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失能老人6年,包揽翻身喂药擦洗,月薪5000。

她女儿从美国回来,嫌我工资太高,降到3200,把我行李扔楼下。

我没争辩,收拾东西走了。

第三天凌晨,她跪在我出租屋门口求我回去,说愿意涨到8000。

我笑了,转身从床头柜最里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

"一个保姆凭什么拿5000?我妈被你骗惨了。"

张芳把我的工资条摔在茶几上,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亲戚,全都看着我。

我正端着给李奶奶煮的药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药汁溅到了手背上。烫,但我没吭声,把碗稳稳放在托盘上,抬头看张芳。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珍珠项链,刚从星港机场下飞机就直奔这里。六年了,我照顾李奶奶六年,她女儿张芳就回来过三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两小时。这次她说要"处理妈妈的事",一进门就翻我工资条。

"李奶奶全身瘫痪,大小便失禁,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她翻身擦洗,一天三顿流食要喂两个小时。"我的声音很平,"5000块,一个月30天,一天不到170块,一小时10块钱。"

"你还挺会算账。"张芳冷笑一声,转头对她弟弟张伟说,"你看看,她还敢顶嘴。"

张伟四十出头,在城西开公司,这些年也就过年来看过李奶奶两回。他推了推眼镜:"姐,你说怎么办?"

"降薪。"张芳拿起工资条在手里晃了晃,"3200,爱干不干。星港市多的是愿意干的人。"

客厅里的亲戚窃窃私语。李奶奶的堂妹小声说:"阿芳,小周照顾你妈这么多年,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张芳打断她,"我在美国一年给家里汇20万,这些钱够请三个保姆了。她一个外地人,端屎端尿就想拿这么多钱,脸皮也太厚了。"

我攥紧托盘边缘,指甲陷进掌心。李奶奶躺在里屋的病床上,应该听得见这些话。我想起半年前她颤抖着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那天她的手比平时更凉,眼睛却很亮。

"小周,你把药端进去吧。"张芳挥挥手,像赶苍蝇,"我们家里人商量点事。"

我端着托盘进了里屋。李奶奶侧躺在床上,眼角湿了一片。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给她擦眼泪:"李奶奶,别难过。"

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六年前脑梗那次把她的语言功能全毁了,现在只能靠眼神和我交流。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坚定。

我喂她喝完药,刚把碗放下,张芳就推门进来了。

"妈,我回来了。"她走到床边,弯腰看李奶奶,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您看您这气色,养得真好。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接您去美国养老,那边条件好,医疗也先进。"

李奶奶闭上了眼睛。

张芳直起身,看着我:"小周,麻烦你出去一下,我跟我妈说点私事。"

我走出房间,听见她在里面说:"妈,您把房产证放哪儿了?我要拿去办点手续……"后面的话被关上的门挡住了。

客厅里,张伟正在跟亲戚们解释:"我姐说得对,现在行情不好,能省就省点。保姆嘛,给口饭吃就行,哪能让她们过得比雇主还舒服?"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盖不住他们的笑声。

(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床给李奶奶翻身。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六年卧床把她的肌肉都萎缩了。我托着她的肩膀和腰,慢慢把她从左侧翻到右侧,手法是当年在护工培训班学的——托举的角度要刚好30度,不能让脊椎受力。翻完身我检查她背上的皮肤,没有压疮,很好。

李奶奶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别哭。"我给她擦眼泪,"您女儿回来了,是好事。"

她拼命摇头,右手颤抖着想抓我的手,但只在空中划了个弧就掉了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得像包着一层塑料袋。"李奶奶,我知道您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您。但是……"

话没说完,房门被推开了。张芳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上还敷着面膜。

"你在跟我妈说什么?"她走过来。

"没什么,就是日常护理。"我松开李奶奶的手。

"哦。"张芳盯着我看了几秒,"对了,昨天说的降薪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

"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张芳打断我,"3200,这个月15号开始执行。不愿意干就走人,我已经联系家政公司了,人家2800就肯干。"

2800。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扣掉房租水电,一个月到手不到2000。我老家还有个读高中的侄子要我接济,2000块连他的生活费都不够。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考虑?"张芳冷笑,"行,那你今天就考虑清楚。下午三点之前给我答复,不然我就让家政公司的人过来了。"

她转身走了,临出门又回头:"对了,以后我妈的药你少喂点,那些进口药太贵了,用国产的就行。"

门关上了。李奶奶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我给她擦完脸,去厨房准备早饭。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青菜,我打算给李奶奶煮碗鸡蛋羹,她的吞咽功能不好,只能吃这种软烂的东西。

十点钟,我出门去菜场买菜。李奶奶中午要吃的鲈鱼只有早市才新鲜,我得赶在十一点前买回来。

菜场离这里两站路,我走得很快。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摊主王姐叫住我:"小周,你家老太太还好吧?"

"还好。"我停下脚步。

"她女儿回来了吧?我昨天看见一辆奥迪停在你们楼下。"王姐一边挑橘子一边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开的车都那么贵。"

我笑了笑,没接话。

买完菜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我拎着菜上楼,刚走到三楼就听见楼上有动静。等我到了四楼,看见我的行李箱和两个编织袋堆在楼道里。

我的心一沉。

张芳和张伟站在门口,张芳抱着胳膊,张伟叼着烟。看见我上来,张芳说:"小周,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找到新保姆了。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按天算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塞进我手里。我低头数了数,2100块,从1号到今天15号,刚好半个月。

"我的东西……"我指了指地上的行李。

"都在这儿了。"张伟弹了弹烟灰,"你检查一下,少什么我们赔。"

我蹲下来打开行李箱,里面是我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和一个装着证件的小盒子。编织袋里是被子和床单。六年了,我就这点东西。

"李奶奶呢?"我问。

"我妈在里面睡觉。"张芳说,"新保姆已经进去了,你不用担心。"

我站起来,看着紧闭的房门。我想进去看李奶奶最后一眼,但张芳挡在门口。

"小周,"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你也别怪我们。实在是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我们也要省着点过。你一个保姆,拿5000确实有点高了。"

我没说话,弯腰提起行李箱。编织袋太大,我只能一只手拖行李箱,一只手抱编织袋。

"需要帮忙吗?"张伟问。

"不用。"我拖着行李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张芳的声音:"对了小周,你要是在外面乱说我妈的事,小心我告你诽谤啊。"

我没回头,一步一步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磕在楼梯上,咚咚响。

走到一楼,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是李奶奶的声音——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叫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掉了下来。

(三)

我在离李奶奶家两公里外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800块。

房间很小,只有六七平米,没有窗户,开着灯也是昏暗的。床是房东留下的铁架床,床垫薄得能摸到下面的弹簧。但至少有个睡觉的地方,比露宿街头强。

安顿好行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手机响了,是侄子打来的。

"姑,这个月的生活费……"他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我马上转给你。"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给侄子转了1500。账户余额显示:3270元。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六年,我每个月拿4500到5000,除了寄回老家的钱,剩下的全花在李奶奶身上了——给她买进口尿不湿,买她爱吃的零食,买康复器材。张芳给的那些钱根本不够,我自己贴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