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停了,太皇河的水又涨了一些。河边的树木被雨水洗过,叶片绿得发亮。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刘大成家哭泣。
亲家李大宝站在霜娘的灵前,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他看着刘大成,想说些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刘春妮跪在灵前,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柳儿陪在她身边,也是双眼红肿。王普安一瘸一拐地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安排酒席,操办丧事,样样都井井有条。
刘大成站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和霜娘成亲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天。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草房和几亩薄田。霜娘穿着一身红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红花,笑得特别好看。
三十年里,他们一起种地,一起养牛,一起把春妮拉扯大。三十年里,他们盖了新房,买了田地,攒下了这份家业。这些年里,他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从来没有红过脸。如今,她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像是霜娘不愿意让大家为她难过。棺材抬出院子的时候,刘春妮又哭了,柳儿也哭了。
刘大成跟在棺材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他的腿有些发软,可他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倒下。
霜娘葬在刘家的祖坟里,旁边留着一块空地,那是给刘大成留的。他看着那块空地,心里说:等我,等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丧事办完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正房里少了霜娘,空荡荡的。刘大成坐在床边,总觉得她还在,好像只是去灶房做饭了,一会儿就会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回来。可等了好久,她也没回来。
丧事办完的第十天,刘大成把春妮,王普安和柳儿叫到了堂屋里。堂屋还是原来的样子,八仙桌,条凳,只是供桌上多了霜娘的牌位。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飘着,满屋子都是檀香味。
刘大成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几本账册、几张契书。他看着王普安和柳儿,缓缓开口:“你娘走了,走之前把家产的事交待清楚了。这些日子忙着办丧事,一直没顾上办。今天趁你们都在,把手续办了!”
王普安忙道:“岳父,您老身子骨健朗着呢!不急!”
“不急不行!”刘大成摆摆手,“我今年六十多了,说不定哪天就跟你娘去了。趁我现在还明白,把事办利索,免得日后麻烦!”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契书,递给王普安:“这是牛场的契书。从今天起,牛场归你和柳儿。那三十多头牛,都是好牛,你们好好养着,日子不会差!”
王普安接过契书,手微微发颤。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这是岳父岳母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岳父,小婿……小婿……”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大成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又拿起另一张契书,递给刘春妮:“这是田产和房产的契书。一百五十亩地,三进的院子,归你和成业。成业是读书人,将来要做大官的,但这些是他的根基,你得替他守好!”
刘春妮接过契书,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娘临终前说的话,想起娘抓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她点了点头,哽咽道:“爹,你放心,我会守好的!”
刘大成看着两个女儿和王普安,心里五味杂陈。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说的话都说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王普安忙躬身道:“岳父放心,小婿一定尽心尽力。牛场的事,田产的事,辅佐成业都包在小婿身上!”
柳儿在一旁抹着眼泪,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她知道,父亲这是把整个家都托付给了王普安。牛场给他们,田产虽然挂在春妮名下,可打理的人还是王普安。名义上是分了家,可实际上,还是一家人。
刘春妮也明白父亲的意思。她拉着柳儿的手,轻声道:“姐,往后姐夫打理田产和牛场,你帮着料理家中的事务。咱们姐妹一心,把这个家撑起来!”
柳儿含泪点头:“妹妹,你放心当家。姐一定尽心尽力!”
丧事办完,日子还得过。庄稼不等人,牛场的牛也不等人。王普安是个实在人,拿了契书第二天就开始忙活起来。他辞了城里的账房差事,一心一意打理刘家的产业。
天刚蒙蒙亮,王普安就起了床。他先领着养牛把式去牛场转一圈,看看牛有没有生病,草料够不够。那头快下犊子的母牛是重点照顾对象,他特意让长工单独给它加了些精料。
从牛场出来,他又去了田庄。刘家一百五十亩地,有五十亩是自种的,其余的佃给了七家佃户。新插的稻秧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长工们正在田里除草,弯着腰,手里的锄头起起落落。
王普安蹲在地头,看着眼前这块地。今年能打多少粮食?一年能收多少租子?他心里都有数。他是账房先生出身,这些账目上的事,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
中午的时候,王普安回了在刘村新建的家。柳儿已经安排婆子做好了饭,灶房里飘着葱花饼的香味。王普安洗了手脸,在桌前坐下,柳儿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
“今天牛场那边咋样?”柳儿问。
“挺好的。那头母牛快生了,我让长工夜里也看着,别出了岔子!”王普安喝了一口汤,“田里也还行,长工们干活挺卖力。就是东边那块地,秧苗有点稀,这两天得赶紧补种!”
柳儿点点头,又给他夹了一块饼:“多吃点,下午还有的忙!”
王普安吃着饼,忽然问:“你去看过妹妹没有?她一个人在后院,两个孩子又小,也不知忙不忙得过来!”
柳儿道:“昨儿去过了。春妮挺好的,成业来信了,说对家产分配很支持,还说要谢谢咱俩!”
王普安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成业兄弟那是读书人,最是个明白人!”
柳儿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是举人,能受到徐大人的器重,当然是个明白人!”
两口子吃完饭,王普安又出门了。他先去了前院见刘大成,跟岳父汇报了一下牛场和田庄的情况。刘大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听他说,时不时点点头。
“普安,你跟着我许多年了,办事我放心!”刘大成说,“不用事事都来跟我说,你拿主意就行!”
王普安躬身道:“岳父,您是一家之主,小婿有什么事自然要先跟您商量!”
刘大成摆摆手:“我这个年纪,管不动了。以后的事,你和柳儿多操心。春妮那边,你也多照应!”
王普安应了,辞别岳父,又往后院去看刘春妮。刘春妮住在后院,整个院子显得冷冷清清的,就她们娘仨住。李成业在济城,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
王普安进了院子,看见刘春妮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大的是儿子,今年十多岁了,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小的是女儿,七八岁,却也能捧着本书在看了。
“姐夫来了!”刘春妮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没缝完的衣裳。
王普安笑了笑,蹲下身跟两个孩子打招呼。
“成业来信了,”刘春妮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说在济城一切都好,让爹不用担心。还说要谢谢你和姐姐!”
王普安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李成业在信里说,他对家产分配非常支持,自己常年在外,不能床前尽孝,姐夫和姐姐替他尽了孝,本该多分。他还说,让春妮好好照顾孩子,让王普安多费心打理家业。
王普安看完信,把信折好,还给刘春妮:“成业兄弟是个厚道人!”
刘春妮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就是太好了,什么都替别人着想!”
王普安又跟刘春妮说了说田产和牛场的事,让她放心,一切都有他操心。刘春妮道了谢,又说:“姐夫,你替我把信寄给成业吧,见了信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他也就不挂念了!”
“行,我马上就送到驿站!”王普安答应下来,又逗了逗两个孩子,便告辞回家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王普安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像个庄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三十多头牛,一百五十亩地,样样都要操心。可他心里踏实,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
柳儿也忙。她要照顾刘大成的饮食起居,要帮着刘春妮带孩子,还要处理家里各种杂事。她的梳妆台上,永远放着一个算盘和一本账册。每天晚饭后,她都要坐下来,把当天的账目理一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刘大成彻底闲了下来。他不用再操心田产和牛场的事了,也不用再管家里那些琐碎的杂事。他每天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去河边散散步,偶尔去族里处理一下族中的事务。日子清闲得有些不习惯。
有时候他会坐在霜娘的牌位前,跟她说说话。说说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说说牛场的牛又生了小牛犊子,说说春妮家的孩子又长高了,说说柳儿和王普安又做了什么让人暖心的事。他相信,她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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