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打了整整三十年光棍,到最后,是我干妈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出马,直接让我如愿以偿。

我叫赵大勇,今年三十四,村里人背地里都叫我“赵光棍”。我不恼,因为这是事实。我这人长得吧,也不丑,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常年干农活、在镇上修车铺打工,练出一身的腱子肉,皮肤晒得跟酱缸里捞出来似的,黑红黑红的。不爱说话,嘴笨,见着大姑娘小媳妇,话还没出口,脖子先红。我干妈王桂英总拿手指头戳我脑门:“你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这十里八乡的姑娘,哪个愿意跟个闷葫芦过日子?”

说起我干妈王桂英,那可是我们柳河村一号人物。今年五十六,个子不高,腰身浑圆,一头短发总是用两个黑卡子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精明透亮的眼睛。她走路带风,说话像铜锣,笑起来能震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她是个寡妇,干爹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得病走了,她一个人把亲生闺女小梅拉扯大,顺带还拉扯着我这个半路捡来的干儿子。

没错,我是她捡的。八岁那年,我亲爹亲妈在跑运输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没了。家族里的亲戚推来推去,谁都嫌我是个拖油瓶。是隔壁的王桂英婶子,在葬礼上看着缩在墙角里的我,一把把我薅起来,说:“这孩子,我认了当干儿子,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就这么着,我成了她的干儿子。她对我,那真是比亲儿子还亲。小梅有啥,我就有啥,有时候小梅没有的,干妈偷偷塞给我。

可就这么个好人,这三十年来,天天为我的婚事愁白了头。

你问我为啥打光棍?原因挺多。早些年,是家里穷。干爹走后,家里就剩干妈一个女人撑着,小梅还要上学。我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干妈勒紧裤腰带供我读到初中,我实在不忍心,就辍学去学了修车的手艺。那几年,一门心思挣钱,帮干妈还债,供小梅念书,压根没想过自己的事。等小梅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工作,家里的日子总算松快了,我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六七了。

二十六七在农村,同龄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干妈开始托人给我说媒,可这时候,新的问题又来了。人家姑娘一打听,家里没新房,就几间旧瓦房,还有个干妈要养老,亲闺女虽然在城里,但毕竟也是负担。更要命的是,我这人,三脚踹不出个屁,相亲的时候,人家姑娘问一句,我答一句。姑娘说:“听说你修车?”我“嗯。”姑娘说:“挺累吧?”我“还行。” 空气都能冻死人。干妈急得在窗外直跺脚,事后骂我:“你是属蛤蟆的?戳一下动一下!你就不能跟人家姑娘说说你手艺多好,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以后能让她过好日子?” 我低着头搓手,说:“干妈,那还没影的事儿,咱不能骗人。”

干妈气得三天没理我。之后又相了几次,不是人家嫌我木讷,就是我嫌人家太物质。这么一耽误,就过了三十。三十二岁那年,干妈拿出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又跟小梅借了些,加上我这些年攒的钱,咬咬牙在村东头新划的宅基地上,给我起了三间崭新的大瓦房,红砖青瓦,亮堂堂的。她心想,这下有窝了,总该能引来凤凰了吧?

结果,房子是盖起来了,媳妇还是没影。这时候的风气又变了,村里的姑娘都往城里跑,剩下的要的彩礼一个比一个高,还得有车。更要命的是,我这光棍的名声传出去了,有人背后嚼舌头,说我这么大年纪没结婚,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这话传到干妈耳朵里,她气得拎着菜刀在村口骂了半小时街,吓得那些长舌妇都不敢出门。可骂归骂,我的婚事依然是铁板一块,纹丝不动。

时间一晃,我三十四了。我自己其实已经有些认命了,想着就这么过吧,把干妈伺候好,将来老了,就去镇上养老院,不给小梅添麻烦。每天天不亮,我就骑着那辆破烂的摩托车去镇上“老张汽修”上班,一身油污忙到天黑,回家热口剩饭吃了,逗逗院子里的大黄狗,倒头就睡。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一丁点儿念想。

但干妈不认命。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焦灼,越来越心疼。有好几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隐约听见她在叹气。我知道,她是真愁啊。在小梅那儿,她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在我这儿,她就是眼看着自己家的牛,犁了一辈子地,却连个母牛犊子都没混上,搁谁谁不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开春。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摩托车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子炖鸡的香味。大黄摇着尾巴扑上来。我掀开门帘进去,看见干妈在灶台前忙活,桌上不但有鸡,还有红烧肉、糖醋鱼,丰盛得像过年。我愣了一下,问:“干妈,今儿啥日子?”

干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她擦了擦手,把我按在椅子上,先给我盛了碗鸡汤,说:“大勇,你老老实实跟干妈说,你想不想娶媳妇?”

我端着碗,被她这严肃的架势吓一跳,嗫嚅道:“这……谁不想啊。”

“想就行!” 她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干妈这双眼睛不瞎,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这些年你不是不想找,是心里头装着个人,对不对?”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看穿了最深处的秘密,脸瞬间烧了起来。我不敢看她,低头去捡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干妈,你……你瞎说啥呢。”

“我瞎说?” 干妈哼了一声,拿筷子敲了敲我的手背,“你当我是老糊涂?村西头的李秀琴,对不对?那个带着个六岁男娃的小寡妇!你每次从人家门口过,那车骑得比乌龟还慢,眼珠子恨不得粘到人家院墙上。你修车铺里那堆旧零件,你捡好的凑成一辆小自行车,偷偷给人家娃送去,还说是人家顾客不要的,你当你干妈是空气?”

我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没错,李秀琴。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藏了快两年了。她比我小三岁,嫁到我们村没几年,丈夫就在工地上出了意外,留下她和一个儿子,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耐看,圆脸盘,眼睛很亮,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股韧劲儿。每天清晨她送儿子上学,黄昏去地里干活,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见了谁都客客气气,不卑不亢。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可能是去年夏天,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正在费力地往房顶上扔晾晒的玉米,天气热,她脸上全是汗,一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可她咬着牙,一袋一袋地往上甩,那瘦弱的身板里好像藏着用不完的力气。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控制不住地去关注她。我知道她家里田里的活没人干,农忙时,就瞅着夜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把她家地里的麦子割了一半,堆在地头。我知道她儿子小宝想要辆自行车,就用了三个月时间,在铺子里找零件,拼拼凑凑,修得漂漂亮亮的,趁着天黑放在她家门口,上面贴个条:“给小宝,别人不要的旧车,别嫌弃。” 我自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全落在干妈眼里了。

“干妈……我……我就是看她们娘俩可怜……” 我还想辩解。

“你可得了吧!” 干妈直接打断我,“可怜的人多了,村东头王瘸子更可怜,你咋不去给人家割麦子送自行车?你呀,就是心里有人家,又不敢说!你是嫌弃她是个寡妇,带个拖油瓶?”

“不是!绝对不是!” 我猛地抬起头,急得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我赵大勇要是那样的人,让我天打五雷轰!秀琴她……她是个好女人,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根本没资格嫌弃人家,我是怕……我是怕人家看不上我,怕我嘴笨配不上她,更怕村里人那些闲言碎语,让她难做人。”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股子自卑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我一个老光棍,要啥没啥,凭什么去招惹人家一个正在难处的清白女人?

干妈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那股子锐利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深深的怜惜。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粗糙的手掌抚上我的后脑勺,就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我的傻儿子哎,”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心里苦,干妈知道。你不是配不上她,你是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踏实,能干,心眼好,这年头,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至于那些闲话,你怕,干妈我可不怕!我王桂英的儿子,要娶媳妇,那是光明正大!”

她把我拉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大勇,你既然喜欢,那这事,就包在干妈身上了。这三十年的光棍,干妈决不能再让你打下去了。你不敢,我去说!你嘴笨,我去讲!你就安安稳稳等着,干妈让你如愿以偿!”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还有一种隐秘的期待,像被厚厚的云层遮蔽的天空,突然透出了一丝金光。我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秀琴的影子,想着干妈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干妈已经不在家了。大黄摇着尾巴,院子里空落落的。我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她不会真的去秀琴家了吧?我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想跟过去看看,又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帮了倒忙。那种感觉,就像犯人等着宣判一样,煎熬得要命。

我骑着摩托车,魂不守舍地去铺子上了半天班,好几次差点把机油当水喝了。到了中午,我实在忍不住,跟老板老张请了个假,骑着车就往回赶。在村口,我碰到了邻居刘婶,她看见我,笑得一脸褶子:“大勇啊,你干妈可真能耐!这会儿正在李秀琴家院里,跟人家娘家人似的,聊得可热乎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血全涌上来了。干妈她真的……就这么直接去了?我几乎是手脚发软地把车骑到秀琴家不远处,躲在路边的柴火垛后面,偷偷往那边望。

秀琴家的院门敞开着。我一眼就看见干妈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对面坐着秀琴的婆婆——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老太太。秀琴站在一旁,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而干妈,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领导下乡视察工作。

她一点儿也不怵,拉着老太太的手,一口一个“老嫂子”叫得亲热。我竖起耳朵听,就听见干妈那铜锣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老嫂子,咱们都是实在人,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我今天来,是代表我们老赵家,正式来跟您和秀琴商量个事儿的。”

老太太声音有点防备:“他干妈,你有啥事就说吧。”

“痛快!那我就直说了。” 干妈拍了一下大腿,“我们家大勇,您知道吧?就是那边修车的。今年三十四了,人老实,没啥大本事,但有一把子力气,心眼实诚。他相中秀琴这孩子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是这两年多,实心实意地相中了。知道她们娘俩不容易,地里那活,是他夜里偷偷去干的;小宝那自行车,是他攒了仨月的零件,一点一点修的,怕你们不要,还编瞎话。他不是耍心眼,他就是怕你们觉得唐突,觉得他配不上。可我这个当妈的,实在看不下去了,再憋下去,我怕他憋出病来。我今天,就是来替他,捅破这层窗户纸的!”

院子里一下静了,连树上的鸟叫声都停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彻底不跳了,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

秀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嘴巴微张着,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老太太也愣了,显然没想到干妈这么单刀直入。

“他……他干妈,这……” 老太太显然乱了阵脚,看秀琴一眼,又看看干妈,“我们家秀琴,这情况你也知道,带着个男娃,负担重,怕是……”

“老嫂子!话不能这么说!” 干妈把马扎往前挪了挪,语气更加诚恳,“啥负担不负担?孩子是宝!我大勇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我们知道小宝,那孩子多乖啊,每次见了我都喊奶奶。大勇说了,他做梦都想有个这么机灵的儿子。至于其他的,您放心,我这干妈也把话撂这儿:村东那三间新瓦房,就是给大勇娶媳妇用的,秀琴要是肯嫁过来,房本上立马加上她的名!彩礼,别人家多少,我们家只多不少,绝不委屈秀琴!以后她进了门,就是我的亲儿媳妇,我拿她当闺女待,小宝就是我的亲孙子!大勇他要是有一丁点儿对不住她们娘俩,我王桂英这把老骨头,跟他拼命!”

干妈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理交融,既有承诺,也有袒护,听得我这躲在远处的人,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我从没听过她这样掏心掏肺地为我谋划。那股子母性的力量,让她身上仿佛发着光。

秀琴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感动还是委屈。老太太眼圈也红了,叹了口气:“他干妈,不是我这个老婆子不近人情,实在是……唉,这些年秀琴太难了。我们总得为她的将来打算。你们家大勇,人是真好,可他那性子……闷葫芦一个,我们秀琴以前受过伤,就想找个知冷知热能说说话的人……”

“这点您老更得放心!” 干妈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他能不懂?他啥话都憋在心里,但他会用做的呀!以后成了家,秀琴就是他的嘴,他的魂!再说了,真有啥解决不了的矛盾,不是还有我这个嘴皮子利索的干妈吗?我负责调解!老嫂子,咱活了大半辈子,看男人看啥?不就看他能不能扛事,心在不在这家里吗?大勇那孩子,嘴上是笨,可他把心都掏出来搁那儿了,你们不能不要啊!”

这一席话说得老太太连连点头,秀琴也抬起泪眼,望向干妈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和……也许,是一点点动心?我看不真切,只觉得我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

那天中午,干妈在秀琴家待了足有一个多钟头。后来,她是被老太太和秀琴一起送出来的。老太太的脸色和缓了许多,秀琴虽然还是低着头,但送干妈出门时,轻轻说了一句:“干妈,您慢走。”

就这仨字,让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没喊“婶子”,她喊的是“干妈”!这是不是代表着什么?我激动得手心全是汗,又不敢确定,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

干妈回到家,我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瞅我一眼,先去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拿袖子一抹嘴,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我,脸上带着打赢了一场硬仗般的疲惫和喜悦。

“妥了!” 她一拍手,“百分之八十,妥了!”

“啊?”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啊什么啊?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 干妈笑着过来拍了我一巴掌,“秀琴和她婆婆,心里早就认可你了!就你傻,一天天跟做贼似的。人家说了,你那自行车,小宝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天天骑。你那麦子,割得比他们家自己割的还整齐。人家秀琴还说,有天晚上下雨,她家晒的衣裳忘收了,是你悄悄给收到屋檐下的吧?”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些,我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她们全知道。

“人家秀琴啊,啥都明白。” 干妈叹了口气,拉着我坐到门槛上,“她心里也有你。但她是女人家,还带着个孩子,有顾虑。怕拖累你,怕你只是一时可怜她们,怕将来你变了。今天我把话全说开了,当着她们的面,把房、钱、将来的事,全替你做了主。老太太那边,最怕的是以后小宝受委屈。我跟她保证了,大勇就是你小宝的亲爹!”

“那……那秀琴她……同意跟我……处了?”我憋了半天,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处啥处!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似的处对象?” 干妈一瞪眼,“我跟她们说好了,明天晚上,你和秀琴,正式去镇上吃顿饭,看场电影!这叫啥?这就叫相亲!正儿八经的相亲!相完了,只要你们俩自己点头,挑个好日子,咱就把事办了!在这期间,你必须给我好好表现,收起你那闷葫芦性子,有啥话,哪怕是现编,也得给我往外蹦!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我像个被授予了重要任务的新兵蛋子,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声音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上班,心不在焉,被老张骂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把身上那件满是油渍的工作服,换成了干妈给我准备的一件深蓝色Polo衫,这是小梅上次回来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干妈又逼着我用香皂洗了三遍脸,刮了胡子,最后还往我手心里挤了点她的雪花膏,在我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我闻着自己一身喷香,别扭得路都不会走了。

“精神点!拿出咱老赵家的底气来!” 干妈围着我转了两圈,满意地拍拍我的肩,“去吧,村口大槐树下等着去,秀琴她婆婆刚来话,说她也收拾好了。”

我在大槐树下等着,像个头一回上花轿的大姑娘。月亮很亮,把村路照得白晃晃的。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身影走来了。是秀琴。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仔细地梳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好看得让我几乎忘了呼吸。

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声说:“大勇哥,走吧。”

“哎……哎!” 我手忙脚乱地去推摩托车,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骑车带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侧身坐上了后座。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味,是一股淡淡的洗衣皂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净又温暖。我发动摩托,油门拧得极慢极稳,生怕颠着她。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但风在耳边吹,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我心里那个空了三十多年的角落,突然被一种踏实而微甜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镇上,我笨拙地想学城里人那样,请她去吃牛排。她笑着摇头,说吃不惯,拉着我进了一家干净整洁的饺子馆。我们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吃饭的时候,我还是紧张,筷子都拿不稳。秀琴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大方许多,她给我碗里夹饺子,轻声说:“大勇哥,你多吃点,你平时干活累。”

就这么一句话,差点让我眼泪当场掉下来。这么多年了,除了干妈,从没有哪个女人,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过话。我深吸一口气,想起干妈的交代,强迫自己开口:“秀琴,我……我以前不敢说。其实这两年,我总想着,要是能跟你……跟小宝,组成一个家,让我干啥都行。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我会对你们好的,比对我自己还要好。”

说完,我都不敢看她,埋头大口吃饺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秀琴柔和的声音:“我知道。大勇哥,你的好,我都记在心里。谢谢你给小宝的自行车,谢谢你在夜里帮我干的那些活。其实……其实每次远远看到你,我就觉得心里很安稳。可我总是怕,怕别人说你是可怜我,不是真的……”

“绝对不是!” 我猛地抬头,声音大得把服务员都吓了一跳,我赶紧压低嗓音,却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秀琴,我赵大勇要是可怜你,让我出门被车撞!我……我是心疼你,是……是稀罕你!看着你一个人那么苦,我心里就跟刀割似的。我想名正言顺地帮你,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李秀琴,是我赵大勇放在心上的人!”

这番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我从不知道自己还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这大概是憋了两年多,火山爆发了。

秀琴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转。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盘里的饺子。但我看到,有泪珠滴在了她的手背上。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落了地。

吃完饭,我们没去看电影。并肩在镇上的小公园里慢慢地走。我把我知道的一切话,我的工作,我的打算,干妈的承诺,还有我对小宝的喜欢,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第一次觉得,说话也不是那么难。她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轻言细语的。走到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我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卡,她没推辞,让我帮她戴上。月色下,她的脸红得像苹果。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定了下来。快得不可思议,却又像是水到渠成。

接下来那段日子,是我活了三十多年最快乐、最充实的时光。干妈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张罗。她找人看了日子,定在两个月后的初八。小梅也从城里回来了,见到秀琴,亲热地挽着手叫“嫂子”,还提前给小宝买了一大堆玩具和衣服。秀琴的婆婆看到我们一家人都真心接纳她们娘俩,彻底放了心,见了干妈就老嫂子老嫂子地叫,两个老太太时常凑在一起嘀咕婚礼的细节。

我每天下了班,不再是回家对着大黄狗,而是直接去秀琴家。帮她劈柴、修水龙头、整理院子,陪小宝玩骑马打仗。小宝一开始有点怯我,但孩子的心最敏感,谁真心对他好,他都知道。没过几天,他就骑在我脖子上不肯下来,奶声奶气地喊我“大勇爸爸”。那一声爸爸,叫得我骨头的酥了。我举着他在院子里疯跑,秀琴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笑,阳光洒满整个院子。

当然,村里也不是没有闲话。有人说我傻,替别人养儿子;有人说干妈老糊涂了,把个寡妇当宝。这些闲话传到我们耳朵里,秀琴有些黯然神伤。干妈可不管那个,直接拉着秀琴,搬了把椅子在村口最热闹的地方坐着,嗑着瓜子跟人闲聊,逢人就说:“我们家秀琴多好!又能干又本分,小宝那孩子,聪明得哟,跟大勇小时候一模一样!这是缘分,天定的!” 时间长了,闲话也就无趣地散了。

婚礼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干妈把积蓄拿了出来,我也把自己的存款全交给她,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三间新瓦房披红挂彩,院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全村的人都来了。干妈穿着小梅给她买的新衣裳,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泛着红光,比我这个新郎官还要神气。

当我和秀琴,一人一边牵着小宝,站在干妈面前,给她磕头敬茶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干妈,她端坐在椅子上,努力想维持住长辈的威严,可嘴角的肌肉一直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顺着脸上的皱纹,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只手握住我的手,一只手握住秀琴的手,把我们俩的手紧紧地按在了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可哽咽了好几次,最后才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颤声说道:“好……好啊……我的儿,终于……如愿以偿了……干妈……高兴……”

一句话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秀琴也跟着哭成了泪人。小宝懂事地踮起脚,用小手去擦干妈的眼泪。我在满院子宾客的喧闹声中,在满目喜庆的红色里,像个孩子似的,跪在地上,抱着干妈的腿,嚎啕大哭。这哭声里有三十年的孤苦,有两年的压抑,更有着对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幸福的狂喜,和对干妈那比山高、比海深的恩情的无限感激。

干妈,这个跟我毫无血缘的女人,她用她的强悍、她的泼辣、她的智慧,更用她那颗滚烫的慈母之心,生生把砸在我头上三十年的“光棍”招牌砸得粉碎,把我从孤寂的泥潭里拖了出来,推着我,走向了温香暖玉的人间烟火。

夜深了,宾客散尽。我把醉醺醺的干妈背回她的屋子。她趴在我宽厚的背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大勇啊……好好过日子……早点让干妈抱上亲孙子……”

我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有了些皱纹却无比安详的脸上。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我那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秀琴正在哄小宝睡觉,看见我进来,冲我柔柔一笑。我走过去,把她和小宝一起搂进怀里。

如愿以偿。

我抱着我的全世界,在心里,把这个词反反复复地念了几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