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23日下午,六十七岁的老舍和另外二十多名作家、艺术家被塞进两辆卡车,押往北京孔庙。
院子里燃着大火。京剧戏装、道具和书籍被扔进火堆,围观者高喊口号。老舍等人被迫跪在火前,头上挂着写有“牛鬼蛇神”“反动文人”的牌子。木刀、竹竿和铜头皮带劈头盖脸地落下来,鲜血浸透衣衫。
这里是孔庙,是过去祭祀孔子的地方。此刻,供奉读书人的地方,变成了殴打读书人的刑场。
一天后,老舍独自走向太平湖。
人们后来在湖中发现了他的遗体。
差不多同一时期,在广州中山大学,双目失明、双腿不能行走的陈寅恪也迎来了自己的晚年。他的助手被赶走,护士被撤除,工资停发,存款冻结,住处贴满大字报。据相关回忆,造反派还把高音喇叭架到他的病榻附近,让这个已经失明、无法行走的老人日夜接受“革命群众”的控诉,被要求一次次交代自己的思想。
在天津,诗人穆旦被剃成阴阳头,关进牛棚,从大学教师变成被监管的劳动者。这个曾经参加中国远征军、从野人山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人,如今需要不断交代自己为什么参加远征军,为什么去过美国,为什么写下那些不够“正确”的诗。
这些事情发生在钱穆离开大陆十七年后。
十七年前,1949年春,钱穆曾经问过一句话:“不知共军先后文告,亦有丝毫开国气象否?”
当时无人能够回答。
十七年后,太平湖里的老舍、病榻上的陈寅恪、牛棚里的穆旦,替那个时代交出了答案。
01.
1949年4月2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布告》发布。
当时南京已经易手,军队正在向江南推进。布告提出“约法八章”,包括保护人民生命财产、保护民族工商业、保护学校医院和文化机关,同时也规定了对战争罪犯、反革命分子和旧政权官员的处置办法。
仅从字面看,这篇布告并不缺少安抚意味。对于经历多年战乱的人来说,“保护生命财产”“保护学校医院”等文字,足以让人相信战争结束后,生活终将恢复正常。
所以荣氏集团中人劝钱穆留下,钱穆的族叔钱基厚也多次劝他,认为这只是一次国内政权更替,军队渡江之后,学校仍会开课,教授仍可教书。
钱穆没有争论具体政策,只问钱基厚:你精通文辞,从这些文告里看见了“开国气象”吗?
钱基厚默然未答。
所谓“开国气象”,并不只是军纪严明、承诺保护财产。一个新政权取得胜利后,如何对待失败者,如何容纳不同意见,如何安置旧时代的知识分子,才更能显示它的胸襟与格局。
人民受到保护,敌人受到惩处;学校可以保存,“反动学术”可以清理;知识分子可以团结,“反动学术权威”可以改造。问题在于,什么叫敌人,什么叫反动,最终由谁来解释?
当评价一个人的首要标准从他的行为变成他的身份和立场,原本界线便可能不断移动。昨天的同路人,可能成为今天的批判者;今天批判别人的人,也可能在下一场运动中成为被批判者。
钱穆并未能预知后来每一场运动。但他从历史当中知道:政治判断进入学术、教育和私人思想领域,读书人便很难只凭学问安身。
02.
钱穆在《师友杂忆》留下了那段经历:“徐州即沦陷,……言下若于共军渡江有深望。余告孙卿,吾叔日常好谈论古文辞,不知共军先后文告,亦有丝毫开国气象否?……临去只言春假旅行,学校寝室中床铺书籍安放如故。”
这便是后人说的“渡江论”,不过段文字中还有一个细节:“学校寝室中床铺书籍安放如故。”
钱穆没有卷起铺盖,也没有搬走藏书,只是说趁春假出去旅行。
这说明钱穆同样有过犹疑,他仍然给自己留下了一点希望:也许局势安定后还能回来。
如果后来一切平稳,钱穆大概会重新走进那间寝室,掸掉书上的灰尘,继续上课。他这次南下,也只会成为一个史学家过于谨慎的插曲。
但他再也没有回去。
钱穆先到广州,他试图劝一些朋友同行。钱穆去岭南大学探访陈寅恪,恰逢陈寅恪外出,两人未能见面;他又与唐君毅看望熊十力,也劝过梁漱溟和杨树达。
没有人接受他的建议。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出走的是那篇八月针对胡适、傅斯年跟钱穆的檄文。
1949年10月,钱穆来到香港,与唐君毅等人创办亚洲文商专科夜校,第二年改名新亚书院。最初只有借来的几间教室,教师靠讲课、写稿和筹款维持学校,学生中很多也是南来后无家可归的青年。
后来,新亚书院成为香港中文大学的成员书院。钱穆失去了江南大学的那间寝室,却在香港重新建起了一间更大的教室。
但离开并不意味着轻松获胜,他保存了自己的讲台,也失去了故土、亲人和原来的生活。从江南到广州,从香港到台湾,那个把中国历史当作一生事业的人,后半生恰恰被隔绝在故国之外。
六十年代,大陆对钱穆展开统战工作,派其老师吕思勉和侄子钱伟长给他写信,劝他回到大陆。钱穆写信回绝,并说他看见冯友兰、朱光潜这两位朋友,在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当中被迫写自我丑化的检讨,那样做如同行尸走肉,丧失了人的尊严,这是他万万做不到的。
03.
陈寅恪没有走。
他知道时代已经改变,但他需要助手查找资料、朗读文献、记录口述。家人、藏书和熟悉的研究环境,几乎就是他剩余的身体。离开这些,等于再次割断学术生命。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右腿骨折,仍以口述方式完成了八十多万字的《柳如是别传》。他写的是明清易代之际一个女子的命运,也是人在王朝更迭中如何保全人格与选择。最终,这本著作经多方争取后只能自费印刷几十本。
“文革”开始后,助手黄萱被迫离开,护理人员陆续撤走,工资和存款遭到冻结。曾经给予的特殊照顾,现在被反过来质问:为什么一个“反动学术权威”要配备护士,为什么要长期吃药,为什么可以占用那么多资源?
1969年10月,陈寅恪在广州去世。
二十年前,钱穆专程去岭南大学找他,想问问他今后的行止。两人阴差阳错没有见面。
那次错过,竟成永诀。
04.
熊十力同样拒绝离开。
他曾参加辛亥革命,批评过国民党的统治,也期待中国能够出现真正的社会变革。但他所理解的变革,首先是人的精神重建,而不是用一种统一答案取代另一种答案。
熊十力当年多牛逼的人物,蒋介石欣赏他,可他始终瞧不上蒋。
他在给学生上课的时候,讲到动情之处会在课堂上怒斥蒋介石不作为,说他是导致东北沦陷、误国误民的罪人。还曾把写有蒋介石字样的报纸撕下来塞到自己的裤裆里面。
1946年,熊十力的学生徐复观将他的《读经示要》一书送给蒋介石,蒋介石立刻送给他百万元的支票。熊十力很生气,吼道:“你给我快走!蒋是王八蛋!我怎么能用他的钱!你快拿着走!”
这样的熊十力,很难适应一个要求知识分子不断表明立场的年代。
“十年”开始后,他被抄家,被批判。
某次,红小将冲进他家查抄查,他收藏的字画古玩尽被焚毁。他低声哀求,“各位革命小将!可否给我留一方砚台写字?”,回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耳光。
晚年的熊十力穿个破棉袄,腰间系条破草绳,独自一人到街上或公园里,跌跌撞撞,双泪长流,口中念念有词:中国文化亡了!中国文化亡了!”
这个一生强调人的主体精神、反对把人降为工具的哲学家,最后生活在一个不断要求个人服从集体判断的时代。
1968年,熊十力在上海去世。
钱穆后来只淡淡写道:“十力亦无意离大陆,后去北平,闻其卒于沪上。”
有些苦难写到最后,已经不需要形容词。
冯友兰走的则是另一条路。他没有拒绝思想改造,而是主动要求改造自己。
1949年10月,冯友兰主动写信表示,准备学习马克思主义,并按照新的立场、观点和方法重写中国哲学史。得到的答复是可以慢慢改,“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
冯友兰活到了1990年,但幸存并不代表毫无代价。那几十年,他反复改写、解释和否定过去的自己。昨天的著作可能成为今天的问题,今天的检讨到明天又可能显得不够彻底。
05.
穆旦本名查良铮。
1942年,他投笔从戎,参加中国远征军,在缅甸战场担任翻译。他经历过野人山撤退,见过士兵在疾病、饥饿和暴雨中一个个倒下。
1949年,穆旦赴美国留学。获得芝加哥大学硕士学位后,他于1953年偕妻回国,在南开大学任教。
有人劝他再等一等,他却不愿继续留在海外。
一个亲历过民族危亡、从野人山走出来的诗人,很难把中国只当作出生地。国家终于结束战争,百废待兴,他希望回来教书、翻译和写诗。然而,诗人还是太单纯了。
1957年,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穆旦发表《九十九家争鸣记》。这首诗描写了一场所谓畅所欲言的会议:
这样一来,空气热闹了,
发言的足有五十位同志。
其中一位绰号“应声虫”,还有一位是“假前进”,
他们两人展开了舌战,
每个人都在观察主持者的态度,
没有人敢真正说出自己的想法,
最后的“争鸣”变成了对正确结论的重复。
这首讽刺虚假争鸣的诗,后来成了打击穆旦的材料。他被划为右派,参加远征军变成需要交代的“历史问题”,留学美国的经历也成为挥之不去的嫌疑。
“十年”中,他遭到抄家、批斗,被剃阴阳头、关进牛棚,从事繁重劳动,后来又被下放河北。
不能正常写诗和教学的岁月里,他继续翻译普希金、拜伦和雪莱。那不只是一份工作,也是他保存自我的方式。他把尚未被时代夺走的那部分精神,藏进另一种语言。
1977年,穆旦去世,年仅五十九岁。
他离作品重新出版已经很近,却终究没有等到。
06.
1948年底,北平已被围困。胡适起初不愿丢下北京大学,最后在多次催促下乘飞机南下。离开时,大量书籍、文稿和书信仍留在北平。
当年最后一天,胡适与傅斯年在南京临江对饮。面对滚滚长江,两人反复吟诵陶渊明的《拟古》: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念到“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两人不禁落泪。
对胡适他们而言,哀伤的未必是国民党这个政权的败亡,而是他们热切向往的渐进变革之路的中断,他们深感以和平方式播撒文明的种子、推动社会进步的一切努力即将付之流水。
对国民党他们也有一肚子的不满,从抗战时期到1947年,傅斯年对权势显赫的孔、宋家族都有过激烈的抨击,写下了一系列震慑一时的檄文,因此而被誉为“傅大炮”。胡适从《新月》时代以来对国民党也多有批评,一度关系紧张。
他们真正舍不得的,是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大学、研究机构,以及通过教育和公共讨论推动社会缓慢进步的道路。
但桑树刚刚长出枝叶,山河已经改变。
“根株浮沧海”写的不是胜利者远航,而是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漂向海上。
胡适后来去了美国,又去了台湾。他保住了表达和研究的空间,却失去了北大,也失去了再次回到大陆生活的可能。
钱穆也是如此,他们走,是因为知道不能不走;他们流泪,是因为从来不想走。
结语.
老舍、穆旦、陈寅恪和熊十力并非没有见过黑暗。
他们低估的,是政治运动一旦进入学术、教育和私人思想领域,边界会扩张到什么程度。
钱穆并没有预见未来。他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的学问、尊严和安全,最终取决于不断变化的身份判断,那么任何承诺都可能随风向改变。
胡适和傅斯年面对江水,反复吟诵“根株浮沧海”。余生无论拥有怎样的名望,都不再是原来的生活。
走掉的人没有赢,留下的人付出了更沉重的代价。
钱穆临走时,床铺未卷,书籍未收。
那是他留给故土的最后一点希望。后来,这点希望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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