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帮村长家收麦子睡在仓库,半夜摸到她,她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我叫陈望生,一九九二年那年,我二十四岁。
我们村叫柳河村,在豫东平原上,属商丘地界。村子不大,二百来户人家,紧挨着涡河的一条支流。河岸两边长满了柳树,一到夏天绿荫荫的,风一吹柳条子摆来摆去,跟画上画的似的。但那时候没人有闲心看风景,都在土里刨食,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食,交了公粮剩下的勉强够吃到开春,谁家有富余的粮,那就算是村里的上等户了。
我家不是上等户。
我爹叫陈满仓,腿脚不好,年轻时候在生产队修水渠被石头砸了腰,干不了重活。我娘身体也差,常年吃药,地里的活只能靠我。我上面有一个姐,嫁到了外县,一年回来一两趟。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一家五六口人,就指着那几亩地和我在外面打零工挣的钱过日子。
那年月,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往外跑,去南方打工,去县城建筑队搬砖,但凡有点力气的都不愿意窝在村里。我也出去过,在商丘市里的工地上干过一年小工,搬砖和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的钱除了吃饭全寄回家。后来我爹腰病犯了,我娘一个人顾不过来地里的活,我只好从市里回来,一边种地一边在周边村子里找零活干。
帮人收麦、掰玉米、挖河泥、修房子,什么活都干。人家给钱就拿着,不给钱管顿饭也行。村里人提起我,都说望生这孩子实诚,有力气,干活不偷奸耍滑。可实诚有什么用呢?实诚换不来钱,换不来粮,也换不来媒人上门。我都二十四了,村里跟我同龄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还是光棍一条。我娘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托了好几个媒人,人家一听我家的情况,连门都不愿意进。
村长家就不一样了。
村长姓赵,叫赵德厚,在村里当了十几年的村长,威望高,说一不二。他家住在村东头,五间大瓦房,红砖灰瓦,院墙是青砖砌的,院子里铺着水泥地,大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那时候全村都是土坯房,就他家是砖瓦房,往那一站就不一样。他家有二十几亩地,还承包了村里的砖窑,日子过得殷实。他家有拖拉机,有脱粒机,还有一辆摩托车,村长骑着它在村里转的时候,全村人都得多看两眼。
赵德厚这个人,当村长算公道,修路修渠的事情也办了不少,村里人对他还算服气。但他骨子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劲儿,时不时也会冒出来。他对村里人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村里人当面都唯唯诺诺,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谁敢当面顶撞他。
村长家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叫赵志强,比我大三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平时不怎么回村。小的是女儿,叫赵冬梅,比我小一岁,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
冬梅长得不算多好看,但干净。那时候村里的女人大都灰头土脸的,天天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皮肤又黑又糙。冬梅不一样,她在学校教书,不用下地,皮肤白白的,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扎一根辫子垂在脑后。她穿的衣服也不花哨,就是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跟周围的人一比,就像灰扑扑的鸡群里落了一只白鹤。
我跟冬梅其实从小就认识。我们是一个村的,小时候一起在村里上过几年学,后来我去镇上念初中就分开了。她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回来当了老师。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家里供不起,回来种地。从那以后,我们虽然住在一个村里,但生活轨迹就像两条分叉的路,越来越远。
每年收麦的时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那年六月初,麦子黄了,满地金灿灿的,风吹过来麦浪滚滚。全村人都在抢收,怕下雨,怕刮风,怕麦子倒伏。那时候收割机还不普及,大部分还是靠人割。我家那几亩地,我一个人割了三天才割完。
村长家地多,虽然雇了几个短工,但还是忙不过来。那天傍晚,我刚从自家地里回来,浑身是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村长骑着他那辆摩托车到我家门口,我正蹲在院子里拿凉水擦脸。
“望生,”他跨在摩托车上没下来,一只脚撑着地,“我家明天开始收南洼那片麦子,缺人手,你来帮忙。管饭,一天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在那年月不算少了。我在镇上搬一天砖才十二块。再说了,村长亲自上门叫,我不能不去。在村里,得罪谁都行,不能得罪村长。我爹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替我应了:“行行行,德厚你放心吧,望生明天一早就过去。”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了。村长的南洼那片地足有七八亩,金黄的麦浪一眼望不到边。加上我一共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外村来打短工的麦客。太阳还没出来就开始割,一直割到日头当空,热得人头晕眼花,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又被太阳晒干,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中午村长老婆挑着担子来送饭,白面馒头、炒豆角、腌萝卜条,还有一锅绿豆汤。我狼吞虎咽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两大碗绿豆汤,又接着干。
那天一直干到天擦黑。两个麦客结钱走了,我帮村长把割好的麦子装上拖拉机拉到他家门前的打麦场上堆好,又用塑料布盖上怕夜里下雨。等忙完天都黑透了,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洗了手正要走,村长叫住了我。
“望生,你先别走。”他指了指打麦场旁边那间仓库,“今晚上你就在这儿睡,看着麦子和脱粒机。明天一早接着干。”
我愣了一下。看场是常见的事,麦收季节,家家户户割下来的麦子都堆在打麦场上,怕夜里有人偷,也怕牲口祸害,都会安排人守着。但村长家往年都是他们自己家人看,今年让我看,大概是觉得雇了我一天十五块钱,得多干点活才够本。
我心里不太情愿,但嘴上没说什么。人家是村长,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点点头说行,回家跟我爹娘说一声。
我回家扒了几口剩饭,跟我爹娘说了要帮村长看场的事。我娘有些不高兴,说干一天活了还不让歇着,把人当牲口使唤。我说没事,看场又不累,就是换个地方睡觉,村长说了明天接着干,省得来回跑。我爹说去吧,别得罪村长。
我抱了一床旧凉席和一床薄被子回到打麦场。那间仓库不大,砖瓦结构,平时放农具和化肥。村长老婆已经把里面收拾出了一块空地,地上铺了些干麦秸,算是垫的。我把凉席铺在麦秸上,被子一铺,将就着能睡。麦秸散发着干燥的清香,仓库的角落里堆着几袋化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氨水味。
干了一天的活,浑身酸疼,躺下的时候腰背都在嘎嘣嘎嘣响。我以为很快就能睡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躺了一会儿反而清醒了。大概是在别人家的地方不习惯,也可能是因为外面的月光太亮——月光从仓库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外面有蛐蛐叫,有远处的狗吠,还有风吹过麦垛的沙沙声。我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蛛网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我家的几亩地什么时候能割完,想我娘下个月的药钱从哪来,想我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大概到了半夜,我也不确定是几点,反正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我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不像男人的脚步,男人走路比较沉,这个脚步声很轻巧,像是刻意压着的。我警觉起来,以为是有人来偷麦子,屏着呼吸,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仓库的门是虚掩的,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丝别着。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比刚才那道缝里的光强烈得多,晃得我眯了一下眼。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个人影闪了进来,然后门又轻轻关上了,仓库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不是村里女人常用的那种蛤蜊油,是商店里买的雪花膏,带着一点茉莉花的清香。我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那是一种直觉,知道来的人是谁,但不敢确认。
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那个人影慢慢走近,在麦秸堆旁边蹲了下来。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黑暗里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纤细的身形,垂在胸前的辫子。
是赵冬梅。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深更半夜的,村长家的闺女,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跑到仓库里来干什么?她爹就在几十步外的院子里,要是被发现了我全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
“冬梅?”我用最小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息。
她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心脏几乎停跳的事情——她把一条薄毯盖在了我身上。
“夜里凉,”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轻,轻得几乎被外面的虫鸣盖住了,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怕你睡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藏在深井里的星星。那条薄毯是她自己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跟刚才的雪花膏味混在一起,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安心又心慌的味道。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我反应,就站起来,轻轻推开仓库的门,又轻轻关上,脚步声很快远去了。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安静,只有外面蛐蛐还在叫,风吹着麦垛还在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躺在草铺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摸了摸那条薄毯,是棉的,软软的,薄薄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织纹。毯子的一角蹭着我的下巴,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一直在鼻尖萦绕。
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隐隐约约的紧张和害怕。害怕什么?害怕有人看到她来了又走了,害怕这事被她爹知道。还有一层更深的害怕——害怕自己想多了。
她说“怕你睡不好”。这句话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是客气吗?是同情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躺在草铺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毯子上那股皂角味一直萦绕在鼻尖,让我更加睡不着了。我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薄薄的棉布贴着皮肤,触感很柔软。我想起她刚才蹲在我身边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那点光,想起她轻声说“怕你睡不好”时微微颤抖的尾音。
后半夜我一分钟都没睡。不是因为冷了,是因为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慌。那团火里混着惊讶、紧张、害怕,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期待。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把毯子仔细叠好,上面沾了几根麦秸,我一根一根地摘干净,放在草铺上。犹豫了一下,又把毯子卷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不能放在明处,万一被人看到了说不清。我走到院子里,村长老婆正在灶房里做早饭。她看到我,说望生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她指了指院里的水缸让我打水洗脸,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往脸上泼,冰凉的井水激得我一个激灵,整个人才算清醒了过来。
冬梅从堂屋里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盆,大概是去打水洗漱。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点,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摆了一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味道,跟昨晚的一模一样。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谁也没看出什么来,只有我知道,我们之间隔了那三秒钟的眼神接触,隔了那条薄毯,隔了她那句“怕你睡不好”。
吃早饭的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一张矮桌上摆着一大盆玉米面糊糊、几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疙瘩。村长、村长老婆、冬梅、我,还有两个麦客,围在一起吃。冬梅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喝糊糊,偶尔抬起头来,目光也不往我这边看。她吃饭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像两个麦客那样呼噜呼噜响。村长老婆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她轻声说了句“够了娘”。
我埋头啃馒头,心里七上八下。那天干活的时候,我老是走神。割麦子的时候刀口差点割到腿,被旁边一个麦客喊了一声才回神。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树荫下喝水,远远地看到冬梅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的动作很慢,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摊平晾在铁丝上,然后用手把皱褶抹平。阳光透过晾衣的铁丝反射出一道光,照在她白色的衬衫上。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往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进了屋。
傍晚干完活,村长给我结了工钱。他抽出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块递给我,说这两天干得不错,明后天还有几亩地要割,你接着来。我接过钱,说行。我偷偷看了冬梅一眼,她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把玉米粒撒出去,母鸡们咕咕叫着围在她脚边。她侧对着我,辫子搭在肩上,晚霞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柔和的橘红色。她抬头看到我在看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一颗玉米粒滚到了鸡群外面。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喂鸡。
我把那条薄毯用旧报纸包好,塞在衣服里带回了家。我娘问我谁给的,我说村长家借的,昨晚看场冷。我娘没有多问。我把毯子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麦收结束后,我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冬梅。村小学放了暑假,她大概在家里做针线活或者帮她娘收拾家务。我趁着去村长家还工具的工夫去过一次,只看到她娘在院子里择菜,说冬梅去镇上买书去了。我把修好的镰刀挂在村长家院墙上的钉子上,说了句“婶,镰刀给挂上了”,然后走了。
那段时间,我娘托媒人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乡一个姑娘,比我小三岁,家里也是种地的。我去见了一面,姑娘老实本分,爹娘也厚道。我娘挺满意,说这姑娘能干活,人也踏实,过了门能帮你分担分担。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回来以后,我娘催着我表态,我说再想想。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不是人家姑娘不好。是我心里有事。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有事,想了很多事情,想我爹娘的药费,想我弟弟的学费,想村长家的五间大瓦房和那二十几亩地。想冬梅是村长的闺女,吃公家饭的民办教师,上过师范学校。想我是个没念过多少书的泥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头牛都养不起。我拿什么去娶村长的闺女?村长又凭什么把闺女嫁给我?就算冬梅愿意,她爹能愿意?她娘能愿意?她哥能愿意?村里人怎么看?我爹娘怎么看?那些爱嚼舌根的又会说什么?
夜里我把枕头底下那条薄毯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毯子是淡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了,但没有破。我把毯子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然后一晚上没睡着。
八月初,一件意外的事情打破了僵局。连着下了几场暴雨,村小学的围墙被雨水泡塌了一段,房顶也漏了好几处。村长召集村里几个壮劳力去修学校,我也去了。修围墙的时候,冬梅端着茶盘出来,给干活的人送茶水。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我接过去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闪得很快,但里面有一个只有我们两个才懂的秘密。我咕咚咕咚把茶灌下去,杯子递还给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她接过杯子,低着头说不用谢,声音很小很小,然后端着茶盘去给下一个人倒了。
修到下午,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剩我一个人在补最后一段围墙。我蹲在墙头上拿着瓦刀抹灰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冬梅也没有走,她在教室里收拾桌椅,桌椅腿蹭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我从墙头上下来,正在收拾瓦刀和灰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过身,冬梅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她穿着那件白色带小碎花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辫子搭在胸前,辫尾绑着一根红头绳。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金色。
“望生,”她叫我名字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最近……还好不?”
“还好。”我说,手里的瓦刀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是不是觉得那天晚上……我不正经?”
“没有!”我急了,声音大了一些,把她都吓了一跳,“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终于敢冒出来的直接。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我想说的话太多了,但每一个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放哪个出来。我想说我没有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话不对。我想说我怕我说了会害了你,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在承认了。我想说我每晚睡前都摸一摸枕头底下那条薄毯,但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这么疯了。
她见我半天不吭声,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她转过身要走,那个转身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给我最后的几秒钟。
“冬梅。”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但脚没有再往前迈。她的肩膀紧绷着,辫子安静地贴在背后。
“我——我怕配不上你。”我终于把憋了大半个月的话说了出来,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的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扯,“你是村长的闺女,是老师,吃公家饭的。我呢?一个种地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什么都没有。我不敢——我不敢想。可那天晚上你来了以后,我就更睡不着了。以前睡不着是因为发愁,现在睡不着是因为想你。我想你是不是可怜我,又想你是不是——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她转过身来,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光。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光。她抿着嘴,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睫毛已经湿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刚才几步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陈望生,我要是看不起你,我半夜跑到仓库里去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要是看不起你,我至于把自己盖的毯子拿给你?你要是觉得你自己配不上我,那你就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说你不敢。你连试试都不敢,你怎么知道不行?”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手里的瓦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砸在灰桶上发出一声叮当。风吹过学校的操场,卷起几片枯叶。远处村子里传来收工的吆喝声。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嘴角,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个月的犹豫和退缩,在她这几句话面前,简直不是个男人。
“冬梅,”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清醒,“我想娶你。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正儿八经地娶。可是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自己去说。”她打断了我,语气里有了一种我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果断,“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想。”我说。就一个字,但这个字是我这辈子说得最干脆的一个字。
她看着我,抿着的嘴终于松开了,露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容在夕阳里绽开,把她整个人都点亮了。那天傍晚的云烧得特别红,整个天空像是被泼了一盆胭脂。
我跟冬梅的事,公开得比我预想的快。村小学修好以后,村长大概是从哪个爱嚼舌根的嘴里听说了什么,把我叫到了他家。
“陈望生,”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慢慢散开,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打量,是审视,“听说你跟我家冬梅走得挺近?”
“是。”我站在堂屋中间,攥着拳头。
“你想干什么?”
“我想娶冬梅。”
空气静了大概有几秒钟。村长的烟头在指间抖了一下,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也没注意。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之后觉得不可思议的笑。他靠在椅背上,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打了补丁的膝盖上停了半秒。
“你娶冬梅?你家那几亩地,能养活几口人?你爹的药钱你娘的药钱你弟弟的学费你都凑不齐,你拿什么娶我闺女?我跟你说陈望生,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但过日子要实在。冬梅从小没吃过苦,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受罪。”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我站着,没有反驳。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说出了我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段话。
“村长,我现在是穷。但我不懒,不傻,不偷不抢不赌不喝酒。我有一双手,有的是力气。我可以去城里打工,可以学手艺,可以拼。你今天看我什么都没有,但你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能让你看到我有能力照顾冬梅。我不求你把她嫁给我,我只求你——别拦着我们。”
那天回去以后,我一晚上没睡着。村长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回去好好想想,他什么也没答应。但我心里门清,我空着手去提亲,村长不会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冬梅她娘和她哥更不会答应。彩礼钱,三转一响,再不济也得有辆自行车有块手表,这些加起来少说上千块。我上哪弄这么多钱?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底下的薄毯被我扯出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最后我做出一个决定——出去打工。不是去镇上搬砖那种,是出远门,去南方。村里有人在东莞打工,说那边工厂多,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我跟那人联系上,让他帮忙打听招工的事。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冬梅耳朵里。那天晚上她跑到我家来找我,她从来没有晚上来过我家,这是头一回。她站在我家那间破土坯房的门口,眼睛里全是焦虑。我爹娘看到村长闺女来了,都愣了,我爹拄着拐杖站起来差点摔倒,我娘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不知道说什么好。冬梅顾不得礼貌了,劈头就问我是不是要出去打工。
我说是。
“你走了我还怎么嫁给你?”她声音有些抖,但当着我家人的面,她一点也不避讳,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娘在旁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冬梅,然后慢慢地退回屋里去了,顺手把我娘也拉了进去。破旧的木门虚掩上了。
“就是因为你在这,我才要走。”我看着她,“我要挣钱,挣彩礼钱,挣盖房子的钱。你爹说得对,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罪。”
“我不怕受罪。”
“我怕。”我说,“那天晚上在仓库里,你给了我一条毯子。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女人对我这么好,我要是让她吃苦,我还是人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手帕,里面包着厚厚一沓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两块的,皱皱巴巴的,用皮筋绑在一起,鼓鼓囊囊一小包。她把钱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工资,不多,但够你路上用了。你拿着。去了那边别舍不得吃,身体要紧。记得往学校写信,别往家里写,寄到学校门卫室就行,我隔天去拿一趟。我会帮你照顾你爹娘的,你别担心家里。”
我攥着那包钱,钱是热的,是从她贴身的兜里拿出来的,带着她的体温。我低着头,不敢让她看到我的眼睛。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有些歪,大概是她自己绣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是辜负了这个女人,天打雷劈都活该。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又从县城倒车去商丘火车站,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过道里坐满了人,有人抱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啃冷馒头。我在硬座车厢的地板上坐了一天一夜,腿麻了又好了,好了又麻了,终于在第三天到了东莞。我在老乡介绍的一家五金厂找到了活,流水线上装配零件,一个月三百五十块,加班另算。
我给冬梅写的信都不长,她回的信也不长,但读一遍不够,要多读几遍。她的信里有家里的消息,说我爹腰病好了一些能下地了,说我娘的气色也好了;有她工作上的事,说学校新来了一个年轻老师接她的班,她现在是正式教师了,工资涨了二十块;也有她自己的小心思,说家里的枣树结果了特别甜可惜我不在,说她在镇上看到了一件蓝色的毛衣觉得我穿上肯定好看。每一封信的最后一句都是“别太累,照顾好自己”。我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晚上回到出租屋浑身散架了似的,但躺在那张吱嘎响的铁架床上,把她寄来的信一读,窗外那些霓虹灯和听不懂的粤语就都不算什么了。
春节我没有回去。想省路费,也想着多挣点加班费。那年春节厂里只放三天假,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宿舍泡了一碗方便面,加了根火腿肠就算是年夜饭。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我坐在窗边,把冬梅的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对着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脸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给村长家打了电话,是村长接的,我说叔新年好,冬梅在家吗。村长沉默了一下,把话筒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冬梅的声音响起来,我一听到她的声音,眼睛就酸了。公用电话亭外面有人排队等着,我只能说几句话,告诉她我挺好的,问她过年怎么过的,她说过年吃了饺子,学校放了寒假她在家里帮忙。时间到了,我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外面看着远处的烟花愣了好一会儿。
三年间我换了三份工作,从五金厂跳到了电子厂,又从电子厂跳到了一家做模具的小作坊。我在作坊里跟着老师傅学了钳工,学了看图纸、操作冲床和铣床,从一个流水线上的普工变成了能看懂图纸的半技术工。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只留五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存起来。厂里管住宿,我住的是八人间,上下铺,一个房间挤了八个人,晚上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人的袜子能把整个屋子熏臭。吃饭在食堂,每天土豆丝白菜粉条,偶尔有红烧肉我就多打一勺,就当是给自己加餐。
三年后我回到柳河村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但攒下了一笔在村里人看来不小的钱——一万两千块。我走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冬梅给的那包零钱,回来的时候银行存折上多了一万两千块钱。这不是什么大钱,但对我来说,是我一千多个日夜用汗珠子砸出来的。是我给冬梅的底气,也是我在村长面前说话的本钱。
那天傍晚,我站在村长家堂屋里,把一万块钱摆在了桌上。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用牛皮纸包着。桌上还有一对玉镯子,一个金戒指,是我在东莞的玉器批发市场特意挑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冬梅喜欢什么样的,只知道玉要挑有光泽的,戒指要挑素圈的,不花哨,她戴着手给学生上课也方便。
“村长,”我说,“这是我三年挣的钱。彩礼一万,玉镯子和戒指是给冬梅的。房子我马上就开始盖,砖和木料已经订好了,盖在村西头那块空地上,冬梅说那边安静,离学校也近。我今天来,还是三年前那句话——把冬梅嫁给我。”
村长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茶冒着热气。他拿起那对玉镯子,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堂屋里只有座钟嘀嗒嘀嗒的声音。窗外的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颗干枣落在屋顶上滚下来。
冬梅站在旁边,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站在堂屋中间,站在我身边。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新衬衫,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辫尾还是那根红头绳。她看着她爹,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村长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个子比我矮一点,但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你小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但语气不是审问,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三年没回来过年,信倒是写得不少。冬梅隔三差五就往邮局跑,跟她娘说是去拿学校的信件。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了冬梅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他抬起手来,我以为他要指着我鼻子骂,但那只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实在,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交到了我肩上。
“钱我收下。玉镯子和戒指你拿走,那是你给冬梅的,不是给我的。房子你什么时候盖好,什么时候来提亲。但我有一个条件——盖房子的时候你得住在家里,不许再出去打工了。冬梅一个人住在村里,我不放心。她等你等得够久了。你那爹娘的药不能断,你要是再出去跑了,她两头跑,身体吃不消。”
我愣了有好几秒。冬梅在我旁边,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转过身去不让我和她爹看到,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冬梅家的院子里,她搬了把凳子坐在我旁边。月亮很大很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完的红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整个村子都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和远处的蛙鸣。
“你后悔吗?”我问她,“三年,一千多天。你等了我这么久。”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了我的手心里。她的手还是跟三年前一样,薄薄的,手指上有握粉笔磨出来的茧。我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我膝盖上。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收麦子,你睡在仓库里?”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月光。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一晚上没让我睡着。”
“我也没睡着。”她说,“我给你拿了毯子,回到屋里,听着外面的蛐蛐叫,一直想到天快亮。我在想你明天还要干活,毯子太薄了不知道够不够,又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女人,半夜往男人屋里跑。翻来覆去,把枕头都哭湿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大概是被自己吓着了——那是我长那么大,头一次为一个男人睡不着觉。”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两颗星星。
“后来你去东莞,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住在什么地方,吃得好不好,干活累不累,有没有人给你洗衣服,有没有人给你做饭。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觉得我不懂事,花你的电话费。我只能写信。你一共给我写了四十一封信,我都收在学校的铁皮柜里,一封都没丢。你的信写得不好看,字也不好看,但每一封我都会背了。”
“望生,”她握紧了我的手,“等了你三年,我一点都不后悔。这三年你不是没在我身边——你给我写的那些信,我每天晚上都翻一遍,你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的未来。”
月亮升到头顶了,银白的月光洒满了一院子,洒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洒在她辫尾那根红头绳上,洒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夜鸟的叫声,清脆而空旷。
我伸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但很暖和。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跟三年前那个夏夜里一模一样。
“冬梅,”我低头在她耳边说,“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给我送毯子了。”
“不行,”她闷声闷气地说,声音里有笑意,“以后要是你晚上加班不回来,我还得给你送。”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枣树上的红枣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月光把树影和我们的影子一起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院子外面,远处的田野里麦子又黄了一茬,风吹过来,带着收获前特有的清甜气息。
第二年开春,村里的槐花开了,满村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房子盖好了,我们的婚礼也办了。婚礼很简单,在村长家院子里摆的席,八桌,村里人都来了。我娘坐在主桌上,穿着新做的棉布衣裳,端着酒杯手一直抖。我爹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我看到他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睛。
冬梅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她的辫子还是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还是那根红头绳。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脸红扑扑的,比那件红棉袄还红。
敬酒的时候,村长——我岳父——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话。他说他当年看走了眼,觉得我就是个泥腿子,配不上他闺女。他说他没看走眼的是我这个人的骨头够硬,说到做到了。他说望生你以后要是对冬梅不好,我还是那句话——我家的大门你进不来。他说完把酒干了,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眼眶有点红。
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上。这是我们的新房,是那三间新盖的砖瓦房。窗户是新糊的白纸,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冬梅坐在我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红棉袄,手里绞着衣角。
“你紧张什么?”我问她。
“谁紧张了。”她嘴硬。
我笑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那条淡蓝色的薄毯,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的边角有些起毛了,颜色也比四年前淡了不少,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洞,没有脱线。
“这是你的毯子,我一直没还。洗了好几次,放在枕头底下。现在物归原主。”
她接过毯子,低头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毯子上细细的织纹,抚过那个被她手指碰过无数次的边角。然后她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弯的。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在灯下亮晶晶的。
“傻子,”她笑骂我,“一条毯子留了这么久。”
“还你的,”我说,“那年在仓库里,你说怕我睡不好。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把这毯子还给你,还你一辈子。以后,轮到我怕你睡不好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毯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慢慢地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她头上的红绒花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但我没有动。我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深夜,她推开仓库的门,把这条毯子盖在我身上,然后在黑暗里说——“怕你睡不好”。那时候我躺在草铺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满天的星星,觉得这个女人,我一定要娶。
现在她坐在我身边,靠在我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毯子的一角。窗外有月亮,跟四年前一样圆,一样亮。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把屋子照得很亮堂。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很光很滑,带着淡淡的雪花膏味,跟四年前一样。
“冬梅。”
“嗯?”
“谢谢你给我送毯子。”
她噗嗤一声笑了,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洒在那条淡蓝色的薄毯上,洒在我们新房的每一个角落里,到处都是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先出生的,那天冬梅在产房里折腾了大半夜,我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把我这辈子的急都急完了。后来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我靠在墙上腿都软了。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我接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比当年在模具车间第一次操作冲床还紧张。冬梅靠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全湿了,但看着我和孩子的眼神,跟她当年在夕阳下跟我说“想”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条薄毯,冬梅一直收在柜子里。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几场大雪,村里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膝盖。她拿出来给女儿盖,说这是你爹当年的毯子,盖着暖和。女儿问为什么暖和,她说因为你爹在上面存了四年的心意,一辈子都用不完。
我站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听到这话,转身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想起了那一年的麦收,那一年的仓库,那一年的月亮。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一条薄薄的毯子,能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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