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万历年间(1573-1620)后期,位于黄海丁字湾内的海运码头金家口开港。这处源自万历六年(1578)到任的即墨知名知县许铤上疏首倡开海禁、通海商而终有正果的港口商埠,一度成为山东半岛上最早、最繁华的商港,

持续达300年之久,也是半岛地区最早的“海上丝绸之路”发源地。金口港因海运而形成的古航道,至今流传着一些人们喜闻乐道的海运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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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口港所在的丁字湾,是黄海内伸形成的自然海湾,海岸线总长209.67千米,最大水深处27.7米,最浅处2.2米,平均水深以上水面宽度大于200米。

这里背靠即墨、莱阳广大腹地,南、北、西三面群山环绕,东端口门以外即为浩瀚大海,湾内海域广阔,风平浪静,形成了天然的避风良港。丁字湾顶长22千米,最宽处约12.3千米,最窄处约2.5千米。

涨潮时,海水从湾外流入湾内,流向大致为西北;落潮时,海水从湾内流出湾外,流向大致为东南。潮流流速一般为1.5至2节,丁字湾口落潮时达3节。

丁字湾内西部,五龙河入海口处有一座被称为“龙口衔珠”的香花岛,简称香岛。在香岛以南,有三条主流:靠东最大的一条为莲阴河汇入的刁家流,略偏西的一条为青菜流,对西南方向的一条为船浒流。

这条船浒流,直通金口后浒港,是进出金口的唯一航道。早期大木帆船从后浒港装满货物后,出船漂流,在丁字湾主航道上,经香岛南侧、七口石岬、白马岛、盐场头、栲栳头、土埠岛出丁字湾,分为北线航道和南线航道。

北线航道经黄石口、石岛、成山头、到达安东(今丹东),或从成山头走铁山岬进渤海湾到营口、大连等港;南线航道经三平岛、鳌山湾口、长门岩、崂山头,一路南下至青口(今赣榆)、宁波、上海、福州、泉州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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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二三十年代后,因后浒港和船浒流泥沙逐渐淤积,低潮时大船不易进港,便抛锚七口石岬处,靠驳船来回装载货物进出后浒港。

驳船多由古阡村房氏家族经营。大橹需由8个人合力摇动,使船前行。石岬岸边,因停泊大船而形成了热闹的中转站,很多七口村人靠装卸货物、供水送菜、开旅店酒馆提供生活服务等致富。

金口港上跑海运的大木帆船,被当地人称为“风船”。风船,顾名思义,就是以风能为动力,靠帆篷承接风力,推动船体航行的大木船。

顺风时,挂满帆全速前行;遇逆风时,掌舵需不时地调整帆向,使船走“之”字形,航海上称“轧(ga)戗”。这样,就能“船驶八面风”。里、外栲栳疃从事海运的木帆船大都是从牟平养马岛和辽宁安东一带购买的。

这批木帆船,船体短、宽,吃水较深,具有较好的抵御海上风浪能力,系清末漕粮海运时的运粮船。因船形像农民使用的瓜蒌,故俗称“大瓜蒌船”,简称“瓜篓”。

清朝前期,京城等地用粮都经过大运河漕运。由于运河年久失修,道光六年(1826)后,多数漕粮不得不经海运北上。咸丰年间(1821—1861),海运成为漕粮运输的主要形式。

近代,海上有了蒸汽大轮船,内陆又渐通了铁路,光绪二十年(1894),清政府停办漕运。这样,养马岛等地的大批运粮船便不再承担海运漕粮任务,而是被陆续出售。

里、外栲栳疃人抓住时机集股买回后,经上浒维修保养,起一个吉祥寓意的船号,成为金口后浒港上的海运商船。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大木帆船的船号虽然起得“高大上”,但都另有一个粗俗不堪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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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山东第一舟”之称的“金长生”号木帆船,绰号“大寡妇”;载重第二位的“金永来”号木帆船,绰号“二寡妇”,还有的船绰号叫“破鞋”,这些不知有何来历的绰号让局外人听了很是费解。

“大瓜蒌”木帆船载重多在50万至100万斤之间,载重大,航运时危险系数也大。为保证全体艄公们各司其职,不出闪失,船上形成了一套严格的等级管理制度。

在船上,船老大(船长)具有说一不二的海上最高地位和身份,说话一言九鼎,一呼百应,有丰富娴熟的航海经验,能及时判断风力大小、风向变化、水位深浅,担负着对整条船的管理重任,航行时全盘控制大帆船的航道、方向、航速,下达船舵的转向操控指令。

遭遇恶劣天气时,能出神入化地做出应对措施。船老大需有天赋和悟性,有超常的记忆力、判断力,既能随机应变,又能沉着冷静,可以说以自身能力系一船安危,是木帆船的主宰、艄公们的主心骨和护身符。正因如此,船老大的传奇故事尤为人们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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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前后,有一条木帆船上的船老大,在年富力强时,凭丰富的航海经验指挥大船走南闯北,从没出现过差错,在金口港上知名度很高。

晚年时,因患白内障(民间俗称长云膜),眼睛逐渐看不见了,但他仍凭着脑海中烂熟的航海图和丰富的航海经验,在船上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船老大的职责,只不过由原来的凭肉眼看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海泥辨海区、识航线,改为用口尝海泥判断所经海区。

船从码头启航后,行一段时间,他便让艄公们用泥砣打海底泥上来,捏一撮放嘴里一尝,便能准确地说出到了什么海区、航道,然后下指令再往哪个方向走,既神奇又准确无误。

几年过去,船上一些心有想法的人便不服,想挑战他的船老大地位。有一次,船从金口后浒港起锚后,中途这位盲船老大让打海底泥,不怀好意的人在送泥样时悄悄换上了在后浒港中事先取下的海泥。盲船老大一尝,便厉声诧异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船还没离开金口吗?”

经此一事,船老大自知江湖险恶,不可久留,已有人觊觎自己船老大的位置了。于是,这趟远途海运回来,任凭船主、股东们百般挽留,他毅然决然地辞职回家了。

木帆船由于船体大,需要二三十人各司其职地配合,靠集体的力量驾驭海上航行。艄公虽多,但能成为船老大的人凤毛麟角,可谓“艄公易得,老大难求”。

一个合格的船老大,不是驶船时间久了就能练就,靠的是天赋和过人的悟性。在当地,口传着一个少年13岁就当船老大的故事。

1920年前后,有一位船老大的儿子年方9岁,因好奇心哭闹着要跟父亲到船上看看。船老大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远航了。木帆船航海时代,航道一般距离陆地较近,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海岛是航道上的主要参照物。

为图吉利,船上的人有很多忌讳,称海岛不叫某某岛,而叫某某山。一路上,少年对途经所见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走一会儿就问这是什么地方了,每经过一座海岛便问这是什么山,船老大便告知名字。

航道上遇到很多海岛,少年逢岛必问。一开始船老大耐心地说这是什么山,被问得多了,就有些不耐烦。当船老大正为艄公失误而发火时,少年恰巧又问刚经过的一座岛叫什么山,正在气头上的船老大爆了粗口,吓得少年一时不敢多问。

木帆船回返途中遇大雾,遇到一座海岛,朦胧中船老大辨不清这是到了什么岛,问众艄公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不得已船老大从船舱中叫出少年问:“你记没记着我说过这是什么山?”少年仔细辨认后道:“这不就是您骂我时经过的那座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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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猛然想起当时的情景,记起了这座海岛名,辨出、调整了航向,终于顺利返航。少年的悟性和记忆力强,跟木帆船航行的次数多了,又善于多问,长进很快。船老大见儿子是个驶大船的料,有时便躲在舱内休息,让少年在上面操纵指挥。

少年得以锻炼,逐渐掌握了航海常识。几年后,13岁的少年便独自指挥大帆船,成为金口港上为人称道的少年船老大。

一年冬季,大船从上海黄埔港装货物运金口港,一路下着冻雨。少年船老大安排船上的艄公过一段时间将三条桅杆上的帆按照主桅、二桅、三桅的前后顺序交替着划上、放下,放下、划上,一夜不准停。

艄公们对这一似乎闹着玩的做法很是不满,但敢怒不敢言,只好这样轮换升帆、降帆地折腾了一夜。大船不停地向北航行,气温也越来越低。

第二天早晨,转成了强西北风,需降帆保安全。同行的一直挂着帆的大船,因帆被冻住了降不下来,危急间负责排除故障的“三角儿”只得爬上桅杆顶砍断绳索强行降帆保船。

而少年船老大的船,由于一夜的操作帆没被冻住,升降自如,顺利地调整帆向,平安归来。

金口古航道上,并非一帆风顺,往往险象丛生。木帆船航行最危险的是遭风浪、遇海盗、过险口、触岛礁,让人谈虎色变。

大船航行全凭风力,可谓成也风、败也风。在航海业不发达的旧时代,天有不测风云,海上瞬息万变。遭遇台风时,船老大需迅速指挥艄公们降下全部帆篷,掌好舵任凭木帆船随波逐流,随着巨浪涌上浪顶,跌下谷底。

航海的人都知道,不怕浪高,就怕破头浪。船随着浪涛起伏而起伏,虽然一会儿被抛上峰顶,又瞬间跌入深底,但有惊无险。

如果海浪涌到高峰处,没有随之形成弧坡降下来,而是忽然断折,形成“破头浪”,大船则有被海水掀翻“盖被”吞噬的危险,正如艄公们所言,再大的船,到了大海里也就像一片扁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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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前后,“王长源”号木帆船就是在海上因风浪大而沉没的。为减少自然灾害引发的事故,金口港的木帆船在夏季一般都歇船维修以避风浪。

在金口港通往南方诸港的航道上,沿途海岛多海盗(俗称胡子),南方的沙船多采用向海盗交保护费买平安的做法,因此船上不设防御武器。

金口当地因民风彪悍,不惧海盗,不愿花憋气钱,故船上都设有土炮、长短枪支以自卫,遇到海盗侵扰便开打。木帆船南航时,船一过了大沙(在江苏赣榆以南沿海附近),就得全船戒备防海盗。

若遭遇海盗交火,轻则损失数人,重则全船覆没。大帆船“金长生”号,因船体庞大,枪炮配置过硬,海盗一般不敢招惹。

据传有一次,航行在前面的两条大船相继遇海盗问船号时,都回答是“金长生”号,海盗们不敢贸然下手而放行。最后又过来一条大船,海盗一问听说又是“金长生”号,以为是冒充,近前便打。

这下子遇到真“金长生”号了,结果一交手海盗便败退。与此相比,其他大帆船遇到海盗时,就远没有这样幸运了。

20世纪30年代初,“新兴泰”号大帆船从金口港装豆油向上海方向行驶,途中遇海盗,交战中将海盗头目打死,结果遭到尾随至上海的海盗的血腥报复。船上21人,被打死18人,船被劫走后船主用重金才赎回来。

1929年5月,“金玉寿”号木帆船在江苏青口(今赣榆)装满豆油驶上海,行至叉山附近时,遇海盗交火,被打死5人。其他商船,也大都有过在航道上遇海盗的危险经历。

航道上的险口,在北线山东半岛近海一带最让人望而生畏的有三处:里口、成山头、铁山岬。

里口即土埠岛附近进出丁字湾的海口,由于丁字湾内外水湾的交汇作用,大量泥沙在此处汇合,形成拦门沙,淤积不定,外地经验不够的大帆船若没有当地艄公的探水引路,很难顺利进入丁字湾航道。

里口附近长年有当地熟识潮流、海域的艄公从事职业引路。船进里口要等涨潮时,顺流而上。大帆船上两侧各雇一个当地艄公,手持长竹篙探水深浅,不时发出调整船向指令,船上艄公全力以赴配合。

进里口航道时,船两侧不能见沙,触沙易翻。出里口需趁退潮时,用同样的探水办法顺流而出。

1939年,一条大帆船进里口时,被汹涌的潮流打掉船舵,船随流打转,幸而因他船施救最后随波逐流地进了丁字湾。土埠岛附近的沙滩上,至今遍布着因沉船而被海浪冲上来的瓷器碎片,让人触目惊心。

成山头位于威海荣成市的成山镇,是有名的“天尽头”,三面环海,其下海域为进出渤海的主航道,因海水交汇,水流湍急,常年雾多风大,巨浪和风暴潮的冲击,木帆船最易出险。

1935年前后,载重35万斤的“新永顺”号木帆船由安东(今丹东)装豆油运上海,过成山头时,遭大风浪沉没。

铁山岬位于辽宁半岛的最南端,地处黄渤海分界线,两海的浪潮由铁山岬的两边涌到一条水道上,暗波汹涌,惊涛拍岸,让人不寒而栗,是金口港北上渤海湾最凶险的航道。金口港往返东北的运豆油、木材船,不知有多少在这里受损。

金口港古航道上的岛礁,既是航海的重要参照物,也是最容易出危险的拦路虎。航海有句行话叫:“小船见山(岛)如见母,大船见山(岛)如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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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帆船途经海岛时,需慎之又慎,遇突发的潮流变化、风向陡转,操纵不好极易触岛礁。漫长的航道上触岛事故不计其数,仅在丁字湾内的这条航道上,20世纪以来就发生了多起触岛礁、搁浅事故。

1930年前后,一艘南方的大沙船行至丁字湾内的七口石岬处,由于遇小潮水位浅,吃水部分的船体靠近两群礁石之间的狭沟时,潮流相推,猝不及防,船被礁石死死地卡住,进退不得,任凭涨潮仍纹丝不动。

时间久了,只得被拆以腾航道。1939年,“新兴泰”号木帆船因大风浪撞进盐场头(丁字湾栲栳滩西的岬角)搁浅,时间久了,船被海浪打碎。

1940年前后,一艘装运土产的南方大帆船借高潮时欲进金口后浒港,行至七口村西名叫“石龙圈”处陆地边的一大片稍露出海面的平缓石崮时,突遇大风,还没来得及调整帆篷,大帆船便被风推巨浪抢滩似的冲到了石崮上搁浅,再也下不了航道,只得卸下货物驳运,一年多后,不得已被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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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金口古航道行驶的大帆船如同“庞凤雏殒命落凤坡”这样的“大将犯地名”一样,对途经的一些与船号相关联的地名特别犯忌讳,因曾发生过一些不可思议的因地名犯忌而撞船的事故。

20世纪30年代,一艘南方船“绣球”号,还没到丁字湾里口,受风向影响偏进了崂山湾,结果误撞在了“狮子岛”上而翻船,被当地人称为“绣球被狮子滚了”。

1944年秋,有一艘大帆船,在航行快到金口港丁字湾航道时,误驶近鳌山湾口,阴差阳错一头撞在女岛上。事后,当地人惊奇地得知这艘大船名叫“相公”号。一时间,“相公撞在女岛上”成为金口港上的有趣话题。

时过境迁,随着后浒港的长期淤积,千帆竞过的金口海运古航道逐渐走向沉寂。

时至今日,在这条几个世纪中曾经流金淌银的古航道上的丁字湾航段,人们不时地会发现一些当年商船的遗物:土埠岛附近水下的沉船、拉地网捞出的青花瓷器、推网拖出的数百斤的大铁锚等。这些遗物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曾经的似水流年、舟来船往的故事。

作者:刁岳岩,地方文史爱好、研究者,即墨古城文化顾问。资料来源:《即墨文史资料》第17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