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的秋天,我永远忘不了。

那天清早,我家男人老周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进面粉,一辆运煤的大卡车从后面撞上来,人当场就没了。我抱着才八岁的儿子小军,跪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天上飘着细雨,秋风一吹,凉得刺骨,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雨水,一点一点凉透了。

我们家在陕北的一个小村子,老周在世的时候,两口子起早贪黑炸油糕,赶集卖,一年到头能挣个万把块,日子虽不富裕,可也踏实。老周这一走,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天塌了。

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乡亲。我瘫在灵前,人事不省。是隔壁的赵三哥,一声不吭地把摊子扛起来,帮着招呼客人、烧纸、抬棺。赵三哥比我大四岁,媳妇三年前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叫丫丫,跟我儿子小军同岁。他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也苦。

头七过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院子里"咚咚咚"的剁面声。我披衣起来一看,赵三哥正蹲在我家灶台前,往那口大铁锅里倒油。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油香混着黍米面的甜味,一下子钻进我鼻子里。

"嫂子,"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油糕摊子不能断。孩子要吃饭,你也要活下去。今天镇上逢集,我替你去卖。"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从那天起,赵三哥每天四点起床,先到我家把面和好,油烧上,炸出金黄的油糕,装进保温桶,然后骑着他那辆破二八自行车,驮着两个孩子,一个赶集卖油糕,一个上学。回来天都黑了,他把当天卖油糕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我家桌上,自己吃口冷馍就回家了。

村里人的闲话,像秋后的苍蝇,嗡嗡地飞。

有人说赵三哥是看上我了,图我这个人;有人说我是黑寡妇,克夫,还勾搭男人。我娘家嫂子跑来劝我:"秀莲啊,你要么就嫁给他,要么就别让他上门,这样不清不楚的,孩子将来怎么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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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嫂子推出门去。我知道赵三哥是什么人。他媳妇活着的时候,他连镇上的理发店都不去,说女人剪头发的地方男人不该进。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占我便宜?

可我也怕。老周尸骨未寒,我怎么能……

于是我跟赵三哥说:"三哥,你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说:"嫂子,我不图啥。老周活着的时候,把我当亲兄弟。我闺女丫丫发烧到39度,是老周半夜背着她去卫生院的。这份情,我这辈子还不清。你要是嫌我碍眼,我明天就不进你家门,可这油糕摊子,我在外头替你撑着,行不?"

我说不出话来。

这一撑,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赵三哥没进过我家的正屋一步,都是在灶房里忙活。他把小军当亲儿子,供他读完了大学。丫丫嫁到了县城,日子过得不错。村里人说闲话的,慢慢也就不说了——因为大家都看明白了,赵三哥就是那种老实巴交、认死理的男人。

小军大学毕业那年,回家过中秋。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赵三哥在灶房里忙活,忽然对我说:"妈,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下了。儿子已经二十六岁,个头比他爸还高。

"妈,"他说,"赵叔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你看他今早蹲在灶前生火,腰都直不起来。"

我心里一酸。

小军跪在我面前:"妈,我求你个事。你嫁给赵叔吧。这十八年,他没名没分地为咱家操劳,我看着都心疼。我爸在天上,也不会怪你的。我爸要是知道有这么个人替他照顾了咱娘俩十八年,他给赵叔磕头都来不及。"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小军哽咽着,"我不能让赵叔孤零零地过下去。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咱家。现在轮到咱们,让他有个家,有口热汤喝,行不行?"

那天晚上,我端了一碗刚出锅的油糕,走进灶房。赵三哥正在洗那口用了十八年的大铁锅。

我说:"三哥,锅先别洗了。你坐下,尝尝我炸的油糕,跟你炸的比,哪个香?"

他愣愣地看着我,手上还滴着水。

我又说:"以后,这灶房,你可以进正屋了。"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啪"地爆了一下,屋里暖烘烘的,油糕的甜香,飘了满院子。

窗外,一轮圆月,正悄悄爬上老槐树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