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我最早听说“海兰江大血案”,是在一本讲东北抗日的老书里翻到的。当时只是一段话带过,说1932年到1933年,日本人在延边一个叫花莲里的地方杀了1700多人。1700人,我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字,一个村子才两百多户,那几乎是挨家挨户地杀、一个不留地杀。
花莲里,在布尔哈通河和海兰江汇合口的东岸。你要现在去找,大概也就是延吉市东边三十多里地的一个普通村子,但九十多年前那里住着两百多户朝鲜族人家。那个年代,朝鲜半岛已经被日本吞了,很多朝鲜人渡江过来讨生活,就在延边这一带扎了根。花莲里不大,但人心齐。二十年代前后,那里就是反日运动的基地,后来受马列主义影响,人们参加反日大示威、参加红五月斗争,一步一步走上了革命的路。
1930年代初,中共东满特委在花莲里成立了中共海兰区委。区委带着老百姓减租减税,跟地主斗、跟汉奸斗。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海兰区委直接拉起队伍,除奸、清算地主、夺武器,硬是在花莲里周围开辟出了一块抗日游击区。老百姓有了主心骨,抗日武装一天天壮大。
但日本人不是瞎子。花莲里这个钉子扎在延边,他们能睡得着吗?
日本人的手段很毒。他们不是自己直接上手杀,而是先收买汉奸。龙井日本总领事馆的头目找到延吉县河东、小营子那些地方的地主恶霸和叛徒,让他们组织自卫团。日本人开了价:杀一个共产党奖七块钱,杀一个干部奖十五块,活捉一个再多给一支枪。七块钱在当时能买什么?大概就是几斗米的事。一个人的命,就值几斗米。
日本人还说了一句话——“打死一百个朝鲜人,其中至少有一个共产党”。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他们根本不在乎杀的是不是共产党,只要杀的是朝鲜人就行。
屠杀是从1931年10月开始的。
10月15日,崔南顺、朴熙善这帮汉奸带着自卫团,跟着日本军警第一次讨伐海兰游击区。五天时间,杀了金明浩、金学善等二十七名干部和群众。这只是个开头。
10月30日,河东、小营子、五岩洞的自卫团配合日本总领事馆的警察和保安队,突然闯进花莲里。那天的花莲里,各县党组织的干部、游击队员、老百姓几百号人都在。讨伐队冲进来就是杀人。七岁的金石松被刺刀捅死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懂什么是共产党?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金学善怀了孕的妻子和她的三个小姑子小叔子,被活活用火烧死。一个怀孕的女人,三个半大孩子,被一群人围着放火烧。金泰极的四名家属和四名外来干部也一起被杀了。那天一共死了二十七个人。日本总领事馆为了表彰自卫团的“功劳”,赏了十几支步枪。杀人有赏,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11月16日,河东、小营子和广济的自卫团又来了,这次还有日本守备队的骑兵和军警跟着。金东一的父亲等二十一名群众被杀害。杀完人,讨伐队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地尸体和哭都哭不出声的家属。
1932年2月,中共东满特委发动了“春荒斗争”。花莲里的农民把亲日汉奸金成基、许秉八、金东厚这些人揪出来游街示众,抄了他们的家。老百姓憋了一肚子的火,总算出了口气。但出了气,就得还债。
3月27日,日本守备队五十多人在那些被批斗的汉奸请求下杀回来了。突袭花莲里、中村、柳亭,金龙珠、金道济、李东根等二十多人被杀。5月3日,又是五十多个日本守备队,突袭南花莲里、中村、学校村和柳亭村,十八个村民和路人被残杀。
那时候的花莲里,已经没有什么安生日子了。白天干活怕挨枪子,晚上睡觉怕被围。但海兰区委没撤,游击队没散。
1932年7月,中共海兰区委以金顺德的农民赤卫队为基础,正式组建了“花莲里抗日游击队”。说是游击队,其实没几个人,十几条枪。但就是这么一支小队伍,在磨盘山、依兰沟、老头沟、八道沟这些地方到处打游击,烧汽车、缴枪支、夺物资。花莲里根据地的名声越来越大。
名声大了,日本人就更想除掉它。
1932年9月6日,农历八月初六。海兰区委和游击队在柳亭村开会。这天晚上,叛徒白昌宪溜了出去,把开会的消息告诉了日本人。凌晨三点多,日本守备队和自卫团七十多人,带着三挺轻重机枪、一门小炮,把只有九户人家的柳亭村团团围住。炮一响,机枪一扫,区委书记李相根从睡梦里惊醒,带着游击队员往外冲。
但人太少了,枪太差了,怎么打得过?一场激战后,李相根、组织委员张相淳、宣传委员金正奎三个区委负责人全死了。三十个游击队员、二十个村民,一共五十三个人被杀。光李三达一家就死了十一口人。柳亭村一共就九户人家、三十多口人,全被杀光了,房子全被烧了。史称“八七惨案”。海兰区委被彻底打掉,柳亭村变成了无人区。
“八七惨案”之后,日本人没停手。从1932年9月到1933年春,半年多时间里,讨伐队又对花莲里讨伐了十几次。
11月16日,讨伐队又来了。有三个革命者在地洞里养病,得了伤寒走不了,被敌人搜出来,放在柴火堆上活活烧死。在山岗上放哨的金尚益被敌人围住,跑不掉了。他掏出手榴弹,拉掉导火索,举着嗤嗤冒烟的手榴弹冲进敌群里。一声响,他跟几个敌人一起没了。
12月的一天,讨伐队又扑进花莲里。这次杀得更狠。金贵松被抓住后,身子被剁成几段,然后扔进火堆里烧。朴元石被割下四肢,扔进开水锅里煮。金奎植被剜去双眼,然后乱棒打死。金雇农被绑在磨盘上,用刀慢慢刺死。俞一男颈部被刺伤后,人被放在磨盘上活活碾碎。他四岁的儿子被刺刀捅死,弟弟被砍了头,妻子受尽侮辱后被拖到山沟里杀害。
一家五口,一个不剩。
从1931年10月到1933年春,日军和自卫团对海兰根据地前前后后讨伐了九十四次。杀了革命者和无辜百姓一千七百多人。花莲里两百多户人家,被杀的杀、逃的逃,最后整个海兰抗日游击区变成了一片无人区。房子烧了,地荒了,人没了。
花莲里游击队没散。金顺德带着剩下的队员转移到王隅沟,跟延吉县其他游击队合并成了“延吉县游击大队”。金顺德后来当了大队长,带着队伍继续打。但花莲里那个村子,没了。
时间过得快。十四年后,1945年8月,日本投降了。
1946年,中共延吉县委派了一个叫宋振庭的干部,带着工作组进了海兰区。他们要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工作组在延吉县河东村找到了一个叫金信淑的女人。她的丈夫金学俊牺牲前是海兰区委的负责人。
1932年12月10日,金学俊被河东自卫团抓走,押到了龙井日本总领事馆。龙井日本总领事馆那个地方,地下室有刑讯室、有水牢,进去了就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金学俊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在死之前,他写了一封遗书,题目叫《河东自卫团屠杀革命同志实录》。他把遗书偷偷交给了金信淑,让她藏好。金信淑把这封遗书藏了十四年。
根据这封遗书,工作组查出了十八名主犯。
1946年10月30日,延吉市西广场——就是现在延吉市人民政府大楼西边那块地方——开了一场大会。大会的名字叫“海兰江大血案清算大会”。会开了七天。每天到会的群众都超过一万人。从省内外、甚至从朝鲜赶来的受害者和烈士家属有六百多人。三十多个家属代表上台控诉。
俞一男的老母亲上了台。她一家五口人,大儿子被磨盘碾死,二儿子被砍头,四岁的孙子被刺刀捅死,儿媳妇被糟蹋后拖到山沟里杀掉。老太太站在一万多人面前,把这些事一句一句说出来。台下的人什么反应?我猜没有人不攥紧拳头的。喊声、哭声、口号声,惊天动地。
十八名主犯被拖上台,公审,判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惩办了凶手,但人回不来了。花莲里那些被烧死的、被砍死的、被碾死的、被煮死的一千七百多人,回不来了。柳亭村那九户人家三十多口人,一个没剩下,回不来了。俞一男一家五口,回不来了。七岁的金石松,回不来了。
一千七百条命,九十四次讨伐,一个村子变成无人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金学善、金石松、金东一、金龙珠、李相根、张相淳、金正奎、金尚益、金贵松、朴元石、金奎植、金雇农、俞一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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