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以前,石敬瑭在河东的名声,是另一副样子。
《旧五代史》记他镇河东时,"勤于吏事,简俭持下",属吏有过,按法不贷,民间讼牒,到即决遣,无留滞。剖马那案,放在那时看,不是"酷",是"快"——河东兵乱之后,民好讼、卒好掠,他要的是"讼至即决,决至人慑",剖马是手段,息讼是目的。同一把刀,用在治河东,是"良帅";用在后日割十六州,是"卖国"。刀没变,手变了。
从珂与敬瑭——两只叛虎的对视
后唐明宗李嗣源,沙陀部人,以骁果为庄宗爱将,后叛庄宗自立。敬瑭者,明宗之婿,部将中起家,平康延孝、平董璋,皆有战功。明宗晚年,敬瑭与从珂并为两大藩——从珂镇凤翔,敬瑭镇河东,皆握重兵、皆有叛迹之嫌。
明宗崩,闵帝立,从珂自凤翔起兵,入洛篡位,为末帝。从珂能以叛得国,正因他自己是叛过来的,故最忌别人亦叛——而河东那位,是自己妹夫,更是明宗托以兵权的女婿,嫌疑最重。
宴敬瑭妻于洛,醉而言"欲与石郎反邪",此句非醉话,是试探,亦是警告。敬瑭归,阳称疾,阴积粟太原——这一步,是"叛"之预备,也是"不叛"之筹码:积粟足以自守,则从珂不敢轻动;积粟若露,则从珂必先发。
寻上表请徙他镇,是敬瑭主动出的一招:若从珂许,则离太原根本,明示"我不反";若不许,则"帝疑我"之证。从珂下诏徙郓州——既不许其择镇,又不保其太原,是明削。敬瑭知无可避,清泰三年五月起兵。
部曲有拥戴者,敬瑭惧事泄,尽诛三十六人。敬瑭之"慎",与剖马之"决"是一体两面,他要反,先清内,再对外。从珂遣张敬达围太原,敬瑭困守,粮日蹙。
桑维翰与刘知远——两策之别
围急,桑维翰进结契丹之策,许三事:割幽云十六州,岁贡帛三十万匹,约为父子。
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父事太过。厚赂足矣,割地遗祸无穷。"
此两句,是清泰三年太原城里唯一一次"可回头"的机会。知远所见:契丹要的是"名"(称臣)和"利"(岁币),"父事"与"割地"是加码,非必需。若不割十六州,契丹未必不来救(从珂围敬瑭,契丹无理由不南下捡便宜);即便契丹要价,可谈判于"称臣和厚赂"一线,十六州可保。
敬瑭不听,言"保命要紧,余俟后图"。——此是敬瑭与知远之分野:敬瑭是"武人速效"脑,眼前这关(太原围、从珂削)必须先过,过不去则身后无"图";知远是"藩帅长算"脑,他后日能于太原自立建汉、能拒契丹(一度)、能与辽周间周旋,正因他肯算"身后"。同是沙陀部将出身,敬瑭走"速",知远走"算",结局异。
九月,耶律德光自雁门南下,破唐军于晋安寨,斩首万余。十一月,册敬瑭于柳林,改元天福,国号晋。敬瑭跪受册,呼"父皇帝"——时敬瑭四十五,德光三十四,长幼倒错。德光解袍衣之,此一"衣",是"父"之象征,亦是"臣"之烙——敬瑭此后见契丹使,跪受诏,卑辞,皆始于此袍。
十六州之实与"北屏"之失
天福三年,敬瑭献幽云十六州图籍于契丹。十六州者: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地理上,这是长城沿线以南、燕山—太行一线以北的缓冲带,自战国燕赵、秦汉隋唐,皆以此地为"中原北门"——农耕与游牧之交界,中原骑兵与骑寇之拉锯地。
失此带,则中原平原(河北、河南)无险可守,契丹骑下,自幽州至汴洛,千里坦途。宋人岁币、真宗澶渊、徽钦北狩,根皆在此——敬瑭一刀剖下去,剖的是"北屏",血流到宋,流到金,流到元。
薛居正修《旧五代史·晋书》,于《敬瑭纪》末评曰:"(敬瑭)性简俭,每务清净……然割地以赂契丹,使幽蓟之地,陷于北狄,至使宋室岁币,终不能以复。"——薛氏是宋初人,此评是宋人对"晋"之怨的官方表达:承认敬瑭"简俭清勤"是实,然"割地"一罪,压过一生之善。
儿皇帝之日常与托孤之落空
既为帝,敬瑭事契丹谨。契丹使至,敬瑭常跪受诏,使者坐受,敬瑭立侍——此非孤例,《旧五代史》记天福中契丹使屡至,"帝常降阶拜受,使者不为起"。朝臣有景延广辈劝稍抗,敬瑭不敢,曰:"朕之帝位,契丹与之,无契丹则无朕。"
然内亦不宁。天福中,范延光反于魏博,张从宾反于西京,安重荣反于成德,卢文进叛于安州,一波未平一波起。契丹亦数以细故责让——吐谷浑白承福部降晋,契丹来诘"不经我许",敬瑭遣使谢,且归吐谷浑一部以媚之。夹于藩镇与契丹之间,敬瑭忧悸日深,每发病,则"独坐默然,左右不敢言"。
天福七年六月,疾笃,抱幼子重睿授冯道,托以后事——冯道者,历事五朝八姓,时人谓之"不倒翁",敬瑭以"老成可托"畀之。寻卒,年五十一。
大臣以"国家多故,宜立长君",立其侄齐王重贵,废重睿。此是敬瑭"余俟后图"之落空:他要托冯道保嫡,冯道保不了——冯道之"不倒",正因他不保嫡、不保一姓,只保"大臣择君"之自保逻辑。重睿后事不明,《晋史》无载,盖废而不显。
重贵立,改元开运,仅称孙不称臣——"孙"则可,"臣"则屈,重贵与群臣议:"称孙已极,称臣则辱先帝。"耶律德光大怒,谓"孙可,臣亦可;不臣,则伐"。开运三年,德光自将南下,杜重威军降,重贵出降,晋亡,享国十一年。
敬瑭一生,河东时是"良帅"——剖马息讼、简俭勤政、部伍整;清泰三年起是"儿皇帝"——割地、称父、跪受诏。同是一人,前者是"藩帅之敬瑭",后者是"帝位之敬瑭"。转轴在那句醉话,也在那句"保命要紧"——从珂疑他,他若不起兵则削、则死;起兵则不割地则败、割地则活。他选了"活",活成儿皇帝,活六年,骂千载。
刘知远那句"割地遗祸无穷",敬瑭不听;冯道那双托孤的手,保不住重睿;重贵那声"仅称孙不称臣",十一年而尽。剖马时那卒泪、十六州百姓泪、重睿废立之泪,敬瑭皆不见——他只见"保命要紧"四字,见得了近,见不了远。五代武人多半如此:能剖马腹,能剖国势,能剖嫡脉,剖到快、剖到决,剖完了,身后事交给"余俟后图"四字——然"后图"者,往往是别人来图。
元人郝经诗:"石郎作帝从珂败,便割燕云十六州。"郝经是元初人,修《续后汉书》,于三国蜀汉正统用力甚深,此诗是他对"晋"之判——石郎之帝,从珂之败,只换来一刀剖北屏。清人吕法令:"当年知用谁筹谋,轻割燕云十六州。"——"轻"字是清人视角:宋人扛了数百年辽金之压,回看敬瑭,只觉"轻"。然敬瑭当时,太原围里,他算不到宋,只算得到"今日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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