里塞着米饭,含含糊糊地说:“爸,你当副总了,是不是能涨工资?”
“涨了一点。”
“那能不能给我换个新手机?”
“你想得美。”
“切,小气。”
我和苏敏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秋风继续吹着,屋里的灯光暖暖的。
这盏灯,这个家,这些人。
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下周一,又要开始新的战斗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 第七章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公司。
穿着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苏敏说我像是去相亲的。
走进宏建的大门,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喊了声:“周副总好!”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叫的是我。
“早上好,”我朝她点了点头。
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跟我打招呼,称呼从“周经理”变成了“周副总”。
走到技术部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老张头、小刘、赵姐,还有技术部的其他同事,一个都不少。
他们看见了我,全都站了起来。
我推门进去。
“周副总好!”小刘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
老张头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冒着热气。
“给你泡的,”他把缸子递给我,“还是老味道,枸杞茶。”
我接过缸子,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但滋味刚刚好。
“技术部全员到齐,请周副总训话!”小刘又开始起哄。
“训什么话,”我瞪了他一眼,“都坐下干活。”
大家笑着坐回各自的座位,但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行了,都别看着我了,”我说,“把手上南部新城的施工图都拿出来,我今天要一个一个过。”
“好嘞!”大家齐声应了一句,然后各自忙活去了。
上午九点,我去参加了回宏建后的第一次高管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在。
徐镇海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示意我坐他旁边的位置。
“各位,”徐镇海开场就说,“今天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正式向大家介绍周明远周副总。从今天起,周副总全面负责公司的技术管理、项目运营和人才培养工作。”
在座的人纷纷鼓掌。
我站起身来,朝大家点了点头。
“谢谢大家。我是周明远,在宏建待了十五年,在座的很多都是老熟人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大家随时找我。”
简短的介绍过后,会议进入正题。
各部门开始汇报上周的工作进展和本周的计划。我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
听着听着,就听出了问题。
工程部的老李在汇报南部新城项目进度的时候,提到的几个施工节点跟技术方案对不上。
“老李,”我打断了他,“你说三号楼的基坑已经开挖了?”
“对啊,上周五开始的。”
“不对,”我翻出手机里存的施工图,“按照技术方案,三号楼的基坑必须等二号楼的地下室封顶之后才能开挖。两栋楼的基础太近了,同时开挖有塌方的风险。”
老李愣了一下:“可是工期这么紧,如果等二号楼封顶再挖,至少要耽误半个月。”
“那就耽误半个月,”我毫不含糊地说,“也比出了安全事故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徐镇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李。
“听周副总的,”他说,“安全第一。”
老李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让工地停工。”
“另外,”我继续说,“我要把所有的施工方案重新审核一遍。上个季度的几个项目,在施工阶段都出现了变更,说明前期的技术方案有问题。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会后,徐镇海把我叫到了他办公室。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很对,”他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疲惫,“以前这些会,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指出问题。”
“那是因为以前大家不敢说,”我在他对面坐下,“不是没看到问题。”
徐镇海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前我太专断了,听不进不同意见。”
“徐总,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说,“慢慢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了到任后的第一项大工程——全面审查公司的技术管理体系。
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九点以后才离开。有时候加班到更晚,苏敏就会打电话来催。
“你又开始了是吧?”她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说,“这才回来几天,就又变成以前那个加班狂了?”
“特殊情况,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哑口无言。
确实,我又开始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我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我把技术部的人分成了三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不同项目的审核工作。老张头带一组,小刘带一组,我自己带一组。
这样一来,工作量分散了,效率也提高了。
两周后,审核工作基本完成。
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上个季度一共六个项目,在施工阶段累计出现了一百三十七处变更。其中超过一半的变更,是因为前期的技术方案存在漏洞。
“这些漏洞,如果能在前期发现,就不会拖到施工阶段来改,”我在总结会上说,“每一次变更,都是钱,都是工期,都是甲方的信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所有的技术方案必须经过三重审核:方案负责人初审,部门内部交叉复审,最后由我终审。三重审核全部通过,方案才能出图。谁出了问题,谁负责。”
没有人反对。
下班后,老张头端着搪瓷缸子来找我。
“你这一回来,就把规矩立起来了,”他笑呵呵地说,“这帮小的们都有点怕你。”
“怕就对了,”我说,“干活就得认真。以前咱们就是太不认真了,才会出那么多问题。”
“不过说实话,你变了,”老张头认真地看着我,“以前的你,虽然技术厉害,但不太愿意得罪人。现在不一样了。”
“是吗?”
“是啊。以前的老周,开会的时候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直接点名批评谁。现在倒好,工程部的老李被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出问题,连脸色都没敢变。”
我笑了笑。
“张哥,我走了几天又回来,不是回来和稀泥的。要是那样,还不如不回来。”
老张头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
“你说得对。宏建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该说的话要说,该得罪的人要得罪。”
## 第八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宏建发生了不少变化。
先是孙志豪离开了公司。据说是徐镇海亲自找他谈的话,具体怎么谈的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公司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然后是绩效制度重新修订了。所有的考核指标全部量化,每一个员工的分数都在部门内部公开,谁都不例外。
再然后,老张头的职称终于批下来了。那天他请大家吃饭,在餐厅里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我……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评了三次职称,前两次都……都黄了。这次要不是明远,我还得黄……”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大家赶紧把他架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苏敏问我怎么又喝酒了。
“老张头评上职称了,高兴,喝了两杯。”
“那张哥是真高兴,”苏敏笑着说,“他在宏建熬了二十年,总算熬出头了。”
“是啊。”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敏敏,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跟老徐拍桌子,没有走那一趟,宏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子,还是以前那样呗。孙志豪继续混日子,老张头继续评不上职称,你们继续没日没夜地加班。”
“所以我是做对了?”
“当然做对了,”苏敏在我旁边坐下,“你帮的不光是你自己,还有你们公司那帮人。”
“那我怎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因为你是个傻子,”苏敏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别人当了领导都是越来越轻松,你倒好,比当普通员工的时候还累。”
“那是因为事情太多了,等理顺了就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理顺?”
“快了快了。”
苏敏白了我一眼,起身去厨房了。
我继续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回想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说实话,确实很累。
当副总和当技术部副经理完全不一样。以前我只管技术,现在要管的事情多了好几倍。人事、财务、运营、市场,每个部门的事情都要过问。
而且我是半路出家的副总,很多人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心里未必服气。
尤其是那几个跟我同级别的部门负责人。
上周开会的时候,市场部的孙经理就当众跟我顶了一次。
原因是我想把下个季度的投标计划调整一下,优先主攻住宅项目,商业项目先放一放。
孙经理不同意,说商业项目的利润更高,应该优先考虑。
我们俩在会上争论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徐镇海拍了板,采用了我的方案。
会后,老张头悄悄告诉我,孙经理在背后说我“刚当上副总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怎么知道的?”
“行政部的小李跟我说的,”老张头压低声音,“她说孙经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的。”
“知道了。”
我没有去找孙经理理论。
这种事情,说多了反而显得我没底气。
最好的办法,是用结果证明自己。
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那个季度,宏建一共中标了三个住宅项目,总标的超过五个亿。而同期市场上推出的商业项目,大部分都流标了。
因为那段时间银行收紧了对商业地产的贷款,开发商的资金链普遍紧张,商业项目根本推不动。
年终总结会上,我拿出这份成绩单的时候,孙经理的脸色很精彩。
“老孙,”我笑着说,“下个季度,咱们可以聊聊商业项目了。银行的贷款政策松动了,商业地产要回暖了。”
孙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当众说了句:“周副总,上次是我眼界窄了,对不起。”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我冲他摆了摆手:“都是为了公司好,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徐镇海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这些年来少有的欣慰笑容。
那天晚上,公司年会。
餐厅的大厅里摆满了桌子,宏建的员工和家属坐了满满当当。台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表演节目,气氛热闹得很。
我坐在主桌上,旁边是苏敏和小宇。
“爸,你们公司的年会好热闹啊,”小宇一边吃着菜一边说。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苏敏在一边纠正他,“你爸现在是副总了,这种活动都是他张罗的。”
“别瞎说,行政部张罗的。”
正说着,徐镇海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明远,嫂子,我敬你们一杯。”
苏敏端着饮料站起来,我和徐镇海碰了一下杯。
“嫂子,”徐镇海对苏敏说,“我得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这些年,我没照顾好明远。让他受了不少委屈。”
苏敏看了我一眼,笑了。
“徐总,您别这么说。他在哪儿干活都一样,都是自己愿意的。”
“嫂子大人大量,”徐镇海喝了口酒,“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明远现在是宏建的副总,不光是我,全公司的人都得尊重他。”
“徐总您客气了,”苏敏说,“他在公司好好干就行,家里有我呢。”
徐镇海点了点头,又跟我碰了一下杯,然后转身去别的桌敬酒了。
苏敏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跟我说:“你们这个徐总,比以前客气多了。”
“人是会变的。”
“那你变了没有?”
“我?”我想了想,“我好像也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加班不觉得累,现在加班觉得特别累。”
苏敏拍了我一下:“就这点出息!”
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张头上台了。
他喝得脸通红,拿着话筒,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各……各位同事,我……我说两句。”
台下安静了下来。
“我在宏建干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啊,比我在老家的时间都长,”老张头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宏建最穷的时候,也见过宏建最好的时候。我送走了不知道多少老同事,又迎来了不知道多少新面孔。”
“有时候我在想,宏建对我老张头来说,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工作?是饭碗?还是第二个家?”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是家!”
老张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是家。虽然这个家有时候让你受委屈,有时候让你寒心,但它终究是你的家。你在这里流过汗,掉过泪,把半辈子的时间都扔在这儿了。你想走,可你走到哪儿都觉着不踏实。”
台下安静极了。
“所以我要感谢一个人,”老张头转过头,看向我坐的方向,“周明远,周副总。是他让我明白,有些时候,你得站出来为自己争取。你得让上头的人知道,你不是理所当然该受委屈的。”
“徐总,我也要谢谢你,”他又转向徐镇海,“谢谢你愿意改。说实话,我老张头之前对你有怨气,但最近这阵子,我看到了你的变化。我愿意相信你是真心想让宏建变好。”
徐镇海坐在座位上,端着酒杯,眼睛红了。
“老张头,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会了。”
台下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
苏敏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
“什么?”
“你帮他们找回了这个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了她的手。
年会结束后,我和苏敏、小宇一起走出餐厅。
冬天的夜风很冷,吹得人直缩脖子。天上飘着细小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衣服上,轻轻一碰就化了。
“下雪了,”小宇惊喜地喊着,伸出手去接雪花。
“走吧,赶紧回家,别冻着了,”苏敏拉着他往停车场走。
我跟在后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里面的人在收拾场地。老张头在帮着搬桌子,小刘在收桌布,赵姐在扫地。都是些熟悉的身影,都是些平凡的人。
可就是这些人,撑起了一个叫宏建的地方。
“爸,你干嘛呢?快走啊!”小宇在前面喊。
“来了。”
我转过身,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苏敏已经发动了车子,暖风开得足足的。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回家,”我说。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冬夜的车流中。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安静而温柔。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在宏建的第十六年,终于开始了。
## 第九章
春节过后,公司迎来了新的一年。
开工第一天,徐镇海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明远,今年公司有一个大动作,”他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是一份战略规划书。
标题写着:宏建集团五年发展规划纲要。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认真。
这份规划书做得很详实。从市场分析到业务布局,从组织架构到人才培养,从营收目标到风险控制,每一个板块都有具体的数据和方案支撑。
“这是你做的?”我抬起头问徐镇海。
“找人做的,”他说,“不过我全程参与了。”
“看得出来。”
这份规划书的核心思路很清晰:未来五年,宏建要从一家单纯的建筑施工企业,逐步转型为集开发、设计、施工、运营于一体的综合型建筑集团。
“目标很大,”我放下规划书,“但实现起来不容易。”
“所以我才找你来商量,”徐镇海认真地看着我,“明远,转型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我想让你来牵头做这件事。你的技术底子最扎实,行业经验也最丰富,而且你对宏建有感情。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我靠在椅背上,仔细想了想。
“徐总,转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五年规划看起来很美好,但真正落地,每一步都很难。”
“我知道很难,”徐镇海说,“但我现在有信心。因为你在。”
我愣了一下。
“你这老徐,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我说的是实话,”徐镇海笑了,“你上次走了又回来,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宏建真正的财富,不是那些机器设备,也不是那些项目资源,是人。是像你这样愿意为这个公司拼命的人。”
“行吧,”我拿起那份规划书,“我回去仔细研究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从徐镇海办公室出来,我去了技术部。
老张头正在指导几个新来的年轻人看图,见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开会?”
“开个小会。”
我让老张头把小刘和赵姐也叫了过来,四个人在我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
我把那份规划书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五年转型,目标不小啊,”老张头捋着下巴,“不过说实话,早该转了。现在建筑行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光是做施工,利润越来越薄了。”
“关键是设计能力,”小刘说,“我们现在虽然有技术部,但做的都是深化设计。真正的前端方案设计,还是外包的多。要想转型,首先得把设计能力提上去。”
“还有资质,”赵姐补充道,“要做开发,必须得有一级开发资质。咱们现在只有施工总承包一级资质。”
我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一个问题,”老张头说,“人才。转型需要大量的新型人才,设计师、策划师、运营人员,这些岗位我们现在都没有。”
“老张头说得对,”我抬起头,“所以我打算分三步走。”
“哪三步?”
“第一步,引进人才。今年上半年,我们要把设计院建起来,至少要招二十个有经验的设计师。同时,从外面挖几个有开发经验的管理人才。”
“第二步,提升资质。赵姐,你对资质申报这块最熟,这件事你来牵头。争取在明年年底之前把开发资质拿下来。”
赵姐点了点头。
“第三步,”我顿了顿,“做一个标杆项目。光有计划没有用,必须拿一个项目出来证明宏建能转型。我初步的想法是,今年下半年拿一块小地块,从头到尾自己开发、自己设计、自己施工,做一个样板出来。”
“这个思路好,”老张头眼睛亮了,“有了标杆项目,以后出去谈合作底气就足了。”
“但是风险也不小,”小刘提醒道,“从头做一个开发项目,咱们没有经验。”
“所以规模不能大,”我说,“先做一个小的,哪怕不赚钱,只要能把流程跑通,把团队锻炼出来,就是胜利。”
开完会,已经是中午了。
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市场部的孙经理。
“周副总,”他端着餐盘在我旁边坐下,“听说徐总把五年规划的事儿交给你了?”
“消息挺灵通啊。”
“那是,这事儿关系到咱们每一个人的饭碗,”孙经理笑了笑,“说实话,我之前对你有些看法,但最近这半年,我看明白了。你是真心为了宏建好。”
“老孙,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行,不提了,”孙经理认真地说,“以后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市场部配合的,直接跟我说。转型这件事,我举双手支持。”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下午,我又去了徐镇海的办公室。
“我考虑好了,”我坐在他对面,“转型的事,我来牵头。但我有几个要求。”
“你说。”
“第一,给我充分的授权。转型涉及到多个部门,我需要有调配资源的权力。”
“没问题,明天我就下文件。”
“第二,给我时间。五年规划可以定,但不能急功近利。转型的过程中一定会犯错,你要有心理准备。”
徐镇海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第三,”我看着他,“你要带头学习。转型不是光靠下面的人努力就行,你作为一把手,必须懂。不然以后做决策的时候,很容易走偏。”
徐镇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学。你给我列个书单,我从头开始学。”
“书单就算了,我给你推荐一个课程,”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链接,“这个月有一个房地产开发全流程的培训班,在北京,四天。我已经报名了,你也去。”
“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去培训?”
“怎么,嫌丢人?”
“不是嫌丢人,”徐镇海挠了挠头,“我是怕学不会。”
“学不会也得学。你是董事长,你都不懂,底下的人怎么跟你汇报?”
“行行行,我去。”
从徐镇海办公室出来,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转型这件事,算是正式启动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做了一份详细的转型路线图。
苏敏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我桌上。
“又加班?”
“不算加班,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喝了口牛奶,“敏敏,你知道宏建这几年为什么走下坡路吗?”
“为什么?”
“因为一直在吃老本。以前靠关系拿项目,靠压榨员工干活,这套模式在行业上升期还能维持。但现在行业在转型,市场在变化,老模式走不通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改?”
“从头开始,把宏建变成一家真正的现代化企业,”我转过头看着苏敏,“这个过程会很艰难,可能需要好几年,但做成了,宏建就真的能立于不败之地。”
苏敏看着我,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个人啊,嘴上说着不想管了不想管了,可一旦答应下来,比谁都在意。你跟老徐一样,都是操心的命。”
“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操的是自己的公司。我 操的是那些跟我一起干的人。”
苏敏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书房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凌晨。
## 第十章
半年后。
宏建集团设计院正式挂牌成立。
揭牌仪式那天,徐镇海和我一起站在大门口,亲手揭下了红布。
“宏建集团设计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台下站满了人,有公司的员工,有业内的同行,还有媒体的记者。
徐镇海发表了简短的致辞。
“各位,今天对宏建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设计院的成立,标志着宏建从一家单纯的施工企业,正式迈向了综合型建筑集团的发展道路。”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转型?我想说的是,不是因为转型能赚更多钱,而是因为不转型就会被淘汰。建筑行业的未来,一定属于那些具备全产业链能力的综合型企业。”
“宏建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我们有信心走下去。因为我们有一支敢打硬仗的队伍,有一个愿意同甘共苦的团队。”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站在徐镇海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半年前,宏建还在走下坡路。人心惶惶,管理混乱,老员工寒心,新员工迷茫。
半年后,设计院成立了,开发资质在申报的路上,标杆项目的土地已经拿到了,转型的路线图一步步在落地。
这个过程很艰难,非常艰难。
引进人才的时候,我们跟好几家猎头公司合作,前后面试了上百人。最后筛选出来的核心团队,每一个人都是我亲自面谈的。
做资质申报的时候,赵姐带着团队加班加点,整理了几大箱子的材料。有一次申报系统出了故障,她愣是在电脑前守了整整一夜,生怕错过了截止时间。
拿地的时候,市场部的人跑遍了全市每一个角落,做了厚厚一沓的市场调研报告。孙经理有一次连续跑了三天,脚上都磨出了水泡,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这些画面,我都记得。
每一个为转型付出过努力的人,我都记得。
揭牌仪式结束后,大家在设计院的新办公区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会。
老张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在人群里转来转去,逢人就说:“你看看这环境,比咱们老技术部强多了吧?”
小刘现在已经是设计院的一名项目负责人了,手下带着四个设计师。他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一脸自豪地给大家介绍:“这是我带的团队,都是名校毕业的,厉害吧?”
赵姐被几个女同事围在中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她厉害,把资质申报这么大的事情给办下来了。她红着脸摆手:“别夸了别夸了,都是周副总带着干的。”
徐镇海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
“明远,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这半年,辛苦你了,”他说,“我知道你为了设计院的事,好几个周末都没休息。”
“你不是也一样,”我笑着说,“那个培训班学得怎么样?”
徐镇海苦着脸:“别提了。我这个老家伙跟一帮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起上课,别人听得津津有味,我全靠记笔记。不过说实话,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至少现在看项目方案的时候,不至于一头雾水了。”
“那就没白学。”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徐镇海压低声音,“上个礼拜,有一家猎头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个大企业想挖你。”
“我知道,”我说,“他们也给我打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在宏建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考虑。”
徐镇海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明远,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你不是跟我拍了桌子要走,宏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子,”我笑了,“估计还是在老路上晃晃悠悠地走吧。”
“所以那一次,你做对了,”徐镇海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把我拍醒了,我这辈子可能都在梦里。”
“那你现在醒了?”
“醒了,”徐镇海说,“彻底醒了。”
庆祝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走出设计院的大门,站在街上看着这栋新装修的办公楼。楼上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绿植和新买的办公桌椅。
一个新的开始。
手机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今天设计院揭牌,顺利吗?”
“顺利,大家都在庆祝。”
“那你呢?”
“我刚出来,准备回家。”
“我给你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好。”
挂了电话,我朝停车场走去。
路过老办公楼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栋楼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外墙,狭窄的窗户,门口的那个掉了漆的宏建集团招牌还在。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周”,从绘图员做到了集团副总。
十五年里,我在这里流汗流泪,在这里熬夜加班,在这里跟同事们一起打拼。
十五年里,我有过迷茫,有过委屈,有过寒心,也有过想要离开的冲动。
但我最终还是回来了。
因为这里不光是我的职场,更是我的青春。
是我用最好的十五年浇灌出来的地方。
就像老张头说的,有些地方你待得久了,它就变成了你的家。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你在它那里留下的东西太多了。
“爸!”
小宇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转过头,看见苏敏的车停在路边,小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我挥手。
“妈说来接你!”
我笑了笑,朝车子走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苏敏看了我一眼:“站在那儿发什么愣呢?”
“没什么,就是看了一眼老楼。”
“怎么,还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十六年了。”
苏敏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公司。
车窗外,那栋灰色的老楼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但我知道,明天我还会回来。
后天也会。
以后的日子,都会。
因为这个叫宏建的地方,已经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
而我的人生,还长着呢。
## 第十一章
一转眼,又是一年。
宏建的标杆项目——那个我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划的小型住宅项目,终于竣工交付了。
交房那天,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业主们兴高采烈地拿着钥匙走进自己的新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个项目不大,只有三栋楼,一百多户。但它对宏建的意义太大了。
这是宏建第一个全过程自主开发的项目。
从拿地到设计,从施工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是宏建自己的团队完成的。中间遇到过无数的问题和困难,但我们都咬牙挺过来了。
“周副总,”小刘走到我身边,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很足,“销售那边说,所有的房子都卖完了。”
“我知道。”
“你说咱们这个项目,赚了多少?”
“不多,账面利润大概百分之八,”我说,“但如果把团队锻炼的价值算进去,这个项目是赚大发了。”
小刘点了点头:“确实。要不是做这个项目,我真不知道开发一个楼盘要经历这么多环节。以前光会画图,现在起码对整个流程有概念了。”
“这就对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做这个项目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练兵。”
正说着,老张头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宏建的徽章。头上的白发比以前又多了些,但整个人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明远,你过来看看这个,”他拉着我走到小区中央的景观区,“这个水景的设计,是我提的方案,怎么样?”
我仔细看了看。中央是一个小型的喷泉水池,周围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灌木,错落有致,看着很舒服。
“不错,有点意思。”
“那可不,”老张头得意地笑了,“我老张头搞了一辈子施工,第一次参与景观设计。虽然只是个水景,但也算是圆了我的设计梦。”
“张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我们公司是个传奇?”
“什么传奇?”
“大家都说,老张头在宏建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工人干到了技术部经理,职称也评上了,工资也涨了,女儿也考上研究生了。典型的人生赢家。”
“去你的,”老张头笑骂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我有时候也在想,要是当初你没跟徐总拍桌子,没闹那么一出,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老张头。”
“不是我帮了你,是你自己攒了二十年的本事终于用上了,”我认真地说,“张哥,你缺的从来不是能力,只是一个机会。”
老张头沉默了,眼眶有些发红。
“行了行了,一大把年纪了别在这儿煽情,”他摆了摆手,“晚上庆功宴,你得喝三杯。”
“行,你说了算。”
庆功宴上,徐镇海喝多了。
他端着酒杯,站在餐厅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在座的各位,我今天说几句心里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三年前,宏建差点死了。”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很多人都愣住了。
“我说的是真的,”徐镇海继续说,“那时候,宏建表面上看还不错,项目不少,收入也可以。但根子上已经烂了。管理层互相推诿,老员工寒心离场,新员工来了就跑,项目质量越来越差,甲方投诉越来越多。”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些问题都是别人的错。是员工不努力,是市场不好,是运气不好。我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直到那天,周明远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算个啥东西。”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镇海笑了:“对,他说的就是这句话。当时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但后来我冷静下来想了想,他说的对。在他眼里,我确实算不上什么东西。因为我从来没有尊重过他,从来没有珍惜过他为宏建付出的一切。”
“不光是他,还有老张头,还有赵姐,还有很多很多在宏建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人。我都没有真正珍惜过。在我眼里,他们只是干活的人,是可以替换的螺丝钉。可我忘了,这些人才是宏建真正的支柱。”
徐镇海说着说着,声音发颤了。
“所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要向所有被我寒过心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掌声,是每个人发自内心的掌声。
老张头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接着是小刘,然后是赵姐,然后是所有人。
我坐在座位上,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徐镇海直起腰来,眼眶红红的。
“谢谢大家,”他说,“以后的路还很长,宏建还要继续转型,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我有信心,因为你们在。因为有你们这些真正把宏建当成家的人。”
庆功宴结束后,我和徐镇海坐在餐厅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有些凉,吹得人很清醒。
“你今天那番话,是真心的?”我问他。
“真心的,”徐镇海说,“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做?”
“继续改,”他看着远处的夜色,“改到宏建真正变成一个值得所有人留下的地方为止。明远,你知道吗,创业的时候我有一个梦想。”
“什么梦想?”
“我想建一家不一样的公司。不是那种只知道赚钱的公司,而是一家让每一个员工都觉得有尊严、有前途的公司。可惜后来走着走着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也不晚。”
“是啊,不晚,”徐镇海转头看着我,“多亏了你那句‘你算个啥东西’。那句话把我骂醒了。”
“你记仇了?”
“记着呢,记一辈子,”徐镇海笑了,笑得很真诚,“但不是仇,是恩。”
我们俩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徐镇海站起身。
“走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儿呢。”
“走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停车场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苏敏还没睡。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
“喝了多少?”
“三杯。”
“三杯?”苏敏挑起了眉毛,“以前你可是一杯就倒的量。”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我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交房的事情跟她说了。
苏敏听得很认真。
“这么说,你们那个项目算是成功了?”
“成功了。不光成功了,还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了宏建能转型。证明了那帮跟着我一起干的兄弟们,不比任何人差。”
苏敏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起宏建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起宏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是欠了你多少钱似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是吗?”
“是啊,”苏敏靠在我肩膀上,“看来你当初决定回去,是对的。”
“也许吧,”我揽着她的肩膀,“不过有一点没变。”
“什么?”
“我还是最怕你唠叨。”
苏敏抬手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
“去洗澡,一身的酒气。”
“遵命。”
我站起身朝卫生间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敏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后撑着。”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傻样。”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这盏灯亮着,这个家暖着,这个人还在。
就很好。
## 第十二章
又是一年春天。
宏建集团的五年规划,已经走过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变化太大了。
设计院的规模从最初的二十人扩大到了五十人,去年还拿了两个省级设计奖。开发资质的申报在三月份正式获批,宏建终于成为了一家具备房地产开发一级资质的企业。标杆项目之后,我们又陆续做了三个项目,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成熟。
现在的宏建,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做施工的“包工头”公司了。
今年年初,徐镇海在董事会上提出了一个新的目标:三年内,让宏建的品牌跻身省内建筑行业前十。
这个目标得到了董事会的一致通过。
会后,徐镇海把我留了下来。
“明远,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分给核心团队。”
我愣了一下。
“你说真的?”
“真的,”徐镇海很认真,“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宏建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这些人拿命拼出来的。我想让你们真正成为宏建的主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要放弃一部分控制权。”
“我知道,”徐镇海说,“但我想通了。与其我一个人攥着全部股份,公司走到哪儿算哪儿,不如把股份分出去,让大家都拧成一股绳。明远,你、老张头、赵姐、老孙,还有那几个年轻的骨干,每个人都应该有份。”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这个提议让我很意外。
股份是什么?股份是一个公司最核心的利益。徐镇海愿意把它分出来,说明他是真的想通了,真的变了。
“什么时候做?”我问。
“就这个月,”徐镇海说,“我已经让律师在拟方案了。初步的想法是拿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按照贡献大小分配给核心团队。你这边,我给你百分之十。”
“太多了。”
“不多,”徐镇海摇了摇头,“如果没有你,宏建可能两年前就没了。百分之十,我还觉得给少了。”
股份激励方案公布那天,全公司都轰动了。
老张头拿着自己的那份股权证书,手都是抖的。
“明远,你看看这个,”他把证书递给我,声音发颤,“我老张头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能成为宏建的股东。”
“那是你该得的。”
“不不不,这太大了,”老张头搓着手,“我就是个干活的老头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张哥,”我按住他的肩膀,“你在宏建二十二年了。这二十二年里,你带过多少个新人?解决过多少个技术难题?保证过多少个项目的质量?这些,你以为都是小事吗?”
老张头不说话了,眼睛湿了。
赵姐也拿到了股份。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那份证书看了很久,然后趴在桌上哭了。
几个年轻的女同事围过去安慰她。
“赵姐,您怎么了?”
“没怎么,”赵姐抬起头,擦着眼泪笑了,“就是高兴。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小刘也拿到了股份,他第一时间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成股东了!我在宏建分股份了!”他在电话里激动地说,“对,就是那个意思,这个公司现在有一小部分是我的了!妈,我终于干出点名堂来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两年前的那天下午,徐镇海在评估表上给我打了62分。
两年后的今天,他把宏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分给了这些跟他一起打拼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
但往哪变,很关键。
晚上回到家,我把股权证书拿给苏敏看。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值多少钱?”
“按现在的估值,大概两三百万吧。”
“这么多?”苏敏瞪大了眼睛,“那你们徐总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是啊,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市场价值加起来好几千万。说分就分了。”
“看来他是真的变了。”
“是变了,”我把证书收起来,“不过最值钱的不是这些股份。”
“那是什么?”
“是他终于明白了,一个公司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是人心。”
苏敏看着我,笑了。
“你这人啊,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怎么,不相信?”
“相信,”她靠过来,把头放在我肩膀上,“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咱们这个家,真正重要的也不是钱多钱少,是咱们三个能在一起。”
“你这说的,比我还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
窗外的春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春天来了。
宏建的春天也来了。
## 第十三章
七月的傍晚,宏建集团在南部新城的工地上举办了一场特别的晚宴。
不是为了庆祝中标,也不是为了招待客户。
是为了给老张头送行。
他要退休了。
这个在宏建干了整整二十三年的老工人,终于要回老家享清福了。
工地上临时搭起了一排长桌,上面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摆满了饭菜和啤酒。工人们下班后没有回家,都留了下来。
徐镇海亲自到场,还带来了一个红色的信封。
“老张,”他把信封递过去,“这是公司给你的退休金。不多,五十万。另外,你那份股份虽然不多,但以后每年都有分红。”
老张头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徐总,太多了……”
“不多,”徐镇海认真地说,“你在宏建二十三年了,给你多少都不多。你要是在外面干了二十三年,说不定早就是百万富翁了。是我们亏欠了你。”
“别这么说,”老张头摇着头,“宏建对我够意思了。我一个农村出来的老头子,要文化没文化,要背景没背景。能在宏建待二十三年,能评上职称,能当上经理,还能拿股份,我知足了。”
“那你退休了打算干啥?”
“回老家,”老张头笑了,“种菜,养鸡,带孙子。儿子说了,让我回去教他种地。”
“那你得教好了,别把庄稼种死了。”
“去你的,”老张头笑骂了一句。
大家都笑了。
晚宴开始后,一个接一个的人端着酒过来敬老张头。
小刘第一个来的。他端着满满一杯啤酒,站在老张头面前,好半天说不出话。
“张师傅,”他终于开口了,“我刚来宏建的时候,连图纸都看不明白。是你一点一点教我的。施工规范、工艺流程、验收标准,都是你教的。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说这些干嘛,”老张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天赋,我不过是领你进了门。”
小刘一口把酒干了,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第二杯,是替我自己敬你的。张师傅,你走了以后,我要是遇到拿不准的问题,还能给你打电话不?”
“随时打!我那个老年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好,”小刘红着眼眶又干了一杯,“那这第三杯,是替你高兴的。熬了二十三年,终于可以回家享福了。张师傅,保重。”
三杯酒下肚,小刘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开了,生怕被别人看见他掉眼泪。
接着是赵姐。
她端着一杯饮料,站在老张头面前。
“张哥,我不能喝酒,就以饮料代替了。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了。这些年,你帮过我多少忙,我都记在心里。我家里出事那阵子,是你号召大家给我捐的款。我评职称那回,是你帮我整理的材料。这些事,我一辈子都记着。”
“别记着,”老张头摆着手,“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记着。”
“我知道,”赵姐点了点头,“你不是为了让人记着才帮人的。可我们得记着。记着这个世界上,总有些好人。”
老张头不说话了,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低着头喝了一口水。
轮到我敬酒的时候,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他碰了一下杯。
“张哥,保重。”
“你也是,”老张头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拼命了。以后悠着点儿,多大岁数了。”
“知道了。”
“还有,帮我盯着那帮小子。小刘经验还不够,赵姐身体不太好,老孙脾气倔……你多照看着点。”
“放心。”
老张头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晚宴结束的时候,徐镇海忽然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从明天起,老张头在宏建的身份不再是退休员工,而是终身荣誉员工。他的工牌、工位、搪瓷缸子,都原样保留。以后不管宏建走到哪一步,老张头永远是宏建的人。”
工地上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
老张头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一早,老张头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站台上,技术部的人都来送他。小刘帮他拎着行李,赵姐给他准备了一大袋子路上吃的东西。
老张头穿着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精神多了。
“都回去吧,别耽误上班,”他朝大家挥着手,“我走了。”
“张师傅,到了给个信!”
“张哥,保重身体!”
“老张,常回来看看!”
火车缓缓开动了。
老张头站在车厢门口,朝站台上的人挥着手,直到火车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小刘站在站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公司。
推开技术部的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着。
老张头的工位还在原地,桌上放着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杯凉掉的茶。
我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二十三年前,老张头来到宏建的时候,还是一头黑发。二十三年后,他带着一头白发回家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三年?
在这二十三年里,他带出了多少徒弟?盖出了多少栋楼?又温暖了多少颗心?
答案是,很多很多。
我拿起那个搪瓷缸子,轻轻地在手里转了转。
缸子的内壁上结了一层茶垢,厚厚实实的,擦都擦不掉。这是二十三年岁月留下的痕迹。
我站起身,把搪瓷缸子重新放回桌上。
然后关了灯,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回响着。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语音。
老张头发来的。
“明远,我到老家了。儿子来接的我。老家变化真大啊,房子都翻新了。对了,我跟你嫂子说好了,等秋天的时候,请你们来家里住几天。咱们这地方虽然穷,但空气好,菜也好吃。你来了,我亲自下厨。”
我按下语音键,回了句:“好,我一定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
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发现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四十五岁了。
在宏建干了十八年。
不知道我退休的那一天,会不会也有人这样送别我。
会不会也有人记得我。
回到家的时候,苏敏正在厨房里炒菜。
“回来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张头今天回老家,我去送了他。”
“哦,”苏敏翻炒了两下锅里的菜,“他走得开心不?”
“开心。公司给了五十万退休金,还给他评了个终身荣誉员工。”
“那挺好的,”苏敏说,“张哥这个人,值这个待遇。”
“敏敏。”
“嗯?”
“你说我退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苏敏停下了手里的锅铲,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怎么忽然想这个了?”
“就是今天看着老张头走,心里有些感慨。”
苏敏笑了,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退休的时候啊,肯定也是一大帮人送你。小刘那帮人肯定哭得稀里哗啦的,徐镇海肯定也要给你送个大红包。到时候你就带着那个红包,回家陪我种花养草。”
“听起来不错。”
“那是,”苏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以为你老婆是白当的?我都给你规划好了。”
“那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了。”
“期待什么呀,还有好多年呢,”苏敏站起身,回去继续炒菜,“先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苏敏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菜香从厨房里飘出来,和着窗外黄昏的光,一起装满了这个小小的家。
手机又响了,是老张头发来的一张照片。
他和老伴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笑得嘴都合不拢。
下面写着:“明远,到家了,好着呢。”
我把照片给苏敏看了。
“张哥这是要享福了,”苏敏说。
“是啊,该享福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鱼。
鱼肉嫩滑,酱汁浓郁,还是苏敏做了十几年的那个味道。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这人间烟火,这人情冷暖。
都在这一盏灯、一顿饭里了。
## 第十四章
秋天的时候,我兑现了承诺。
带着苏敏和小宇,驱车三百多公里,去了老张头的老家。
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炊烟袅袅。
老张头站在村口等我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整个人看着比在城里的时候精神多了。
“来了来了!”他看见我们的车,老远就挥手。
我们下了车,老张头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明远!嫂子!小宇!快快快,家里坐!”
他家是新翻修的三间大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枝头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
老张头的老伴张嫂从厨房里迎出来,拉着苏敏的手就往屋里拽。
“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饭马上就好!”
中午的饭桌上,摆满了农家菜。自己养的土鸡炖的汤,自己种的青菜炒的腊肉,自己腌的酸菜做的鱼。
老张头拿着一瓶自家酿的米酒,给我倒了一杯。
“尝尝,我亲手酿的。比城里的酒好喝多了。”
我喝了一口,确实好喝,醇厚绵软,带着淡淡的米香。
“怎么样?”
“好酒。”
“那你就多喝两杯,”老张头笑了,“咱们哥俩多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有几个月了。”
“是啊,几个月了,”老张头端着酒杯,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城里的事怎么样?公司还好吧?”
“挺好的。设计院又拿了一个奖,新项目也开工了。小刘现在能独当一面了,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老张头点了点头,“说真的,刚回来那阵子,我天天做梦还在工地上。醒了之后看看四周,才想起来我已经退休了。”
“想回去了?”
“不是想回去,”老张头摇了摇头,“只是舍不得。二十三年啊,比我在老家的时间都长。你说这人吧,就是奇怪。明明知道该走了,可等真走了,又满脑子都是以前的事。”
“正常,”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以后退休了,肯定也这样。”
“你可别学我,”老张头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操心的命。”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喝着米酒聊着天,一直聊到了太阳下山。
临走的时候,老张头摘了一大袋子柿子塞给我们。
“带回去吃,甜着呢。”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张头站在村口的身影。
苏敏看了一眼那个后视镜,轻声说:“张哥这个人,一辈子踏踏实实的,真好。”
“是啊,真好。”
小宇从后座探过头来:“爸,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张伯伯这样,对别人好。”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会的。你比你爸强多了。”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里的灯光比山村里亮得多,也冷得多。
但我知道,不管是山里还是城里,有人的地方,就有温度。
## 第十五章
一年又一年。
宏建的五年规划,在第四年的时候提前完成了主要目标。
公司的年营收突破了五十亿,业务范围从原来的单一施工扩展到了开发、设计、施工、运营四大板块。员工人数从五年前的不到两百人增加到六百多人。
最重要的是,宏建的品牌终于在省内站住了脚。
五年规划总结大会那天,徐镇海站在台上,对着六百多名员工,做了一次总结讲话。
“五年前,我们提出转型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不可能。有人说,宏建就是个搞施工的,哪有本事做开发?有人说,我们这种小公司,转型就是自取灭亡。还有人说,徐镇海疯了。”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但今天,我们做到了。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位,在这五年里付出了太多太多。是你们的努力,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掌声如雷。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听着这些掌声,看着台上的徐镇海,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男人,五年前还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土老板。五年后,他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散会后,徐镇海叫住了我。
“明远,你跟我来一下。”
我们俩走上了公司楼顶的天台。
这是我们的老习惯了,每次有重大的事情要商量,就会来这个地方。
“什么事?”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我打算退下来了,”徐镇海说。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退下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徐镇海很平静,“我今年六十了,到了该交班的时候了。宏建现在的管理层已经很成熟了,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我不在,公司也能正常运转。”
“那你想让谁来接?”
“你。”
我愣住了。
“我?”
“对,”徐镇海认真地看着我,“五年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我想让你回来当副总,其实就已经在考虑让你接班了。这五年来,我看着你把一个烂摊子一点一点理顺,看着你把设计院从无到有建起来,看着你带着团队做出一个又一个标杆项目。明远,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沉默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老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七年前你给我打62分的那天下午。”
徐镇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我说,“一辈子都记着。”
“那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给你打62分吗?”
“因为你外甥。”
“不全是,”徐镇海摇了摇头,“我当时给你打低分,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太老实了。”
“太老实了?”
“对。你从来不跟领导邀功,从来不跟同事争抢,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我当时觉得,这样的人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大出息。所以我在评估表上打了你的脸,想让你自己走。”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可我错了,”徐镇海继续说,“大错特错。你那不是没出息,你那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做事上。你不争不抢,是因为你觉得把事情做好比什么都重要。你受了委屈不吭声,是因为你不想给团队添麻烦。”
“直到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拍了桌子,我才明白——你不是不会争,你是不屑于争。等到你真正开始争的时候,是因为你觉得不能再忍下去了。”
徐镇海转过身,正面看着我。
“明远,宏建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会赚钱的老板,宏建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它、爱它的人。这个人,就是你。”
天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答应你,”我终于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退下来之后,不能完全撒手。你当个顾问也好,名誉董事长也好,得继续在公司待着。”
“为什么?”
“因为宏建还是需要你,”我认真地说,“就像当年我需要你改变一样。”
徐镇海看着我,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明远,你说当年你要是没跟我拍桌子,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我笑了,“不过肯定没现在好。”
“是啊,肯定没现在好。”
我们俩站在天台上,一起看着远处的夕阳。
夕阳很圆很大,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金红色。
## 尾声
我叫周明远。
今年五十岁了。
在宏建集团干了二十三年。
从绘图员做到了董事长。
这一路走来,说不上多传奇,但绝对不平凡。
我经历过最寒心的时刻——那张62分的评估表。
也经历过最痛快的反击——那一句“你算个啥东西”。
我离开过宏建,又回来了。
我看到了一个骄傲的老板如何低下他的头,一个衰落的公司如何重新站起来,一群被寒了心的员工如何重新燃起希望。
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源于那个下午,那句话。
有人问我,你后不后悔当初在电话里跟徐镇海拍了桌子?
我说,不后悔。
因为那一次,我不光是为自己争了一口气。
也是为所有跟我一样的老实人,争了一个道理——
善良不等于软弱。
忍让不等于没有底线。
在这个世界上,你最该守住的,不是一份工作、一个饭碗。
而是你自己的尊严。
今天是新员工入职的日子。
我站在宏建集团的大楼前,准备给那些年轻人讲几句话。
他们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紧张。
就像二十三年前,我刚来宏建的时候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叫周明远,是宏建集团的董事长。二十三年前,我也是像你们一样,站在这栋楼前……”
故事还在继续。
而我们这些书写故事的人,也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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