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当了市长后装不认识我,聚会结束,他秘书追出来说:领导特地嘱咐,请您从偏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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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空调开得很低,但李建军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进门就看见主位上坐着周海平,他那个当了市长的老同学。
“哟,建军来了?”有人起哄,“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李建军笑了笑,拉开最角落的椅子。周海平端着茶杯,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个透明人。没点头,没招呼,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旁边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开始七嘴八舌聊起市政工程、新区规划,把李建军晾在那儿。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凉菜,手有点抖。
“建军,听说你还在跑建材?”张胖子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跑几年了?”
“八年。”李建军放下筷子。
“八年还没跑出个名堂?”张胖子拍他肩膀,拍得他身体一晃,“要不你回头找海平——哦不,找周市长批个条子,随便给你个工程干干?”
满桌人都笑了。李建军没笑。他看见周海平拿起手机开始看,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扫一眼。
“别开玩笑了,”李建军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我就是个小老百姓。”
张胖子“啧”了一声,转头去敬周海平酒。李建军坐在角落里,听见自己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老婆发来的: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孩子发烧,一直喊爸爸。
他打了一行“我尽量”,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在忙。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起哄让周海平讲两句。周海平放下茶杯站起来,全场立刻安静。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还是避开了李建军那个角落。
“都是老同学,我也就不端着了。”周海平举杯,“这个城市的发展,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的秘书小刘,只要合法合规,能帮一定帮。”
掌声雷花。李建军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心里全是汗。
“对了,”周海平忽然话锋一转,“我最近听说有人在建材市场搞以次充好,坑老百姓的血汗钱。这种人,我不管他是谁的老同学,只要查实,一律严办。”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李建军一眼。就一眼,不到半秒,但李建军捕捉到了。
张胖子立刻接话:“周市长说得对!现在有些人,生意做不下去就走歪门邪道,该抓!”
李建军的脸有点发白。他干了八年建材,口碑一直很好,但上周确实有人举报说他供的钢筋批次不合格,质监站正在查。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周海平怎么会知道?
他想站起来问一句,但屁股刚离凳子,周海平就转身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那一眼仿佛只是李建军的幻觉。
“建军,发什么呆?”有人推他,“来来来,喝酒。”
他端起酒杯,脑子里嗡嗡响。八年前他和周海平还是铁哥们,一起在工地搬过砖,一起吃一碗泡面分一根火腿肠。后来周海平考了公务员,一路往上爬,他继续跑建材,两个人渐渐断了联系。
去年周海平刚当上市长的时候,李建军还给他发过一条祝贺短信,没回。
酒桌上越来越热闹,李建军却越来越冷。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伸手夹菜,周海平的秘书小刘就会往这边看一眼。那个年轻人坐在周海平身后,一直没动筷子,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像在记什么。
“我去趟洗手间。”李建军站起来。
他走进走廊尽头的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眼袋垂着,嘴角往下垮。他想起老婆刚才那条短信,掏出手机想回个电话,却发现没信号。
这饭店的包厢在地下,信号屏蔽得死死的。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转身要回去,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市长,那批钢筋的事……”
“别在这儿说。”是周海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让质监站出报告。”
“是,那李建军那边——”
“一个跑建材的,查就查了,有什么好说的。”
脚步声远去。李建军靠在洗手台上,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回到包厢,气氛更热了。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周海平的脖子叫“老班长”。周海平笑着推开,李建军坐回原位,发现自己的筷子被人收走了。
“服务员,再拿双筷子。”他说。
没人理他。张胖子冲他挤挤眼:“建军,你刚出去那会儿,周市长提了句,说做生意的要懂规矩,有些饭局不该来就别来。”
李建军盯着张胖子的脸:“他说我不该来?”
“我可没这么说。”张胖子赶紧摆手,“我就是传达个意思。”
满桌人都看着他。李建军慢慢站起来,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周海平脸上。周海平正在跟别人碰杯,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海平。”李建军开口。
包厢里忽然静了一瞬。周海平微微侧头,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叫我周市长。”他说。
李建军喉咙发紧。他想说八年前你借我三千块钱交房租我二话没说转了,想说你在基层那三年我每个月给你寄一箱牛奶,想说去年你妈住院我偷偷去交了五千押金没告诉你。但他说不出口。
“周市长,”他改口,声音有点哑,“那批钢筋的检测报告,我——”
“今天不谈工作。”周海平打断他,端着酒杯走向主位,“来,大家再走一个,都是老同学,开开心心的。”
所有人立刻举杯,把李建军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站在那儿,像个多余的道具。有人拉他坐下,他机械地坐回去,面前的碗碟空空荡荡,筷子还没来。
酒局又转了半个多小时。李建军再没开口,一口菜没吃,只喝了三杯闷酒。散场的时候,大家簇拥着周海平往外走,他被挤在最后面。
走到楼梯口,张胖子回头冲他喊:“建军,你车停哪儿了?”
“地下二层。”
“那你自己去吧,我们送周市长。”
人群呼啦啦走了,李建军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头顶的灯管滋滋响,光线惨白。他掏出手机看,信号终于有了,老婆连发了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先带孩子去医院了,你忙完直接回家。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李总?”
一个年轻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是周海平的秘书小刘,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电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领导特地嘱咐,”小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请您从偏门离开。”
李建军愣了。
“什么?”
“偏门。”小刘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铁门,“走那边,直达停车场,不绕路。”
李建军的脑子懵了两秒。他看看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又看看小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就在他准备转身走正门的时候,小刘忽然往他手心里塞了张纸条,极快地,连旁边经过的服务员都没看见。
“领导说,”小刘的声音更低了,“出门再看。”
然后他转身快步追上前面的人群,李建军听见他跟张胖子说笑着什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建军攥紧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他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正门方向传来的热闹喧嚣,右边是那扇黑暗中的偏门铁门。
纸条很薄,硌得掌心生疼。他犹豫了三秒,抬脚朝那扇铁门走过去。
铁门拉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外面是条窄巷子,路灯昏黄。李建军走进去,铁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他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急:
“质监站被人动了手脚,明天出报告。别回家,今晚来找我。”
落款是周海平的名字,上面还有一小行备注,字体更小:
“对不起,有人在看。偏门安全。”
李建军站在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让他脑子嗡嗡响。
手机又震了。老婆:建军,到医院了,医生说孩子肺炎要住院。你快来。
他攥着纸条,抬头看见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尾灯一明一灭。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冲他点了点头。
纸条上的字在路灯底下微微反光,那行“别回家”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辆车走过去。与此同时,身后饭店的大门方向传来一阵笑声,是张胖子,在喊:“周市长,下周那批钢筋的招标——”
话没说完就被关门声切断了。
李建军没回头。他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后视镜里那扇偏门的铁门越变越小,最终融进夜色。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谁让你来的?”李建军问。
司机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下头,把车开上了大路。
李建军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检测报告,他的钢筋,合格。但上面盖的章是市质监站的,日期是今天。
旁边还附了一张纸,打印的:
“原件已被人替换,这份是备份。明天他们要拿假报告搞你。周市长没法明说,让你从偏门走是因为正门有眼线。”
李建军的手抖了一下。纸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
“老样子,老地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猛地就热了。八年前他们一起吃泡面的时候,周海平每次穷得叮当响就会说这六个字——老样子,老地方。指的是工地旁边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馄饨摊。
司机忽然开口:“去老地方?”
李建军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文件袋,点了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后视镜里,那栋饭店的大楼灯火通明,渐渐远了。他手机屏幕还亮着,老婆那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孩子肺炎要住院。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马上到。”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文件袋最底层,闭上了眼睛。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开着,李建军的呼吸渐渐沉了,像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松动。
但只是松动而已。黑暗还在外面。
馄饨摊还在。李建军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八年前的铁皮棚子换成了彩条布搭的,但那个歪歪扭扭的“王记”招牌还在,炉子上的大锅冒着白汽。
司机没下车,只说了句:“半小时。”
李建军走进去,塑料凳子吱呀响。他刚坐下,一碗热馄饨就端到了面前。抬头一看,摊主老王还是那张黑脸,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又冲角落里努努嘴。
角落那张桌子旁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馄饨。李建军端着碗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鸭舌帽抬起来,是周海平。
“看完了?”他声音很低。
“看完了。”李建军把文件袋推过去,“怎么回事?”
周海平没接文件袋,手指捏着一次性筷子,轻轻掰开:“市里有个大工程,混凝土招标,底标是我批的。有人想让自己的公司中标,但你的报价比他们低百分之十二。”
“我的报价?”李建军皱眉,“我没投这个标。”
“你当然没投。”周海平抬眼看他,“但有人用你公司的资质投了,报价低得离谱。他们本来打算让你中标,然后举报你偷工减料,用那份假检测报告把你搞进去,你进去了,标就废了,重新招标,他们拿。”
李建军脑子转了三秒,通了。
“我公司那个姓王的副经理——”
“对。”周海平把筷子放下,“他背后是张胖子。”
李建军猛地攥紧了拳头。张胖子,今天饭桌上最热情招呼他的那个,原来埋着这么深的雷。
“那你怎么不早说?”李建军压低声音,喉咙里有火,“饭桌上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难堪——”
“因为包厢里全程有人录音。”周海平打断他,“从我进门到离场,张胖子包里有一个微型录音笔。我要是跟你说一句话,今天晚上你就不只是从偏门走的问题了。”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出声。馄饨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那个信号屏蔽的地下包厢——周海平的秘书坐在后面一直拿着平板,是在记什么?
“小刘一直在监控信号干扰范围,”周海平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确保张胖子没法把录音实时传出去。你出去上洗手间那会儿,我让小刘去查了质监站的监控备份。”
“质监站门口有监控?”
“有。”周海平点了根烟,火光在帽檐下面一闪,“昨天半夜有人进去换了报告,监控录下来了。但那个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张胖子?”
“不一定。”周海平吐了口烟,“也可能是他底下的人。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报告备份在我手里,你今天晚上不能回家。”
“为什么?”
“你老婆孩子现在在哪个医院?”
李建军一愣,低头看手机。他发完“马上到”之后,老婆没再回。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六声,通了。
“建军?”老婆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在哪儿?”
“我马上来医院,孩子怎么样?”
“医生说先输液观察,你别急……”老婆顿了顿,“对了,刚才有个姓张的打电话来,说你欠他钱,让我转告你最好今晚把账结了。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挂了。”
李建军看向周海平。周海平把烟掐灭在馄饨碗里。
“张胖子在逼你回家。”他说,“你只要今晚回去,明天‘你上门行贿’的监控就能剪出来。”
“我没有——”
“你有。”周海平从文件袋底层抽出另一张纸,“这是张胖子安排人往你家送东西的签收单,你老婆签的字。”
李建军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茶叶两盒”,落款是一家他没听过的公司。日期是三天前。
“这不是我收的——”
“但你老婆签了。”周海平看着他,“里面不是茶叶,是现金。张胖子设的局从三天前就开始了。你今天晚上只要回去,明天警察就能从你家搜出这笔钱。”
李建军靠在塑料椅背上,浑身发凉。馄饨摊的灯晃了晃,老王在锅后面沉默地包着馄饨,啪嗒啪嗒的皮儿声。
“那我怎么办?”他问。
周海平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推到他面前。视频里是一个仓库,有人正在搬货,李建军的公司招牌在画面右上角。
“这是你那个副经理昨天下午的‘加班’,”周海平说,“他把仓库里的一批合格钢筋换成了废料,拍了照片,准备明天配合那份假报告一起发上网。”
李建军盯着屏幕里姓王的副经理那张脸,那人在他公司干了五年,去年他还借给对方两万块钱给孩子交学费。
“你现在的处境是,”周海平收回手机,一根根掰着手指,“第一,明天假报告出来,你的钢筋‘不合格’。第二,仓库废料照片发上网,全网骂你黑心商家。第三,你家那两盒‘茶叶’被搜出来,你涉嫌行贿。第四,你那个替标方案,会让你被认定串通投标。”
他把四根手指握成拳。
“四件事,任何一件坐实,你都完了。”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馄饨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
“那你呢?”他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今天你可以在饭桌上什么都不做,明天我进去了,你也没损失。”
周海平摘下鸭舌帽,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印子。他盯着李建军,忽然笑了一下,跟饭桌上那个温和疏离的笑完全不同。
“因为我记得,”他说,“八年前我连泡面都吃不起的时候,有人把最后半根火腿肠掰给了我。”
李建军别过脸去。
“馄饨凉了。”老王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海平重新戴上帽子,把手机收起来:“明天早上八点,质监站门口。他们会公布那份假报告,你到场,我让小刘带你去调监控。我明面上不能露面,但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张胖子那只录音笔的频率和型号,你找个律师,明天该告谁告谁。”
李建军拿起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技术参数,还有几个电话号码。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三天前。”周海平背对着他往巷子口走,“从我知道他们开始动你的那天。”
他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建军。”
“嗯。”
“偏门的事,别记仇。”
然后他拐过弯,消失在夜色里。
李建军坐在馄饨摊上,把那碗凉透的馄饨一口一口吃完了。汤底剩了一点,他用筷子搅了搅,看见底下沉着半根火腿肠的碎末。
老王从锅后面探出头:“老规矩?”
“老规矩。”李建军站起来,留了二十块钱在桌上。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李建军上了车,这次没说去哪儿。车子开着,他手机响了,是老婆。
“建军,孩子烧退了,刚睡着。你忙完别急,我在这儿守着。”
“嗯,”他靠在座椅上,“我明天早上过去。”
“那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李建军忽然想起今天饭桌上张胖子那张笑呵呵的脸,想起满桌人看着他被收走筷子时的眼神。
明天,他想。
明天那扇偏门会变成正门。
凌晨四点,李建军在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躺了三个小时没睡着。七点整他洗漱出门,拦了辆出租去质监站。
路上他给律师打了电话,把周海平给的那张纸拍了照片发过去。律师姓林,合作过几次,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有录音笔型号和频率,证明那东西存在就够了。剩下交给我。”
七点四十五分,他到了质监站门口。那栋灰色办公楼安安静静的,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李建军站在台阶下面,口袋里的手机攥出了汗。
七点五十二分,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张胖子下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扛摄像机。
“建军?”张胖子一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来拿检测报告。”李建军说。
张胖子笑了,搂住他肩膀:“巧了不是,我也来办点事。对了,昨晚给你家打电话的是我秘书,有点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军没动:“什么误会?”
“嗐,就那两盒茶叶,公司刚送来的样品,秘书记错了地址。”张胖子拍他后背,“回头我让人去取回来。”
“不用了,”李建军说,“我已经喝了。”
张胖子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立刻恢复了:“喝了就喝了,小事。走走走,进去。”
他们一起往里走。张胖子落后半步,跟扛摄像机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建军没回头,但余光看见了。
八点整,质监站的大厅开了。办事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张胖子抢先一步走过去。
“您好,我们是来取建材检测报告的,李建军建材公司的。”
年轻人翻了一下文件,抽出一张:“李建军建材公司,钢筋批次XXX号,检测结论——不合格。”
张胖子立刻转身,声音拉高:“建军,怎么回事?”
大厅里等办事的三四个人全转过头来。扛摄像机的人把镜头对准了李建军。
“你这批钢筋不合格啊?”张胖子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前两天我还跟周市长夸你信誉好,这可怎么整?”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张胖子那张表演欲爆棚的脸。
“报告给我看看。”他说。
年轻人把报告递出来。李建军接过去看了一眼,跟自己昨天在文件袋里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日期、编号、结论都相同,只有公章的颜色稍微淡了一点。
“这份报告,”他抬头看着窗口里的年轻人,“是原件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问,这是不是原件。”
年轻人转头看了一眼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胸牌上写着“副站长”。
“报告盖了章,就是正式的,”副站长板着脸,“李先生如果对结论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检。”
张胖子在旁边插嘴:“复检要七个工作日吧?建军,你这批货是不是已经签了合同要交了?这耽误不起啊。”
李建军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到昨晚拍的备份文件照片,把屏幕转过去对准窗口。
“那这份是什么?”
窗口里的两个人凑过来看。副站长的脸色变了。备份文件的格式排版一模一样,只有公章颜色略有不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备份报告右上角有一串手写的编号,而窗口那张没有。
“这份是谁给你的?”副站长声音拔高了。
“不重要。”李建军收回手机,“重要的是,你们质监站昨晚有人进去换了一份报告。门口监控录下来了。”
大厅里安静了。张胖子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建军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李建军看向他,“那你包里那个录音笔,频率是87.6兆赫,型号SONY ICD-UX570,是干什么用的?”
张胖子的脸刷地白了。
扛摄像机的人本能地把镜头转开,对准了地面。大厅里那几个办事的人全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窗口里的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副站长死死盯着李建军的手机,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位先生,”副站长勉强挤出声音,“你手里的文件,能给我们核实一下吗?”
“可以。”李建军说,“但我要先打一个电话。”
他拨通了林律师的号码。
“喂,林律师,质监站这边有人涉嫌伪造公文。对,我已经在现场了。你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市纪委那边你帮我联系一下。”
张胖子猛地抓住李建军的手臂:“你他妈——”
“别碰我。”李建军甩开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扛摄像机的人已经退到了门口,镜头虽然垂着,但红色指示灯亮着。张胖子冲他吼:“关了!”
那人没动。
这时大厅外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门被推开,周海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小刘。
全场静了。
周海平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临时赶来的。他扫了一圈大厅里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李建军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张胖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周市长!您来得正好,李建军他胡说八道,说我包里——”
“说你包里有什么?”周海平看着他。
张胖子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周海平走过来,从李建军手里拿过那份备份文件的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副站长。
“监控呢?”他问。
副站长嘴唇哆嗦:“在、在机房……”
“调出来。”周海平说,“现在。”
五分钟后,质监站二楼监控室里,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昨天深夜一个戴口罩的人从侧门进入档案室,在检测报告文件柜前翻了三分二十秒,抽走一份文件,放进去另一份。
虽然戴着口罩,但那人穿的那件蓝色工装左胸前有一个小小的标识——一家物流公司的标志,而那家物流公司,正是张胖子名下注册的。
张胖子站在监控室门口,腿在抖。
“这不能证明是我——”
“我没说是你,”周海平靠在桌沿上,声音不高不低,“但可以证明报告被替换了。既然替换了,那份‘不合格’结论就无效。李建军公司的钢筋,按备份报告的结论,合格。”
他说完这话,看了李建军一眼。李建军站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半步,像八年前在工地上一起看图纸的时候那样。
“另外,”周海平转向副站长,“那份备份报告右上角的手写编号,是你们内部系统生成的唯一编码。窗口那张没有这个号,说明它根本没进系统。你们质监站的内部问题,市里会派人来查。”
副站长瘫在椅子上。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听到动静围过来的。张胖子想往外走,被小刘不动声色地拦在了门口。
“张总,”小刘微笑着,手里拿着平板,“您包里的录音设备,需要我们现在打开确认一下吗?”
张胖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转头看向李建军,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建军看着他,忽然开口:“昨晚你给我家送的茶叶,我让律师送去鉴定了。里面如果是现金,你涉嫌行贿。如果是茶叶,那你一个搞工程的,给我一个跑建材的送茶叶干什么?”
张胖子的瞳孔猛地缩了。
“你——你昨天晚上没回家?”
“回了,”李建军说,“今天早上又出来了。”
他当然没说昨晚住的是快捷酒店。但这句话的效果够了。张胖子以为那两盒“茶叶”还在李家厨房柜子里,以为所有的棋都落到了位。但棋子已经翻了。
大厅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认出了李建军——“就是昨天饭桌上被收走筷子的那个”——现在这人站在周海平旁边,半个身子挡在市长前面,像堵墙。
“周市长,”有人凑过来问,“这怎么回事?李老板那批钢筋到底合格不合格?”
周海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从窗口把那份备份报告的原件拿过来——小刘刚才已经从车上取来了。他把报告举起来,面对大厅里所有人,面对门口那个扛摄像机的人。
“合格。”他说。
窗口里那个年轻人默默地重新打印了一份报告,盖了章,双手递出来。李建军接了。
“那物流公司的人呢?”有人问,“监控里那个——”
“已经控制住了。”小刘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刚在门口停车场。”
张胖子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被小刘伸手按住。
“张总,建议您先配合调查。”
张胖子看着周海平,声音发抖:“周市长……咱们老同学一场……”
周海平看着他,表情跟昨晚饭桌上一样,温和,疏远。
“老同学,”他说,“昨天你饭桌上录音的时候,没想过这个词。”
张胖子张了张嘴,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大理石地上,屏幕碎了。
监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李建军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盖了红章的报告,纸张还有打印机的余温。
他抬头,看见周海平正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监控室的玻璃窗外面,大厅里的人群正在散去,那个扛摄像机的人被保安拦住,正低头删着什么。
李建军把报告折好,揣进内兜。他走到周海平面前,抬起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两下,跟八年前在工地上一样。
“老样子。”他说。
周海平笑了一下。
“老地方。”
李建军转身往外走。他出了质监站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报告拿到了,合格。我现在来医院,给孩子带早饭,想吃什么?”
老婆秒回:“他醒了,说要吃馄饨。”
李建军站在台阶上,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口袋里的报告硌着胸口,硬硬的,实实在在的。
他打了个车,报了个地名。不是医院,是馄饨摊。他打算先打包两份带走,一份给孩子,一份给老婆。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质监站门口那辆黑色SUV还停着。小刘站在车旁边,冲他远远点了下头。
李建军也点了下头。
后视镜里,质监站的灰色楼越来越小。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留着老婆那条消息。他翻到昨晚孩子发烧时她发的那些“爸爸快回来”,往上划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他半边脸发烫。
车子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偏门那扇铁门。锈的,铰链响,关上之后外面是条窄巷子。
但那扇门通往大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馄饨摊的蓝色彩条布已经在前面的路口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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