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回,贾雨村偶遇京城旧友、古董商冷子兴,于是喝酒聊天,不亦乐乎。

期间,冷子兴正说着贾宝玉衔玉而生、抓周只取脂粉钗环的事,又说了那句著名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说贾政骂他是“酒色之徒”。

冷子兴对此是深表赞同,并且无疑带着点“油腻”味。

贾雨村却突然变了脸色,拦住话头,连说不妥。然后他就开始了一通宏论,从天地造化讲起,从尧舜禹汤讲到曹操安禄山,从竹林七贤讲到唐明皇宋徽宗,洋洋洒洒一大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原文读来酣畅淋漓,放在考场,应该是满分作文吧,贾雨村是进士出身,是有真功夫的。不过长了点,这里就不完整摘录了,只取其大意。

这番话是说,天地间生人,除了大仁大恶两种,其余大部分没什么区别。大仁者应运而生治天下,大恶者应劫而生乱天下。

可还有一种人,禀了清明灵秀和残忍乖僻两股气而生,聪俊灵秀在千万人之上,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也在千万人之下。

这类人生在富贵之家,就是情痴情种;生在清贫之族,就是逸士高人;就算生在寒门,也不会甘心做走卒健仆,必为奇优名倡。

贾雨村列了一长串名单: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唐明皇、宋徽宗、柳永、秦少游……个个都是天纵奇才,也个个都“不正常”。

现在大家都懂他的意思了,是说贾宝玉就是这类人。宝玉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偏偏不爱科举不爱仕途,见了女儿就觉得清爽、见了男人就觉得浑浊。

你说他坏吧,他没害过谁,反而对谁都挺好,特别是女孩儿;你说他好吧,他确实什么正事(按传统的仕途经济角度)都不干。

他就是那种让你没法用正常标准评价的人。

他在园子里帮平儿理妆、给麝月篦头、安排袭人为香菱换裙……诸如此类,哪一桩都不是什么“正经事”,但哪一桩都透着说不清的体贴。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感情,没有功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是“正邪两赋”,你没法说他好,也没法说他坏,他只是跟这个世界不搭。其实说出这番道理的贾雨村,难道不也是这种人?

他才华横溢,志向远大,中秋夜吟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的气魄。他见解独到,对“正邪两赋”的剖析直接把冷子兴听呆了。

估计他是把自己列入“逸士高人”一类的,可事实呢?初次出仕被革就不说了,因为到底怎么个“贪酷”法是笔糊涂账,更可能是被长官坑,单说再次出仕后的几件让人没法佩服的事:

他为了巴结“金陵四大家族”,乱判“葫芦案”,把甄士隐丢失的女儿英莲推向了火坑。别忘了,甄士隐,是资助他进京赶考、赠他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冬衣的恩人。

他后来为讨好贾赦,把石呆子抓进衙门,夺了人家的扇子,弄得人家破人亡。

当然最后,贾府崩塌了,他也顺势成了趁火打劫的一个。

他一步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身上。不得不说,曹雪芹够狠,他不是让你看一个坏人做坏事,而是让你看一个极聪明的人选择做坏事。

贾雨村不是不懂人性,他说得比谁都透彻;他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恰恰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每一步都踩得精准,都是踩在对自己最有利的地方。

“正邪两赋”的人,禀了正邪两股气。宝玉选了情,陶潜选了隐,嵇康选了傲,而贾雨村选了邪的那一股,并且选得心甘情愿、理直气壮。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他选择不做。

我们身边也会有这样的人。见识过人、谈吐不凡,转头该算计还是算计。道理全懂,照样干缺德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贾雨村确实懂人性,确实看得透。可道理归道理,放下酒杯走出酒馆之后,该怎么钻营还是怎么钻营。

可不是嘛,一听到张如圭说有复出的希望,赶紧去找林如海帮忙找门路托关系了。

客观地说,贾雨村的表现,是有其第一次出仕失败的教训影响的,并且干坏事也有其“不得不然”之处,但这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干坏事的正当理由。

你说呢?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