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芳,今年三十八岁,在老家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说是收银员,其实什么都干,理货、搬货、打扫卫生,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也就三千来块。老公张建国在建筑工地上做泥瓦工,风吹日晒的,一个月能挣六七千,但活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月也开不了几天工。我们俩有一个女儿,今年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各种补习班、资料费,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我们家住在县城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六楼,没电梯,房子是公公婆婆留下来的,七十来平,三口人住着倒也凑合。墙上漆面都起皮了,客厅的沙发弹簧都出来了,拿块布垫着继续坐。日子虽说过得紧巴,但我从来没抱怨过什么,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嘛,谁能一直顺顺当当的,只要全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有个弟弟,叫李浩,比我小四岁。从小我俩感情就好,他小时候就像个跟屁虫一样,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那时候家里穷,爸妈都是种地的,供两个孩子上学很吃力。我学习成绩其实也不差,但初中毕业那年,爸跟我说:“芳啊,你看咱家这情况,你要是能读就继续读,但你弟弟还小,要不你……”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年暑假,我就跟同村的姐妹去了南方打工,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一站就是一天,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记得清清楚楚,六百八十块钱。我给自己留了八十,剩下的六百全寄回了家。从那以后,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往家里寄钱。后来弟弟考上县一中,我高兴得请全宿舍的人吃了饭,那时候我在制衣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了。弟弟每个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基本上都是我出的。妈每次打电话都说:“芳啊,你弟弟又拿奖状了,老师说他有希望考重点大学。”我在电话这头笑得合不拢嘴,心想再苦再累也值了。

弟弟争气,高考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后来又考上了研究生,再后来又读了博。他考上博士那天,我特意请了一天假,买了个蛋糕,在家庆祝。爸那天喝了点酒,拍着弟弟的肩膀说:“浩浩,你可是咱老李家的骄傲,你姐供你读书不容易,你以后有出息了可得好好报答你姐。”弟弟那时候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姐,你放心,等我以后挣大钱了,我第一个孝敬你。”我那时候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觉得这辈子没白疼他。

弟弟读博期间,我依然每个月给他打钱。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张建国知道我的情况,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叹口气说:“咱自己日子也不好过,你多少也留点。”可每次弟弟打电话来,说这个月要交什么材料费,或者导师让参加什么学术会议,我就又心软了。张建国人也实在,虽然嘴上嘀咕,但从来没真拦过我。

弟弟博士毕业那年,是二零一八年。他学的专业是计算机相关的,属于热门,一毕业就进了上海一家科技公司,年薪三十五万。那时候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弟弟出息了。弟弟工作第一年,过年回来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花了八百多,我心疼得直咂嘴,嘴上埋怨他乱花钱,心里却甜滋滋的。他还给我女儿包了一个两千块的红包,我推辞了半天,他硬塞给我说:“姐,以前你总给我寄钱,现在我挣了,该我给你们花了。”

那一年,是我觉得最幸福的一年。弟弟在朋友圈晒他的工位,晒他去国外出差,晒他拿的各种奖,我每一条都点赞,逢人就拿着手机给人看:“你看,这是我弟弟,在上海,搞人工智能的。”邻居王嫂有时候酸溜溜地说:“你弟弟挣那么多,也不说给你买套房。”我听了还不高兴,觉得人家是嫉妒。

弟弟工作第二年,年薪涨到了五十万。那年他谈了个女朋友,是上海本地人,叫小杨,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是中学老师。小杨我也见过,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大城市长大的姑娘,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弟弟带她回来过年的时候,小杨在我们家待了不到半天就说要去县城住酒店,说家里太冷了,卫生间也不方便。我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但也理解,人家从小娇生惯养的,哪住过我们这种老房子。

小杨走后,妈打电话跟我说:“芳啊,小杨觉得咱家条件不好,浩浩说以后要在上海买房,小杨家里出一半首付,咱家也得出一半。你说咱这上哪弄那么多钱去?”我问要多少,妈说至少得七八十万。我一听就蒙了,七八十万,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那段时间,爸妈愁得睡不着觉,爸把家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凑了不到二十万。

后来妈又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芳啊,你看你现在日子也过得紧,妈本来不该跟你开口的,但你弟弟这事……”没等妈说完,我就说:“妈,你别说了,我想办法。”挂了电话,我跟张建国商量这事,张建国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咱家存款就十来万,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各种花销……”我说:“这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因为钱的事儿娶不上媳妇。”

我把自己家的存款取了八万出来,又找同事借了两万,凑了十万给妈转了过去。张建国那段时间脸色一直不好看,但他这人嘴笨,不会吵架,就是闷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气,但我也没办法,一边是婆家,一边是娘家,我这当姐的,总不能不管弟弟吧。

弟弟后来还是在上海买了房,九十个平方,花了六百多万。小杨家里出了三百万,弟弟自己攒了一百万,爸妈凑了三十多万,剩下的贷了款。房子买好后,弟弟在家庭群里发了照片,精装修,落地窗,站在阳台上能看到黄浦江。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那是我一辈子都住不进去的房子。弟弟在群里说:“等装修好了,接爸妈和姐一家来上海住。”我回了个笑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弟弟结婚那年,年薪已经涨到八十万了。婚礼在上海办的,排场很大,摆了四十多桌。我和张建国带着女儿坐高铁去的,为了省路费,买的还是二等座。到了婚礼现场,我穿着在网上花两百块钱买的裙子,站在那些穿金戴银的亲戚朋友中间,觉得自己土得掉渣。小杨的父母穿着定制的礼服,说话滴水不漏,敬酒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

弟弟那天很忙,一直陪着新娘那边的人,我们这边老家去的亲戚,基本上都是自己招呼自己。妈悄悄拉着我说:“你弟弟现在不一样了,上海这边的朋友多,领导也多,得应酬。”我点点头,说没事,让他忙吧。婚礼结束,我们准备回老家的时候,弟弟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姐,一点心意。”我推辞了两下就收了,回去打开一看,两千块钱。我苦笑了一下,他结婚我随了五千块的礼,这收回来两千,我还倒贴了三千。

其实我不是计较这些钱,我只是觉得,弟弟好像跟我越来越远了。以前他隔三差五会给我打电话,聊聊他的工作,问问我的近况。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给他发微信,他半天才回,有时候干脆不回。我安慰自己,他工作忙,大公司的,哪有时间跟我闲聊。

弟弟年薪百万的那年,我老公张建国在工地上出了事。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腰椎也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那时候家里的天就像塌了一样,张建国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一倒下,全家就靠我那三千块钱的工资撑着。女儿的补习班停了,资料费都是找邻居借的,家里的菜从以前的每顿两个菜变成了一个菜,有时候一个菜都凑不齐,就着咸菜喝粥。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候。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张建国,来回跑,人瘦了一大圈。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我就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哭,哭完了擦擦眼泪,又笑着进病房。张建国躺在床上,看着我的样子,眼眶红红的,说:“芳,苦了你了。”我说:“说这些干啥,你好好养伤,比什么都强。”

张建国出院后,还要做康复训练,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家里的存款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亲戚朋友好几万。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怎么还这些钱,想着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想着张建国以后还能不能干重活。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就在这时候,我的身体也出了问题。那段时间我老是觉得肚子疼,吃东西没胃口,人瘦得厉害。我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扛着扛着就过去了。但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在超市搬货,搬着搬着肚子就绞着疼,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同事小刘说:“李姐,你这不对劲,赶紧去看看吧。”

我拖了快两个月,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去医院做了检查。做完B超,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问我家属来了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我没带家属,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医生犹豫了一下,告诉我,我卵巢上长了东西,初步判断是恶性的,需要尽快做进一步检查和手术。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腿都是软的。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掏出手机,下意识地就想给弟弟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想他可能在开会,就给他发了条微信:“浩浩,姐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是肿瘤,你能不能给姐转点钱,姐想去做个手术,大概需要十万左右。”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一直在跳。我想着他会怎么回复,我想着他一定会问我严不严重,要不要他来陪我,或者至少也会说一句“姐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毕竟他是我的亲弟弟,是我从小一手带大的弟弟,是那个说过“等我以后挣大钱了,第一个孝敬你”的弟弟。

我等到第二天中午,弟弟才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怎么又要?”

我看着那四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我又把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错,就是这四个字——“怎么又要?”

“怎么又要?”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我没有回复他,我盯着聊天界面,看着他的头像,那个我在他朋友圈保存下来的照片,他在某个国际会议上做报告的照片,穿着西装,意气风发。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他真的是我弟弟吗?是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吗?

我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再发消息。我默默地退出了聊天界面,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删除联系人”。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问我是否确认删除,我闭了一下眼睛,按下了“确认”。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删除一段过去,删除一个我认识了三十二年的人。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是伤心,是愤怒,还是绝望,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包括张建国。他是个老实人,要是知道弟弟这样对我,他一定比我还生气,可他现在还坐在轮椅上,我不想让他操心。我请了假,自己在医院做了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是卵巢癌,不过发现得还算早,医生说做手术加化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可是钱呢?手术加化疗,下来至少要十几万。我上哪去弄这十几万?家里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了,张建国的工伤赔偿还没下来,家里还欠着外债,别说十万,一万我都拿不出来。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蚂蚁,谁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开始想各种办法。我去找社区,社区说可以帮我申请大病救助,但流程要走,至少得一个月。我去找娘家那边的亲戚,舅舅家借了两千,姑姑家借了一千五,姨妈家借了一千,七七八八凑了不到一万。我又去找单位的领导,领导组织同事们给我捐了八千多,我感激得不行,挨个给人鞠躬道谢。

但这些加起来,离手术费用还差得远。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想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卖。翻到柜子最里面的时候,我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封,是弟弟上大学时寄给我的信。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我一封一封地翻着,信里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个小学生似的,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食堂的饭不好吃,什么宿舍的同学打呼噜,什么考试考了多少分。每封信的结尾都一样:“姐,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抱着那些信,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又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隔壁屋的张建国和女儿。我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

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那个写信跟我说“姐我想你了”的弟弟,跟那个回我“怎么又要”的弟弟,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更好的生活,所以觉得我这个姐姐成了他的累赘?还是因为那个在上海年薪二百万的李博士,已经忘记了在流水线上站得腿都肿了的姐姐,忘记了一个月寄六百块钱回家自己只留八十块钱的姐姐,忘记了为了供他读书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的姐姐?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想得头都疼了。张建国发现我精神状态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他不放心,天天催我去医院复查,我说去了,医生说问题不大,吃点药就好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他要是知道我得了癌症还瞒着他,非得跟我急。

有一天,张建国的工友老陈来家里看他。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说话大大咧咧的,看到我瘦了一大圈,就说:“嫂子,你这身子骨可不行啊,得多补补。”我笑了笑说没事。老陈走后,张建国拉着我的手说:“芳,你到底怎么了?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你不对劲。”我说真没事,他就是不信,翻来覆去地问,问到最后我实在绷不住了,把检查结果告诉了他。

张建国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看了我半天,然后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怎么一个人扛着?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你男人了?”我说:“你自己腿还没好利索,我不想让你操心。”他说:“我是你老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生病了不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安心养伤?”

那天晚上,张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钱的事。他说:“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我说:“卖了房子咱住哪儿?再说了,这房子是公公婆婆留下来的,怎么能卖?”他说:“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的病不治吧?”我说:“会有办法的,你别急。”

张建国第二天就开始给他的工友们打电话借钱。他这个人平时不爱求人,但为了我的事,他豁出去了。他给老陈打了电话,老陈二话没说转了两千过来。给老刘打了电话,老刘转了一千五。给小王打了电话,小王说手头紧,先转五百。零零碎碎加起来,凑了不到一万块。

张建国又给他老家的大哥打了电话。他大哥在农村种地,日子也不好过,但还是东拼西凑给转了一万块钱过来。张建国的大嫂在电话那头说:“建国啊,不是当嫂子的说你们,你们家这些年钱都往你小舅子那儿送,现在自己有病了,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你说你们这是图啥?”张建国听了没吭声,挂了电话,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我也难受。这些年,我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娘家那边,总觉得弟弟读书要紧,总觉得他以后出息了能帮衬家里。可到头来,他年薪二百万了,我生病找他借十万块钱,他只回了四个字。而真正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手的,是张建国的那些工友们,是他老家那个一年到头种地的大哥大嫂。

这些事我没跟爸妈说,也没跟任何娘家人说。我觉得丢人,不是替自己丢人,是替弟弟丢人。他一个年薪二百万的博士,亲姐姐生病了没钱治,说出去谁信?可这就是事实。

就在我为手术费发愁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那天我正在超市上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上海打来的。我接起来,对方说她是居委会的王主任,问我是不是李浩的姐姐。我说是,怎么了。王主任说,李浩在国外出差的时候出了车祸,现在在上海的一家医院,情况比较严重,他在国内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我的电话,让我尽快去一趟。

我听完,手都在抖。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年薪二百万,怎么出事了找我这个连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来的姐姐?第二个念头是,小杨呢?他不是有老婆吗?为什么不找她?

我打电话给妈,妈还不知道这事,听完在电话那头就哭了起来,说:“芳啊,你可不能不管他啊,他是你亲弟弟啊。”我说:“妈,你别急,我去看看。”妈说:“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我说:“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我先去看看情况。”

我请了假,回到家,把事情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去吧,不管他之前怎么对你,他现在是你弟弟,是你从小带大的弟弟。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我能照顾自己。”我说:“可是我自己也……”张建国说:“你的病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先把那边的事处理好。”

我去火车站买了票,是第二天早上的。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回的那四个字,一会儿又想起他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只知道,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车厢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我靠着窗户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说不出的沉重。从老家到上海,坐高铁只要四个多小时,但这四个多小时,我觉得比一辈子还长。

到了上海,出了火车站,我打了个车去医院。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海本地人,一路上跟我聊天,问我来上海干什么。我说看弟弟,弟弟出车祸了。司机叹了口气说:“现在开车不注意安全的人太多了,我们天天在路上跑,也是提心吊胆的。”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想起上次来上海还是弟弟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上,对着所有人说他很幸福。这才几年时间,怎么就成了这样?

到了医院,我在门口看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自我介绍说她是居委会的王主任。王主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很和气。她一边带我往里走,一边跟我说李浩的情况。他在国外出差的时候,坐在一辆出租车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伤势很重,颅内出血,多处骨折,已经昏迷了好几天。

我问:“他老婆呢?怎么不联系他老婆?”王主任叹了口气说:“联系过了,她来过一次医院,听说情况很严重,后来就没再出现过。我们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一开始还能打通,她说她身体也不好,来不了。后来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冷笑了一下。当年那个嫌我家老房子冷的娇小姐,那个婚礼上穿定制礼服的千金大小姐,现在连自己老公的命都不管了。我不知道是该替弟弟感到悲哀,还是该觉得这是他的报应。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讨好那个女人和她的家人身上,把自己的亲姐姐当成了提款机,结果呢?出了事,第一个跑的就是那个女人。

王主任又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李浩的单位说,李浩的工资卡都在他老婆手里,他自己的账户上没什么钱。治疗费用目前是单位在垫付,但后续还要很多,你看能不能……”

我说:“我也没钱,我自己都得了癌症,等着钱做手术。”

王主任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有意外,好像还有一点敬佩。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子,你也不容易啊。”

我跟着王主任进了重症监护室。换鞋、穿隔离衣、戴口罩,一套流程走下来,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我看到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我走到床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才从床头贴着的名字确认这就是我弟弟李浩。他整个人肿了一圈,脸上的纱布下面隐约能看到缝合的伤口,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呼吸机一起一伏地工作着。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人,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皮肤粗糙得很,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我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的手是软软的、肉肉的,我牵着他去上学的时候,他总要把整个小手都塞进我的手心里。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开始跟他说话。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我说:“浩浩,姐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姐。”他没有反应,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我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发高烧,姐抱着你跑了三公里去卫生院,到了卫生院,姐的腿抖得站都站不稳。你那时候哭着喊‘姐姐疼姐姐疼’,姐心疼得要死。”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说。我说起他上小学的第一天,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地往学校跑,结果到了校门口就不走了,抱着我的腿哭着不让我走。我说起他第一次考了一百分,举着卷子从学校一路跑回家,一边跑一边喊:“姐,我考了一百分!”我说起他上初中的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来哭着跟我说不想上学了,我第二天就去了学校,找到那个欺负他的同学,把那小子教训了一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我说起他考上大学那天,我高兴得请全厂的人吃了冰棍。我说起他读研的时候,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有一次实在是没钱了,我跟张建国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把家里的电费钱给他打了过去。我说起他读博的时候,有一次过年没回来,我给他寄了一箱子家里的腊肉和香肠,他说他分给同学们吃了,同学们都说好吃。

我一件一件地说着,好像要把这三十二年积攒的所有话都说出来。说到最后,我说:“浩浩,姐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怪你。但是姐生病了,找你要十万块钱,你回姐‘怎么又要’,你知道姐有多伤心吗?姐不是怪你不给钱,姐是觉得,你是不是不把姐当姐姐了?你是不是觉得姐就是个穷亲戚,是个累赘?”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宁愿相信他听到了我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老家,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了。旅馆很简陋,六十块钱一晚,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卫生间是公用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以后怎么办。弟弟的治疗费是个无底洞,单位垫付的只是前期费用,后面还有康复治疗、护理费,动辄几十万。我自己也要做手术,十几万。这两笔钱加起来,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主任,问她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李浩的单位。王主任说可以,她认识李浩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我说我想了解一下弟弟的医疗保险和工伤赔偿的事。王主任帮我去问了,回来告诉我,弟弟在国外出差期间出的事故,应该属于工伤,公司会负责一部分费用,但很多自费项目还是需要自己承担。

我问具体要多少钱,王主任说大概还需要四五十万。我听完沉默了,这比我预想的还要多。我回到旅馆,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拿起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张建国听我把情况说完,沉默了很久。我说:“建国,你说我该怎么办?他也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可是我自己也需要钱做手术,我要是把钱都花在他身上,我自己可能就没救了。”张建国说:“芳,你先别急,咱们一样一样来解决。你先把自己的手术做了,你的病不能再拖了。至于你弟弟那边,咱们想别的办法。”

我说:“可我上哪弄钱做手术?”张建国说:“我再找工友们借借,实在不行,咱就把房子抵押了。”我说:“不行,房子抵押了,你和闺女住哪儿?”张建国说:“实在不行就租房子住,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旅馆的走廊里哭了很久。我哭的不是自己的命苦,而是觉得对不起张建国。这个男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还要跟着我一起背债,一起受苦。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连累这么多人?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王主任在门口等我,说李浩的情况有一点点好转,医生说他的颅内压力降下来了一些,但还处在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不好说。我去重症监护室看了他,他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睛,浑身插满了管子。

我坐下来,又开始跟他说话。我说:“浩浩,姐今天要跟你说一件事。姐自己也得了一种病,叫卵巢癌,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化疗。姐本来想找你借十万块钱做手术,你没借给姐,姐心里难受,但姐不怪你。姐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压力。”

我说着说着又哭了,但这次我没有忍住哭声,我哭出了声来。护士过来看了看,没有拦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说:“浩浩,你要是能听到姐说话,你就快点醒过来。爸妈还在家里等着你,爸的头发全白了,妈的腰也弯了,他们每天都盼着你回家。姐也想你,姐虽然把你拉黑了,但姐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是姐从小带大的弟弟,姐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你?”

我正说着,一个护士忽然喊了一声:“他的手指动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弟弟的手。他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我赶紧握住他的手,说:“浩浩,你是不是听到姐说话了?你要是听到了,你就再动一下。”

他又动了一下。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跑出去叫医生。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说他的意识在慢慢恢复,这是个好兆头,但还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

那天下午,我接到张建国的电话。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办法,他联系了我们县里的一家媒体,把我的情况和弟弟的情况都告诉了记者。记者很感兴趣,说要来采访我们。我一听就急了,我说:“建国,我不想上新闻,我不想让人家知道我们家的事。”张建国说:“芳,这不是丢人的事,你供弟弟读书,自己却没钱治病,这是多么感人的事?记者说了,报道出去之后,可能会有好心人捐款,你的手术费和弟弟的治疗费就都有着落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不是因为我想要别人的同情,而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想死,我还想看着女儿长大,还想跟张建国一起变老,还想等着弟弟醒过来,亲口问他一句:“浩浩,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记者来得很快,第二天就到了上海。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小周,说话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做这行的。她先是采访了我,问了我很多问题,从我和弟弟小时候的事,到我供他读书的事,再到我生病找他借钱他不给的事,最后到我弟弟出车祸我来照顾他的事。我一边说一边哭,小周也红了眼眶。

采访完我,小周又去找了王主任,还去了弟弟的单位,采访了他的同事和领导。她了解到的情况比我告诉她的还要详细。原来弟弟在上海的日子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风光。他的工资虽然高,但大部分都交给了小杨。小杨花钱大手大脚的,买包包、买衣服、出去旅游,弟弟的工资卡在她手里,弟弟每个月的零花钱只有三千块,连他的同事们都知道这事。

弟弟的同事小张跟小周说,李浩在公司里是个很拼的人,经常加班到半夜,周末也很少休息。有一次公司组织体检,李浩查出来有高血压和脂肪肝,医生让他注意休息,但他根本顾不上。他总说他要多挣点钱,要还房贷,要养家。小张说,李浩有一次跟他喝多了酒,哭着说他想回老家看看爸妈,但小杨不让,说回老家一趟要花好几千块钱,还不如把钱省下来买点有用的东西。

我听完小周转述的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一直以为弟弟在上海过的是好日子,住大房子,开好车,吃香的喝辣的。我从来没想过,他在那边过的竟然是这样的生活。他年薪二百万,却连三千块的零花钱都要精打细算,连回老家看看爸妈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我忽然想起他回我的那四个字——“怎么又要”。也许他不是不想给我钱,也许他是真的拿不出钱来?他的工资卡在小杨手里,他每个月的零花钱只有三千块,在上海这种地方,三千块能干什么?吃饭、交通、日常开销,可能都不够。他可能连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小杨不给他,他也没办法。

但我想不通的是,就算他拿不出十万块,他至少可以回一句“姐我暂时没那么多钱,你先去医院,我想办法凑”,或者“姐你严不严重,要不要我来陪你”。可他没有,他只回了四个字,冷冰冰的四个字,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回答,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也许他不是没钱,也许他只是不想给。也许在他心里,我这个姐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上海的房子、车子、老婆、工作。也许他觉得,给我十万块钱是打了水漂,而他需要这笔钱来维持他在上海的生活。

我不知道哪种猜测是对的,也许都是对的,也许都错了。我现在已经不想去想了,我只想让他快点醒过来,然后亲口问他一句。

小周的报道发出去之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先是在我们县城的微信群里传开了,后来被市里的媒体转载,再后来被省里的媒体转载,最后连上海的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标题写的很煽情,大概意思是“姐姐供弟弟读博自己患癌无钱医治,弟弟年薪二百万车祸昏迷姐姐千里照顾”。

报道下面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傻,供了弟弟那么多年,到头来自己生病了连十万块都要不来。有人说我弟弟不是人,忘恩负义,白眼狼。也有人说我弟弟可能也有苦衷,不能光看表面。还有人说小杨不是个东西,花着老公的钱,老公出了事她跑了。

评论越刷越多,我的手机都卡了。我没心思看那些评论,我只关心一件事——有没有人愿意捐款。

捐款来得比我想象的快。报道发出后的第一天,我的微信就收到了几十笔转账,多的几百块,少的几十块。有一个陌生人加我微信,备注说:“李姐,我是你弟弟的校友,看了报道很感动,转了两千块钱给你,你一定要好好治病。”还有一个老奶奶不会用微信转账,托她的孙女给我转了五百块钱,留言说:“闺女,你是个好姐姐,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最让我感动的是我们县城的一个环卫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多块钱,他托人给我带了一百块钱,说:“我没什么钱,但能帮一点是一点,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那些天,我收到了一共十几万的捐款。加上之前张建国借的和同事们捐的,我的手术费总算凑齐了。我激动得给张建国打电话,说:“建国,我的手术费有着落了!”张建国在电话那头也哭了,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去做手术,别拖了。”

可就在这时,医院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弟弟的颅内感染了,高烧不退,情况很危险。医生说要换一种更贵的抗生素,一天的费用就要一万多,而且不一定能治好。单位那边说他们已经垫付了很多钱,不能再垫了,剩下的费用需要家属自己承担。

王主任找到我,把情况跟我说了。我问她要多少钱,她说先准备二十万吧。我听完,心又沉了下去。我的手术费刚凑齐,现在又需要二十万给弟弟治病,我上哪去弄这二十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我对王主任说,把我收到的捐款先给弟弟用。王主任说:“可是这些钱是你用来做手术的啊,你自己的病也不能拖。”我说:“我的病还能再等等,他的命等不了了。”

王主任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妹子,你这个人啊,心太软了。”

我笑了笑,说:“他是我弟弟。”

我把那十几万捐款全部转到了医院的账户上,用于弟弟的治疗。张建国知道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芳,你决定了就行,我支持你。”

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意见,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总是这样,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对我的这份包容和信任。

弟弟在重症监护室又待了半个月,感染终于控制住了。他的体温降了下来,各项指标也在慢慢好转。有一天,我正在床边跟他说话,忽然看到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愣住了,不敢说话,怕惊动他。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慢慢闭上了。我叫了一声:“浩浩?”他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珠子动了动,慢慢地转向我,看着我。

我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微弱的声音,我听不清是什么,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到他说的是:“姐……”

就一个字,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

我握住他的手,说:“浩浩,姐在这儿,姐一直都在。”

他又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是安心地闭上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弟弟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老家。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不行,说要马上来上海。我说:“妈,你别急,他刚醒过来,还不能探视,你等过几天再来。”妈说:“芳啊,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他是你弟弟。”我说:“我知道,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妈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我的病怎么样了。她知道我得了癌症,也知道我没钱做手术,但在她心里,弟弟的事永远排在第一位。我不是怪妈,我知道她心疼弟弟,弟弟是她最小的孩子,又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她的心偏一点也是正常的。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当姐姐的,好像天生就要付出更多,承受更多。

弟弟的恢复过程很慢。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从躺着不能动到能坐起来,从能坐起来到能下地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医生说他的腿伤到了神经,以后可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需要长期做康复训练。

弟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沉默了很久。我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说:“浩浩,没事的,以后姐照顾你。”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说:“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对你那么差劲,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说:“因为你是我弟弟。”

他哭了出来,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说:“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几年被这些东西冲昏了头了,以为自己了不起,以为自己跟他们一样是大城市的人了。我把你忘了,把爸妈忘了,把咱们老家忘了。我不是人,我该死。”

我说:“别说这种话,你活着就好。姐这辈子不求你大富大贵,也不求你报答我什么,姐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他说:“姐,你知道吗,你发那条微信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我当时在跟小杨吵架。她说我每个月给爸妈的钱太多了,说要减到一千块。我说不行,爸妈在老家要花钱,一千块不够。她就跟我吵,说我们家的人都是吸血鬼,就知道要钱。我心里很烦,正好看到你的消息,就没好气地回了那四个字。我发完就后悔了,但我拉不下面子跟你道歉。我想着过几天给你打电话解释,结果后来事情一多就忘了。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累赘,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听完,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一直以为他是变了心,以为他嫌我穷,以为他觉得我是累赘。原来他有他的苦衷,原来他也在挣扎,原来他也过得不容易。

我说:“浩浩,姐不怪你,姐从来都没怪过你。姐只是伤心,觉得你不把姐当姐姐了。现在姐知道了,你还是那个浩浩,还是姐从小带大的那个浩浩。”

弟弟拉着我的手,说:“姐,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和小杨……不,我带你好好逛逛上海。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滩吗?我推着轮椅带你去。”

我说:“好。”

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一边照顾弟弟,一边筹划自己的手术。我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再拖下去,癌细胞可能会扩散。张建国在老家帮我联系好了医院和医生,让我赶紧回去做手术。

我对弟弟说:“浩浩,姐要回去做手术了,你在医院好好养病,等姐做完了手术再来看你。”他说:“姐,你别来了,你的身体要紧,我能照顾自己。”我说:“我不放心你。”他说:“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别总是把我当小孩。”

我走的那天,他让护士推着他到门口送我。我上了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轮椅上,朝我挥了挥手。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我去南方打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村口送我,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我在心里说:“浩浩,你一定要好好的。”

回到老家,张建国在医院门口等我。他拄着拐杖,看到我下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芳,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我说:“我没事,你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跑出来了?”他说:“我想你了。”

这个憨厚的男人,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今天这句话,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的话了。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住院的前一天晚上,女儿来医院看我。她趴在床边,问我:“妈,你的病能治好吗?”我说:“能,医生说做了手术就好了。”她说:“妈,你不要死,我不想没有妈妈。”我说:“傻孩子,妈不会死的,妈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嫁人呢。”

女儿哭了,我也哭了。张建国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再难过的事,他都不轻易在人前掉眼泪。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我想起弟弟醒来时看我的眼神,想起张建国在火车站接我时的样子,想起女儿趴在床边说的那句话。我觉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

手术很成功。医生出来告诉张建国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跪在地上。我在麻醉中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我听到张建国的声音,听到女儿的声音,听到妈的声音。他们都来了,都来看我了。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要定期回来做化疗。张建国办完出院手续,推着轮椅把我接回了家。回到那个七十来平的老房子,看到熟悉的墙壁、熟悉的沙发,我觉得一切都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弟弟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他在做康复训练,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他说公司的领导来看过他,说等他好了还可以回去上班,给他安排一个轻松一点的岗位。他说小杨来找过他一次,哭着说对不起他,说她知道错了,想跟他好好过日子。他说他拒绝了,他说他想通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回不去了。

我听他说这些,心里五味杂陈。我说:“浩浩,感情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姐不掺和。但有一句话姐要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如果还能挽回,你就再试试。”他说:“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想清楚了,我跟小杨不是一路人。她想要的是那种大富大贵的生活,我给不了她,我也不想给了。我想回老家,在县城找个工作,离爸妈近一点,离你近一点。”

我说:“你在上海发展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他说:“姐,我在上海这些年,挣了钱,买了房,结了婚,但我不快乐。我每天都很累,每天都在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我想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回到你身边,回到爸妈身边。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没有再劝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选择什么路,我都支持。

弟弟的康复进展比医生预想的要好。他在上海又住了一个多月的院,然后办了出院手续。他没有回他和小杨的那个家,而是直接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他来接我,要带着我去爸妈家吃顿饭。

那天,阳光很好,我坐在轮椅上,弟弟拄着拐杖,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两边的庄稼绿油油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弟弟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他一直坚持自己走,不让我扶他。

我说:“浩浩,你慢点,别着急。”他说:“姐,我已经很慢了,再慢就走不到了。”我说:“走不到就歇一会,咱们不着急。”

我们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弟弟靠着树干站着,我坐在轮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弟弟忽然说:“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棵树下玩。”我说:“记得,有一次你爬到树上去掏鸟窝,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哭着跑回家找妈。”他说:“是啊,妈那时候心疼得不行,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我。”

我们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弟弟忽然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姐,那十万块钱,我会还你的。”我说:“不用还了,姐不要你的钱。”他说:“不行,我一定要还。那是你看病的钱,我不能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

我说:“浩浩,姐供你读书,从来没想过要你还。你是姐的弟弟,姐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说:“姐,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这辈子我欠你太多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

我说:“那就慢慢还,反正咱们还有一辈子。”

弟弟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说:“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我是你姐。”

那天在爸妈家,我们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爸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和弟弟爱吃的。妈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抹眼泪,说:“你们姐弟俩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爸举着酒杯说:“来,咱们一家人干一杯,祝芳芳和浩浩早日康复,祝咱们家以后越来越好。”

我们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供弟弟读博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年薪二百万,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他回的四个字把他拉黑。生活总是这样,给你希望,也给你失望,让你在最难的时候崩溃,又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给你一束光。

我不知道我和弟弟的以后会怎样,但我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至于那些年的委屈和心寒,就让它们慢慢消散吧。毕竟,他是我的弟弟,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弟弟。这世上,有什么比家人好好的更重要呢?

后来,弟弟真的回了老家。他把上海的房子卖了,还清了贷款和欠债,在县城买了一套小房子,离我家走路只要十几分钟。他在县城一家科技公司找了个工作,工资虽然比不上上海,但也算不错。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就回爸妈家,帮忙干点农活,陪爸妈说说话。

他的腿还是有点跛,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他不在意。他说:“姐,能走路就不错了,我不要求那么多。”我说:“你心态倒是好。”他说:“经历过生死的人,心态能不好吗?”

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化疗做了六个疗程,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以后定期复查就行。我又回到了超市上班,还是当收银员,还是每个月三千来块。张建国的腿也好了,又去工地上干活了,还是风吹日晒的,还是挣着辛苦钱。我们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欠外债了。

女儿的学习成绩也上来了,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五名,拿了个奖状回来。她把奖状贴在客厅的墙上,说:“妈,等我以后考上大学,挣了大钱,我养你。”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妈等着你养我。”

弟弟现在每个周末都会来我家吃饭。他跟我女儿关系特别好,我女儿叫他舅舅,他每次来都给她带好吃的。有时候他会跟我女儿说:“囡囡,你妈以前对舅舅特别好,供舅舅读书,舅舅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以后也要对你妈好,知道吗?”我女儿说:“我知道,我一定对我妈好。”

有一次,弟弟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姐,你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我说:“谁啊?”他说:“是你。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说:“别说这种话,你是我弟弟,我不需要你还。”

他说:“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等我以后挣大钱了,第一个孝敬你。我食言了,我不是个好弟弟。”我说:“浩浩,你已经是个好弟弟了。你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是对姐最好的报答。”

他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说:“没事了,没事了,姐在这儿呢。”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我们姐弟俩身上,像是给这世间所有的亲情,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地名人名均为虚构,图片非真实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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