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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西坡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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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大西洋月刊发了一篇文章《阅读到此结束》(THE END OF READING IS HERE,By Rose Horowitch),用一个新的视角探讨阅读的消亡意味着什么。一般这类文章都是布道体,说读书怎么怎么好,不读书人会变傻什么的,往往都没什么效果。很简单啊,因为喜欢读书的人,不用劝也会读,不喜欢读书的人,压根读不到这类文章。

这篇文章的思路不同,作者说,从长时间来看,阅读时代可能只是人类历史中一段短暂的例外。

阅读从来都不是人的天性。人类的大脑中并没有与生俱来的认知机制,专门用于将字母串成单词,并将其与现实世界中的对应物联系起来。为了学会阅读,人们不得不借用人脑中原本用于语言和物体识别的区域。阅读实践最早出现于6000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在此后的数千年里,大多数人口都是文盲。识字成为大众现象,是相对晚近才发生的事——在1440年约翰内斯·谷登堡发明印刷机之后。

没错啊,读写是一件多么复杂、累人、反常的事。人类从树上下来几百万年了,几千年的阅读史可以忽略不计。就在这几千年里边,大众读书更只有几百年的历史,咱们这边是几十年。搁在电影里,可能就是一帧画面。

和读书相比,看手机才是真正的保守主义,人类从来都是靠画面和声音传递知识的,天天围绕白纸黑字打转的,都是奇葩。孩子们要是明白了这个道理,再被骂的时候,完全可以理直气壮还嘴:“我们的祖先就不读书,我们生活在星辰大海的子孙后代也不读书,凭什么让我读书?”

既然如此,那就不读了吧,放过自己也放过书本。秦始皇同意,群众同意,我想老子也会同意。可是这篇文章还介绍了,阅读作为一项“例外”,给我们带来过什么。

首先,作者年龄之小有点震惊到我,我以为至少和我差不多,结果她说:“我成长于后识字时代。我出生于互联网泡沫破灭后不久,上一年级时正值 iPhone 发布前后。”她成长在一个爱读书的家庭,爸爸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就会在一起读书的时候,借用别人的话跟她说。这么小的年纪,不好好玩手机,却学人家读书写文章,太不对劲了。她还说她对这个世界大部分的认知,来自书本。

可能有人已经意识到,人类学会阅读的这几千年,恰恰是文明突飞猛进,而且有连续传承的一段时间。这跟书有没有关系呢?

文章分析书面文字和口头语言的区别,并援引历史学家、传播学者的观点,论证读写文化对人的思维产生的影响:

书面语言与口头语言有着本质的区别。书写将信息与传递者分离,使得信息传播比口头社会更为冷静客观。由于写下一句话比说出它花费更长时间,书写迫使作者放慢节奏、进行反思。书面语言往往采用比口语更复杂的句子结构和词汇。而且不同于言语,它不会消散于空中。读者可以反复回到文本,从中挖掘新的意义和理解。因为书写具有持久性,人们可以暂时忘记自己写下的内容,但相信它不会永远遗失。这解放了思维,使其能够思考新的想法,做出新的发现。

“书写比其他任何单项发明都更能改变人类的意识,”历史学家、耶稣会神父Walter J. Ong在其1982年所著的《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Orality and Literacy*)一书中写道。他认为,读写能力为内在专注、持久聚焦和逻辑推理创造了条件,催生了一种新型的理性、线性与分析性思维。

印刷文化重视冗长而有条理的论证。“写作凝固了口语,由此催生了语法学家、逻辑学家、修辞学家、历史学家、科学家——所有这些人都必须审视语言,才能理解其含义、谬误之处以及发展方向,”尼尔·波兹曼在1985年写道。阅读和写作的出现是哲学、现代科学、历史学(作为一门学术事业)以及艺术批评的先决条件。

接着,文章用很大的篇幅来讲述美国成立几百年以来,读写文化发生的一连串变化。开国元勋们用报纸和小册子动员民众,同时也在报纸上互相攻击。但总之,文本的写作与传阅,对美国的立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南北战争中写信的士兵。

在19世纪,写信是一门艺术,即便是与亲人之间的通信,也采用优雅、正式的文体。“我们现在看到会觉得奇怪:一位内战士兵在帐篷里满身泥泞地给妻子写信,写出来的却仿佛出自莎士比亚之手,”哥伦比亚大学语言学家约翰·麦克沃特(John McWhorter)告诉我。“你会想,他难道不能对自己妻子随意些吗?但问题是,那基本上就是他送给她的玫瑰。”

我们是该感到新奇,还是该感到羞愧?我们每天都在和在意的人聊什么,以及怎么聊呢?很多时候,如何分享经验,反过来决定了我们会度过怎样的一生。

1962年,麦克卢汉预言西方世界将进入“后识字时代”,当时电视正在普及。但这个预言有点早了。战后美国经济飞速发展,民众受教育程度持续提高,人们对文字的渴求和对知识分子的尊崇都与日俱增。那时的火车上,“一节车厢里坐满了读晚报的通勤者。”

读报纸就比玩手机优越吗?先打一个问号。

从电视时代,到网络和手机时代,每次传播媒介的变革都会引发“没人读书了”的哀叹。但人类就这么过来了,还会这么过下去。书与非书,读与非读,我们惋惜的、留恋的究竟是什么?

“文字时代终将被证明只是口述时代和数字时代之间短暂的插曲。”如果这个结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在过渡时期的挣扎,又有什么实际意义?

作者讲到视频和文字的一项区别,在我看来是很关键的。视频包含的信息量比文字大,有语言还有声音、图像,但是视频不能激发深入的思考。因为视频是一次性流过的,人很难专注于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不论观众注意到了什么,画面都会继续变动,很少有人会暂停并倒回去思考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我们阅读文字的时候,我说的是用传统的方式写,用传统的方式读,我实践和倡导的就是这种,其实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反复复看的,这样把它咀嚼透了,才能把作者的东西转化为自己的。作者和读者的精神,是一种相对独立、有距离的关系。哪怕我们故意要误读,作者也没办法。

而视频制作者和受众的关系,就要紧密多了,制作者就像导游一样,举个旗子,拿个喇叭,告诉大家我们今天要去哪里,路上大概能看到什么,哪个地方停下来休息,哪个地方跟紧队伍。最后每个人看到的都大差不差。

阅读衰落,视频兴起,本质上是因为人脑天生渴望省力模式。

阅读与独立思考的绑定,正是源于书本在我们面前是那么的被动、沉默、平平无奇,你要是不能打起精神,调动起自己的耐心、知识储备和想象力,你就进入不了那个世界。

作为书呆子的一个代表,我总想说,那些呆头呆脑的书里,有真正的新奇。而每天变着花样闹腾的花花世界,在我们看来是那么的重复、无聊。

既然为阅读布道那么招人厌烦,那么不如把心里话说出来好了:你们最好都别读书。反正这几千年的文明史已经证明了,读写对于人理解自身与生活,对抗环境变化,建立家园,是何等的不可或缺。只要文明仍是一座浩瀚的海洋,而不是浅浅一层薄膜,那么理解深层规律总是有诱惑的挑战。

神秘的歌声只为特定的耳朵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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