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当县长后看不起我,我儿子当县委书记,他连家门都没登

那年夏天热得邪性,蝉鸣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堂哥的车停在村口土路上,黑色的,锃亮,映着天上白晃晃的日头。他从车里出来,西裤笔挺,皮鞋上不沾一点灰。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溅着泥点子。

“老三。”他叫我,声音不咸不淡。

我应了一声,想上去拍他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股子发胶味儿,跟这村子格格不入。旁边跟着个年轻人,提着公文包,恭恭敬敬喊他“刘县长”。

我笑笑:“哥,回家坐坐?”

他摆摆手:“县里忙,回来看看就走。”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落在我身后漏雨的瓦房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眼神我懂——跟我小时候看他从城里带回的变形金刚一样,新奇,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条烟,红塔山。我拆开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这烟劲儿大,不像我平时抽的旱烟,辣嗓子。

后来他再没回来过。我妈去世那天下着雨,我托人给他捎了信,他让人送了个花圈,人没到。花圈摆在灵堂门口,纸扎的,雨水一淋就塌了半边。

我儿子小军那时候还在镇上念高中,回来跪在灵前,一声不吭。晚上守夜,他对我说:“爸,我以后要当官。”

我以为他说气话,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这孩子真较上了劲。考大学、考公务员,一步一个脚印。我没求过谁,他也没提过他那个当县长的伯父。有一年过年,我试探着说:“要不给你大伯拜个年?”

小军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半边脸。“不用。”他说,“路得自己走。”

他走得很稳。乡长、副县长、县长,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去年调令下来,他去隔壁县当县委书记。上任那天,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回来看我,还是那辆旧捷达,漆都掉了好几块。

“爸,”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帮我择豆角,“我调走了,以后回来的时间更少了。你要是觉得闷,跟我去住。”

我摇摇头:“这老房子住惯了。”

他没再劝,只是择豆角的手没停。夕阳照在他后脖颈上,我看见几根白头发。这孩子才四十出头,操心的事太多。

堂哥还在县里,退了二线,当了个闲职。小军上任那天,县里开干部大会,有人告诉他:“刘书记,你伯父也来了,坐在后排。”

小军后来跟我说,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伯父缩在角落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睛一直盯着主席台。散会的时候,伯父从侧门走了,步子有点蹒跚。

“他要是想见我,”小军说,“随时可以来家里。”

但堂哥始终没来。

上个月,堂嫂突然登门。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欲言又止。我让她进来坐,她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东张西望,最后吞吞吐吐地说:“老三,你哥……你哥病了,想见见小军。”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茶。

“他知道以前做得不对,”堂嫂眼圈红了,“这些年他心里也不好过。你哥那人,死要面子,其实……”

其实什么,她没说下去。

晚上我给小军打电话,那边很吵,好像是在开什么会。他走到安静的地方,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夏天,堂哥从城里回来,给我带了根冰棍。奶油味的,我舔一口,他舔一口,俩人蹲在槐树底下,笑得跟傻子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是县长,我也还没学会看人脸色。

第二天小军开车去了县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直接回了老家,拎着两瓶酒——就是那年堂哥留的红塔山旁边放着的,我一直没动。

“伯父瘦了很多,”他坐在我对面,拧开酒瓶,“我们说了会话。”

“说啥了?”

“他说我像我爸,踏实。”小军给我倒了杯酒,“还说,那年我妈去世,他本来要来的,车子半路爆了胎,等换好轮胎赶过来,已经散灵了。他站在村口站了半天,没进来。”

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琥珀色的,映着灯。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的,呛得眼睛发酸。

“后来怎么不解释?”

小军摇摇头:“他说,怕你觉得是借口。”

那晚我们爷俩把那瓶酒喝完了。喝到后来,小军有点上头,趴在桌上嘟囔:“爸,你说当官是为了啥?”

我没回答。窗外的蝉还在叫,跟四十年前一样,跟每一个夏天一样。我看着他趴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还是小时候那个跪在灵前说“我以后要当官”的少年。

有些路走远了,回头看看,起点还在那儿。

堂哥出院后,托人捎了句话,说想回老家看看。我让堂嫂回他:院里的槐花开了,要回来就趁早。

槐花落了一地,白白净净的,踩上去软软的。我扫了又扫,扫了又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