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夫君抱回一条白蟒,我怀胎八月,二尾扫上我小腹孩子没了。死后我才知白蟒是他青梅用禁术变的,而他全知道!再睁眼,我看着那条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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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把这个不要脸的贱货给我拽出来!"

我被人从祠堂的蒲团上拖起来时,后腰重重磕在了门槛上。怀胎八个月的肚子坠得发酸,我下意识弓着身子护住小腹,可那些婆子显然没打算留情。两个粗壮的仆妇一人架住我一条胳膊,硬生生把我拖进了暴雨里。

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我浑身的衣服瞬间湿透,黏在皮肤上冷得发抖。可比我更冷的,是站在廊下那个男人的眼睛。

周砚。

他一身墨色锦袍,站在雨檐下纹丝不动,身边人替他撑着油纸伞。那张我看了三年的脸英俊依旧,只是此刻冷得像浸了冰的刀。

"夫君……"我声音发颤,肚子忽然抽了一下,疼得我膝盖发软,"我做错了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昨夜睡下时他还温柔替我掖被角,今早天不亮我就被婆子从被窝里掀出来,押到这祠堂,然后就是一顿打。

"你做错了什么?"周砚身后站着的赵姨娘尖着嗓子笑了一声,"少夫人,你可知道你那贴身丫鬟翠儿今早投井了?"

翠儿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翠儿跟了我六年,从娘家带来的。昨夜临睡我还让她去灶上给我热碗牛乳,她笑着应了声就出去了,再没回来。

"她投井前留了封信。"赵姨娘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隔着雨幕冲我晃了晃,"说亲眼看见你和城外白云观那个姓沈的道士在禅房里行苟且之事,三次!"

"不可能!"我尖叫出声,"翠儿不会这么说的!"

"信在此,笔迹在此,你还想赖?"赵姨娘把信纸往前一递,雨太大我看不清上面的字,可周砚连看都没看那封信一眼。

他一直在看我。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痛,只有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平静。就好像我肚子里的孩子、三年的夫妻情分,统统不值得他动一下眉毛。

"周砚,"我咬着牙喊他的名字,"你信她?"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跟这雨水一样凉:"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我胸口。我想冲过去跟他理论,可婆子死死按着我的肩膀,我八个月的肚子根本用不上力,只能狼狈地跪在泥水里抬头看他。雨水灌进我嘴里,又咸又腥。

"我怀着你周家的孩子,八个月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这个孩子——"

"孩子?"赵姨娘又笑了,这次笑得尖利刺耳,"谁知道是不是那个道士的孽种?"

我疯了。

我挣开婆子往前扑,可腿在泥水里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小腹撞在青石台阶的棱角上,剧痛瞬间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下往上一捅。我惨叫了一声,蜷在地上捂住肚子,手掌下传来黏腻温热的触感。

血。

混着雨水漫开的血,从我的裙摆底下洇出来,把青石板染成暗红。我疼得视线发黑,仰头看向廊下的周砚,他仍然站在原处,没往前一步。

"夫君……孩子……救救孩子……"我朝他伸出手,指缝里全是血泥。

周砚垂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我手上的血。然后他侧过头,对旁边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声音被雨声盖过,我只看见管家的嘴唇动了动,就转身快步往正院方向去了。

我以为他是去叫大夫。

可下一秒,管家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的白蟒。那蟒通体雪白,鳞片在雨里泛着冷光,三角脑袋昂着,猩红信子一吐一吐。

白蟒被放在廊下的石台上,赵姨娘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周砚却伸手摸了摸蛇头,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

我肚子里的血还在往外涌,剧痛一阵紧过一阵,我的视线开始涣散。就在这时候,那条白蟒突然动了。

蛇尾从石台上垂落,贴着地面游过来,绕过我流出的那滩血水,尾尖轻轻一挑。

力道不大。真的不大。

可那二指宽的蛇尾扫过我的小腹时,我只觉得肚子被人从里面掏了一把,绞着筋地疼了一声,然后眼前就黑了。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条白蟒的尾巴尖上沾着我的血,游回了周砚脚边,而周砚弯下腰,把蛇捧了起来。

我死了。

死在自己家的祠堂门口,死在一个雨天,死在八月怀胎的肚子里,死在一条畜生的尾巴底下。

而那个男人,我嫁了三年的夫君,从头到尾没有弯腰扶我一下。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可死不是结束。

我的魂魄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尸身被婆子们用草席一卷,拖去了后山乱葬岗。我没有哭,因为魂魄没有眼泪。我只是跟着周砚回了正院,想看看他会不会有一丁点后悔。

正院里燃着炭盆,白蟒盘在软榻上,脑袋搁在周砚膝头。赵姨娘坐在一旁剥橘子,把橘瓣送到蛇嘴边,那蛇真的张口吃了。

"她死了?"赵姨娘问。

"嗯。"周砚应了一声,手指梳着白蟒的鳞片,"后山扔了。"

"那……那件事,她到死都不知道吧?"

周砚没说话,只低头看着白蟒,嘴角弯了一下。

赵姨娘压低声音:"白露姐姐用禁术化蛇三年,等禁术解除就能回来。可少夫人那孩子……是白露姐姐故意弄掉的?"

周砚抚蛇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说:"阿露说,那孩子身上流着别人的血,不该留。"

我飘在房梁上,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整个魂魄——都僵住了。

赵姨娘口中的"白露姐姐",是周砚的青梅竹马。成亲前我知道她的存在,周砚说她病逝了,我还亲自去坟前上过一炷香。原来她没死。原来那条白蟒就是她。原来我怀胎八月,日日养在正院榻上的那条畜生,是周砚用禁术养了三年等他青梅化形的"躯壳"。

而我的孩子,就被那条蛇的尾巴,轻飘飘地扫没了。周砚知道。他全知道。

他看着我跪在雨里求他救孩子,他没有动。因为他早就知道孩子保不住。因为他要保住他的白露。

我飘在房梁上,哭不出来,也死不了第二次。我的魂魄慢慢从房梁上散下来,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结局了。

可再睁眼的时候,我还是躺在床上。肚子还是八个月那么大,窗外天光微亮。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年轻,苍白,没有死气。翠儿端着热牛乳推门进来,笑着说:"少夫人,该起了。"

我没喝那碗牛乳。

我让翠儿扶我下床,走到正院门口。

青石台阶上,管家正把一条白蟒从木箱里抱出来,摆到廊下的石台上。那蟒通体雪白,三角脑袋昂着,猩红信子一吐一吐。

我看着那条蛇,笑了。

2

我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翠儿在我身后哆嗦了一下:"少夫人……您、您怎么笑了?"

我没回头,轻声说:"做了个梦,梦见点有趣的事。"

有趣。太有趣了。

我活回来了。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条昨夜用尾巴扫死我的白蟒,它还盘在石台上晒太阳,通体鳞片雪白透亮,看着干净得很。可我知道那鳞片底下裹着谁。周砚口中"病逝"的青梅,那个叫白露的女人,用禁术把自己炼成了一条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我的正院,睡我的床,缠我夫君的手,然后用尾巴弄死了我的孩子。

而周砚,我的好夫君,他全知道。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鼓胀的弧度撑得裙衫紧绷,里面那个小东西还在动,轻轻踹了一下我的掌心。温热、鲜活,还活着。我这一刻涌上来的情绪不是庆幸,是疼。上辈子我死在它前面,它死在我肚子里,八个月了,连一声哭都没来得及发出。这辈子我得让它活着,得让它堂堂正正地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得让它看见这院子里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统统跪在地上。

但我知道急不得。

周砚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我嫁他三年,太了解他了。他能在成亲前把白露"病死"的消息瞒得滴水不漏,就能在成亲后用三年时间把白露那条蛇养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不怕我发现,因为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一个"通奸"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孩子是孽种,我是荡妇,他休妻杀妻都是名正言顺。上一世他就是这么干的。翠儿投井,那封信,白云观的道士,全是套。我连那个姓沈的道士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可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周砚是侯府世子,我是商户女。我爹用半副身家给我换来的这门亲事,在周砚眼里大概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我扶着门框站直身子,对翠儿说:"去灶上给我煮碗姜汤,刚才在风口站久了,肚子有点凉。"

翠儿应声要走,我又补了一句:"顺路把前院那个扫地的哑巴小厮叫来,我有话问他。"

翠儿愣了一下。前院那个哑巴小厮来了不到两个月,平时连正院都进不来,少夫人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

但她没多问,屈膝去了。

我等在廊下,靠着柱子慢慢坐到了石凳上。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条白蟒。它盘在石台上闭着眼,腹部微微起伏,蛇信偶尔探出来舔一下空气。我不怕它。上辈子我死了一次,这辈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条畜生,就算里头装着个人,也终究是条畜生。

不多时翠儿端了姜汤回来,身后跟着个黑瘦的小厮。那人低着头,两条裤腿都短了一截,露着干瘦的脚踝,手里攥着把扫帚,站在院门口不敢往里进。

我冲他招招手:"进来。"

小厮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磨蹭着挪到了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叫什么?"

他没应声,只是张了张嘴,比划了两下。我注意到他手势比得利索,眼神也不像真哑巴那么呆。

"我说,你叫什么。"我端着姜汤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别比划,写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木炭,蹲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哑九。

我把姜汤碗搁下,从袖子里摸了一块碎银子扔到他脚边:"帮我办件事。今晚上,你去白云观后面那片竹林里蹲着。什么都不用干,就看着。看见有人进去,数着人;看见有人出来,数着时辰。天亮前回来告诉我。"

哑九蹲在地上没动,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没给他琢磨的时间,直接说:"银子拿着就是应了。明日若不来,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哑九攥住碎银子,磕了个头,爬起来退着出了院子。翠儿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少夫人,您、您让一个哑巴去白云观做什么?那地方……那地方最近风言风语的……"

"什么风言风语?"我明知故问。

翠儿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有人说……有人说您在白云观见过一个道士……"

我笑了。上一世翠儿也说过这话,说完第二天她就投了井。那封"遗书"上写着我的罪状,笔迹是翠儿的没错,可那是她被人拿住把柄逼着写的。翠儿胆小,怕死,尤其怕周砚。她要是真看见我在白云观与人私会,头一个去告状的肯定是她,绝不会等到写遗书。

所以我这辈子得先护住她。

我拍了拍翠儿的手背:"外头说什么你都别信。你就记住,你主子没做过的事,谁泼脏水都不好使。"

翠儿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周砚从衙门回来,照例先去了正院。我坐在窗边绣小衣裳,见他进门,笑着起身迎了迎:"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周砚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肚子上,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内室去净手。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切好的果子——那是给蛇的。白蟒还盘在石台上没挪地方,周砚端着碟子走到廊下,捻起一块果肉送到蛇嘴边,白蟒张嘴接了。

我站在窗后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上一世我也常见他喂蛇,那时以为他养了个稀罕宠物,还觉得稀奇。如今再看,那捻果肉的手指、低头时柔和的下颌线、甚至嘴角那一点笑意,全是给另一个女人的。这三年来他每天睡在我身边,每晚把掌心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装的,全是装的。

我能忍。我必须忍。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周砚才从廊下回来。我俩面对面坐着,满桌菜热气腾腾,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多吃点,对孩子好。"

我看着那根青菜,上辈子临终前他站在雨檐下居高临下看我的那张脸跟眼前这张温柔的面孔叠在一起,我硬是笑着把菜吃了。

"夫君,"我咽下菜,擦了擦嘴角,"我想请个大夫来看看。这几日肚子总有点坠胀,不太放心。"

周砚筷子顿了一下:"府里有大夫,叫张伯来就行。"

"张伯是专治外伤跌打的,看妇婴不拿手。"我说,"我想请城东仁和堂的孙大夫。听说他专看胎产,诊金贵是贵些,可咱们家不缺这个钱。"

周砚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我看见他的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行。"他最终点了头,"明日让管家去请。"

我笑着应了声,低头继续喝汤。我知道他为什么紧张。仁和堂的孙大夫跟周家没什么往来,可孙大夫的师叔在白云观挂单。上一世那个跟我"私通"的沈道士,就是孙大夫师叔的徒弟。周砚怕我把这两人扯上关系,怕我顺藤摸瓜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可我不急。我先摸摸竹子在哪,再决定从哪节砍。

夜里我躺下了,周砚的呼吸在我身侧渐渐均匀。月光从窗纱透进来,白惨惨地铺了一地。我睁着眼,掌心贴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一下一下地踢我的手掌。

它不知道它娘亲上辈子怎么死的。它也不知道它爹的手今早刚喂过那条弄死它的蛇。

我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急。真的不急。这院子里的每一步棋我都踩过一遍了,这次该我落子了。

可我刚闭上眼,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重物拖过青石地面。我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侧耳去听。外面风声呜咽,树影晃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因为我能感觉到,正院廊下那条白蟒,醒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去正院廊下看那条白蟒。

石台上空荡荡的,只剩木箱盖子半敞着,里面铺的锦缎上压着一条浅浅的痕迹。蛇不见了。我站在石台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块锦缎,是凉的。说明白蟒已经离开了不短时间。

管家端着茶盏从游廊那头过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堆出笑来:"少夫人起得真早。"

"那条蛇呢?"我问。

"世子爷一早让人挪到后园暖房里去了,"管家赔着笑,"说天凉了,怕白蟒受了寒。"

我没接话,只笑了笑。天凉?八月的天,热得蝉都没断气,怕蛇受寒?我那位好夫君怕的不是蛇受寒,是蛇离我太近。上一世白蟒一直养在正院,直到我死那天都在廊下石台上盘着。这辈子忽然挪走了,为什么?周砚在防我。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是单纯的谨慎——白露的禁术化形还要些时日,这期间她作为一条蛇毫无自保能力,离一个"可能起了疑心"的孕妇太近,他不放心。

我转身回屋,翠儿正把早膳摆上桌。一碗红枣粳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我坐下喝粥的时候随口问:"哑九回来了没有?"

翠儿摇头:"没见着人。"

我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天已经亮了,我昨夜让他去白云观蹲一夜,天亮前回来。眼下日头都升起半竿高了,人没影。

"去前院看看。"我说。

翠儿去了,小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少夫人,哑九不见了。他的铺盖卷还在柴房里,可人不在府里。前院管事的说天没亮就出去了,再没回来。"

我把粥碗搁下,心里咯噔了一声。哑九上一世没有出现在我记忆里——前世我死前根本不知道有这号人。是我重活回来之后,才留意到前院多了个扫地的哑巴。我派他去白云观,是临时起意。结果他跑了?还是出事了?

正想着,赵姨娘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飘了进来:"哎哟,少夫人今儿气色不错啊。"

她扭着腰跨进门槛,身后跟了两个丫鬟,手里端着漆盘,盘里搁着几匹料子和一匣子首饰。赵姨娘是周砚的贵妾,进门比我晚半年,可周砚对她一向不错。上辈子我死前她跟周砚一唱一和地往我身上泼脏水,这辈子她也不会闲着。

"姨娘来了。"我放下粥碗,没起身。

赵姨娘倒也不在意我的怠慢,笑盈盈地把漆盘往桌上一放:"这是府里新进的料子,世子爷吩咐给少夫人送几匹来。说是给孩子做襁褓用,喜庆喜庆。"

她边说边往我肚子上瞟了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像看一件迟早要碎的瓷器。

"世子爷有心了。"我摸了摸料子,确实是好料,苏绣的锦缎,摸着滑手。可我上一世给孩子做的那几件襁褓,最后连带着孩子一起被草席裹了扔后山了。

"少夫人,"赵姨娘又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姨娘说。"

"我昨儿夜里睡不着,去后园转了转,你猜我瞧见什么了?"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我瞧见世子爷一个人站在暖房里头,对那条白蟒说话呢。说得可轻了,我隔着窗子听不清,可那模样——像对着个大活人似的。"

她说完就盯着我的脸,等我的反应。

上一世赵姨娘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记得我当时还笑着说"夫君爱宠蛇宠得跟命根子似的"。

这一回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蛇通人性,跟它说说话怎么了?"我笑着说,"世子爷素来心善,养个猫猫狗狗还说话呢,何况那么稀罕的一条白蟒。姨娘要是不服气,也去养一条?"

赵姨娘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原想挑拨我去查周砚跟那条蛇的关系,最好逼我去跟周砚闹一场,可我没接茬。

"少夫人说得是。"她讪讪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闲话,带着丫鬟走了。

她走后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把茶盏转了两圈。赵姨娘这个人,说蠢是真蠢,可坏也是真坏。她替周砚和白露打掩护,图的是什么?图的是等白露化形回来之后,她能在周砚面前讨个好?还是周砚许了她什么好处?

不管图什么,她都翻不出浪来。

晌午过后哑九还没回来,我坐不住了。我不能出府——周砚不让我出门,上一世我怀胎八个月就被困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让去。可我得出点儿力,不能干等着。我想了想,把翠儿叫进来,让她去后厨找哑九那个管事问句话:哑九有没有相熟的、同乡的、在府外住的人。

翠儿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哑九在城南的柳条巷住着,跟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合租了一间铺面。老头姓赵,哑九喊他赵伯,据说哑九偶尔会去他那儿过夜。

天擦黑的时候周砚回来了,照例先往正院来看了我一眼。他进门的时候面色如常,可当他看见我坐在石台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条白蟒待过的锦缎时,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坐在这儿?"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风凉。"

"坐一会儿而已。"我由他牵着站起来,忽然"嘶"了一声,捂住肚子弯下腰。

周砚的手立刻攥紧了我的胳膊:"怎么了?"

"肚子……抽了一下。"我咬着嘴唇,额头上当真冒了一层薄汗,"夫君,我有点害怕。八个月了,这月份最凶险,我听说好多妇人都是八个月上出的事……"

我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恰到好处的后怕。

周砚低头看了我两秒。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打得柔和了许多。他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掌心贴着我的后背拍了拍:"别怕,我在呢。"

他的声音很轻,胸膛温热,手臂箍着我的力度稳稳的。

可我的脸贴在他胸口上,闻着他衣领间淡淡的沉香,心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在想,上辈子我跪在雨里朝他伸手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来抱我一下?

"夫君,"我闷闷地说,"你要是真怕我出事,就把孙大夫请来。我亲自见见他,让他给我开个保胎的方子,我心里踏实。"

周砚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可我听得出来,他说这个字的时候,下颌肌肉是绷紧的。

当晚我睡下之后,周砚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我。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他开口:"你今日见赵姨娘了?"

"见了。"我没睁眼。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夫君你对那条蛇比对她还亲。"我翻了个身背对他,声音带了点倦意和嗔怪,"我就说,妾身还比不上一只畜生?"

周砚没接话。黑暗中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良久,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贴在我肚子上。

"你比什么都重要。"他说。

我没有再应声。因为他的手贴着的地方,我肚子里的孩子重重踹了一脚,像是替我在骂他。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守门的婆子来敲我的门:"少夫人,外头有个姓赵的老头来找您,说是送馄饨的。"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翠儿还在打瞌睡,被我吓了一跳。我抓起一件外衫披上就往外走,没叫任何人跟着。

府门口的石狮子底下缩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面皮黢黑,脚边放着个馄饨挑子。见了我,他哆哆嗦嗦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抖着手递过来。

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我一闻就知道,是人血。

"哑九让我送来的。"老头压低声音,嗓子像砂纸磨过,"他……他让人绑了,昨夜被人拖进白云观后面那片竹林里,打了一顿。这是他咬着牙从自己胳膊上撕下来的皮肉,让我一定带给您。他说——"

老头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说,竹林里有条白蟒,盘在竹子顶上,底下埋着一具尸。那尸的脸……他看清楚了,是他自己的脸。"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脚底发虚,往后踉跄了半步。

紧接着老头又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的血倒着往上涌:"哑九让我跟您说,他本来不叫哑九。他叫沈清河。白云观那个道士,姓沈的,那是他亲哥。"

4

我站在侯府门口,晨风灌进领口,冻得我打了个激灵。赵老头那馄饨挑子上的铜锅被风吹得哐当响,他缩着脖子看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

"您……您还吃馄饨吗?"他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破布上的血迹,血已经发黑了,边缘凝着暗褐色的痂。这是从人身上撕下来的,哑九——沈清河——用这种办法让我知道他还在,他还活着,他看见的东西我非信不可。

"吃,"我说,"给我盛一碗。"

赵老头哆哆嗦嗦揭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扑了我一脸。我往那蒸汽里站了两秒,脑子飞快地转。沈清河,白云观那个道士的弟弟。上一世周砚和赵姨娘往我头上扣的罪名就是跟沈道士私通,可我一直不知道那个沈道士长什么样。这辈子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倒是先见到了他弟。一个在侯府前院扫地的"哑巴",一个在外头卖馄饨的老头,这两人是怎么搭上线的?沈清河混进侯府是为了什么?给他哥传递消息?还是另有图谋?

馄饨递到我手里,我捧着碗没吃,只低头看着那层油花上面飘的葱花。赵老头见我发愣,凑近了一点,压着嗓子说:"那位公子还说,竹林里头那具尸,穿的是侯府小厮的衣裳。"

我的手一抖,馄饨汤溅出来烫了大拇指。

侯府小厮的衣裳。埋在白云观后面竹林里的,一具穿着侯府衣服的尸,脸被剥了皮,但沈清河认出来那脸是他自己的——这话听着玄乎,但我转过弯来了。那不是沈清河的脸,那是有人照着沈清河的脸做了一张人皮面具,戴在了某个死人头上。死人穿着侯府的衣服被埋在那儿,就像个提前埋好的"证据"。等哪天我需要被"坐实"通奸罪名的时候,那具尸就会被挖出来,指认成沈道士,然后顺藤摸瓜把我拖下水。

周砚的手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白露的手笔。一个能用禁术把自己炼成蛇的女人,做一张人皮面具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把馄饨碗塞回赵老头手里,从袖口摸了半吊钱给他:"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这几天别出摊了,躲你铺子里头,谁敲你都别开门。"赵老头接过钱,挑子都不要了,弓着腰钻进巷子,一眨眼就没了影。

我转身回府,还没走两步,翠儿急匆匆从里头跑出来,脸煞白:"少夫人!不好了!世子爷刚才让人把后园暖房给锁了,说谁都不准靠近。然后他就带着管家出门了,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您、您是不是又惹他不高兴了?"

我没理她的后半句,径直往正院走。暖房锁了?那就是说白蟒还在暖房里头。周砚出门前把暖房锁了,说明他怕有人趁他不在动那条蛇。怕谁?怕我?可我已经"乖"了两天了,除了请个大夫之外什么都没干。他这时候忽然防备起来,只有一个可能——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赵姨娘。

我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往后园暖房走去。翠儿在后头追着喊"少夫人您慢点",我走得飞快,八个月的肚子坠着,可我腿上有劲,心里更有劲。

暖房在后园最深处,是个半透明的玻璃屋子,里头养着周砚那些娇贵的兰草和奇花。平日里锁不锁我不知道,今天门上新挂了一把黄铜大锁,锁上还贴了张朱砂符纸。我伸手去摸那符纸,指尖刚碰到边角,一股酥麻的刺痛窜上指肚,像被针扎了一下。禁术。这符纸是术法画的,普通人碰了只觉得刺手,可要是懂行的碰了,恐怕就不是刺手那么简单了。

白露,一个能把自己炼成蛇的女人,会画符不稀奇。

我收回手,贴着玻璃往里头看。暖房里面花木扶疏,水汽氤氲,可我一眼就看见了——那条白蟒盘在正中的花架底下,身子缠着花架的铜柱,三角形的脑袋垂在下面,眼睛半睁半闭。它旁边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清水和几片花瓣。上辈子我没留意过这种事,这辈子看着那只碗,我忽然明白了。那花瓣是白露化形前维持魂魄不散的养料。她不光要"活着",她还得靠这些东西蓄力,等着禁术结束那一天从蛇皮里挣出来。

我贴着玻璃,跟那条蛇隔着三层琉璃的距离对视。

白蟒的眼珠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冷冷地锁着我。那一刻我确定它看见我了。它也认出我了。上辈子死在它尾巴底下的那个孕妇,现在活生生站在玻璃外头,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冲它笑。

我笑着冲那条蛇比了个口型。我说:"你等着。"

白蟒的尾巴猛地扫了一下,花架上的兰草盆摔下来一个,咔嚓碎了。我没再逗留,转身走了。身后翠儿看着那碎了一地的花盆和泥,整个人都在抖。

回去之后我让翠儿关了院门,坐在屋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孙大夫,明日巳时,侯府后门,有车接。诊资三倍。落款只写了周氏。

我把信折好交给翠儿,让她务必亲手送到仁和堂孙大夫手上,别经过管家,也别让任何人看见。翠儿把信塞进袖管里,嘴唇哆嗦着问:"少夫人,您到底要干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动一下,像在听我说话。

"我想让我的孩子活着降生。"我说,"所以我得先把这院子里吃人的东西弄走。"

翠儿咬咬牙,没再多问,揣着信从后墙狗洞钻了出去。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等。等周砚回来,等赵姨娘出招,等孙大夫明天进门。可我等来的是另一个消息。

傍晚时分,前院忽然炸了锅。婆子丫鬟们跑得满院子乱窜,说后园暖房的门锁被人撬了,朱砂符纸撕了半边,那条白蟒不见了。管家急得满头大汗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靠在枕头上慢慢喝了口温水,说:"我一个孕妇,连院门都没出,你问我?"

管家灰着脸走了。

可我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白蟒不见了。不是我干的。那是谁干的?总不能是它自己挣脱了。禁术化形的蛇,在时限没到之前永远离不开给她设阵的人——周砚就是那个阵眼。所以白蟒如果离开暖房,只有一个可能:周砚把它带走了。

可他为什么要把它带走?他今天出门的时候锁了暖房贴了符,分明是要把它藏好。半日工夫就改了主意?

除非出了什么变故。一个让他不得不把蛇转移到别处的变故。

我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叩了三声门板。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我还没应声,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面皮白净,眉眼很淡,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手里托着一只竹筒,筒口封着蜡,蜡上压着一个指印。

他看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周夫人,我师弟让我带句话给您。"

我盯着他的脸。那张脸跟我记忆里上一世所有人描述的都不同——上一世他们说我"私通"的那个沈道士,是个油头粉面的浪荡子。可眼前这个人,眼神清正,气质沉静,怎么看都不像会跟有夫之妇私会的人。

"你师弟是谁?"

"沈清河。"他把竹筒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一步,"他说那具尸他挖出来了,让您明日孙大夫来时,把孙大夫带去白云观后门。"

我站起来,肚子顶了一下桌沿。我看着那个竹筒,又看着那个灰袍道士的脸。

"那你又是谁?"

道士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白云观挂单的闲人一个。旁人都叫我沈道士。"

我没接话。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清河是沈道士的亲弟弟,可沈道士还活着,那竹林里那具脸皮被剥了、穿着侯府小厮衣服的尸体——那个"沈道士"——又是谁?

灰袍道士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轻说了一句:"周夫人,我师弟说那具尸穿的是侯府的衣裳,可那脸皮底下的人,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的尸,戴着沈道士的脸皮,穿着侯府的衣裳,埋在白云观后面的竹林里。

我站在那儿,八个月的肚子沉得像坠着一块石头。可我脑子里轰然亮了一下,亮得我甚至想笑。

那具女尸,那个戴着别人脸皮、穿着侯府下人衣裳的"女人",只有一个人可能这么做。

白露。

那条白蟒,把自己的一条"旧皮"剥下来做成了一具假尸。埋在那儿等的根本不是"坐实我的罪名",而是等她禁术失败、万一回不来的时候,那就成了她的"备用躯壳"。

我把竹筒捡起来,攥在手心,冲着门口那个道士笑了。

"替我谢谢沈清河。"我说,"明天巳时,我一定到。"

道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灰袍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把竹筒拆开。里面卷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我借着烛火看清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纸条上写的是:蛇入我腹。

5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烛火把纸边燎得卷了起来。

蛇入我腹。

四个字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力透纸背,落笔处甚至戳破了两层纸。沈清河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应该抖得厉害,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极端惊恐或剧痛的状态下写的。赵老头说他被打了一顿,被绑在竹林里,可他居然还有力气挖尸、传信、观察白蟒的动向。

这个沈清河,比他哥胆子大得多。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茶碟里,我用手指碾碎了。然后我坐下来,慢慢捋这团乱麻。白蟒不见了,暖房锁被撬了,朱砂符纸撕了,周砚不在家——现在是夜里,周砚没有回来。那他去了哪儿?他带走了白蟒?如果是他带走的,他为什么不等回来再说?如果不是他带走的,那白蟒去哪了?

"蛇入我腹"这四个字让我后脊梁发凉。什么叫蛇入我腹?白蟒钻进谁的肚子里了?还是说它本身就在某个"腹地"里头——比如埋尸的竹林底下?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解释。上一世白蟒扫掉我的孩子时,我的肚子里确实血崩了。如果那时候白露的魂魄顺着我的血进了我的腹中呢?如果上一世我的孩子不是"没了",而是被白露的魂魄借了胎呢?那我死后重生的这个身体里,到底是我自己,还是我跟我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共用一个躯壳?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噤,胃里一阵翻涌。我扶着桌沿干呕了两声,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踹了我一脚,踹得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别动。"我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孩子又踹了一下,这次轻了点。

我摸着肚子,慢慢喘匀了气。不管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明天巳时我必须去白云观。孙大夫会来,沈道士会在后门等我,沈清河挖出来的那具"女尸"就是所有事的突破口。至于周砚——他不在府里,这恰恰是最好的时机。

当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合上眼,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个雨夜,我跪在祠堂门口的泥水里,白蟒的尾巴扫过来,我肚子塌下去,血漫开。可这一次我没死。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它还是鼓的,八个月那么大,完好无损。白蟒的尾巴又扫过来,我伸手一把攥住了,那尾巴在我手心里蠕动,滑溜溜的冰凉,鳞片割破了我的掌心。

我攥着那条尾巴把它从肚子跟前拉开,然后我看见蛇尾断开,断口处涌出来的不是血,是泥。

黑色的、潮湿的、带着腐味的烂泥。

我猛地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蒙蒙亮,翠儿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来:"少夫人,孙大夫到了,在角门等着呢。"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肚子沉甸甸坠着,我低头拍了拍它,轻声说:"撑住,今儿带你出去见世面。"

翠儿给我套了件宽大的墨绿披风,兜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我没走正门,从后角门溜出去,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赶车的是个长脸的中年人,看着面生。

"孙大夫呢?"我问。

赶车的冲车里努了努嘴。我掀开车帘,车里坐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看着六七十岁,眼皮耷拉着,正慢吞吞地捻一根艾条。

"周夫人?"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上车吧。"

我钻进车里坐下,小车晃悠悠地动了。孙大夫没怎么看我,一直在捻那根艾条,捻了好半天才开口:"我师叔昨晚托人给我带了话,说白云观后面那片竹林最近不干净,让我今儿别去。"

我后背一紧:"那你还是来了。"

"你诊金三倍。"孙大夫面无表情,"穷大夫不怕鬼。"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车行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一条窄巷口。孙大夫让我下车,指了指巷子尽头那道灰扑扑的小门:"从这儿进,我师叔在里头等着。"

我推开小门,门后是个不大的院子,满院晒着草药,一个灰袍道士蹲在石阶上剥莲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正是昨晚来给我送竹筒的那个沈道士。

"周夫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莲壳,"你来得正好。我师弟在后山等你,不过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领着我进了旁边的药房,掀开一块蒙着白布的木案板。白布底下是一具残破的尸体,已经有些发腐了,穿着灰扑扑的麻布衣裳——那衣裳我认得,跟沈道士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只是破旧得多。尸体的脸坑坑洼洼,像被人拿刀子反复划过,五官全模糊了,只剩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

"这是我师弟那张脸皮被剥下来之后,底下原本的脸。"沈道士的声音平平的,"你猜这是谁?"

我盯着那具腐尸看了半天,肚里的孩子又踹了我一脚。我捂着肚子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恶心。腐烂的气味冲进鼻腔,我干呕了一声。

"别急。"沈道士把白布盖回去,"我再带你看样东西。"

他又掀开隔壁桌上另一块布。那块布底下是一团蜷缩的东西,像蛇蜕,可又比蛇蜕厚实得多,暗白色,泛着鳞片的光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白蟒的旧皮。完整的一条旧皮,从蛇头到蛇尾,连眼睛的位置都是空的。

"这条蛇蜕是在竹林最底下挖到的,在我师弟挖到那具女尸的同一个坑里。"沈道士说,"我师弟说,那坑底下有两层。上层是那具戴着人脸的女尸,下层是这张蛇蜕。蛇蜕底下还压着一本手札。"

手札。我心跳漏了一拍:"在哪?"

沈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是暗蓝色的,边角都磨毛了。我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小巧,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只有三个字我看懂了。

第一页最底下一行写着:禁术第三重,蜕皮换骨,借胎还魂。

我啪地合上手札,手心里全是汗。借胎还魂。白露把自己炼成蛇,化形三年,最后一步——借我的胎还魂。那条尾巴扫掉我的孩子,不是为了让我流产,是为了让她的魂魄钻进我的肚子里。

上一世我的孩子不是死了。她是被白露"换"进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八个月大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孩子。那也可能是白露的"新躯壳"。

我的手开始抖。沈道士按住了我的胳膊:"周夫人,你别慌。我师弟还在后山等你,他说他看见那条白蟒钻进竹林底下的地洞了,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我把手札揣进怀里,挺起肚子,冲沈道士点头:"带路。"

沈道士推开了后门。白云观的后山一片浓绿,竹林遮天蔽日,日光漏下来碎了一地。我踩着厚厚的落叶走了二十几步,就看见沈清河靠在竹子根上,一条胳膊用破布条胡乱缠着,渗着血。他整个人比前两天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两个眼窝凹进去,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见了我,他抬手指了指脚下。他的脚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在竹根底下,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钻进去。洞里飘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混着一点儿我熟悉的腥甜。

那是蛇味。白蟒就在底下。

沈清河看着我,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破风箱一样的气音:"它……在里面……孵……"

孵。

我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动得很急,像在蹬腿挣扎。

我对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缓缓跪了下来。膝盖压着竹叶和泥土,我凑近洞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白露。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

洞里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了——鳞片摩擦泥土的声音,窸窸窣窣,从洞底深处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直起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紧了那本手札。

蛇尾尖从洞口探了出来。

6

蛇尾尖探出洞口的那一瞬间,我的膝盖忽然软了,整个人往后坐倒了。不是怕——我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是肚子里的孩子拼了命地往下坠,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拽着往下拖。我闷哼了一声,掌心死命按住肚子,那坠涨感才缓了一缓。

沈清河在旁边撑了我一把,胳膊上的血蹭了我一袖子。他嘴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指着洞口,比划着"快起来"的动作。

我咬着牙撑着竹子站起来,肚子沉得像灌了铅。那蛇尾已经探出洞半尺多了,尾尖往我脚边游过来,冰凉的鳞片擦过我的鞋面。我一脚踩住了它。

我踩得很用力,鞋底碾着那截蛇尾往泥土里摁。蛇尾在我脚底挣了两下,鳞片刮得鞋底吱吱响,可它没能抽回去——里头空间逼仄,它转不开身。我低头看着那截尾巴,上辈子就是这东西扫上了我的小腹,让我的孩子死在了肚子里。这辈子它还想来,可这回它不是尾巴,是头。禁术化形的蛇,蛇尾是它的命门。白露把自己炼成了蛇,魂魄主控在蛇头上,可蛇尾连着整条躯干的经络,尾端一旦被制住,她就没法发力挣脱。

"让你尾巴钻出来,谁准你钻了?"我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首——出门前我从厨房偷的,剔骨刀,刃口磨得很利。我蹲下来,刀刃贴着蛇尾的鳞片缝往里一撬。

蛇尾猛地弓起来,像被烫了似的往回缩。我没让它缩回去,手起刀落,刀尖扎进了蛇尾末端半寸深的地方。腥冷的液体溅了我一手,不是红色的,是淡青色的,像脓。

蛇尾剧烈抽搐了两下,终于蔫了下去,软趴趴地垂在洞口。

我把刀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忽然安静了,坠涨感也消了大半。我喘了口气,冲着洞口冷冷地笑了一声:"疼吗?你扫我肚子的时候,可没这条尾巴值钱。"

洞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翻搅。然后洞口豁开了一些,一颗三角蛇头探了出来。白蟒的脑袋比几天前小了一圈,鳞片也失去了光泽,呈一种黯淡的灰白色。它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信子快速地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可它没再往前。它身后的洞道太窄了,它整条身子卡在里头,头虽然伸出来了,可脖子以下全被泥土卡着,动弹不得。

这就是沈清河说的"孵"——它在洞里褪了一次皮,新旧交替的时候最脆弱,体型也比平时小了一圈。它钻进来的时候没料到洞口会被堵住,现在想退也退不了。

我把匕首上的青液擦干净,揣回靴筒里。然后我蹲下来,跟那颗蛇头平视。

"白露,你听得懂我说话。别装了。"我说,"你为了化形把自己炼成蛇,三年了,还有多久?一个月?半个月?你是不是算好了,等我的孩子足月,你借它的身子还魂,活过来就是周砚的正妻,而我会死在祠堂门口,背上通奸的恶名,连个坟头都没有?"

蛇头不动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我的脸,映着我苍白的嘴唇和湿漉漉的鬓角。它忽然张开嘴,蛇信急速地抖了两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乎像人声的气音:"……你……怎么……知道……"

它的声音又尖又哑,像在砂纸上刮出来的。可我听清了。确实是白露的声音。上一世我在周砚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画像,圆脸杏眼,看着温温柔柔的,可此刻从一条蛇嘴里吐出来,只剩下阴恻恻的寒气。

"我怎么知道?"我笑了,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写的。第三重,借胎还魂。你算盘打得真精,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把手札翻开,指给她看最后一页。那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可我还是认出来了:禁术七重,每重递减一魂,至第七重,魂飞魄散。再三重借胎者,须以生魂补之。

"你练到第三重就需要借我的胎了,可你知不知道,你练到第七重的时候,连自己的魂都要散?"我把那一页怼到蛇眼跟前,"你练这个禁术的时候,难道没翻到最后一页?"

蛇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它的眼睛骤然瞪大了——是真的瞪大了,瞳孔从竖线扩成了近乎圆形的黑洞,死死盯着那一行字。

"你骗我……"那条蛇发出的声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厉,"周砚说他查过了……没有副作用……"

我合上手札,重新塞回怀里。我看着那条蛇惊恐地弓起脖子,信子乱颤,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周砚查过了?周砚当然说查过了。他要是不说"没问题",白露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把自己炼成一条蛇在这破暖房里盘三年?可周砚真的查过吗?还是他根本就是故意瞒着白露,让她练这个禁术,等练到第三重需要"借胎"的时候,顺便把我肚子里那个碍眼的商户女生的孩子弄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孩子安安静静地蜷着,软软地拱了一下我的掌心。

"白露,"我轻声说,"你被他骗了。他从来没打算让你还魂。他让你练这个禁术,只是因为你听话、好用、愿意替他除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蛇头剧烈地摆动起来,鳞片刮得洞口泥土扑簌簌往下掉。它开始挣扎,整条身子在洞里疯狂翻搅,可洞道太窄了,它越挣扎卡得越紧。

沈清河忽然拉了我的袖子一下,指着远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竹林那头的小径上,一个人影正快步往这边走。墨色锦袍,腰悬白玉,那张脸冷得像冰。

周砚来了。

我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把匕首在袖子里藏好。周砚在距离我十步开外停了脚步,他的视线先落在我身上,然后越过我肩膀,看见了那个塞着蛇头的洞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那一丝绷紧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开口问,声音平得像湖面。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我从怀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冲他扬了扬:"夫君,你替我看看,这上面写的'蛇入我腹',是什么意思?"

周砚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人声,像破锣一样刺耳:"哥哥!你骗我!你说没有副作用!"

白露的声音从那颗蛇头里吼出来,竹林里的鸟全被惊飞了。

周砚的脸,终于白了一下。

7

周砚的脸白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那点苍白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样,转眼就没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八风不动的侯府世子,看着我,用那种我听了三年的、温柔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身子重,不该跑这么远。跟我回去。"

他走过来伸手要扶我。我没躲,让他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指扣在我腕子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平日一样妥帖。可这回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指尖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回去?"我笑着由他扶着站稳,另一只手拍了拍肚子,"夫君,你就不问问这条蛇怎么回事?它刚才可是口吐人言了。一条蛇张嘴说人话,你不觉得稀奇吗?"

周砚没有回头看那条蛇。他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偏一下视线。他只是低头看着我,嘴角甚至弯了弯:"你听岔了。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什么禽鸟在叫。你最近心思重,容易疑神疑鬼——我让孙大夫给你开个安神的方子。"

好。真好。换了一般人,一条蛇当着面说人话,第一反应必然是惊疑。可周砚连看都不看——不是他不想看,是他不能看。他一看,就等于承认那条蛇有问题。他必须在眼下这个当口把我的视线按回我自己身上,用"你听岔了""你疑神疑鬼"这套话术把我糊弄过去。

可我不是上辈子那个傻乎乎的周少夫人了。

我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拢了拢头发,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从他的手掌里抽了出来。我退到洞口边上,脚尖踩住了那条蛇尾巴露出的最后一截。周砚的视线终于跟着我挪了过去,他看见我的鞋底碾着蛇尾,脸上那一层完美的平静像冰面裂了一道缝。

"你踩它干什么?"他问。

"我怕它爬出来咬我。"我说,"毕竟一条会说话的蛇,谁知道它会不会咬人?"

我把脚挪开,白蟒的尾巴软趴趴地瘫在洞口,鳞片被我碾掉了好几片,淡青色的脓液又渗出来一些。周砚看着那截伤尾,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蹲了下来,朝洞口伸出手。那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他的手指越过蛇尾,试图去碰白蟒的脑袋。可白蟒猛地拧开了,蛇头侧过去重重撞在洞壁上,用一种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吼出来:"别碰我!"

那声音满是怨毒,气急败坏。

周砚的手僵在半空。他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那条蛇。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可风把它们送进了我耳朵里。他说:"别闹。"

别闹。对一条用禁术把自己炼成了蛇、又被他骗去练了七重邪功、如今卡在洞里进退不得的女人说"别闹"。

我蹲下来,跟他并肩蹲在洞口边上。他绷着脸不看我,我也不看他。我俩像一对没事蹲在路边看蚂蚁的闲人夫妇,中间隔着一条奄奄一息的白蟒。

"夫君,"我用很轻的声音说,"你那天站在廊下,看我跪在雨里求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周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继续说:"你养了三年的一条蛇,你跟我说是稀罕物。你让我好好待它,我就天天给它喂果子换清水。我怀胎八个月,你每天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听胎动,你听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死,好让你的白露借胎还魂?"

周砚猛地转头看着我。他的脸终于撕破了那层平静,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他紧紧抿着嘴唇,可他的手在抖——他那只方才还试图去碰蛇头的手,现在攥着膝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他开口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我怎么知道的?"我替他把话说完,"你养的那个哑巴小厮,他叫沈清河。白云观姓沈的道士是他亲哥。昨晚上他在这片竹林里挖了一整夜,挖出了你埋在底下的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扔在周砚面前。封皮摊开,露出第三重"借胎还魂"那几行娟秀的蝇头小楷。周砚低头看着那本手札,那张脸终于彻底白了。白得跟祠堂里供的牌位一样。

"你给她这本手札的时候,是不是少撕了一页?"我笑了笑,"最后一页写着呢——禁术七重,每重递减一魂,练到第七重魂飞魄散。你让她练这个,就为了让她在第三重借胎的关口拿我的孩子当祭品?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借胎还魂之后,她自己还剩几魂?你让她拿什么活?"

洞里的白蟒发出了一声嘶鸣。那声音不像蛇了,像一头濒死的兽在嚎。周砚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竹林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转头看过去,沈道士急匆匆从石阶那边跑下来,身后跟着孙大夫和两个扛着锄头的青年。沈清河见了他哥,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结果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地蹲了回去。

沈道士跑到洞口,看了一眼那条卡着的白蟒,又看了一眼周砚,什么都没说。他径直走到洞旁那棵老竹子底下,用脚拨开一层落叶,底下露出来一块松动的土。他蹲下用双手去挖,挖了不到两寸就碰到了一个硬物。孙大夫和那两个青年也蹲下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把那东西从土里抬了出来。

那是一副小号的棺椁。漆面已经斑驳了,不足两尺长,窄窄的一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辈子我给孩子做的小衣裳,就叠在里头。那是我亲手缝的,月白色的锦缎面,绣着一只小小的虎头。

沈道士揭开棺盖,里面果然叠着一件小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块半透明的、薄薄的、像角质一样的蜕皮,蜷成一个小团,中间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白色珠子。

"这是——"沈道士把那珠子举起来冲着日光看了看,"蛇骨珠。这条蛇的命根子。珠子在,魂在;珠子碎了,魂就散了。"

周砚猛地站起来,朝沈道士扑过去。他快,可洞口那白蟒比他更快——那条蛇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洞里硬挣出了大半截身子,蛇尾横扫过来,狠狠抽在周砚的小腿上。周砚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树根上,狼狈地跪了下去。白蟒的脑袋伏在他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某种接近疯狂的东西。

"你骗我……"那条蛇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了,"你说练完禁术我能回来……你让我等了三年……你让我杀她的孩子……可你从来没打算让我活……"

周砚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那条蛇。他的脸灰败得像一具活尸,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说了一句真话:"你练到第七重就散魂了,还魂也活不过三日。可那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竹林里忽然静得吓人。

风灌进我的领口,我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和那条伏在地上的蛇,肚子里的孩子轻轻拱了一下,像是在问我: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拍了拍肚子,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刀刃上的青液已经干了,留下一层暗褐色的渍。我走到沈道士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颗蛇骨珠。珠子冰凉,在我掌心里像一小块冰。

周砚抬头看着我。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悔恨,是恐惧。

"你——"他说了一个字就噎住了。白蟒也昂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那颗珠子。

我握着那颗蛇骨珠,低头看了看自己八个月的肚子。

然后我把珠子揣进了怀里。

"我不碎它。"我说,"我要让你看着——看她怎么散的魂,怎么死。你亲手造的孽,你得亲眼看着它散干净。"

周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白蟒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像哭。

我把匕首收起来,转身朝竹林外走去。走出三步,我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洞填上。把蛇填在里头。"

身后的沈道士沉默了两秒,然后锄头落进了泥土里。我听着身后铲土的声音,和那条蛇最后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一路走了出去。

我的孩子在我肚子里轻轻地、慢慢地动了一下,像舒展了一下蜷了太久的手脚。

8

白云观后面的竹林里,土填了整整一上午。

我没有站在那儿看。我回了观里那间晒着草药的院子,坐在石阶上喝了一碗孙大夫递来的安胎药。药苦得我舌根发麻,可我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孙大夫给我号了脉,说孩子稳,就是母体耗得厉害,得好好养着。我点头应了,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弧度撑得衣襟紧巴巴的,里面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踢我一脚,踢得很轻,像怕把我踢疼了。它知道我的心情——至少它在我肚子里,跟我连着血脉,它知道娘亲现在不想说话。

沈道士在我旁边蹲下来,剥了半天的莲子,忽然闷闷地开了口:"我师弟说,那颗蛇骨珠你留着,得放在贴身的地方。七天之内,珠子彻底失去颜色变成灰白,白露的魂就算散干净了。如果珠子颜色不退——"他顿了一下,"那就是她还有残魂附在你腹中未散。"

我没接话。我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看了看,青白色的,在我掌心里微微泛着一层水光。贴身放了一上午,它居然有了一点温热的触感,像被我的体温捂活了似的。我把它攥进拳头里,闭了闭眼。七天。只要七天。

周砚被沈道士带的那两个青年架着从后山走出来时,天已经过午了。他的锦袍上沾满了泥,膝盖那一块破了洞,头发散了几绺下来贴在脸上,整个人看着狼狈至极。可他的腰还是直的,眼神还是冷的。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站起来,从石阶上拍了拍衣裳下摆的灰,走过去了。

"跟我回府。"我说。

周砚愣了一下。沈道士也愣了。

"回府?"周砚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你、你让我回府?"

"不然呢?"我笑了一声,"你是我夫君,我不带你回去,让外头人怎么看我?说你被孕妇赶出家门了?"

周砚盯着我看了好几息。他在判断。这个男人在绝境里还在判断——我说"回府"是真是假,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是不是要当着满府下人的面给他难堪。可他判断不出来,因为我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真心的。

我确实真心的。真心想让他回去。亲眼看着那条蛇散魂的地方离他太远了,我得让他蹲在那条蛇盘了三年的正院里,守着那条蛇的旧皮和空木箱,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

回去的路上我让周砚坐前面那辆车,我跟翠儿坐后面这辆。翠儿全程攥着我的袖子不敢松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看见周砚跪在泥里的那副模样,整个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少夫人……世子爷他……"

"没事。"我靠着车壁闭着眼,"他摔了一跤,摔傻了,过几天就好。"

翠儿将信将疑地闭了嘴。

回府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管家把正院廊下那张石台搬走。石台没了,白蟒没了,木箱没了,连那条旧皮我都让翠儿用火盆烧了。正院忽然空旷了许多,阳光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廊下,周砚站在那一片空荡荡的地面上,看着那个曾经盘着蛇的位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赵姨娘来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步子还是摇的,嘴角还是翘的,可当她看见周砚坐在窗边盯着窗外发呆、满院子那条白蟒的痕迹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时,她的嘴角慢慢掉了下来。她扭着腰走到我身边,压着嗓子问:"少夫人,那条蛇呢?"

"放了。"我低头绣小衣裳,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夫君说那蛇养久了通人性,给它寻了个山头放了生。"

赵姨娘的脸白了一下。她转头去看周砚,周砚还是那副盯着窗外发呆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赵姨娘忽然打了个哆嗦,咬着嘴唇退了两步,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就快步走了。

当天夜里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的地方我很熟悉——是正院的廊下。可我低头看自己,我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肚子平平的,身子也轻巧,不像怀了八个月的样子。我站在廊下,面前是那条石台,台上盘着白蟒,鳞片雪白,可它不动了。我凑过去看,白蟒的眼睛阖着,眼窝凹陷,整条蛇像一张空壳子。

我伸手去碰它的鳞片,指腹刚碰到,那条蛇就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留下一颗青白色的珠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我脚边停住了。

我把珠子捡起来。这一次珠子是冷的,冰的,没有一点温度。我的掌心里忽然传来一阵暖意——我低头,看见自己平坦的肚子鼓了起来,鼓成一个圆滚滚的弧度,里头那个小东西在翻身,撑得我的掌心一拱一拱的。

我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晨鸟叽叽喳喳叫着。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怀里那颗蛇骨珠掉在枕头上——我伸手把它拿起来,凑到窗口的日光底下看了看。

那颗珠子还是青白色的,可上面多了一缕极细的灰纹,像冰面裂了一道缝。我不确定那是散魂的迹象,还是珠子本身的老化。可我的肚子,那个小东西正在里头翻来翻去地闹腾,跟梦里一模一样的力度。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慢得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周砚没有再出门。他每天坐在正院的窗口,看廊下那块空荡荡的地面。他开始不吃饭,不睡觉,夜里我翻个身都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不对——太浅,太急,像一口气吊着不敢松。第五天傍晚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有几天?"

我背对着他躺,盯着墙上的灯影:"你问谁?"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她散魂的时候,疼不疼?"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住耳朵,没再理他。

第六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颗珠子。珠子在我的衣襟里贴着皮肤放了一整夜,温温的,可当我掏出来看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青白色的珠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纹,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颗珠身,只有底部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地方还透着一点青色。

七天的时限快到了。白露的魂快散干净了。

可就在这一天,出事了。

午后我坐在廊下晒太阳,翠儿端了茶过来,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我吓了一跳,弯腰去扶她,她却抬头看着我,脸煞白:"少夫人……我、我肚子疼……"

她的肚子平坦的,没怀孕。可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跟上一世我流产那天的脸色一模一样。

我猛地攥紧了衣襟里那颗珠子。它忽然烫了一下,烫得我胸口像被火炭烙了一下。

与此同时,正院门外传来一声尖叫。是赵姨娘的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紧接着丫鬟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煮沸了的水。

我快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

后园暖房的方向,那条我曾经见过的旧蛇皮——我明明让翠儿烧了的那张——此刻正悬在暖房的玻璃顶上,像一面苍白的人形旗子在风里飘。蛇皮的腹部鼓胀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一下,两下。

然后那蛇皮的腹部裂开了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女人的手。纤细、苍白,指甲是青色的。

我胸口那颗珠子猛地炸开一道裂纹。

我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第九天了。

那颗蛇骨珠在我衣襟里裂了七条缝,每一条缝里都渗出一丝青灰色的雾气。雾气绕着我的脖子转了两圈,往暖房的方向飘过去。我没拦。我得看看,白露到底还剩多少魂。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翠儿捂着肚子跟在我身后。她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强了点,至少能自己走了。暖房那头乱成一锅粥,丫鬟婆子们吓得满院子跑,赵姨娘瘫在游廊底下抱着柱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暖房顶上那张旧蛇皮已经裂开了一道一掌宽的口子,里面伸出来的那只女人手正在往外扒拉蛇皮的边缘,动作很慢,很吃力。

那只手扒了三下,皮破了。从里面钻出半张脸来。

圆脸,杏眼,皮肤白得像纸。跟周砚书房那幅画像上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可她的脖子以下还是蛇的形,半截身子卡在蛇皮里,鳞片和皮肤交错的接缝处往外渗着淡青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暖房的琉璃顶上,像下了一场淡青的雨。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吐出两个字:“阿露。”

暖房顶上那颗从蛇皮里挣出来的女人头转了过来。她的眼珠子还留着蛇的琥珀色竖瞳,定定地看着周砚,嘴角咧开一个很大的弧度。她笑得很丑,像被人拿刀从嘴角往两边割开了一样。

“砚哥,”她说,“你来接我了?”

周砚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可这一步落地很虚,像踩在棉花上。

我伸出手拦住了他。

“你看清楚,”我说,“她散魂了。”

暖房顶上的“白露”歪了歪头,她的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骨头错位。她的下半截身子还卡在蛇皮里,可上半截已经整个挣了出来,两只手扒着琉璃顶的边沿,像只破壳的雏鸟。可她那张脸上没有雏鸟的稚气,只有一种空洞的、涣散的眼神。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周砚身上时,瞳孔忽然缩成了一道竖线。

“砚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尖细了许多,“你骗我。”

周砚的脚钉在了地上。

“你让我练禁术,”她的声音一截比一截高,“你说第三重借完胎我就活过来了。可你少给我一页。你少给我最后一页。我练到第七重散魂了,你拿什么赔我?你拿什么赔——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断,像弦绷断了。她的脸忽然扭曲了一下,五官往中间挤,又从中间往外绽。那条从蛇皮里挣出来的女人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头塌陷,青色的指甲一片一片脱落。

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淹没在了一声极短的、像气球漏气一样的嘶鸣里。然后她的脸垮了。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迅速地凹陷、塌缩、变干,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挂在骨头上。那颗头从琉璃顶上滚落下来,摔在下面的花圃里,碎了。

碎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风一吹,粉末散了。

暖房顶上只剩一张破了的蛇皮在风里拍着琉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周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位置,可他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那两个字:“阿露。”

这一次没有人应他。

我衣襟里那颗蛇骨珠又裂了一道,第九道。整颗珠子从青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烧透的炭冷却之后剩下的壳。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轻轻一捏,它碎了。碎成齑粉,跟暖房顶上那张蛇皮留下的灰一样,风一过就没了。

白露散完了。

翠儿在我身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捂着肚子的手也放下来了。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少夫人,我肚子不疼了。”

我没应声。我只是看着周砚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跟三年前成亲那天站在喜堂上一模一样的挺拔。可他的肩膀在细微地抖。抖得很轻,如果不是我看了他三年,我也看不出来。

我走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跟他并肩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破蛇皮。

“她没了,”我说,“你的白露没了。你的孩子也没了。你害了两个人,一个活过来了,一个死透了。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周砚没转头看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恨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不恨你,”我说,“恨你太费力气了。我就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然后每天晚上闭上眼的时候都看见她的脸从暖房顶上摔下来,碎在你面前。你能看见几年?十年?二十年?比那条蛇散魂的时间长多了。”

周砚终于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他那双眼睛有点发红,眼底有血丝,可没有眼泪。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正院。

那天之后他就没出过那间屋子。

十天后孙大夫来给我复诊,说孩子一切都好,临盆就这半个月的事了。他还顺嘴提了一句,说白云观后山的竹林被人连夜翻过一遍,那具女尸和那副小棺都重新埋了,坟头垒了石头,还立了块无字碑。沈清河胳膊上的伤养了大半,哑还是哑着,但能在地上写字了。沈道士说他们兄弟俩打算把白云观关了,回老家去。

我让翠儿给沈道士送了一袋银子,附带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五个字:多谢,保重。

又过了三天,我的肚子开始疼了。

疼得很有规律,一阵一阵地收紧,像有人在里头拿绳勒着我的腰。翠儿跑着去叫了稳婆,孙大夫提前两天就住进了侯府,我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地攥着被角,疼得视线发花。

翠儿在我旁边急得直哭,稳婆喊着用力用力。可我在阵痛的间歇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转头对翠儿说:“把正院的门锁上。”

翠儿愣了一下:“啊?”

“把周砚锁在屋里。”我咬着牙说完这句话,又一阵剧痛涌上来,我死死咬住嘴唇没喊出声,“别让他出来。别让他碰我的孩子。”

翠儿抹着眼泪跑出去锁门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攥着拳头。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在拼命地往下挣,跟我一起用力。它很急,它想出来,它想看看这个院子现在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蛇也没有算计了。

我用力的时候在想,如果生出来是个女孩,我就叫她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如果是个男孩,叫他忘尘。忘了这一院子尘垢,干干净净地活。

稳婆忽然喊了一声:“头出来了!夫人!再用力!”

我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一声啼哭像刀划破布帛一样清脆地劈开了满屋的嘈杂。

我浑身湿透了,瘫在床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我还是努力偏过头去看。

稳婆把那个小东西裹在襁褓里递到我枕边,红通通的一小团,脸皱得像颗核桃,可它睁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映,又什么都映进去了。

我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脸。

它攥住了我的手指。

窗外日光正好,晒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我听到正院锁着的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大概是周砚。我没有回头看。

我把脸贴在那个小东西的额头上,轻轻说了一句:“出来了。不怕了。”

它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闭上眼睡了。

这声啼哭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过来的时候,翠儿趴在床沿上打盹,手还攥着我的被角。我动了一下,她就惊醒了,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咧着笑:"少夫人,您醒了!少爷睡得好着呢,孙大夫看过了,说白白胖胖的,没啥毛病。"

我偏头看枕边。襁褓里那个小东西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脸边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酸了一下。上辈子我没能看见它睁眼。这辈子我把它生下来了。完完整整的,没有别人的魂,没有别人的借胎,就是我的孩子。

"正院那边呢?"我问。

翠儿的笑容落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世子爷昨晚在屋里把桌子掀了,今早又安安静静的,没再闹。管家送饭进去,他吃了两口,就坐着发呆。少夫人……他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她,"他要死早死了,不会等到现在。他这种人,舍不得死。"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带什么情绪。恨也好,怨也好,在这几天里都淡了。我看着他亲手把白露推上那条不归路,看着白露在我面前散成一摊灰,看着他在那扇锁着的门后头砸桌子,我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一片冷冷的灰烬。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身子慢慢缓过劲来。第三天傍晚我下了床,裹了件厚披风,抱着孩子走到正院门口。锁还挂着,我没让人开。我隔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那头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周砚,"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应该传得进去,"你的白露散了,你的孩子我生了。你在这院里蹲着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什么。"

门那头没有回应。

我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把能做的事都做了。账房的对牌我从管家手里要回来了,府里各处的人手重新点了一遍,赵姨娘那屋的份例减了三分之二,她闹过一次,被我一封休书吓住了,之后再没敢出声。我把翠儿提成了正院的管事丫鬟,院子里的下人都换了新面孔。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我抱着孩子坐马车回了趟娘家。

我爹在铺子后面拨算盘珠子,看见我进门,手一抖,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张着嘴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又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出一句:"闺女,你……你瘦了。"

我笑了笑,把孩子递到他怀里。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去,跟捧着一碗热汤似的,两条胳膊僵得笔直。孩子睁着眼瞅了瞅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忽然咧嘴——没哭,像是在笑。我爹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在娘家住了两天,跟爹说了实话。我没说重生的事,我只说周砚待我不好,那条蛇的事挑着能说的说了。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桌上的茶碗重重一搁:"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嫁给他!商户女怎么了?我闺女配十个侯府世子都绰绰有余!"

我笑了。我爹这人,当初可是一门心思想攀这门亲的。可他如今说这话,我知道是真心疼我。

"爹,我想办件事。"我把茶碗推过去,"我想跟周砚和离。"

我爹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和离?"他压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他、他能同意?"

"同不同意由不得他。"我攥着茶碗的盖子,指腹摩着碗沿的釉面,"我把他的把柄捏在手里了。他要是不同意,我把那本手札抄一份送到顺天府尹案头去。禁术害人,私埋尸骨,足够他脱层皮。"

我爹低头想了很久,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亮光:"行。爹给你撑腰。"

回府那天,我敲了正院的门。

门开了。周砚站在门里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人瘦了一大圈。可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没疯。他看着我和我怀里的孩子,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挪开了。

"和离书我写好了,"我把一沓纸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你签字。院子里的东西我不动,孩子归我。对外只说夫妻失和,各奔前程。你的体面我给你留着,你也别拦我的路。"

周砚低头看着那沓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拿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管笔,蘸了檐下的雨水,在最后那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是抖的,笔画断了三处,可他签完了。

他把纸递回给我,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孩子叫什么?"

"忘尘。"我说。

周砚点了点头,退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我把和离书折好揣进怀里,抱着孩子站在那扇关紧的门前。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我披风猎猎地响。怀里那个小东西动了动胳膊,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我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我低头亲了亲它的额头。

"走了。"我说。

我转身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夕阳正沉到西边的屋檐下面,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马车停在门外,翠儿替我掀开车帘,我弯腰钻进去坐稳了,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它又睁了眼,黑亮亮的眼珠子映着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干净得像一颗新珠子。

我说:"忘尘,你看见了吗?这天底下最硬的不是侯府的墙,是你娘亲的脊梁骨。"

它打了个哈欠。

马车动了起来,轱辘轧着石板路往前走,一路往城南我爹的铺子方向去了。我靠着车壁闭着眼,怀里那个温热的小身子贴着我胸口,一拱一拱的。我忽然想起那颗蛇骨珠散在我掌心里变成粉末的样子,想起白露的脸从暖房顶上碎下来时那一声轻响,想起周砚签字时抖了三下的笔尖。

都过去了。

我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人挑着担子卖糖葫芦,有人蹲在铺子门口逗孩子,烟火气腾腾地往脸上扑。

我把忘尘裹紧了一点,靠在车壁上轻轻笑了一声。

马车拐了个弯,往城南方向去了。

马车在城南的巷口停下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爹的铺子门口挂着两盏新灯笼,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我抱着忘尘下了车,脚踩在自家的青石门槛上,忽然觉得这门槛比侯府正门那块汉白玉的矮了一大截,可踩上去踏实。

我爹迎出来,一把接过忘尘,嘴里念叨着"姥爷抱抱",两只手却抖得厉害。忘尘在他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哈欠,又睡了。我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角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可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进去吧,"他偏过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屋里暖和,你娘给你煮了红糖鸡蛋。"

我愣了一下。我娘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我爹见我发愣,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干咳了一声:"是隔壁张婶帮煮的,她手艺好。"

我没戳穿他。我爹这人,嘴上从不提我娘,可每年清明都偷偷去坟上坐半天。他管红糖鸡蛋叫我娘煮的,大概是心里一直没把她当外人。

我进了屋,把忘尘放在里屋的炕上,盖好小被子。隔壁张婶确实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过来,还捎了一碟姜醋,笑呵呵地叮嘱我"月子里的女人最金贵,少操劳多躺着"。我点头应着,喝了半碗甜丝丝的蛋汤,暖意从胃里一点点蔓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翠儿把行李收拾妥当,过来跟我说:"少夫人——"

"别叫少夫人了。"我放下碗,"叫小姐吧。以后不提侯府那两个字。"

翠儿眨了一下眼,使劲点了点头,改口叫了一声"小姐",自己倒先红了脸。

那天夜里我睡了我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是旧棉花絮的,躺下去能摸到坑坑洼洼的印子。可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闻到了太阳晒过的味道,鼻头忽然一酸,眼泪无声地淌进了枕巾里。我没出声。隔壁炕上忘尘睡得呼呼的,我爹在外屋打着轻鼾,整条巷子都静悄悄的。我攥着被子边角,把半张脸埋进去,默默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了脸,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块红布,把忘尘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叠成一个小三角塞进了他的襁褓夹层里。我爹看见了,问我这是做什么。我说:"给他攒着。等他长大了,拿这个去挑媳妇。"

我爹嘿嘿笑了两声,又去拨他的算盘珠子了。

日子就这么慢吞吞地过下来。

我给忘尘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日子琐碎得像磨盘里碾出来的谷粉,细密而绵长。我渐渐发现自己居然很喜欢这种琐碎——以前在侯府,我整天端着少夫人的架子,连吃饭都要等周砚动筷了我才能动,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让人挑了错处去。如今我蓬着头坐在炕上给忘尘哼小调,隔壁张婶端一碟咸菜进来就着粥吃,没人管我坐姿端不端正,也没人拿"规矩"两个字压我。

周砚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开始是每天想一次,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是十天半月忽然冒一下头,可那影子淡得跟旧衣裳上的印花一样,搓两下就没了。

忘尘满月那天,我爹在铺子门口摆了四桌流水席,请了整条巷子的街坊来吃。张婶蒸了满满一笼寿桃,隔壁卖豆腐的王叔送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巷口修鞋的李瘸子拿红纸包了六枚铜钱塞进忘尘的小被子里,说"六六大顺"。

我抱着忘尘坐在席面上,忘尘穿了件红绸小袄,是我爹连夜跑了两条街扯的料子,让张婶赶工缝出来的。小袄有点大,袖子挽了两折才露出手来,可那个小东西攥着拳头往嘴里塞的样子,让满桌子的大娘大婶笑得前仰后合。

酒过三巡,巷子口忽然热闹了一下。有人在喊"马车马车",人群往两边分开,一辆青呢小车停在了铺子门口。

车门掀开,下来一个人。灰袍子,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面皮白净——是沈道士。他身后跟着沈清河,胳膊上的伤早就好了,人壮实了一圈,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沈道士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递给我:"周——哦,沈夫人,这是我师弟给令郎的满月礼。"

我接过红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幅画。笔法粗拙,可画得很认真——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槛上,门槛外面画了一轮太阳,光芒画成了锯齿状的,笨拙得有点可爱。

落款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九。

沈清河站在他哥身后,冲我咧嘴笑了一下,比了个"好"的手势。

我把画折好,塞进忘尘的襁褓夹层里,跟那张红布生辰八字放在了一起。然后我抬起头,冲沈清河笑了笑:"留下来吃顿席。米酒管够。"

沈清河比划了两下,意思是"我喝一坛",沈道士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他喝三碗就倒"。

那天下午席面散得晚,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的。忘尘在我怀里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我靠着门框看巷子里收桌子的邻居们,看沈道士扶着醉醺醺的沈清河往巷口走,看我爹蹲在台阶上数着红纸包里的铜板,嘴角一直翘着。

晚风凉丝丝地拂过来,我低头把忘尘的小被子掖紧了一点。它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攥住了我的衣襟。

我低头看着那只攥着我衣襟的小拳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雨夜里,我跪在泥水里朝周砚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落空了。

这一只,攥实了。

我笑了一下,把脸贴在忘尘软乎乎的头发上,轻轻说了一声:"满月快乐。"

然后我抱着他走回了屋里,门在身后合上了。院子里张婶的谈笑声、王叔划拳的喊声、我爹数铜板的嘟囔声隔着门板传进来,热热闹闹的,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我把忘尘放在炕上,坐在旁边看着它,伸手碰了碰它那个攥着我衣襟还没松开的小拳头。

"睡吧,"我说,"娘在这儿呢。"

它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又睡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白亮亮的,照着城南这条窄窄的巷子。我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蛇骨珠的碎末——我一直留了一小撮,用帕子包着——我推开窗,把那撮灰白的粉末扬在了夜风里。

粉末散了,像一场看不见的雪落进月色里。

我关窗,回身躺下,挨着忘尘温热的小身子闭上了眼。

日子过了半年,我开了一家铺子。

铺面不大,就在我爹那间杂货铺隔壁,原先是个卖香烛的,老板回老家养老去了,我盘下来简单收拾了收拾,挂了块匾额叫"忘尘衣坊"。我打算做婴孩的衣裳卖,三个月到三岁的,用的都是好棉布,针脚缝得密密的,边角包了软边,磨不着小孩子的嫩皮肤。

我爹起初还嘀咕:"你一个从侯府出来的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叫人笑话。"

我说:"谁笑话?我拿自己的手艺换钱,不偷不抢,比那些指着祖宗荫庇过活的人强一百倍。"

我爹就没再说话了。第二天他默默找木匠打了两排新架子送到铺子里,又找人帮我刻了一方印章,印着"忘尘"两个字,红红的,盖在每件小衣裳的领口内衬上。

头一个月没什么生意。街坊们看新鲜的多,掏钱的少。我也不急,每天坐在铺子里做衣裳,来人了就抬头笑一笑,问一句"给孩子看看?不合适可以改"。第二个月,张婶给她那三岁的孙子买了一件小褂子,穿出去巷口修鞋的李瘸子看见了,问他儿媳妇给大孙子也买一件。第三个月,城南几条巷子的年轻媳妇们都知道"忘尘衣坊"的料子软和、针脚密、穿着不扎脖子,陆陆续续地来了。

忘尘快一岁的时候已经能扶着炕沿站起来了。他眼睛像我,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眨,专注得很。我爹每次抱他都要咧着嘴说"这小子长大是个干大事的料",然后被我在旁边泼冷水:"他就是想够你那盘花生米。"

我爹嘿嘿笑,把花生米挪远了一点,忘尘扶着炕沿撅着屁股往前蹭了半步,够不着,急得哼哼了两声。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俩斗智斗勇,嘴角弯着。太阳从窗棂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满屋都是花生和棉布的气味。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那天傍晚我去城西布庄进货,翠儿在家带忘尘。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就看见翠儿坐在炕沿上发愣,忘尘在她旁边自己玩着一块布角。

"怎么了?"我问。

翠儿抬头看我,脸色不大好,犹豫了一下才说:"小姐,今天下午有人来铺子了。"

"谁?"

"一个女的,没报名字。进来转了一圈,看你的衣裳,问了一句'这是不是周少夫人开的',我说不是,她就走了。"

我把布包放下,眉头蹙了一下:"长什么样?"

"三十出头吧,穿得挺素净,头上没戴首饰,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人。她说话……"翠儿想了想,"她说话口音有点怪,像南边过来的。"

南边。周家祖籍南边,白露也是南边人。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声色。我走过去把忘尘抱起来,他手里攥着那块布角塞进嘴里啃,口水淌了我一袖子。

"后来呢?她没再来?"

"没有。就走了。"

我抱着忘尘在屋里走了两圈。南边来的女人,打听周少夫人。白露散魂了,手札销毁了,周砚还锁在侯府那间院子里。这世上知道我跟周家那摊烂事的,除了沈家兄弟和孙大夫,不该再有旁人了。除非——白露背后还有人。

我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没对翠儿说。当天夜里把忘尘哄睡了之后,我翻出当初那本手札的碎片——沈道士给我的那本,我虽然合上了但没舍得扔,拆了封皮把内页分成了几份分散藏着。我拼了一部分,重新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看。那行"禁术七重,每重递减一魂,至第七重魂飞魄散。再三重借胎者,须以生魂补之"底下,其实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之前天黑我没看清,这回凑到灯底下才认出来。

那行字写着:术传自南疆巫蛊一脉,习者需供奉蛊母三载,蛊母死则术断。

南疆。蛊母。

白露的禁术不是她自己编的,是有人传给她的。南疆巫蛊一脉的术法,习者要供奉蛊母三年。三年——恰好是白露化蛇的这三年。也就是说,这三年里有一个"蛊母"在支撑着她的禁术运转。蛊母要是活着,白露的术就断不了。可那颗蛇骨珠已经散在我手里了,白露的魂也散干净了。蛊母要是还活着,它应该感应到术断了。

我合上手札碎页,盯着桌面上跳动的烛火。那个南边来的女人,如果是蛊母本人,她来这儿干什么?算账?替白露收尸?还是来拿回她"供奉"了三年没拿到的东西?

我想了半个晚上没想明白,第二天照常开门做衣裳。忘尘坐在我脚边的小筐里玩一块软布头,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低头缝一件小褂子的袖口,针走得又密又稳,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晌午时分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脸上架着一副铜腿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在挂着的几件小衣裳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说"这件怎么卖",我报了价,他付了钱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拿起那件月白小褂子看了看——领口内衬我的印章好好的,可背后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线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用指甲挑了那道线头往外一拽,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蛊母在侯府。

我攥着那张纸条,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侯府。周砚还在侯府。蛊母去找他了?还是说她本来就是周砚安排在白露身后的那条线?周砚跟南疆巫蛊一脉有来往——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袖筒里,弯腰把忘尘从筐里抱出来。他在我怀里踢了两下腿,小手拍着我的脸,咯咯笑了一声。

我抱着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口那条通向北边的长街。侯府在城北,牌楼上的金漆应该还亮着,门前的石狮子应该还蹲着,那间锁着的正院应该还关着周砚。

可如果蛊母进了侯府,那扇门锁不住的东西,可就不止一个活人了。

我把忘尘往上托了托,他热乎乎的小脸贴着我下巴,嘴里一股奶香。

"娘得去一趟城北。"我轻声说,"你乖乖跟着姥爷,天黑前娘就回来。"

他听不懂,只管揪我的头发。

我把忘尘抱回隔壁交给我爹,说我出去买线,半个时辰就回。我爹正蹲在柜台后面打盹,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我出了巷口没往布庄方向走。我拐进了那条通向城北的长街。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忽然阴了。厚重的云从北边涌过来压住日头,整条街暗了一截。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衫加快了脚步。

侯府的牌楼远远出现在街尽头时,我脚步忽然顿住了。

牌楼底下站着一个人。

青布直裰,铜腿眼镜,瘦高个——正是上午来我铺子里买衣裳那个"账房先生"。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素净的灰蓝衣裙,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那个南边来的女人。

他们俩并肩站在牌楼底下,面朝着我走来的方向。

像是等了我很久。

我的脚钉在了青石板上。距离牌楼还有二十几步远,我能看见那个素衣女人正面朝着我,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旁边的瘦高男人扶了扶铜腿眼镜,冲我点了点头,像见了熟人。

"周少夫人,"素衣女人先开口了,声音轻柔,带一点南边的软尾音,"您走得真快。"

我没接话。我在盘算,如果我现在掉头走回巷子里,她会不会追上来。可她已经在这儿等我了,说明她知道我会来。再退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不姓周了,"我说,"叫我沈夫人。你哪位?"

素衣女人笑了笑,提裙跨下牌楼的台阶,朝我走了几步。她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的手上——我攥着袖口的手指——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姓苗,单名一个云字。白露是我外甥女。"

我的手指又攥紧了一点。外甥女。白露的姨母。

苗云像是看出了我的紧张,摆了摆手:"你不用怕。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白露那孩子练禁术的事,我劝过她,劝不住。她一心要跟那个姓周的男人走,把蛊母从我这儿偷走,自己立坛供奉了三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姨,等我回来,我让周砚给你修一座大宅子。'"苗云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三年了,她没回来。"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白露的姨母,南疆巫蛊一脉传人。她劝过白露?劝不住?可白露的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术传自南疆巫蛊一脉,习者需供奉蛊母三载"——如果苗云是传术的人,她难道不知道禁术的代价?

"你传她禁术的时候,没告诉她第七重会散魂?"我问。

苗云的目光闪了一下。"我告诉她了。"

"那她还练?"

"她说周砚找人改过那本手札了,说最后一页是后人乱添的,不作数。"苗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淡淡的,"我告诉她那是骗她的。她不信。她让我别管她的事,然后偷了蛊母跑了。"

她说完这话,朝旁边的瘦高男人抬了抬下巴。那个"账房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打开来,匣子里卧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白色蠕虫,通体半透明,腹部隐隐有青光流动。那虫子蜷在铺着丝绒的匣底一动不动,可我能看见它体表那层青光在微弱地脉动,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蛊母。"苗云说,"白露偷走的那只。禁术断的那天它自己爬回来了,爬了三天三夜,从侯府一路爬回我落脚的地方。"

我看着那只白色的虫子,喉咙里泛起一点恶心。可苗云把匣子合上了,没让我多看她那宝贝虫子一眼。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我问。

苗云把木匣子揣回袖中,看着我,表情认真了几分:"白露散了魂,蛊母断了术,姓周的一个人蹲在那院子里等死。这事儿按说已经了了。可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侯府,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我的心提了一下。

"周砚不见了。"苗云说,"正院里没有人。床铺是冷的,桌上的饭是前天送进去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人没了。门锁是从里面撬开的,锁头掉在地上,旁边的窗台上有两个鞋印。"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周砚跑了。他把自己锁在那屋里关了几个月,我以为他认命了,以为他打算蹲到死。可他撬了锁跑了。什么时候跑的?前天?还是更早?那他这几个月在屋里安安静静地熬着,全是在等我放松警惕?

"他去哪了?"我的声音发紧。

苗云摇了摇头:"不知道。可你猜他屋里桌面上留了什么东西?"

我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苗云从袖口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布递过来。那布是月白色的,边角烧焦了一圈,上面用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一条盘着的蛇,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

"他在桌上留了这块布,压在砚台底下。"苗云说,"这个图案你认不认得?"

我认得的。那图案跟白露手札封皮上画的一模一样。禁术的印记。周砚把这印记留在桌上是什么意思?他走了,可他没打算放过我。他没打算放过忘尘。

我攥着那块碎布,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湿了一小片。苗云看着我的脸色,又说了一句:"沈夫人,我今天来等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蛊母认术不认人。白露散魂了,可那个借胎还魂的术已经在你的孩子身上留了印记。只要你孩子还活着,那条术脉就还连着。周砚如果去找别的术士续上这根线……"

她没把话说完。可我听懂了。

忘尘身上带着借胎还魂未成的残余印记,就像一根断了的绳子还挂在桩子上。周砚如果找到能"续绳"的人,他可以绕过白露的散魂,把那条术脉重新牵起来。牵到哪?牵到忘尘身上。他拴不住白露了,但他可以拿我的孩子另做文章。

"他要抓忘尘。"我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苗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轻声说:"我知道你住在城南哪条巷子。蛊母能感应到术脉的方向。如果周砚真的找到了续术的人,蛊母会有反应。我让瘦猴——"她指了一下旁边那瘦高男人,"他每天傍晚去你铺子门口转一圈,如果蛊母动了,他会给你留信号。"

我退了一步,攥紧了那块碎布,指甲扎进掌心里。我在想我出门前把忘尘放在了我爹铺子里,我爹蹲在柜台后面打盹,巷口李瘸子修着鞋,张婶在院子里晾衣裳。这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可周砚在暗处。一个蹲了几个月、撬了锁跑出去的人,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不怕了。

"多谢。"我对苗云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往回跑。

风灌进我的领口,城北到城南的路跑起来比坐马车快。我一路不歇地穿过三条街两条巷子,跑到巷口的时候腿已经酸软了,可我一抬眼就看见了铺子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

背对着我,正往我爹的铺子里走。瘦瘦的一条影子,穿着半旧的灰袍子,脚步有点虚浮,可腰背挺得很直。

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那个背影。

周砚。

他站在我爹的铺子门口,抬手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我爹在里面打盹,忘尘在里屋的小床上睡午觉。

我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喊不出声。

我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蹬,肺里的气烧得发烫,喉咙里灌进的风又干又冷。我看见周砚的手已经推开了那扇木门的一掌宽的缝,他的肩往门里侧了侧,整个人马上就要挤进去了。

"周砚!!"

我喊出来了。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可这一声够响了。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张婶从院子里探出头,李瘸子手里的锥子停在了半空,王叔端着一碗面从面摊上站起来。

周砚的手顿住了。他转回头来看我。

那张脸比我最后一次隔着门板看见的还要瘦,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腮边。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几个月前他看我的时候像一潭死水,什么波澜都激不起来。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却像烧着一团暗火,不烫,可阴着,像地底下慢慢焖出来的那种热。

"你来得真快。"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干裂的河床。

我冲到他跟前,一把把他从门口搡开。我的手推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背脊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还手,只是扶着门框慢慢站稳了,然后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没笑。

"你想干什么?"我挡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嗓子眼里的血腥味一阵阵往上翻。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搡过的肩膀,拍了拍那点并不存在的灰,说:"我来看看我儿子。"

"你儿子?"我笑了,笑得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过你儿子?你让一条蛇扫掉他肚子里的命的时候,你想过他是你儿子?"

周砚脸上的那点笑意散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时候选了她,我没选你们。现在她没了,我选你们。"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张婶攥着围裙站在院门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大概听明白了点什么,又没完全明白。李瘸子把锥子放下了,王叔那碗面一直端在手里没动。

我看着周砚,觉得他这句话可笑到让我连生气都提不起劲来。他那时候选了她,现在她没了,他选我们。这话说得像个做买卖的人换了一匹布,这匹花色不好看就换那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跟我和忘尘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一条蛇的尾巴扫掉我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命,隔着八个月的血漫在祠堂门口的雨里,隔着他在廊下抱着白蟒看都不看我一眼的那个下午。

"周砚,"我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今天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你说实话。"

周砚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开,透过我身后的门缝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里屋那张小床,忘尘正睡在那上头,小脸朝里,被子蹬开了一半。

"我听说你给他起名叫忘尘。"他的声音低下去,"忘尘。忘了这一院子的尘垢。可那是我的孩子,我周家的血脉——"

"你的血脉?"我打断了他,"那本书上写的"借胎还魂"你忘了?你让白露练禁术借我的胎还魂,在她魂散之前她有没有可能已经沾过我的胎气了?你敢拍着胸脯说忘尘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魂,没有白露半缕残气?"

周砚的脸白了。白得跟他跪在竹林里那天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借胎还魂的术法哪怕没有真正完成,禁术运转期间腹中的胎儿也会被术力浸染。白露散魂了,可那条术脉在忘尘体内留没留下印记,连苗云都不敢保证。而周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亲自看过那本手札,亲手算计过每一步。

所以他来"看儿子",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个印记还在不在,确认能不能"续"上。

我的后背贴着门板,一寸一寸往后挪,把我的身体卡在了门槛和门框之间,把他的视线彻底挡在了外头。我爹大概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迷迷瞪瞪地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周砚站在门口,我爹的瞌睡一下就醒了,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就冲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我爹把算盘挡在身前,像举着一件武器,"离我闺女远点!"

周砚没有理我爹。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又低又慢:"你让我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烧着的那团暗火让我浑身发冷。他不肯走。他今天站在这儿,如果我不让他看,他会不会硬闯?我没有把握。这条路太窄了,巷口只有一个,周砚虽然瘦了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力气比我大。

可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响。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高男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串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铜铃没响几声,可他的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我看见他袖口露出来一小截木匣子,匣缝里透出来的青光在一明一灭地闪,像一颗在跳的心脏。

蛊母动了。术脉有感应。周砚来了,它就有反应了——蛊母在"认"方向。

周砚也看见了那个瘦高男人。他眯了一下眼,转头又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你找了南疆的人?"他问。

我没回答。我只做了一件事——我把门从里面栓上了。然后我隔着门板,对外头说了一句话。

"周砚,你听好了。忘尘是我的孩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如果那条术脉还在,我会想办法断。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把你所有的事写满了发遍城门口。你试试看。"

门板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一步一步,很慢,像踩在碎了满地的什么东西上头。

我靠在门板上,整个人慢慢滑坐下去,浑身都在抖。我爹蹲在我旁边攥着我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喊"闺女闺女"。里屋传来忘尘被吵醒的哼唧声,轻轻的,像小猫叫。

我从门板上滑到地面,坐了一会儿,喘匀了气,然后撑着我爹的胳膊站起来。

"没事了,"我说,"他走了。"

我推开里屋的门走进去。忘尘趴在床边揉眼睛,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看见我进来就伸着胳膊要我抱。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他软软热热的小身子贴着我胸口,小手攥着我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他第一次叫娘。

我抱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他那件月白小袄的肩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仰起脸看了看我,伸手来抹我的脸,湿漉漉的小巴掌拍在我腮上,嘴里又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娘。"

我把他搂紧了,脸埋在他头顶上,眼泪把那一小片软乎乎的头发也洇湿了。

"没事了,"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娘在呢。"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巷子里张婶的吆喝声、李瘸子收摊的响动、王叔归拢面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跟往常每一个黄昏一样热闹。可我知道,这个黄昏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砚走了。他今天没得手,可他不会就此罢休。他看了忘尘一眼,隔着门板也算看了,那条术脉在蛊母体内亮了一下,他肯定也看见了。

我抱着忘尘坐在床边,一直坐到了天黑。我爹在隔壁屋里踱来踱去,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翠儿打了热水进来给我洗脸,我擦了把脸,把忘尘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从针线篮子里翻出一块新的白棉布,裁成一小条。

我用针尖刺破了自己的指尖,挤了一滴血滴在白布条上。然后我拿起忘尘的小手,在他肉嘟嘟的指头上也轻轻刺了一下。他哼唧了一声,没醒。

两滴血并排印在白布条上。

我把它折好,塞进一个空荷包里贴身放着。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可我总得做点什么。蛊母认术脉,术脉认血。我的血和忘尘的血放在一起,如果那条术脉被续上了,蛊母第一时间感应到的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夜很深了,整条巷子都静下来。我躺在忘尘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我恍惚看见一条白色的尾巴从窗台上滑下去,尾尖沾着一滴月光,消失在夜色里。

我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槐树枝头。

可我的掌心贴着荷包,那两滴血隔着棉布在我掌心下微微发烫。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