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杭州城外,宋江率领的梁山军正在向方腊势力推进,队伍中有石勇、孙新、顾大嫂、张青等人。此时的他们,已经不是最初占据山寨的亡命之徒,而是被编入征讨大军的“梁山好汉”。

然而在《水浒传》的石碣排名中,这十个人恰好排在最后。从石勇的第九十九位,到段景住的第一百零八位,名次一位比一位靠后。

这份名单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误会:是不是排在末尾的人,都是武艺最差、功劳最小的角色?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梁山排名既看武艺,也看资历、名声、出身、功劳和人际关系。有人本领特殊,却因身份低微不受重视;有人战场表现不差,却因女性身份处于男性秩序的边缘;还有人早年经历复杂,虽有用处,却很难获得真正的声望。

更重要的是,梁山一百零八将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功劳榜,而是一套带有江湖秩序色彩的座次体系。它要安排的不只是战将,还包括侦察、运粮、识马、接应、经营酒店等各种角色。

所以,末尾十人值得看的地方,不只是“排名低”,而是他们分别代表了梁山这个复杂集团中的不同阶层。

一、石勇与张青:从江湖奔逃者到山寨成员

石勇的故事,带着浓厚的市井气。

他是北京大名府人,原本以放贷为生。在赌局纠纷中,他失手打死了人,只得离开大名府,四处躲避官府追捕。这样的人,在宋代社会中很难重新获得正常身份,一旦背上命案,便容易从普通百姓滑向逃亡者和江湖人。

后来,石勇遇到宋江、花荣,最终走上梁山。

他并非没有胆量。敢在赌局冲突中动手,说明性情强悍;能够在逃亡生活中继续活动,也说明他熟悉底层社会的规则。但胆量不等于统兵本领,市井斗殴也不等于战场上的冲锋陷阵。

梁山需要这样的人,却不会把他放在核心位置。

宋江曾问:“你有甚本事,敢来投奔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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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勇回答:“小人没有过人的武艺,只是江湖上走动得熟,愿听哥哥差遣。”

这段话未必是原著中的直接对白,却很能说明石勇在梁山的处境。他有生存经验,有一定武力,却缺少足以支撑高位的战绩和声望。

张青则是另一种江湖人物。

他原先在光明寺做菜园子,后来因杀死寺中僧人而成为逃犯。离开原有生活后,他与孙二娘结为夫妻,经营十字坡酒店。小说把这对夫妻写成江湖道路上的特殊人物,他们既做生意,也与往来江湖的人发生冲突,身份始终处于官府和民间秩序之间。

张青后来加入二龙山,随后随鲁智深、武松等人归入梁山体系。

二龙山一系的成员,在梁山内部拥有自己的派系背景。可是张青的个人名望与武艺,显然无法同鲁智深、武松相比。梁山接纳他,是因为他熟悉江湖道路,能够经营联络,也有一定战斗经验;让他位居末段,则是因为他缺少独立成名的战绩。

这并不是对张青完全否定。

梁山真正需要的,往往不只是能够在阵前取胜的人。有人负责侦察,有人掌管马匹,有人熟悉道路,也有人善于接应。只不过在以“星号”和座次排列的体系里,冲锋陷阵的功劳更容易转化为名次,日常性的贡献则常常被压低。

石勇和张青的共同点,便是出身江湖、经历复杂,却没有足够的个人声望。他们属于梁山,但始终不是梁山的招牌人物。

二、顾大嫂孙二娘:战功之外的性别秩序

顾大嫂是梁山三位女性头领之一,也是末尾十人中最不能简单用“武艺平庸”解释的人物。

她与孙新是夫妻。登州一案中,解珍、解宝兄弟被毛太公构陷,押入牢狱。顾大嫂没有选择旁观,而是参与谋划,联合孙新等人劫狱救人。这个行动并非临时起意的街头冲突,而是涉及打探消息、安排人员、选择时机和撤退路线。

她在祝家庄事件中的表现更加突出。

梁山准备攻打祝家庄时,顾大嫂参与其中,并进入庄内承担联络和掩护任务。一个外来女性要在戒备森严的庄院中活动,必须有足够的胆量、判断力和应变能力。她的作用,不只是拿刀上阵,更包括隐蔽身份、传递消息和配合大军行动。

有人评价顾大嫂:“她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做这等大事?”

孙新当即回道:“若只论胆识,未必输给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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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排在第一百零一位,低于许多战绩并不突出的男性人物。这个位置当然包含具体功劳的考量,也难以完全排除传统社会性别秩序的影响。

宋代社会的公共权力、军事指挥和宗族资源,主要掌握在男性手中。女性即便能够参与武装行动,也常常被视为特殊人物,而不是稳定的权力成员。梁山虽然号称不分贵贱,却没有真正摆脱当时社会对男女角色的基本认识。

顾大嫂的名次,恰好体现了这种矛盾。

她有能力,也有行动;她能救人,也能破庄。但在梁山的象征体系中,女性身份仍然限制了她的政治地位。她被承认,却没有被放入最核心的男性将领序列。

孙二娘的处境更为复杂。

她后来随张青归入梁山,成为女将之一。

孙二娘的价值,一方面在于武力,另一方面在于她熟悉底层社会的生存方式。她知道怎样识别陌生人,怎样从言谈举止判断来客,也知道江湖人物之间如何交换消息。这些能力,对一个长期处于敌我难辨环境中的山寨并非无用。

但她仍排在第一百零三位。

顾大嫂和孙二娘的名次相近,说明梁山在形式上承认女性能够参与战斗,却没有完全按照战场贡献来安排座次。她们的丈夫分别是孙新、张青,夫妻关系也成为她们身份的一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顾大嫂与孙二娘并非梁山的装饰性人物。她们的出现,扩大了小说中“好汉”的范围,也使梁山不再只是男性武人构成的集团。只是这种突破仍然发生在传统秩序之内,不能简单理解为完全平等的组织关系。

三、孙新和王定六:有用之人,为何难居前列

孙新排名第一百,是梁山末尾十人中较为特殊的一位。

他与顾大嫂共同参与登州劫狱,也参与了后续行动。相比单纯依靠蛮力的江湖人物,孙新更像一个能够执行任务、协调关系的人。他与解珍、解宝有亲属和同乡联系,熟悉登州一带的人情网络,这些条件使他在营救行动中发挥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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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接纳孙新,并非只看他能否单打独斗。

一个大型山寨需要许多中层人物。领袖负责决策,头领负责作战,还有人负责传令、管理、联络和组织。孙新属于后者。他的能力更偏向执行和协同,而不是凭借个人武力在阵前建立威名。

这类人物在现实组织中往往不可缺少,在小说座次中却很难得到高位。

孙新的妻子顾大嫂排在他之后,夫妻二人一同上山,一同作战,也一同接受梁山秩序的安排。后来征讨方腊结束,孙新幸存,并被授予武奕郎;顾大嫂则被封为东源县君。

这两个结果很有意思。

他们在梁山排名靠后,并不表示朝廷完全否定其作用。招安之后,朝廷对梁山成员的安置,并不严格照搬山上的座次。能否活下来、曾经承担什么任务、是否具备可用的身份,都会影响后续安排。

王定六则比孙新更加边缘。

他排行“老六”,在江边卖酒,与张顺相识,后来跟随张顺上梁山。王定六没有显赫出身,也没有惊人的武艺。他在队伍中更多承担的是跑腿、接应和传递消息一类的事务。

小说对他的战斗描写并不突出。

但没有这些普通角色,梁山的日常运转也难以维持。山寨不是只有大碗喝酒、阵前厮杀,还要有人熟悉水路,知道各处酒店和渡口,能够在陌生地带寻找落脚之处。

王定六的存在,让梁山人物构成显得更接近一支杂合性的江湖队伍,而不是一百零八个个个身怀绝技的名将。

他排在第一百零四位,原因并不难理解:出身普通,个人战绩有限,缺少独立传奇。但这个名次也暴露出梁山座次的一个特点——能够维持组织运转的能力,往往不如显赫战功那样容易被看见。

四、郁保四与白胜:身份反复者的声望负担

郁保四的经历,最能说明“立功”与“信任”之间并不是一回事。

他原是青州一带的强人,曾经抢夺梁山的马匹。后来,他投向曾头市,并在相关情节中为梁山承担卧底、传递消息等任务,最终又归附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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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能力上说,郁保四并非毫无用处。

他身材高大,熟悉马匹和江湖道路,能够承担押送、护卫以及旗帜等任务。梁山后来让他担任帅旗手,正说明宋江等人看中了他的体格与执行能力。

可是,郁保四的名声有明显缺口。

他先抢梁山马匹,后又进入曾头市,再转而归梁山。无论这些行为背后有多少现实原因,他在梁山成员眼中都难以拥有纯粹的忠诚形象。江湖集团最看重的东西之一,就是“投名”和“归顺”的稳定性。反复改变归属,会让人产生疑虑。

所以,郁保四虽有专长,却排在第一百零五位。

他的低位不是因为完全无能,而是因为个人信誉不足以支撑更高的象征位置。梁山可以使用他,却不会轻易把核心声望交给他。

白胜的情况更加典型。

他原本是乡间游手好闲之人,在黄泥冈劫取生辰纲的事件中,负责卖酒并参与其中。事情败露后,他被官府捉拿,并供出了同案人员。白胜因此成为早期聚义者中争议较大的一人。

白胜后来也上了梁山。

但他身上的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梁山需要人手,也愿意接纳有共同敌人的旧案成员,可“被捕后交代”始终会影响一个人的声誉。对一个强调义气和保密的江湖集团而言,这种经历很难被完全抹去。

有人问白胜:“你既然上山,还怕旁人议论吗?”

白胜说:“小人只求有个容身之处,哪里还敢挑拣名次。”

白胜排在第一百零六位,正是这种身份记忆的结果。

他后来在征讨方腊过程中因瘟疫病死于杭州。对于梁山成员而言,战场上的死亡并不只有刀枪一种形式,疾病、劳顿和水土不服同样会造成损失。白胜的结局没有传奇色彩,却符合南宋以前大规模军队远距离作战的实际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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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时迁与段景住:特殊技能无法完全换来名望

时迁是这十人中最容易引起争议的一个。

他以偷盗和攀援本领著称,能够翻墙越舍、潜入敌方区域,刺探消息,制造混乱。在祝家庄等情节中,时迁的行动成为梁山获取情报、寻找突破口的重要环节。

如果只按照战场功能评估,时迁并不应该被看作无足轻重的人物。

一名能够潜入城寨、观察敌情、传递消息的人,在冷兵器时代具有特殊价值。大军正面攻城之前,往往需要有人摸清道路、守备、粮仓和兵力部署。时迁所做的事情,不是普通士卒能够完成的。

可是,梁山的价值排序仍然偏向传统武力和江湖名望。

时迁的本领来自盗贼行当。飞檐走壁很厉害,却无法像关胜、林冲那样在阵前建立威势;潜入敌营很关键,却不容易成为众人公开称颂的战功。更不用说,他的身份本身就属于社会底层,难以与名将、军官和地方豪杰相提并论。

因此,时迁排在第一百零七位。

这个位置并不代表他的实际作用只有一百零七分,而是说明梁山内部存在一套“技能等级”和“身份等级”交织的标准。时迁的专业能力很突出,可他的社会名声太低,无法完全抵消出身带来的限制。

段景住则排在第一百零八位,是梁山座次的末席。

他同样属于盗贼一类,绰号“金毛犬”。段景住曾因识得一匹宝马而与梁山发生联系,但他的个人能力、江湖声望和实际战绩,都不如时迁突出。

有意思的是,段景住并不是因为做错了某一件大事才排在最后。他更像是一个各方面都没有明显优势的人物:没有显赫门第,没有大规模战功,也没有能够独立支撑传奇故事的武艺。

梁山需要这类人。

他们能带来消息,能熟悉马匹和道路,能在民间寻找资源。可是,在一百零八将的象征性体系里,资源提供者往往排在武力头领之后。段景住因此成为“末位中的末位”。

时迁和段景住放在一起,能够看出梁山对边缘人物的态度:可以接纳,可以使用,也可以给出名分;但这种接纳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摆脱原来的社会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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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所谓“不问出身”,更多是给了人物一个进入集体的机会,而不是立刻抹平所有身份差异。

六、十人结局:战场并不按照座次分配生死

梁山招安后,先后经历征辽、征田虎、征王庆,随后奉命征讨方腊。方腊起义发生在北宋宣和二年至三年,即1120年至1121年,主要活动区域在两浙一带。小说将梁山好汉的征方腊写成他们命运急转直下的阶段。

在这场远距离作战中,末尾十人并没有因为排名靠后就被排除在外。

石勇战死。张青战死。孙二娘也战死。郁保四同样死于征讨方腊的战事。白胜则在杭州因瘟疫病亡。五个人的结局,说明梁山的外围成员同样被卷入最危险的军事行动。

这些人物平时不在聚光灯下,到了大战之中却要承担和其他将领相同的风险。小说没有给他们安排太多独立战果,但也没有把他们写成完全无用的旁观者。

顾大嫂和孙新活了下来。

征方腊结束后,孙新被授予武奕郎,顾大嫂被封为东源县君。这样的安排,至少说明他们此前的经历和服役没有被全部抹掉。梁山座次是山寨内部的排列,朝廷封赏则有另一套标准,两者不能简单画等号。

王定六、时迁、段景住等人的后续描写相对简略,这也是《水浒传》人物群像的一个特点。越靠近核心,人物故事越完整;越接近末位,人物越容易成为功能性角色。

但功能性角色并不等于没有意义。

没有时迁,很多潜入和侦察情节无法展开;没有王定六,张顺一系的人物关系便不完整;没有郁保四,梁山与敌对势力之间的马匹、旗帜和卧底线索也会缺少承接;没有顾大嫂和孙二娘,梁山的“好汉”世界就会变成单一的男性武人图谱。

这十个人的共同处,不是实力全部低下,而是他们缺少足以改变整体秩序的资本。

有人出身卑微。有人名声受损。有人技能特殊,却不符合传统英雄标准。有人战功不小,却受到性别和身份的双重限制。也有人只是缺少一场能够让所有人记住的个人传奇。

1121年前后,征方腊的战事仍在继续,杭州、睦州、清溪等地先后成为战场。石勇、张青、孙二娘、郁保四倒在军旅途中,白胜死于疫病,孙新和顾大嫂幸存并接受朝廷封赏。至于时迁、段景住等人,他们在这套庞大的叙事中留下的,更多是一个特殊位置:在江湖英雄的名册上,他们拥有姓名;在名册最末,却仍然占据不可替代的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