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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那个……宝石项链和耳环,我弄丢了。”
苏晚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搅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奶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把那个空荡荡的首饰盒推过来,盒盖上的绒布翻着毛边,里面只剩几团白棉絮。
我看了她三秒。
然后我笑了一下,伸手把盒子接过来,随手扣上。
“丢了就丢了吧,别往心里去。”
苏晚猛地抬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急着要往上翘。她就等我这句话。
“真的?表姐你太好了……你不知道这两天我急得都睡不着,那套首饰真的太贵重了,我在订婚宴上戴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看,王浩他妈一直夸我眼光好……”
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不像“睡不着”的样子。
我没打断她,只是用勺子把奶茶里的珍珠一颗颗捞出来,放在纸巾上排成一排。黑色的圆珠子在日光灯底下反着油亮的光,像某种虫卵。
“什么牌子的奶茶,珍珠这么硬。”我随口说了一句。
苏晚顿了一下,眨了眨那双画了全妆的眼睛:“表姐,你刚才说的‘仿品’……是真的吧?”
“嗯。”我把沾了奶渍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空杯,“高仿的,不值几个钱。你订婚宴上撑撑场面就行,丢了也不心疼。”
苏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整个人松弛地靠进椅背。她掏出手机开始给王浩发语音,声音甜得发腻:“老公,表姐说那套是假的,没事啦,你别再怪我了……”
她发完语音,抬起脸冲我笑:“表姐你最好了,等我结婚的时候你再帮我物色一套,真的那种,反正你认识的人多。”
我说:“好。”
苏晚心满意足地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噔噔噔地响,连包都忘了拿。我拎着她的包追到门口,她已经钻进一辆白色宝马的副驾,车窗摇下来,王浩探出半张脸冲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说“麻烦你了”。
我挥了挥手,车屁股喷出一团白烟,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回到奶茶店,重新坐下,把那个空首饰盒拿在手里转了转。盒底的标签还在,上面印着“珍宝阁”三个烫金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编号。
老板擦着吧台冲我搭话:“你妹啊?借东西不还还弄丢,脾气够好的。”
“她是我表妹。”我把首饰盒揣进兜里,“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老板嘬了嘬牙花子:“那套我看着像真的啊,大几万了吧?”
“假的。”我站起来扫码付钱,“三百块一套,淘宝搜同款。”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对面的商场外屏正在循环播放一则珠宝广告,鸽子蛋大的蓝宝石被聚光灯照得像一汪深海,底下一行字——“珍宝阁,典藏一生。”
我摸出手机,翻到上个月的一条银行短信。
到账:八十七万。
发件人备注是“林姐”,后面跟着一个翡翠的emoji。
我没回那条短信,把手机重新揣回去,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家。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我妈。
“小晚那孩子说你把祖传的宝石借给她了?你怎么这么没心眼?那是你姥姥传下来的,我都舍不得碰!”
我打了两个字回去:“假的。”
我妈秒回:“什么假的?你当我瞎?那套我在你柜子里见过,跟珍宝阁的‘深海之心’一模一样!你姥姥当年的嫁妆!”
我没再回。
锁屏,塞兜,继续走。
当晚十一点,苏晚发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正中间是她和王浩订婚宴上的合影。她脖子上那串蓝宝石项链在水晶灯下面闪着幽冷的光,耳垂上的坠子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微微荡起,每一张照片都精准地卡在那个角度。
配文是:“谢谢你送我的光。”
下面乌泱泱一片点赞。
王浩评论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我妈在底下留了条语音转文字的评论:“晚晚真漂亮。”
苏晚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折进来一道细线,正好落在天花板上。
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套首饰的保险单。
投保金额:三百二十万。
受益人:我。
第二天一早,苏晚的电话来了。
“表姐!我跟你说,王浩他妈看见我朋友圈了,问我在哪儿买的高仿,说做工太好了想给她姐们也弄一套!”
我正刷牙,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淘宝下架了。”
“啊?”她的声音立刻垮下来,“那你能不能帮问问你那个朋友?我再出点钱也行,她那个手工艺人太厉害了,王浩他妈都要给亲戚推荐……”
我吐掉泡沫:“那个手艺人出国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苏晚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变了,从撒娇换成了一种很轻的试探:“表姐,你说实话,那套真的不是真的吧?你别唬我。”
我拧开水龙头冲牙刷:“我唬你干什么,三百块的东西,我犯得着?”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就是怕万一,王浩他妈眼光毒得很,要是让她知道我把真的弄丢了……”
“放心。”我把牙刷插回杯子里,“丢了我也不怪你。”
苏晚又缠了我五分钟,让我再找找那个“手艺人”的联系方式,说王浩他妈那边催得紧。我推说工作忙,挂掉了。
其实那天我请假了。
九点整,我坐在珍宝阁旗舰店的贵宾室里。店长姓陈,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双手把一张打印好的单据推到我面前。
“苏小姐,根据您提供的首饰盒编号和保险记录,我们已经核对了库存档案。这套‘深海之心’系列确实是您三年前在我们这购入的,主石蓝宝石,总重……”
他报了一串数字和克拉。
我没仔细听,目光落在单据最底下那行“合计金额”上。
三百一十八万。
“遗失的话,保险公司那边怎么走流程?”我问他。
陈店长推了推眼镜:“需要您提供报案回执,我们这边出具价值证明,正常理赔周期是十五个工作日。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这套首饰在您投保之后,我们内部系统有一条备注,上面显示同一套编号的首饰,在三个月前曾经被一位姓王的女士来店里做过清洗保养。”
我抬起眼:“姓王?”
“对,王秀芬女士,留的电话是……”他低头看了一眼单据,“138……”
那是王浩他妈。
我靠进沙发里,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陈店长察言观色:“苏小姐,您跟这位王女士认识?”
“认识。”我笑了一下,“她儿媳妇把我首饰借走了,然后弄丢了。”
陈店长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清了清嗓子:“那这条信息,您看……保险公司那边理赔的时候,需不需要一并提供?”
“提供。”我站起来,把单据折好放进包里,“全部提供。”
从珍宝阁出来,我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你到底跟我说实话,那套首饰是真的假的?你姥姥走了多少年了,我就留这么一件念想,你要是真敢拿假的糊弄你妹妹……”
“妈。”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苏晚不是我妹妹,她是我表妹。”
“表妹也是妹!”
“她把人弄丢了。”我说。
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丢了?那套……是你姥姥陪嫁的,当年你姥爷花……”
“妈。”我又打断她,“假的。”
我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套是假的。”我发动车子,“真的我收在银行保险柜里,她借走的那套是高仿,三百块。”
我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语气瞬间缓和下来:“你这孩子,吓死我了……那你早点告诉小晚不就行了,害她内疚一晚上……”
“没让她内疚。”我打了把方向盘,“我说了是假的。”
“那不就结了,小事一桩。小晚那孩子就是粗心,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红灯前停下来。
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姥姥去世那年我十二岁,她把那套蓝宝石塞进我手里,跟我说:“晚晚啊,这是姥姥给你的,你收好。以后要是有人问,就说丢了,谁都不能给。”
我当时不懂。
后来我懂了。
苏晚的妈,我那位好舅妈,在姥姥病床前跪了三天,就是想要这套东西。姥姥到死都没松口。
舅妈后来逢人就说姥姥偏心,说外孙女是孙女,亲孙女反倒不如外人。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劝,劝到最后自己先哭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套东西,谁都不能碰。
苏晚十八岁生日那年,舅妈喝多了酒,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我说:“你姥姥把好东西都留给外人了,你苏晚连块石头都没落着。”
苏晚没说话,但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
我当时笑了笑,举杯说:“舅妈,姥姥留给我的东西,我早就弄丢了,十几年前就没了。”
舅妈不信。
苏晚也不信。
她们一直不信,直到上个月苏晚来找我借首饰“订婚撑场面”。
我打开柜子,把那套蓝宝石拿出来的时候,苏晚眼睛都直了。她用两只手捧着那个首饰盒,像捧一汪会碎的水,小心翼翼地问我:“表姐,这个……真的是假的?”
我说:“假的。淘宝买的,三百块。你拿去戴吧,丢了也不心疼。”
苏晚笑了。
那笑容太真了,真到我有一瞬间想把保险柜的钥匙也给她。
但我没有。
我在想,王浩他妈怎么会知道这套首饰的编号?
三个月前,苏晚和王浩还没订婚。
她背着我去洗了一套“假的”首饰?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窜出去。
手机又震。
苏晚:“表姐,王浩妈说想见见你,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就在他们家那个私房菜馆,你赏个脸嘛~~”
我看了那条消息五秒钟。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六点半,私房菜馆。
包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苏晚和王浩挨着坐,王浩妈王秀芬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一个戴玉镯的中年女人,我不认识。
王秀芬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哎呀小苏来了,快坐快坐,我们家晚晚总念叨你,说你对她最好。”
她伸手拉我的胳膊,手指上的金戒指硌了我一下。
我笑了笑,坐到苏晚对面。
苏晚冲我挤眼睛,小声说:“表姐,那个阿姨是做珠宝生意的,王浩妈特意请来的,就想看看你那套高仿的……”
她话没说完,王秀芬已经开口了。
“小苏啊,阿姨也不跟你绕弯子。”她把菜单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你那套蓝宝石,晚晚说是高仿的,但我吧……不太信。”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王浩低头喝茶,苏晚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个戴玉镯的女人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腕上,又移开。
王秀芬继续说:“我干了二十年的珠宝鉴定,那套东西的成色、切工、光泽……不是高仿能做出来的。我特意请了张老师来,她是国检的退休专家,你要是不介意,让她看一眼那套首饰的照片?”
她说着,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正是苏晚朋友圈的那张九宫格,被放大到局部特写。
我把手机推回去。
“阿姨。”我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喝了一口,“那套真的是仿品,三百块,淘宝买的。您要是喜欢,我把链接发给您。”
王秀芬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锐度加了一档。
“链接?”
“下架了。”我放下杯子,“手工定制的,就做了一套。”
“哪个手艺人?”
“他出国了。”
包间里又安静了。
苏晚开始抠桌布边缘的线头,王浩放下茶杯拿起手机装作看消息。
王秀芬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小苏啊,阿姨是过来人。”她慢慢说,“你这套要是真的,弄丢了那就是大事。晚晚年轻不懂事,你要跟她计较,也得跟阿姨说一声。可你要是藏着掖着,回头闹到保险公司那儿……”
她顿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头发,露出腕上一只翡翠镯子。
“那可就不好看了。”
我看着那只镯子。
水头不错,冰种,飘一点阳绿。
大概是我那套首饰的一个零头。
“阿姨放心。”我说,“就是三百块的东西,我不会跟晚晚计较的。丢了就丢了,我还能让她赔不成?”
苏晚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表姐……”
“吃饭吧。”我拿起筷子,“我饿了。”
饭吃到一半,那个戴玉镯的张老师忽然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姑娘,你那套蓝宝石的切工,是比利时老工。”她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国内高仿不会用那种切法,成本太高。”
苏晚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王秀芬嘴角抽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张老师。
“张老师好眼力。”我说,“那个手艺人以前在比利时待过,回来之后自己开了个小作坊。他给我做这套的时候,用的就是那边的工艺。做出来跟真的一模一样,就是主石是合成的。”
张老师眯起眼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
她低头继续吃花生米。
王秀芬脸上的笑重新展开了:“我就说嘛,张老师是专家,看一眼就知道真假。假的就假的,那就没事了。晚晚,你别紧张。”
苏晚弯腰把筷子捡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表姐,你早说清楚嘛,害我吓一跳。”
“我说了是假的。”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你自己不信。”
王浩终于抬起头,冲我扯出一个笑:“苏晚从小就这样,毛毛躁躁的,麻烦表姐了。”
“不麻烦。”我把肉咽下去,“一家人,应该的。”
那顿饭又吃了一个小时。
苏晚渐渐恢复了活泼,拉着王秀芬和张老师讨论婚庆策划。王秀芬一边应付她,一边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张老师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散场的时候,王秀芬在门口拉着我的手,捏得挺紧。
“小苏啊,改天来家里吃饭,阿姨亲自下厨。”
“好。”我抽回手,“阿姨留步。”
我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张老师正站在一辆黑色奥迪旁边抽烟。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
“小姑娘。”她把烟掐了,“那套东西,你最好别让外人看见了。”
我没回头:“本来就是假的。”
张老师“呵”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奥迪驶出停车场,尾灯在雨雾里模糊成两团红晕。
我站在那儿,感觉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晚的消息在我上车之后追过来:“表姐,今天多亏你啦!王浩妈后来偷偷跟我说,她觉得你那套就是真的,还说要是真的弄丢了她帮我们赔,吓死我了!”
我单手打字:“你告诉她了?”
“没没没!我哪敢!我就说是假的,咬死了说是假的!”
“嗯。”
“表姐,你说王浩妈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她今天怎么还找专家来看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混着一点撒娇的埋怨。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王浩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拨了个电话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姐,帮查个人。王秀芬,做珠宝生意的,跟珍宝阁那边有往来。”
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查到什么程度?”
“查她三个月前去珍宝阁洗首饰的记录,洗的什么,谁陪她去的,洗完之后东西去了哪儿。”
“行。你那个首饰理赔的事儿,要帮忙打招呼吗?”
“先不急。”我发动车子,“等查清楚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没立刻开走。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来来回回刮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糊成一团流动的色块。
我想起姥姥说的话。
“晚晚,这是姥姥给你的。你收好。以后要是有人问,就说丢了,谁都不能给。”
我摸了摸方向盘。
林姐的信息第二天中午发过来的。
一共三条。
第一条:“王秀芬三个月前去珍宝阁洗了一串珍珠项链,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女的,没留名,但监控截图我看过了,是你表妹苏晚。”
第二条:“她洗项链的时候,柜员登记信息,王秀芬随口问了一句蓝宝石清洗多少钱。柜员查了系统,报了你的名字,说你是老客户,熟客清洗打折。”
第三条:“当天苏晚在店里买了一条同款蓝宝石的仿品项链,三千二。付款记录是现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面前一碗面条吃完。
然后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来我家一趟。”
苏晚秒回:“有呀表姐!正好王浩今晚加班,我没事!你想我啦?”
“嗯。”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想你了。”
晚上八点,苏晚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香槟色的,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空荡荡的。
我给她开门的时候,她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蹦进来抱住我胳膊。
“表姐,你家里好香啊,做饭了?”
“煮了面,你吃过了。”
“吃过了也可以再吃一碗嘛!”
她趿拉着我的拖鞋进了客厅,一眼看见茶几上摆着那个空首饰盒。
她脚步停了一下。
“表姐,你还没扔啊?”
“留着做个纪念。”我坐进沙发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苏晚坐下来,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首饰盒,又看了一眼我,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表姐,怎么了?你今天语气怪怪的。”
我拿起首饰盒,打开盖子,翻到那个印着珍宝阁编号的标签,然后把盒子转过去让她看。
“这个编号是珍宝阁的内部编码。”我说,“每一套首饰都有唯一的编号,入库、出库、清洗、维修,全都有记录。”
苏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表姐……”
“你三个月前陪王浩妈去珍宝阁洗项链,柜员查了我的记录,你听到了。”我说,“然后你当天就买了一条仿品,三千二,现金。”
苏晚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买那条仿品干什么用,我不太清楚。”我把首饰盒放下,声音很平,“但你借走我这套的时候,你说的是‘撑场面’。你戴完还给我的时候,说的是‘弄丢了’。”
苏晚猛地站起来。
“表姐我……”
“东西在哪儿。”我问她。
苏晚站了两秒,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假睫毛糊在眼皮上,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包里翻手机。
她翻出手机,颤抖着解锁,点开和王浩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翻到订婚宴前一天。
王浩发了一条语音,苏晚点了播放。
语音外放出来,王浩的声音很清晰:“你表姐那套蓝宝石,我妈说值三百多万。你跟她借过来戴两天,戴完别还,就说丢了。我妈那边有路子处理,到时候钱分你一半。”
苏晚的手机“啪”地掉在地板上。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
屏幕还亮着。
王浩最新的那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
“你表姐那边没怀疑吧?今天我妈找人看了,觉得那套是真的,她让我问问你,你表姐到底知不知道那套值多少钱。”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苏晚哭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大概是在道歉。
我把她拽起来,让她重新坐回沙发里。
“苏晚。”我蹲下来看着她,“我问你一件事。那套首饰现在在哪儿。”
苏晚满脸是泪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王浩妈……她拿走了。订婚第二天她就拿走了,她说要找人出手,让我跟你说丢了就行,反正你也不会让我赔……”
“她知道是假的吗?”
苏晚摇头:“她不知道。她觉得是真的,她觉得你傻……她说你既然敢借出来,就不敢声张,到时候吃个哑巴亏……”
我站起来。
苏晚拽住我袖口:“表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你去报案,我跟你去王浩家要回来,你别报警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她。
“我没打算报警。”
苏晚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流:“真的?”
“真的。”我把首饰盒揣进兜里,“我陪你去王浩家。”
苏晚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她不知道,那根稻草底下拴着石头。
王浩家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三楼的跃层,装修是中式风格,客厅里摆着一排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
王秀芬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小苏来了?晚晚怎么眼睛红了?吵架了?”
她话音还没落,一眼看见我手里的首饰盒。
那个笑凝固在脸上,像一层蜡。
“阿姨。”我走进玄关,也没换鞋,“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王秀芬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腕上的镯子。
“什么东西?”
“蓝宝石。”我把首饰盒放在玄关柜上,“全套,项链加耳坠,您儿媳妇从我那儿借走的,说弄丢了。但三个月前珍宝阁的记录显示,您和苏晚一起去洗过项链,您还顺口问过蓝宝石的清洗价。”
王秀芬的脸色沉下来。
“小苏,你这话什么意思?晚晚说弄丢了,那是她的事。你要找东西,找你表妹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确定跟您没关系?”
王秀芬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小姑娘,别血口喷人。那套东西晚晚说值三百万,可我找人看过了,就是高仿的。她弄丢了一个高仿,你跑来我家闹什么?”
她说完,扭头冲屋里喊:“老王!你出来看看,你儿子的表姐跑来咱家讹人来了!”
屋里传来拖鞋声,王浩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见我,又看见苏晚,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最后拧成一个不耐烦的皱眉。
“苏晚,你怎么把你表姐带来了?我跟你说过这事别闹大!”
苏晚缩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
王浩走过来,挡在他妈前面,居高临下地看我。
“表姐,那套东西是假的,你自己说的。苏晚弄丢了,你也说了不怪她。你现在跑来我家要东西,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要的是真的那套。”我说。
王浩愣了一下:“什么真的?”
“你妈从苏晚那儿拿走的那套,就是真的。”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保险公司的那张电子保单,“珍宝阁‘深海之心’系列,编号跟我首饰盒上的编号一致,投保金额三百一十八万。三个月前你妈带苏晚去珍宝阁的时候,柜员查的是我的客户档案,你妈亲口问了蓝宝石清洗价。”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和王秀芬。
“她当时就知道那是真的。”
王秀芬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王浩回头看他妈,嘴唇动了动:“妈?”
王秀芬站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小苏,有你的。”她拍了拍手,“既然说到这份上,那我也不瞒你了。东西我收着了,但我现在不能还你。”
她把胳膊抱起来,往后倚在门框上。
“那套首饰,我拿去抵押了。抵押了六十万,给王浩公司周转。你要想拿回去,先把六十万还给我。要不然,你就去报警,看警察是信你一个小姑娘,还是信我王秀芬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
她说完,歪着头看我。
脸上是一种吃定了你不会报警的表情。
王浩也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表姐,这事儿确实是我们不对,但你既然说了是假的,我们也不知道它是真的啊。现在东西压在别人那儿,你要真想拿回来,咱们商量个办法……”
苏晚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冲进来拽王浩的胳膊:“王浩!你把东西还给我表姐!你怎么能这样!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王浩甩开她的手:“你别添乱!”
苏晚被甩得踉跄了一下,扶着玄关柜站稳,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看着她。
又看着王秀芬脸上那层笃定的笑。
然后我也笑了。
“阿姨,你说得对,这事儿闹到警察那儿,确实不好看。”我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没打算报警。”
王秀芬挑了挑眉:“这就对了,小姑娘懂事儿。你留个卡号,我每个月还你两万,慢慢还……”
“不用还。”我说,“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王秀芬的笑僵住了。
“我是来通知你的。”我把首饰盒重新拿起来,揣回兜里,“你抵押出去那套,是仿品。真的那套一直在银行保险柜里,从没拿出来过。”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王浩张大嘴看着他妈。
王秀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剩了一层灰白。
她盯着我,声音忽然拔高了:“不可能!我去珍宝阁查过了,那个编号就是你的!柜员说了那是深海之心!”
“你查的是我三年前买的那一套。”我说,“但我上个月拿去换了一条仿品放在家里,真的收回保险柜了。苏晚来找我借的时候,我拿出来给她的是仿品。我告诉过她了,是仿品。”
苏晚在旁边拼命点头:“妈……不是,阿姨,表姐跟我说了,说那是三百块的仿品,淘宝买的……”
王秀芬猛地转头瞪着苏晚:“你闭嘴!”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一把抓住王浩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王浩,你那天去拿的时候看清楚了没有?那套东西的切工……”
王浩被她抓得龇牙咧嘴:“妈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找专家看过了吗!”
“专家看的是照片!”王秀芬松开他,两只手开始发抖,“张老师没见到实物……”
我站在玄关,忽然觉得有点饿。
晚饭只吃了半碗面。
“阿姨,”我开口,“你抵押的那套仿品,抵押给谁了?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协商拿回来。毕竟六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王秀芬猛地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红了。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故意把仿品放在家里,故意借给苏晚,故意让她弄丢,故意引我去抵押……”她的声音在抖,“你算计我。”
我没说话。
苏晚在旁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王秀芬,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王浩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扯住他妈的手臂:“妈,你说抵押了六十万?你什么时候做的?那些钱呢?”
王秀芬甩开他,忽然捂着胸口弯下腰。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我看着她,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直起腰来,声音哑了。
“你要什么。”她说,“你开条件。”
“东西拿回来,还给我。”我说,“我不追究。抵押的钱你自己想办法填上,我不替你还。”
王秀芬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她哑着嗓子说了几句,挂了。
“明天下午,东西送回来。”
“好。”我转身往外走,“那我不打扰了。”
苏晚跟在我身后追出来,一路追到电梯口。
“表姐!”
我按下电梯键。
苏晚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裙摆,脸上一塌糊涂,妆花了,头发散了,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表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浩妈拿去抵押了……王浩跟我说就是扣下来吓唬你一下,让你不敢追究……”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苏晚想跟进来,我伸手拦了一下。
“苏晚。”
她停下。
“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你妈说姥姥把好东西都留给了我,你没说什么。”我说,“但你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苏晚愣住了。
“我那时候想,你跟你妈不一样。”我看着她,“后来你来找我借首饰,我也觉得你只是粗心,不是坏。”
苏晚的眼泪又涌出来,黏在睫毛上:“表姐……”
“但王浩那條语音,你播放的时候是外放的。”我说,“你提前把音量调大了。”
苏晚脸上的表情彻底碎了。
电梯门合上,把她的哭声关在外面。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林姐:“查到了。王秀芬抵押那套东西的中间人,是我朋友的客户。东西还在,没脱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了两个字:“拿回来。”
“然后?”
“放回保险柜。”
“不报警?”
“不报。”
林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把水洼照成一面一面碎镜。
我摸出手机,把我妈那条微信翻出来。
她说:“小晚那孩子就是粗心,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回。
又翻到姥姥的照片。
老照片,边角泛黄,她穿着藏青色的褂子坐在老宅的藤椅上,怀里抱着我,笑得一脸褶子。
她跟我说:“晚晚,有人问就说丢了。谁都不能给。”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迈过一个水洼。
明天下午,东西回来。
然后一切照旧。
苏晚大概再也不会来我家了。
王浩家的生意周转缺那六十万,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
我走回家,开门,换鞋,把首饰盒放回柜子里。
保险柜的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凉的。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路灯的光线还在。
我闭上眼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