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接到母亲病危电话的时候,正在集团军机关会议室里汇报演习方案。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他没接。第四次震动停止后,参谋长王建国的手机响了。王建国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过来:“陈处长,你爱人打来的,说有急事。”
陈志远接过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日光灯刺眼,他听见妻子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在家晕倒了,小宇放学回来看见奶奶倒在厨房地上,120刚拉走。”
“哪个医院?”
“市二院急诊科,你快点过来。”
“我在开会。”
“陈志远!”林晓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妈都快不行了,你还开会?”
陈志远挂掉电话回到会议室,跟王建国请了假。他是作训处处长,这个位置待了三年,正团职,四十二岁,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期。他开那辆军牌的猎豹越野车从机关大院出来,上了绕城高速,车载电子表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宇打来的。
“爸,奶奶在抢救,医生说要交三万块钱押金,我妈卡里不够了。”
陈志远单手打方向盘,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告诉你妈,我这张卡在车上手套箱里,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五万,先拿去交。”
“爸,那你快点。”
“知道了。”
挂掉电话,陈志远把油门踩到一百二。绕城高速两边是北方冬天光秃秃的白杨树,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空白,而是有很多东西挤在一起、却一件都抓不住的空白。
他今年四十二岁,少将军衔还没有挂上,但按照集团军党委会上的意思,如果今年演习完成得好,明年调整就有希望。他花了十八年从士兵干到正团,这条路有多难走,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送他走上这条路的那个人,他已经快三年没回去看过了。
猎豹越野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陈志远摁了几声喇叭,没用。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前面的出租车刹车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他此刻的心跳,乱得很。
手机第三次响起,是林晓。
“医生说是脑出血,要马上手术,让家属签字。妈现在没有意识,你什么时候到?”
“堵在中山路了,还得二十分钟。”
“陈志远,我签了手术同意书,费用预交了五万。医生说后续至少还要二十万,你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
“还有,”林晓顿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你后爸?”
陈志远沉默了。
前挡风玻璃外面,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等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陈志远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烟,是那种最便宜的软白沙,八块钱一包。他不常抽烟,但每次心烦的时候就会买一包,抽两根,剩下的放干。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尼古丁呛进肺里,他咳嗽了两声,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仰头靠在椅背上。
后爸。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沉得像一块铁。
他后爸叫赵援朝,老家河南信阳的。陈志远的亲爹陈国栋在他九岁那年出车祸走了,他妈张秀兰守了三年寡,在他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赵援朝。赵援朝那时候在县机械厂当车工,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人长得黑瘦,话不多,笑起来憨憨的。
陈志远记得第一次见赵援朝那天,他妈特意做了一桌子菜,让陈志远喊人。他站在那里,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黑瘦男人,死活不肯张嘴。最后还是赵援朝先开的口,说:“不喊就不喊,吃饭吧。”然后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是1994年秋天的事,陈志远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
后来赵援朝就搬了进来,住进了他亲爹生前住的那间卧室。陈志远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这个男人占了他爹的位置,心里膈应。赵援朝对他不算差,也算不上多好,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保持距离的态度。他从来不管陈志远的学习,也不打骂,顶多说一句“吃饭了”“天冷了多穿衣服”。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条平行线,谁也不挨谁。
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维持了三年,直到陈志远十五岁那年出事。
猎豹越野车重新发动,陈志远把烟头扔出窗外,挂挡起步。十五岁那年的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过。林晓问过他几次,他都是几句话带过去。有些东西埋在心底太久,说出来需要很大的力气,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个力气。
市二院急诊科在一楼东侧,陈志远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过了。走廊里挤满了人,推床上躺着打点滴的老人,轮椅上的病人被家属推着来回走,护士端着药盘在人缝里穿梭。陈志远在护士站报了张秀兰的名字,护士翻了翻记录本,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抢救室:“还在观察,手术刚做完,人还没醒。”
抢救室门口,林晓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站着儿子小宇。小宇今年十五岁,个头已经窜到一米七五,穿着校服,脸上的青春痘红红的,看到他爸过来,喊了一声:“爸。”
陈志远点了点头,问林晓:“医生怎么说?”
“手术还算顺利,血块取出来了,但妈年纪大了,六十八了,恢复情况不好说。医生说至少要在ICU观察三天,后续还要看会不会出现并发症。”林晓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圈红红的,显然哭了很久。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缴费单递给陈志远,“已经交了五万,ICU一天八千,加上手术费药费,至少还要准备二十万。”
陈志远接过缴费单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问:“妈进去多久了?”
“下午两点进去的,四个小时了。”
“辛苦你了。”
林晓摇了摇头,没说话。小宇在旁边低声说:“爸,奶奶会不会死?”
“别瞎说。”
陈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备注为“赵叔”的号码上。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喂?”
“是我。”陈志远说。
“志远?”赵援朝的声音有些意外,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咋想起来打电话了?”
“我妈病了,脑出血,在市二院抢救,手术刚做完,人还没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援朝的声音变了:“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
话没说完,电话就挂了。陈志远拿着手机愣了愣,林晓在旁边问:“他怎么说?”
“他说马上过来。”
林晓叹了口气,拉了拉陈志远的袖子,示意他到一边说话。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林晓压低声音说:“志远,我跟你说个事。下午翻妈的手机联系人的时候,我打给赵叔之前,先看了一眼妈的微信。妈最近半年跟赵叔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日常的话,买菜、吃药、天气预报什么的。但是有一条消息,是上个月发的,赵叔问妈要五万块钱,说是老家的房子漏水要修。妈没转。”
陈志远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又翻了妈的银行卡记录,发现妈今年前前后后给赵叔转了将近十万块。”林晓看着陈志远的眼睛,“这些年你每个月给妈打三千块钱生活费,加上她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有五六千。妈平时省吃俭用,衣服都舍不得买,结果钱全给赵叔转过去了。”
陈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只飞蛾正绕着灯管扑腾。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林晓低下头,声音有些犹豫,“我就是觉得,赵叔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妈对他掏心掏肺的,他呢?他在你身上花过一分钱吗?你当年当兵走的时候,他给过你什么?现在妈病了要花钱,他倒是先开口要了五万。”
陈志远闭上眼睛。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有人推着轮床跑过去,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这事等妈醒了再说。”他睁开眼,语气尽量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妈的病情。”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多,张秀兰从手术室转到了ICU。医生说手术效果还可以,但病人年纪大了,需要观察七十二小时才能判断预后。陈志远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躺着的母亲,她的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母亲的样子了。上一次回家还是前年春节,待了三天就回了部队。母亲送他到门口,站在冷风里,让他多穿衣服,他头也没回地上了车。此刻隔着一层玻璃,他忽然觉得母亲老了很多,比印象中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
晚上十点,赵援朝到了。
陈志远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黑瘦的老头小跑着过来。赵援朝今年应该六十七了,比母亲小一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干涸的河床。
他跑到陈志远面前,喘着粗气,第一句话是:“你妈咋样了?”
“手术做完了,在ICU观察。”
赵援朝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走到玻璃窗前,两只手撑着窗台,使劲往里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常年在工地干活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里面昏迷不醒的张秀兰,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陈志远站在旁边,看着赵援朝的侧脸。三年没见了,这个他叫了三十年后爸的人,老得让他有些认不出来。赵援朝的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耸,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咋就突然病了呢?”赵援朝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上个月打电话还好好的,说血压有点高,让她按时吃药,她也不听。”
林晓从后面走过来,看见赵援朝,客气地喊了一声“赵叔”。赵援朝转过身,冲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ICU里的张秀兰。
陈志远站在赵援朝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黑瘦老人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他十五岁那年,赵援朝也是这样站在一间屋子外面,隔着一扇门,沉默地看着里面。
那扇门里面的,是十五岁的陈志远。
准确地说,是十五岁那年被派出所关了一夜的陈志远。
1997年夏天,陈志远初中毕业。那一年他十五岁,成绩不好不坏,考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但就在那年暑假,他跟街上几个混混混到了一起,偷了人家烟酒店里的两条烟和三百块钱。
事情败露之后,烟酒店老板报了警。陈志远和另外两个孩子被带到派出所,另外两个孩子的家长当晚就来把人领走了,只有陈志远一个人被关了一整夜。
他记得那间屋子很小,墙上刷着半截绿漆,铁门外面是走廊,走廊里有警察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蹲在墙角,膝盖顶着下巴,心里又害怕又委屈。害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委屈的是他觉得不公平——赵援朝为什么不来领他?
他妈张秀兰第二天一早赶到了派出所,交了罚款,把他领了出来。陈志远记得母亲当时站在派出所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扇了他一耳光。那一巴掌打得他耳朵嗡嗡响,脸肿了两天。打完,母亲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赵援朝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边走一边骂:“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非得气死不可!你咋这么不争气呢?”陈志远低着头跟在后面,赵援朝走在最后,始终沉默。
那天晚上,陈志远听见母亲和赵援朝在卧室里说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孩子咋办呢?跟着街上那些二流子混,早晚要出大事。”赵援朝的声音很低:“送他去当兵吧。”
当兵。
陈志远站在门外,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当兵是多苦的事,他在电视上看到过,也听人说过,新兵去了要挨打,训练苦得脱层皮。他才十五岁,他不想去当兵。
但赵援朝说得很坚决:“这孩子搁在家里不行,你管不住他,我也管不住他。送到部队去,让部队管教,兴许还能成个人。”
母亲犹豫:“他才十五,不够年龄。”
“可以改户口本上的年龄。”赵援朝说,“改大两岁,十七就能走。我认识武装部的人,可以想想办法。”
陈志远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他恨赵援朝。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怨恨都有了出口——这个男人不是他亲爹,当然不会心疼他,当然巴不得把他赶走。赵援朝在他家住了三年,吃他家的饭,住他爹的房子,现在嫌他碍眼了,就想把他一脚踢开。
他在心里发誓,等自己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要让赵援朝好看。
那年冬天,陈志远的年龄被改大了两岁。1997年12月,他坐上了去新疆的绿皮火车。走的那天,县城火车站冷得滴水成冰,月台上站满了送行的家属。母亲哭得站不住,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反复叮嘱他到了部队要听话,不要惹事,照顾好自己。
赵援朝站在母亲身后,像往常一样沉默。陈志远穿着一件新买的军大衣,背着部队发的背包,排队往车厢走。他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月台。母亲在抹眼泪,赵援朝扶着母亲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火车开动之后,陈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月台上越来越小的母亲,和母亲身边那个始终沉默的黑瘦男人。他心想:赵援朝,你等着。
他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陈志远被分配到新疆军区某边防团。新兵连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在外面站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耳朵冻得像要掉下来。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射击训练,每一项都让他脱了一层皮。他那时候才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出头,体重不到一百斤,在新兵连里是最小的一个。班长是个河南人,姓刘,对他格外严厉但也格外照顾,看他年纪小,有时候会偷偷给他多塞一个馒头。
但照顾归照顾,训练从来不打折扣。有一次五公里越野,陈志远跑吐了,跪在地上直不起腰。刘班长站在他面前,没有扶他,只说了一句:“站起来,跑完。”
陈志远咬着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跑。跑到终点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树喘了半天气,脑子里忽然闪过赵援朝的脸。他想:我不能让那个人看笑话。
新兵连结束之后,陈志远被分到了边防连。边防连的条件比新兵连更艰苦,驻地海拔三千多米,冬天大雪封山,物资进不来,一整个冬天吃不到新鲜蔬菜。他学会了站岗、巡逻、骑马、打枪,也学会了怎么在冰天雪地里自己照顾自己。
1998年春节,是他当兵后第一个春节。连队里搞联欢,每人可以给家里打一个电话。陈志远排了半小时的队,拨通了县机械厂传达室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赵援朝的声音:“喂?找谁?”
“是我。”陈志远说。
赵援朝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等着,我去叫你妈。”
陈志远听见话筒被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赵援朝跑远的脚步声。过了几分钟,母亲气喘吁吁地接起电话,一开口就哭了:“志远,你在那边好不好?冷不冷?吃得饱不饱?有人欺负你没有?”
陈志远说:“妈,我挺好的,你放心。”
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很久,问他有没有收到她寄的棉鞋,问他过年吃没吃饺子,问他什么时候能休假。陈志远一一回答,最后说:“妈,我排了好久的队,后面还有人等着呢,我先挂了。”
母亲说:“让你赵叔跟你说两句。”
陈志远听见话筒被递给人的声音,然后赵援朝的声音传过来:“在部队好好干。”
六个字,说完就挂了。
陈志远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原本期待赵援朝会说点什么别的,但赵援朝什么都没说。他想,也许在赵援朝心里,他就是个累赘,送走了就清净了。
1999年,陈志远因为在边防执勤中表现突出,被评为优秀士兵。2000年,他考上了军校。消息传回家,母亲高兴得哭了,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话,说他有出息了,说他爹在天之灵看到了也会高兴。赵援朝接过电话,还是那句话:“好好干。”
陈志远在军校读了三年,毕业之后被分配到西北某步兵师。他从排长干起,一路做到副连长、连长、副营长,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2008年汶川地震,他带队抢险救灾,在废墟里刨了三天三夜,立了二等功。2012年,他调到了集团军机关,开始接触作训工作。2015年,他当上了作训处副处长,正营职。2018年,升任处长,正团职。
十八年,从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到正团职上校军官,他用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1998年到2002年,四年没回过一次家。2003年军校毕业那年回去过一次,待了五天就走了。再后来是2008年,母亲生病住院,他请了七天假回去陪护。然后是2012年,2015年,2018年——每次回去都是两三天,匆匆来匆匆走。
他跟赵援朝之间,始终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每次回家,赵援朝都是那个样子,黑瘦的,沉默的,客客气气的。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也不主动说话。母亲在中间打圆场,一会儿给陈志远夹菜,一会儿让赵援朝倒酒,气氛尴尬得让人难受。
陈志远心里一直有个结——赵援朝当年送他当兵,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把他赶走?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十八年,从来没有问出口。
2008年他回去陪护母亲那次,有一天晚上母亲睡着了,病房里只剩他和赵援朝两个人。他坐在床边,赵援朝坐在对面的空床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陈志远起身去走廊里透气,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赵援朝在身后说了一句:“志远,你在部队干得不错,你妈高兴。”
陈志远回过头,看见赵援朝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表情看不清楚。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那天夜里他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他想,也许赵援朝当年真的是为他好?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真的为他好,为什么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为什么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为什么每次通话都是那六个字?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有些结打得太久,解不开了。
ICU的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过来通知,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可以进去一个人探视,一次只能待十五分钟。陈志远点了点头,跟护士说了声谢谢。
赵援朝还站在玻璃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陈志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壮一个瘦。
“赵叔,”陈志远叫了一声,“要不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赵援朝摇了摇头:“我就在这儿等。”
“您这么大年纪了,熬不住。”
“熬得住。”赵援朝的声音不大,但很固执,“我在工地上干活的,啥苦没吃过。”
陈志远不再劝了。他看了一眼赵援朝脚边的蛇皮袋,问:“您带的是啥?”
赵援朝蹲下去,拉开蛇皮袋的拉链,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旧毛巾、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个小布包。他把小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各种面额的都有,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甚至还有几张十块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这是两万块钱。”赵援朝把布包递给陈志远,“你妈住院要用钱,我攒的。”
陈志远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两万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赵援朝这样的老人来说,可能就是全部的家底。
“赵叔,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这钱先留着。”
“拿着。”赵援朝把布包塞到陈志远手里,手劲很大,“你妈跟了我这么多年,她病了,我不能不管。”
陈志远握着那个布包,布包里那些皱巴巴的钞票硌着他的手心。他低头看着赵援朝蹲在地上整理蛇皮袋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赵叔。”他说。
赵援朝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陈志远让林晓带着小宇先回去,自己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守着。赵援朝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惨白惨白的。护士偶尔进出ICU,门开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监护仪器的滴滴声。陈志远坐在那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工作群里的消息,王建国问他演习方案的事,他回了一条说明天再说。
凌晨两点多,赵援朝忽然开口了:“志远。”
陈志远转过头,看见赵援朝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眼睛睁开了,看着天花板。
“您说。”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赵援朝的声音很慢,像是每句话都要想很久才说出来,“你当兵走的那年,我给武装部的老李送了五千块钱。”
陈志远愣住了。
“那时候改年龄没那么容易,”赵援朝说,“要给好处费的。五千块钱,是我在机械厂三个月的工资。”
陈志远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五千块钱,1997年的五千块钱——他记得那时候县城里一套房子才几万块,他妈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才挣四百多。
“你为啥从来没说过?”陈志远的声音有些哑。
赵援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有啥用?你那时候恨我,我知道。你心里想啥我都知道——你不是我亲爹,你凭啥送我走?你是不是嫌我碍眼?”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我都知道。”
陈志远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但我没别的办法。”赵援朝说,“你那时候跟着街上那帮人混,早晚要出事。我跟你妈管不住你,道理你也不听。我就想,部队是个大熔炉,是好是坏,进去炼一炼就知道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陈志远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头几年你在部队,我让老李帮我打听你的消息。”赵援朝的声音还是那么慢,“老李的侄子也在新疆当兵,跟你不是一个部队,但能打听到一些。你评优秀士兵那次,你考上军校那次,我都知道。后来你当了干部,立了功,老李都跟我说了。”
“你妈每次跟我说你的事,都高兴得不行,但我不敢多问。”赵援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怕你心里膈应。我不是你亲爹,管多了你烦。”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深夜的院子,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线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赵援朝,眼眶热得发烫。
“赵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嗯?”
陈志远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是我误会您了”,想说“您当年送我去当兵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情”。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最普通不过的一句:“您休息吧,明天还要守着妈呢。”
赵援朝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陈志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站在派出所铁门后面的画面。那个少年蹲在墙角,膝盖顶着下巴,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他恨赵援朝不来领他,恨赵援朝送他去当兵,恨赵援朝不是他亲爹——这些恨意陪了他整整十八年,像一件脱不掉的旧衣服,穿了太久,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但现在这件旧衣服被人轻轻地扯了一下,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知道它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陈志远的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
“志远,我昨晚又看了一下妈的银行卡记录,”林晓的声音有些急促,“除了那十万块转给赵叔的记录,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妈还有一张存折,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鞋盒子里,我刚刚翻到的。”林晓顿了一下,“存折上是妈的名字,但第二页的备注栏里,写的是你的名字。存了十八年,每年存两千,一共三万六。”
陈志远拿着手机,愣住了。
“还有,”林晓继续说,“妈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记录,是去年写的,说她百年之后,县城那套房子归你,赵叔的养老钱她已经另外存好了。最后面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赵援朝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但最佩服的人也是你。还说,当年送你去当兵,赵援朝一个人在火车站外面蹲着哭了一场,没让任何人看见。”
陈志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传来ICU监护仪器的规律滴声,赵援朝靠在塑料椅子上睡着了,花白的头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握着手机,看着这个叫了三十年后爸的老人,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抬手擦掉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