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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世道乱起来,人命比草还贱。

那是一九四四年,天冷得邪乎,雪花子直往脖领里钻。

泗郡这地方,早被鬼子给占了,老百姓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谁知就在那年冬天,天上掉下来个大家伙,轰隆一声砸在后山。

庄稼汉们都偷偷传,说是美国人的飞机被击落了,上边跳下来个洋兵。

这下鬼子宪兵队急了眼,带着大狼狗,漫山遍野地搜人。

他们放出狠话,谁要是藏了洋兵,全村老少一个不留,全得死。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浑身是血的洋兵,摸进了村尾的破院子。

那院子里只住着个妇人,叫楼玉芬,男人早几年死在战场上了。

楼玉芬瞅着院里那个高头大马、蓝眼睛的怪人,手里的木盆当啷掉在地上。

这人要是交出去,洋兵活不成,可要是不交,全村人的命就悬在裤腰带上了。

你说,这可咋办?

楼玉芬一咬牙,做出了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这决定,差点要了她自己的命,也把全村人推到了刀尖上。

事情,还得从那天傍晚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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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擦黑的时候,风刮得更紧了。

楼玉芬把柴房门拉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锅里正坐着半锅热水,白汽顺着灶台往上飘。

她刚想坐下歇脚,院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倒像是有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楼玉芬心里一惊,顺手抄起灶膛边的火钳子。

她轻手轻脚走到院里,借着雪光往地上一瞧。

地上躺着个大个子,穿的衣裳花里胡哨,根本不是本地人的样。

那人满脸是血,嘴里哼哼唧唧,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楼玉芬大着胆子凑近,用火钳子戳了戳他的肩膀。

那人猛地睁开眼,眼珠子竟然是蓝色的。

楼玉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叫出声来。

蓝眼睛,高鼻子,这不就是村头王大爷说的洋兵吗?

前几天就听说有洋人的飞机在后山掉了,鬼子天天在山里转悠。

谁知这洋兵居然跑进村里来了,还偏偏倒在她家院子里。

洋兵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上中了一枪,血把裤子都浸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外面,脸上全是急色。

"叽里咕噜"洋兵低声说着,眼里满是求助的亮光。

楼玉芬虽然听不懂,可瞅着他那副惨样,也知道他是求救。

她探头往院墙外瞧了瞧,村道上静悄悄的,还没人发现。

可这人太扎眼了,往哪儿藏啊?

要是被鬼子搜出来,自己这颗脑袋保不住不说,全村人都得跟着陪葬。

洋兵拉住楼玉芬的裤脚,指了指屋里,手抖得厉害。

楼玉芬一咬牙,把火钳子一扔,弯腰去扶他。

这洋兵死沉死沉的,压得她腰都快断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把人拖进柴房,塞在草垛后面。

"别出声。"楼玉芬比划了个禁声的手势。

洋兵倒也机灵,赶紧点头,把身子缩进草堆里。

楼玉芬刚走出柴房,准备拿扫帚把地上的血迹扫扫。

偏偏这时候,村口传来一阵刺耳的狗叫声。

那叫声又急又厉,一听就不是村里的土狗。

那是鬼子宪兵队养的东洋大狼狗

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鬼子进村了。

楼玉芬的心一下子提到嗓眼,手心全是汗。

她赶紧抓起扫帚,用力扫着院里的血迹,又抓了几把灶灰撒在上面。

"开门!快开门!"院门被砸得嘭嘭直响。

门外传来二鬼子翻译官的破锣嗓子。

楼玉芬深吸了一口气,把扫帚往墙根一靠。

她故意装出刚睡醒的样子,扯着嗓子喊:"谁啊?大晚上的。"

打开门,一个满脸横肉的鬼子军官站在最前面。

旁边是牵着大狼狗的翻译官,狗嘴里流着哈喇子,直往门缝里嗅。

翻译官一把推开楼玉芬,骂骂咧咧走了进来。

"太君问你,看见有受伤的生人没有?"翻译官横着眼问。

楼玉芬弯着腰,一脸害怕地说:"老总,没看见啊,我这刚想睡呢。"

鬼子军官没说话,冷着脸在院里转了一圈。

那只大狼狗突然朝柴房的方向狂吠起来。

狗爪子在地上的雪里刨着,带出一股腥味。

楼玉芬的腿肚子开始转筋,死死攥着衣角。

鬼子军官按着刀柄,一步步朝柴房走去。

翻译官也拔出了腰里的手枪,指着楼玉芬。

"这里头装的啥?"翻译官指着柴房门问。

"就是些干柴,没别的。"楼玉芬的声音有些发颤。

鬼子军官走到柴房门口,猛地一脚踹开大门。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柴房里乱晃。

那只狼狗叫得更凶了,拼命往草垛那边扑。

楼玉芬闭上了眼,心想这下全完了。

可谁知,草垛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一只野猫嗖地窜了出来,直奔鬼子的面门。

鬼子军官吓了一跳,挥着巴掌把猫赶开。

大狼狗也跟着扑了过去,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翻译官呸了一声,骂道:"死猫,吓老子一跳。"

鬼子军官用手电照了照草垛,没发现异样,这才黑着脸退了出来。

他叽里咕噜对翻译官说了几句。

翻译官转过头,恶狠狠地对楼玉芬说:"老实点,要是敢藏洋鬼子,枪毙你全家!"

说完,这伙人牵着狗,风风火火地往下一家去了。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楼玉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大冷的天,她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湿透了。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鬼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洋兵还在村里,迟早会被搜出来。

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把人藏到鬼子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可这小小的农家院子,除了正房和柴房,就剩下一个猪圈了。

猪圈里臭气熏天,堆满了粪水。

楼玉芬瞅着那口大粪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地方,人能待吗?

02

半夜里,雪停了,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

楼玉芬轻手轻脚溜进柴房,把洋兵扶了出来。

洋兵的伤口又在渗血,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瞅着楼玉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

楼玉芬指了指院角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猪圈。

洋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登时愣了一下。

他瞅着那满是污泥和粪水的坑,连连摇头。

"不去不"洋兵用蹩脚的中文嘟囔着。

楼玉芬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想活命,就得听我的!"她压低嗓子低吼。

她指了指外面,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洋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不吭声了。

这猪圈的粪坑挺深,平时用来积肥,上面盖着几块烂木板。

楼玉芬把木板挪开,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她忍着恶心,扶着洋兵往下走。

粪水没到了洋兵的胸口,冰凉刺骨,还夹杂着让人作呕的脏物。

洋兵冻得直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楼玉芬从怀里掏出一根空心的芦苇杆。

这是她下午在河边顺手折的,本来想编个小玩意,倒派上了大用场。

她把芦苇杆塞进洋兵嘴里,又指了指他的鼻子。

"含着这个,把头沉下去。"楼玉芬用手往下压了压。

洋兵明白了她的意思,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可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只能照办。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住芦苇杆,慢慢把身子沉了下去。

粪水没过了他的头顶,只留下一截细细的芦苇杆露在外面。

楼玉芬赶紧把烂木板重新盖好,又往上面撒了些烂草叶子。

她还嫌不够,又把圈里的两头大肥猪赶到木板上面。

肥猪哼哧哼哧地叫着,拉了不少新鲜的猪粪在木板上。

这下子,那股恶臭更浓了,连楼玉芬自己都站不住。

做完这一切,她赶紧回屋,把沾了泥水的衣裳换下来烧掉。

天刚蒙蒙亮,村里又热闹起来。

大喇叭里哇啦哇啦响着,鬼子的皮靴声比昨天还密。

这次来的鬼子更多了,把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楼玉芬坐在炕头上,手里纳着鞋底,手却一直在抖。

针尖扎了手指好几次,她也没觉得疼。

"哐当!"院门直接被撞开了。

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昨天那个翻译官。

这次带队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宪兵队长,手里牵着两条高大的狼狗。

那两条狗一进院子,就狂躁地叫个不停。

"太君说了,今天挨家挨户细搜,谁家有死角,直接枪毙!"翻译官喊道。

楼玉芬赶紧迎了出去,脸上堆着笑。

"老总,昨天不是搜过了吗?"她小声问。

翻译官呸了一口,说:"少废话,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宪兵队长一挥手,两条狼狗立刻在院里搜寻起来。

它们在柴房门口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又奔着正房去了。

鬼子兵把屋里的箱子柜子全翻了个底朝天,连炕席都给掀了。

楼玉芬站在院里,眼睛死死盯着猪圈的方向。

那两条狼狗搜完屋子,果然奔着猪圈去了。

狗鼻子在猪圈门口不停地嗅着,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两头大肥猪被狗吓得乱窜,嗷嗷直叫。

宪兵队长眉头一皱,牵着狗走过去。

狗爪子搭在猪圈的栅栏上,朝里面狂吠。

楼玉芬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衣角都被捏烂了。

洋兵还在粪坑里憋着呢,要是狗闻出了味,那就彻底完了。

翻译官捂着鼻子走过来,嫌恶地往里瞧了瞧。

"太君,这里头太臭了,全是猪粪。"翻译官小声说。

宪兵队长没理他,牵着狗进了猪圈。

狗鼻子直接凑到了盖着粪坑的烂木板上。

木板缝隙里,那根细细的芦苇杆正静静地立着。

只要狗一低头,或者用爪子一刨,底下的洋兵就会露出来。

楼玉芬手心里全是冷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大家都得死。

她一咬牙,快步走上前去。

"太君,这猪圈脏,别弄脏了您的皮靴。"她一边说,一边去拉那头大肥猪。

肥猪被她一赶,猛地朝宪兵队长撞去。

宪兵队长躲闪不及,裤腿上沾了一大块烂泥和猪粪。

他勃然大怒,反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打在楼玉芬脸上。

楼玉芬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流出鲜血。

可她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两条狗。

狗被肥猪的叫声吸引,注意力从木板上转移开来。

宪兵队长嫌恶地看着自己脏了的裤子,嘴里骂了一句八格牙路。

他扯了扯狗链子,示意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其中一条狼狗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根芦苇杆露出的地方。

狗鼻子凑了过去,几乎要贴在芦苇杆上了。

楼玉芬的呼吸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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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条狼狗的鼻子距离芦苇杆只有几寸远。

它使劲嗅着,尾巴绷得直直的。

楼玉芬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浑身冰凉。

这时候,粪坑底下的洋兵怕是连大声出气都不敢。

要是他憋不住气动一下,木板就会响。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头大肥猪又哼哧了一声。

肥猪拉了一泡稀,正好落在狼狗鼻子前头。

那股热乎乎的恶臭,熏得狼狗猛地打了个喷嚏。

它嫌恶地甩了甩头,往后退了几步。

宪兵队长也捂住鼻子,连连后退。

"走走走,臭死了!"翻译官在一旁催促。

宪兵队长狠狠瞪了楼玉芬一眼,拉着狗走出了猪圈。

这伙鬼子终于走出了院门,朝下一家去了。

楼玉芬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等外面的动静彻底没了,她才连滚带爬地进了猪圈。

挪开木板,那根芦苇杆还在微微颤动。

"喂,出来吧。"楼玉芬小声喊。

粪水哗啦一声响,洋兵的脑袋探了出来。

他满脸都是污泥,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楼玉芬想拉他上来,可洋兵摆了摆手。

"不鬼子还会来。"洋兵用生硬的中文说。

楼玉芬一愣,心想这洋鬼子倒不傻。

确实,鬼子宪兵队做事细致,说不定还会回马枪。

要是现在把人拉上来,一身的粪水味,根本藏不住。

"那你再忍忍?"楼玉芬指了指粪水。

洋兵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他又把芦苇杆咬在嘴里,慢慢沉了下去。

楼玉芬看着心疼,可也没别的法子。

她把木板重新盖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扫院子。

刚把院子扫干净,村里的二狗子李三溜了进来。

李三是村里的闲汉,平时就爱偷鸡摸狗。

他瞅着楼玉芬红肿的脸,嘿嘿乐了。

"哟,玉芬嫂子,这是被太君给打了?"李三斜着眼问。

楼玉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李三也不恼,在院里转悠起来。

"听说鬼子在找洋兵,赏钱可多了。"李三自言自语。

他一边说,一边往猪圈那边瞅。

"你家这猪圈,今天怎么这么臭?"李三吸了吸鼻子。

楼玉芬心里一沉,手里的扫帚攥得死紧。

"猪圈不臭,难道还香?"她冷声回了一句。

李三嘿嘿笑了两声,倒也没多问,晃晃悠悠地走了。

可楼玉芬知道,这李三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要是被他看出破绽,去鬼子那告密,全村都得遭殃。

到了下午,天又阴了下来,开始飘雪花。

鬼子在村里设了卡子,不准任何人进出。

看样子,他们是要在泗郡这块地方死守了。

到了傍晚,洋兵已经在粪坑里待了快一天了。

那可是数九寒天,水里冰凉,一般人早就冻死了。

楼玉芬放心不下,趁着天黑又溜进猪圈。

她移开木板,轻轻拉了拉芦苇杆。

这回,底下半天没动静。

楼玉芬慌了,赶紧伸手去捞。

她摸到了洋兵的衣服,死命往上拽。

等把洋兵的头拽出水面,她发现洋兵已经翻了白眼。

他浑身冻得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着。

要是再泡下去,这洋兵不用鬼子杀,自己就得冻死在粪坑里。

楼玉芬顾不得许多,费尽力气把他拖了出来。

她把人背进屋,放在隐蔽的夹墙后面。

那是以前藏粮食的地方,地方不大,倒还算暖和。

她烧了热水,用热毛巾一遍遍给洋兵擦身子。

洋兵迷迷糊糊地哼哼着,嘴里一直喊着胡话。

"水水"他用英语嘟囔着。

楼玉芬给他喂了几口热水,又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高粱面糊糊端了过来。

洋兵吃了几口,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看着楼玉芬,眼里满是感激,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楼玉芬叹了口气,心想这叫什么事啊。

自己一个守寡的妇人,居然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可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洋兵,她实在狠不下心管。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鬼子的皮靴。

接着,柴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楼玉芬心里一惊,赶紧把夹墙的木板挡好。

她拿起剪子,悄悄走到门后。

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玉芬,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楼玉芬定睛一看,居然是村里的游击队交通员,老宋。

老宋满头是雪,脸色严峻。

"老宋,你怎么来了?"楼玉芬压低嗓子问。

老宋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说:"那个洋兵,是不是在你这?"

楼玉芬心里一紧,没敢马上搭腔。

老宋叹了口气,说:"别瞒了,李三那小子下午去宪兵队了。"

楼玉芬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剪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他去告密了?"楼玉芬声音发颤。

老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鬼子今晚就要动手,把村子围起来挨个过筛子。"老宋说。

"那怎么办?"楼玉芬急得直跺脚。

老宋看了看夹墙的方向,说:"得赶紧把人送走,游击队在山里接应。"

可现在外面全是鬼子的哨兵,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怎么才能把一个受了伤、连路都走不稳 洋兵送出村?

老宋眉头紧锁,在屋里来回踱步。

"只有一个办法。"老宋停下脚步,看着楼玉芬。

"什么办法?"楼玉芬急切地问。

老宋咬了咬牙,说:"用大粪车。"

村里每天早上都有人拉粪车出村去地里浇肥。

鬼子虽然查得严,但对粪车一般只是用棍子戳戳,嫌臭不愿细看。

可这洋兵身上有伤,要是被棍子戳到,保准露馅。

而且,今天带队搜查的,是那个出了名狠毒的鬼子队长。

他真的会放过粪车吗?

楼玉芬看着躺在夹墙里奄奄一息的洋兵,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是一场豪赌,输了,就是全村人的命。

可要是留下来,今晚鬼子搜过来,同样是死路一条。

"行,听你的。"楼玉芬最终咬了摆手。

老宋点了点头,说:"好,我回去准备,天亮前动手。"

老宋走后,楼玉芬一夜没合眼。

她把洋兵的脏衣服洗干净烧掉,又给他换上了自己男人的旧衣裳。

洋兵似乎明白了什么,拉着楼玉芬的手,轻轻摇了摇。

天渐渐亮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大粪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村道上响起。

老宋戴着破草帽,赶着拉粪的驴车,停在了楼玉芬家门口。

楼玉芬扶着洋兵,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粪桶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里面装满了半冻结的粪水。

洋兵看着那口大木桶,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咬住了那根芦苇杆。

老宋和楼玉芬合力,把洋兵扶进了粪桶里。

粪水渐渐没过了他的头顶。

老宋把盖子盖上,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让芦苇杆透气。

"玉芬,你留在村里,千万别露马脚。"老宋嘱咐道。

楼玉芬点了点头,看着粪车缓缓朝村口驶去。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默默在心里祈祷。

粪车很快到了村口的卡子。

几个鬼子兵抱着枪,在雪地里冻得直打哆嗦。

看见老宋赶着粪车过来,翻译官口捂着鼻子走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翻译官喊道。

老宋哈着腰,递过去一盒揉皱的香烟。

"老总,送粪去地里,天冷,地快冻结实了。"老宋赔着笑。

翻译官接过烟,嫌恶地看了粪桶一眼。

"这里头,没藏什么东西吧?"翻译官问。

"瞧您说的,谁往大粪里藏东西啊。"老宋笑着说。

一个鬼子兵端着刺刀走了过来,作势要往粪桶里扎。

老宋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手死死攥着缰绳。

就在刺刀即将扎进粪桶的那一刻,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那个满脸胡子的宪兵队长骑着马走了过来。

他瞅着粪车,脸上满是怀疑。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了指挥刀。

"太君,这就是送大粪的。"翻译官赶紧解释。

宪兵队长没理他,走到粪桶旁,用刀尖挑开了盖子。

一股恶臭冲天而起,熏得周围的鬼子纷纷后退。

可宪兵队长没有退,他死死盯着粪水表面。

雪花落在黄褐色的粪水上,很快融化。

在这冰冷的粪水中央,那根细细的芦苇杆正静静地立着。

宪兵队长眉头一皱,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

他要把刀刺进粪桶里。

老宋的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手枪。

如果鬼子动手,他也只能拼命了。

可一旦开枪,村里的老百姓就全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轰隆!"

火光冲天,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那是村尾的方向,正是楼玉芬家的位置。

爆炸声震耳欲聋,连地上的雪花都被震得漫天飞舞。

村口的鬼子兵这下乱作一团,纷纷拉动枪栓。

宪兵队长举起的指挥刀停在了半空,猛地转过头去。

他瞅着村尾那股黑烟,嘴里叽里咕噜大骂起来。

"八格牙路!回去!快回去!"宪兵队长吼道。

他顾不上再查大粪车,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鬼子朝村里狂奔。

翻译官也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把老宋和粪车甩在了原地。

老宋看着远去的鬼子,手心里的汗把枪柄都浸湿了。

他知道,这声爆炸,是楼玉芬为了引开鬼子故意弄出来的。

可这样一来,留在村里的楼玉芬,怕是再无活路。

粪桶里的洋兵还在冰水里憋着,那根芦苇杆在风雪里轻轻打着颤。

老宋咬了摆手,一扬鞭子,赶着驴车拼命往村外跑去。

而在村尾,楼玉芬的院子已经被熊熊大火吞没。

几个鬼子兵端着刺刀,把浑身是血的楼玉芬从火堆里拖了出来。

李三站在一旁,指着楼玉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风雪越来越大,把地上的血迹和脚印渐渐掩埋。

楼玉芬倒在雪地里,看着自家烧塌的房子,嘴角挂着一抹惨笑。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那只大狼狗再次围着她转圈,鼻子在她身上疯狂地嗅着。

而这时的老宋,正赶着粪车走在出村的山路上,前面的关卡却突然多了一队荷枪实弹的鬼子。

雪地里,那排黑漆漆的枪口,正死死地对准了大粪车。

04

老宋的手死死攥着缰绳,手心里的汗把粗糙的缰绳都浸湿了。

前面卡子上的鬼子端着步枪,刺刀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

干什么的?站住!一个二鬼子扯着公鸭嗓子喊。

老宋赶忙拉住毛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他朝手心哈了口气,又在鞋底上蹭了蹭泥,这才哈着腰递过去半包烟。

老总,送粪去东洼地,天冷,再不送地就冻硬了。老宋赔着笑脸。

二鬼子一把夺过烟,塞进自己兜里,可眼光倒还在粪车上转悠。

这大冷天的,送什么粪?桶里装的啥?二鬼子用枪托敲了敲木桶。

木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头的粪水晃荡了一下。

老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脸上还得装出害怕的样。

老总,大粪桶里能装啥,说白了,不就是臭水泥巴嘛。老宋哈着腰说。

一个鬼子兵凑过来,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他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句,端起刺刀就要往桶里扎。

老宋瞧着那明晃晃的刺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要是扎下去,洋兵非得露馅不可。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头拉车的毛驴突然尥了下蹶子。

毛驴这一动,粪车跟着猛地一晃。

桶盖上的缝隙里,顿时溅出几滴黏糊糊的粪水。

那几滴粪水不偏不斜,正好落在了鬼子兵的皮靴上。

鬼子兵像踩了火巴掌一样,嗷的一声跳开。

他指着老宋,嘴里哇啦哇啦乱叫,抬手就要拉枪栓。

老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死命磕头。

太君饶命!畜生不听话,该死,该死!老宋一边喊,一边用衣袖去擦鬼子的靴子。

那股子恶臭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熏得二鬼子也连连后退。

滚滚滚!真他娘的晦气!二鬼子捂着鼻子骂。

鬼子兵嫌恶地踢开老宋,用雪在靴子上死劲蹭。

快走!别在这碍眼!二鬼子挥了挥手。

老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牵着毛驴就往卡子外走。

他不敢走得太快,生怕鬼子起疑心。

直到走出了二里地,拐进了山路,他才敢大口喘气。

山路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老宋把粪车赶进了一片密林里。

他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人跟来,这才赶紧把桶盖掀开。

桶里的粪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看着就让人打哆嗦。

老宋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粪水里,摸到了那根芦苇杆。

他用力往上一提,把洋兵从粪水里拽了出来。

洋兵这会儿已经没力气了,整个人软得像面条。

他浑身挂满黄褐色的脏物,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老宋也顾不上嫌弃,抱起洋兵就往林子深处跑。

林子里早有几个穿着土布衣裳的汉子在等着。

老宋!可把你们盼来了!一个汉子迎上来。

快,找个暖和地方,这洋哥们快冻死了。老宋喘着粗气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洋兵抬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里生着火堆,暖烘烘的。

老宋用干净的雪在洋兵身上死劲擦,把脏物都擦掉。

又换上了干净的棉衣,洋兵才慢慢睁开眼。

他瞅着周围的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中国朋友他用极生硬的话说。

老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倒安全了,可玉芬嫂子老宋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山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洋兵似乎听懂了,眼里闪过一丝急色,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了,你这腿伤得厉害,得赶紧送去后方医院。老宋按住他。

其实,老宋心里也乱得很。

村尾那声爆炸,肯定是楼玉芬为了掩护他们弄出来的。

现在村里肯定翻了天,也不知道楼玉芬怎么样了。

老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你们带他走,我得回村瞧瞧。老宋对身边的汉子说。

不行,老宋,现在回村就是送死。汉子拉住他。

送死也得去,不能把玉芬一个人扔在那。老宋咬了咬牙。

老宋把怀里的手枪掏出来,压满了子弹。

外面风雪更大了,把进山的脚印很快就盖住了。

老宋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这一路,他走得极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把楼玉芬救出来。

可等他悄悄摸回村子附近,却发现村口盘查得比刚才还要严。

泗郡这地方,天要变了。

老宋趴在雪地里,看着村里升起的黑烟,拳头捏得咯咯响。

谁知道,这一去,竟是九死一生。

老宋在雪地里趴了半个时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他瞅着村口那几个晃荡的鬼子,心里直犯嘀咕。

硬冲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引开。

他摸了摸衣兜,里面还有几个爆竹,是过年时留下的。

老宋猫着腰,悄悄往旁边的麦秸垛摸过去。

他把爆竹绑在麦秸垛里,拉了一根细细的引线。

火柴划拉了一下,火星在雪地里闪了闪。

老宋转头就跑,跳进了一旁的深沟里。

没一会儿,麦秸垛那边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

在这寂静的雪夜里,这声音倒像是一排排步枪在对射。

八格牙路!有袭击!村口的鬼子顿时慌了神。

他们端着枪,哇啦哇啦叫着朝麦秸垛那边冲了过去。

老宋趁着这个空档,刺溜一下从死角摸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楼玉芬家被烧毁的味道。

老宋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往打谷场方向摸去。

他知道,鬼子抓了人,肯定会去那儿。

果不其然,打谷场那边火光通明,人声嘈杂。

老宋咬了咬牙,把手枪顶上了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没回头路了。

可他倒觉得心里踏实,起码没当孬种。

老宋把破草帽往下压了压,悄悄混进了打谷场外围的人群里。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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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村里的打谷场上,老百姓被鬼子用刺刀围在中间。

雪花落在人们的脸上、肩膀上,谁也不敢伸手去擦。

楼玉芬被绑在木桩子上,衣衫破烂,脸上满是血污。

她用袖角擦了擦眼角的血,顺手理了理耳边散落的乱发。

鬼子队长倒背着手,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说,洋兵藏在哪了?翻译官在一旁狗仗人势地喊。

楼玉芬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知道,我家失火,我不知道啥洋兵。她声音不高,可挺硬气。

李三躲在鬼子后头,伸着脖子喊:太君,别信她的!我昨晚亲眼看见她家猪圈不对劲!

李三,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人群里有村民骂道。

鬼子兵立刻用枪托砸过去,把说话的村民砸倒在雪地里。

大家伙都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盯着李三。

李三缩了缩脖子,倒是不敢吭声了。

鬼子队长走到楼玉芬面前,用冰冷的军刀托起她的下巴。

你的,不说,死。鬼子队长用蹩脚的中文说。

楼玉芬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闭上了眼。

她想起了死在战场上的男人,心里倒没那么怕了。

要杀就杀,老娘不知道。她闭着眼说。

鬼子队长冷笑了一声,收回军刀,朝旁边的士兵挥了挥手。

两个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步步逼近楼玉芬。

村民们发出一阵骚动,几个妇女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谁敢动她!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这声音极大,震得树上的雪哗啦啦往下落。

鬼子队长一愣,转过头去。

只见老宋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人群,这会儿正大步走出来。

老宋手里没拿枪,可脸上全是杀气。

老宋!你回来干啥!楼玉芬睁开眼,急得大喊。

老宋没理她,直勾勾地看着鬼子队长。

那洋兵是我藏的,也是我送走的,跟她没关系。老宋大声说。

翻译官一听,眼睛登时亮了。

太君,他就是游击队的老宋!翻译官尖叫起来。

鬼子兵呼啦一下把老宋围在中间,十几支枪口对准了他。

老宋倒也光棍,双手一摊。

想要洋兵的下落,就放了玉芬和村里的人。老宋冷笑着说。

鬼子队长看着老宋,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他朝翻译官使了个眼色。

翻译官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宋,识相的赶紧把洋兵交出来,皇军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你们这些畜生说的话,能信?老宋啐了他一口。

其实,老宋这是在拖延时间。

他回村前,已经联系了山里的游击队主力。

算算时间,游击队这会儿应该已经摸到了村子周围。

他必须把鬼子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偏偏在这个时候,李三又凑了过来。

太君,别听他胡扯,他肯定是想拖延时间!李三喊道。

这李三虽然是个无赖,可脑子倒挺灵光。

鬼子队长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把他也绑起来!

两个鬼子兵上去扭老宋的胳膊。

老宋没反抗,顺从地被绑在另一根木桩上。

他看着身边的楼玉芬,咧嘴笑了笑。

玉芬嫂子,对不住,连累你了。老宋小声说。

瞎说啥呢,这世道,谁也躲不过。楼玉芬叹了口气。

天色越来越暗,风雪没有停的意思。

鬼子队长失去了耐心,他知道再拖下去可能会有埋伏。

他举起了右手,准备下达射击的命令。

村民们都绝望地低下了头,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

老宋和楼玉芬对视了一眼,彼此眼里都没了惧意。

就在这紧要关头,村子东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啪!

一个站在外围的鬼子兵应声倒地,雪地上顿时红了一片。

有游击队!二鬼子们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游击队动手了。

子弹在半空中嗖嗖地飞,打在旁边的土墙上,激起一团团泥粉。

鬼子队长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军刀,指挥着士兵还击。

把他们两个先毙了!鬼子队长指着木桩上的老宋和楼玉芬吼道。

一个鬼子兵端起刺刀就往老宋胸口扎去。

老宋死劲一扭身子,刺刀擦着他的肋骨过去,扎在了木桩上。

狗日的!老宋骂了一句。

还没等那鬼子拔出刺刀,一颗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脑袋。

鬼子兵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老宋脚下。

打谷场上的村民们四处乱跑,场面乱得像开了锅。

老宋瞅着地上的鬼子尸体,脚尖一勾,把地上的步枪挑了起来。

他用被绑着的双手死死攥住枪身,用枪托去砸木桩上的绳子。

玉芬,别怕,咱们的人来了!老宋大喊。

楼玉芬咬着牙,点了点头,她虽然浑身疼得厉害,可眼神倒挺亮。

游击队的火力很猛,打得鬼子节节败退。

李三在混乱中想往外溜,却被一个奔跑的鬼子兵一脚踹倒在地。

接着,一匹受惊的战马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李三发出一声惨叫,在雪地里滚了几圈,便没了动静。

这也倒省了游击队的子弹,恶人自有天收。

老宋终于用枪托把绳子磨断了。

他赶紧过去帮楼玉芬解开身上的束缚。

能走不?老宋问。

能!楼玉芬咬着牙站起来,可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老宋一把扶住她,把她背在自己背上。

抓紧了!老宋喊道。

他端起步枪,朝冲过来的一个二鬼子开了一枪,然后背着楼玉芬往村口跑去。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可老宋凭着记忆,在巷子里飞快地穿梭。

游击队员在后面负责断后,枪声在风雪中渐渐远去。

他们终于冲出了村子,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大山里。

06

进了山,风雪被密林挡住了不少,可寒气倒更重了。

老宋背着楼玉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动。

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老宋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在睫毛上结成了冰。

老宋,把我放下吧,你背着我走不远。楼玉芬在背上小声说。

胡说啥,都到这儿了,哪能放手。老宋咬着牙回了一句。

他又往上托了托楼玉芬,继续往前迈步。

后面的游击队员跟了上来,扶着老宋一起往前走。

他们走了大半夜,终于回到了那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里,那个洋兵正坐在火堆旁,脸上满是焦急。

看见老宋背着楼玉芬进来,洋兵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腿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噢!我的天!洋兵急切地喊着,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老宋把楼玉芬轻轻放在草铺上,自己也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洋兵蹲在楼玉芬身边,看着她脸上的伤,眼里满是愧疚和感激。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随身水壶,递到楼玉芬嘴边。

楼玉芬喝了几口热水,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你没事吧?楼玉芬看着洋兵的腿,指了指。

洋兵连连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自己很好。

谢谢谢谢洋兵拉着楼玉芬的手,眼眶有些红。

在山洞里歇了两天,游击队决定把洋兵和楼玉芬一起转移到后方安全区。

临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很大。

洋兵站在担架旁,拉着楼玉芬的手,不肯松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子,塞进楼玉芬手里。

这个,给你。洋兵用极生硬的中文说。

楼玉芬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亮晶晶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鹰。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姑娘,笑得特别灿烂。

我的,妹妹。她,叫玛丽。洋兵指着照片说。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楼玉芬:你,也是,我的,母亲。

楼玉芬瞅着那张照片,眼角有些湿润。

她把铁盒子仔细地收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走吧,回去见你妹妹,以后别再打仗了。楼玉芬轻声说。

洋兵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担架上朝大家伙挥手。

山路崎岖,洋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楼玉芬和老宋则跟着另一支队伍,去了根据地。

在根据地,楼玉芬帮着做鞋、洗衣服,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老宋则继续在前线打鬼子,两人偶尔能见上一面。

转年,日本鬼子投降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泗郡的老百姓敲锣打鼓,像过年一样热闹。

楼玉芬回到了泗郡,回到了那个被烧毁的村子。

村里的乡亲们都回来了,大家伙凑了凑,帮楼玉芬重新盖起了一间小草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只是,楼玉芬的怀里,始终揣着那个小铁盒子。

每当想念那个蓝眼睛的洋兵时,她就会拿出来瞧瞧。

一九五年的秋天,老宋从县里坐着车回了村。

他手里捧着一个大包裹,大老远就喊:玉芬!快出来!

楼玉芬正在院里喂鸡,闻声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啥事啊,大惊小怪的。她笑着迎出去。

老宋把包裹放在石桌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那洋兵给你寄东西来了,从大洋彼岸寄过来的!老宋兴奋地说。

包裹里有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还有几罐稀罕的洋罐头。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五颜六色的邮票。

老宋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给楼玉芬听。

信里说,他叫杰克,已经回到了家乡,现在结了婚,有了孩子。

他把大儿子取名叫泗郡,为了记住那个救了他命的中国地方。

他还说,他每天都会看着那枚飞鹰徽章,向家人讲述那个勇敢的中国母亲。

楼玉芬听着听着,眼角有些湿润。

她抚摸着那件暖和的呢子大衣,仿佛又闻到了那个冬天的风雪味。

你说,这世道,终归是好人多吧。她轻声说。

老宋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是啊,恶人自有天收,好人一生平安。老宋说。

太阳正慢慢落下去,把小院照得金灿灿的。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倒像是在唱一首好听的歌。

楼玉芬瞅着远处的山梁,心里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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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事,说白了,就是善恶二字。

楼玉芬一个寻常的农妇,在最难的关头,偏偏做出了最善的选择。

她用一个臭气熏天的粪坑,不仅藏住了一个洋兵的性命,也保住了人性的那点亮光。

其实,这世道再乱,只要人心里那点善念不灭,就总能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恶人如李三,见利忘义,终究落得个自作自受的下场。

而善人如楼玉芬,虽经坎坷,却换来了大洋彼岸的牵挂与一生的安宁。

你说,这不就是老天爷给好人最好的交代吗?

风雪终究会过去,春风总会吹拂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只愿这世间少些战火,多些像楼玉芬这样的善心人,让日子都过得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