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正德年间,安庆府桐城县有个叫许三善的布商,年过四十,膝下无子,与妻子吴氏守着城东一间布庄过活。许三善为人宽厚,每逢初一十五便在布庄门口支个粥棚,施粥给城里的乞丐。桐城乞丐多,三五十个排着队来领粥,许三善从不嫌烦,亲自舀粥递馍,遇着年老体弱的还多给半碗。

这年腊月格外冷,许三善照常在天不亮时起身熬粥。粥棚刚支好,乞丐们便缩着脖子围上来。他挨个舀过去,到队尾时却愣了一下——最后一个乞丐佝偻着身子蹲在墙根下,满头白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冻疮,两只手交叠揣在破棉袄里,看不清面容。许三善盛了满满一碗粥递过去:“老人家,趁热喝。”那乞丐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也不接碗,低声道:“我不要粥。”

许三善以为他嫌稀,又夹了两个杂面饼:“还有饼。”乞丐摇头,颤巍巍伸出右手——那手枯瘦如柴,食指缺了半截,指节上结着厚厚的茧疤。他指着许三善布庄的招牌,嘶哑着嗓子问:“许老板,你这铺子后头有口井,是不是?”

许三善一愣:“是有口井,后院洗衣煮饭都靠它。”乞丐点点头,把手缩回袖中:“那井里有个东西,你今夜子时去捞。”说罢站起来,佝偻着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许三善心里犯嘀咕。那口井是他爹在世时打的,用了三十多年,井水清甜,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可那乞丐说得分明——连井的位置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许三善将信将疑,白日里忙完生意,吃晚饭时把这事跟吴氏说了。吴氏劝他:“一个叫花子的话也当真?黑灯瞎火的去捞井,万一摔了怎么办?”许三善扒了两口饭,还是放下筷子:“我去看看,小心着些就是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子时更鼓响过,许三善拎着灯笼来到后院。井口被冻了一层薄冰,他拿木桶系了绳子放下去,冰面喀嚓碎开。桶沉到底,他缓缓往上提,觉着分量不对,比一桶水重了许多。提到井口一瞧,桶里竟盘着一只沉甸甸的粗陶坛子,坛口用油布封得密实,绳子拴在坛耳上。

他把坛子搬进屋,吴氏也披衣起来看。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叠纸,被油纸裹着,虽有些潮气却未烂。展开最上面一张,是地契,写着城东三亩桑田;第二张是房契,桐城西街两间铺面;底下还有几张借据和一张泛黄的婚书。婚书上的名字让许三善变了脸色——女方是他早逝的姑母许秀娘,男方姓赵名守诚。

许三善记得姑母。他七八岁时,姑母嫁了个外乡来的书生,那书生温文尔雅,待他和善,还在他家住过半年备考。后来姑母随丈夫去了外地,隔了几年传回消息,说姑母难产没了,赵守诚哀恸过度,次年也病故。两家自此断了往来,这坛子怎么会在自家井里?

他仔细看那叠纸,地契房契都是赵守诚的名字,借据上写着欠银三百两,债主竟是他父亲许大善的印鉴。许三善心头一凛——三百两银子,当年不是小数目。父亲从未提过这笔借贷,姑母嫁过去时嫁妆丰厚,赵守诚何以要借这么大一笔银?

他翻到最底下,一张薄纸上用工整小楷写满了字,落款正是赵守诚。信中说,当年他娶了许秀娘后,为求功名四处赶考,花销巨大,许秀娘心疼夫君,瞒着娘家将嫁妆折了现银交给他。谁知他在金陵遭骗,三百两银子全打了水漂,不敢对妻子明说,只好向岳父许大善开口借银补漏。许大善虽借了,却要他立下借据,并将田产房契暂押。赵守诚自觉愧对岳父,更愧对妻子,临终前将抵押文书并婚书一并封入坛中,托人送回桐城交还岳家。可那送坛之人不知何故将坛沉入井中,一沉便是三十年。

许三善捧着信,手指发颤。父亲早已过世,姑母与姑父也做了黄土,这笔旧账本不该由他来管。可坛子偏偏在三十年后被一个乞丐指了出来,莫非冥冥中姑父不肯让这份愧疚烂在井底?

第二日许三善四处打听那个老乞丐,却无人认得。施粥的乞丐们都说没见过那样一个人,指头缺了半截的倒是有一个——城西桥洞下住着个哑巴瘸子,右耳缺了半只,可人家好好的,年岁也不对。许三善去看了一回,那哑巴连比带划,显然不是指井的人。

许三善把坛子里的文书擦了又擦,妥帖收好。过了三日,他又想起一事——既然地契房契压在自家手里,那赵家后人这三十年岂不是没了田产铺面?他翻出当年父亲的手札,果然找到一行记录:赵守诚亡故后,其侄赵子恒曾来桐城接管叔父产业,却因拿不出地契,官府不予过户,只得空手而归。赵子恒后来落脚何处,无人知晓。

许三善坐不住了。他托了几位常在各地走货的商友帮忙打听,又亲自去县衙翻阅旧档,折腾了小半年,终于在庐州府找到了赵子恒。赵子恒年近五十,在街上摆个摊儿卖字画,日子清贫,膝下一双儿女都到了婚嫁年纪却凑不出聘礼嫁妆。许三善赶到庐州时,赵子恒正收摊,听他说完来意,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

“叔父的产业?”赵子恒眼眶红了,“当年我去桐城,县里说没有文书不认,我又没有盘缠耗下去,只好回来了。这些年总梦见叔父对我说‘在井里’,我只当是乱梦……”

许三善拿出那叠文书,铺在摊面上:“地契房契都在这里,借据还给你,婚书我留着做个念想。那三亩田和两间铺子,按理该归你。”赵子恒愣了半天,忽然冲着桐城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握住许三善的手直说“恩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三善帮他办好了过户手续,又额外掏了五十两银子接济他儿女的婚事。赵家这两间铺面重新开张后,赵子恒特意在匾额旁加了一块小牌,写着“许公相助,没齿不忘”。许三善回桐城后,时常收到赵子恒托人带来的庐州土产,两家渐渐走动起来,竟比亲人还亲。

转眼又是一年腊月。许三善照旧在布庄门口支粥棚施粥。天蒙蒙亮时,施到一半,他余光瞥见队尾站着个佝偻的白发身影,双手揣在袖中,和去年那个指井的老乞丐一般无二。许三善心口一紧,撂下粥勺追过去,可那人转身便走,步子竟快得很。许三善拐过两条巷子,追到城隍庙后墙,人影不见了,墙根下却蹲着个小叫花子,七八岁年纪,手里捏着一根干草嚼得津津有味。

许三善喘着气问:“小哥,可看见一个白发驼背的老乞丐从这过?”小叫花子抬眼想了想:“刚才是有个爷爷过去,往庙后头走了,不过他走两步就……就没了,像烟一样散啦。”说完继续嚼草,不再理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三善站在庙后的空地上,冬日的晨光照着枯黄的野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低头看见脚边放着一根干枯的艾草,系着红绳,正是去年他给乞丐们驱寒时每人发过的那种。他蹲下去捡起来,艾草早已干透,红绳的颜色却还鲜亮。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指井的白发乞丐,大约就是姑父赵守诚的魂魄。三十年前他把坛子托人送还岳家,送坛之人却失信沉了井,他在泉下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许三善这个肯在腊月里给乞丐施粥的善心人。缺了半截的食指、枯瘦的双手、佝偻的背——那是姑父病故前的模样,母亲在世时说过。许三善攥着那根艾草回身往布庄走,走到粥棚前,对吴氏说:“今晚多蒸一笼馍,供一供姑父。”吴氏虽不明白缘由,还是照办了。

当晚许三善在堂屋摆了一桌素供,燃了香,把婚书和借据一并焚了。灰烬飘起时,他仿佛看见火光中有一个瘦削的书生身影朝他拱了拱手,随即散入青烟,再无踪迹。

此后许三善的布庄生意愈发红火,吴氏也怀了身孕,次年秋天产下一对龙凤胎,儿女双全。满月酒那天,赵子恒专程从庐州赶来贺喜,两人喝到夜深,赵子恒醉醺醺地拉着许三善的手:“许兄,那三亩田今年收成好得很,我打算捐两亩出来做义田,给乡里穷苦人家耕种,权当替叔父积福。”许三善拍着他的肩说好。

又是许多年过去,许三善老了,把布庄交给儿子打理。他每日午后搬把藤椅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有乞丐路过,他依旧让伙计端碗热粥送过去。有次一个年轻乞丐喝了粥,向他作揖道谢,许三善笑着摆手,目光扫过那人的右手——食指完好,手掌干净。

他笑了笑,闭上眼。冬日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脸上,他半睡半醒间,仿佛又看见墙根下那个佝偻的白发身影,揣着手,无声无息地朝他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入一片光明里,再也没有回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您看到这里的时候,说明您已经看完故事,麻烦您点个关注点个赞,举手之劳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本故事纯属虚构!谢谢观看!

文章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