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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雪下得很大。

我拎着两箱特价牛奶,跟在沈光华身后,踩着积雪往娘家走。

他脚上那双布鞋已经开胶了,踩在雪地里,鞋里灌进水去,一步一咯吱。

女儿趴在他肩头,脸蛋烧得通红,额头贴着退烧贴,昏昏沉沉地睡着。

到了门口,赵兰芳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先扫了眼我手里的牛奶箱子,又瞄了瞄沈光华脚上那双破鞋,脸一下就拉下来了:“连条烟都买不起,还有脸回门?”

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门把手,攥得指头发白。

隔壁王婶探出半个身子,嘴角那个笑,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哟,诗涵回来了?你男人今年挣了几个钱啊?”

沈光华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没存名字。

这已经是他今天挂掉的第五个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王婶又补了一句:“这年头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这嫁的什么玩意儿?”

沈光华肩头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转身往村头的方向走。

我咬着嘴唇跟上他,身后传来王婶的笑声,还有几个邻居嘀嘀咕咕的议论声。

路上遇到徐松,他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把锄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沈光华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进屋吧,炕烧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兰芳没再开门。

徐松站在门口叫了两声,没人应。

他叹了口气,把锄头靠墙放了,转身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拿着,给孩子买药。你妈就是嘴硬,心里有你们。”

我攥着那两张钞票,低下头没说话。

01

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村头那间破瓦房。

那是徐松早年放农具的地方,土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风呼啦啦往里灌。

我把女儿放在炕上,拿棉袄裹了又裹,她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沈光华蹲在门口生炉子,木柴湿,半天点不着。

烟呛得他直咳,眼眶都咳红了。

他手上有几道口子,冻得发紫,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划着。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要不算了,我去我妈那把暖壶拿过来。”

“别去了。”他头也不抬,“外头冷,你在屋里待着。”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划火柴,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个男人,从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话不多,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当年追我的时候,天天骑着辆破自行车,从县城骑到村里,大冬天的,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

我妈说他没出息。

我偏不信。

可这一晃三年过去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他在县城水泥厂打工,每个月工资两千多,发工资的日子一拖再拖。

有时候月底了,连买袋盐都要犹豫半天下不了手。

女儿半夜发烧,他把全部家底翻出来,也就三百多块钱。

我问他家里还有多少钱,他想了想说:“还行,够花。”我知道他骗我。

女儿醒了,揉着眼睛要水喝。

我去厨房找暖壶,摇晃了一下,空的。

只好拿锅烧水,灶台冷了好几年,锅底积了一层灰。

我费了半天劲才把灰擦干净,水倒进去的时候,溅了一身。

沈光华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他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抱着我。

“你干啥?”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让我抱会儿。”

他的手有点抖。我这才发现他手背上有块淤青,青紫青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这手咋了?”

“没咋,干活蹭了一下。”他把手缩了回去,转身出门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个疙瘩又浮了上来。

这一个月来,他总是偷偷摸摸地翻看手机。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能看到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我假装睡着,眯着眼睛看,见他打完电话就关机,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我问过一次,他说是工地上的人找他。

我没信,但也没再问。

董美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她穿着件白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果篮。

“哟,诗涵,住这儿呢?这屋多少年没人住了,漏风吧?”

我没搭理她。

她自顾自走进来,把果篮往桌上一放:“我这不寻思你回娘家了,还带着孩子,特意来看看。这果子要是酸了,可别怨我,超市便宜处理,我也没尝过。”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沈光华一眼,啧啧两声:“你说你当年选谁不好,偏选他。村里随便拉一个都比他强吧?连件像样的年货都买不起。”

沈光华烧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我把果篮拿起来递回去:“谢谢好意,我们家吃不起这么好的。”

董美玲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来:“行行行,不领情拉倒。”她转过身,扭着腰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知道不,你家那个废物男人,连工地都不愿意收他。我听人说,他天天蹲在县城桥洞底下,跟一帮闲人打牌呢。”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摔在了地上。沈光华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女儿抱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炕沿上,抱着女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年我要嫁给沈光华,全村人都说我疯了。

我妈以死相逼,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

可我还是嫁了。

就因为他对我好,冬天给我暖脚,夏天给我打扇,不让我碰凉水,自己手冻出冻疮也不吭声。

可我嫁了他三年,他连件正经的衣服都没添过。

我也没给自己添过。

女儿的脸还是烫,烧没退,这里连个退烧药都没有。

外头传来沈光华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

只听到他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没声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谁的电话?”

“没谁。”他把手机塞进兜里。

“沈光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接电话都躲着我?”

他沉默了。

我转身回了屋,他追上来,隔着门板说:“诗涵,你信我吗?”我没吭声。

过了一会,他又说了句:“你信我就行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烧退了,睡得很沉。

沈光华侧着身子躺在炕边上,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看他后背上贴着一块膏药,闻着有股刺鼻的药味。

他身上还有伤,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部旧手机就放在枕头底下。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摸。

刚碰到手机,他翻了个身,把我吓了一跳。

他没醒,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没敢再动。

第二天早上,沈光华五点就起了床,说要出去办点事。

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有个朋友找他帮忙。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了半天,还是没拦他。

他出门的时候,朝阳还没升起。

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村口。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个人,我嫁给他三年,却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

02

沈光华走了一整天。

我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女儿烧退了又开始咳嗽,咳得小脸通红。

我翻遍了所有的包,只找到半板感冒药,还是过期的。

没办法,只好去村里的卫生所。

张医生给开了药,随口问了句:“你男人呢?过年也不回来?”

我说他出去办事了。

张医生“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总觉得他那眼神有点不对劲,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

我拿着药往回走,路过王婶家门口,听见里头几个人聊得热闹。

王婶声音尖利:“你们没听说?那丫头嫁的那个男人,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女婿在县城见过他,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另一个声音接上:“真的假的?诗涵可是大学生,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人。”王婶叹了口气:“读书读傻了呗,脑子不灵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咬咬牙走了进去。

“王婶,您刚才说的,是真是假?”

王婶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哟,诗涵啊,你来了?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做不得准。”我看她眼神闪躲,心里凉了半截。

但脸上还是挤出个笑来:“没事,我就是问问。光华他性子闷,不爱说话,但人踏实,不会乱来的。”

王婶撇撇嘴:“踏实?踏实的男人连年货都买不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从那间屋里走出来,我蹲在路边,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的脚印,发了很久的呆。

电话响了,是赵兰芳打来的。

我以为她是关心孩子,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问:“你那男人今天去哪儿了?”

“出去办事了。”

“办事?他有什么事可办?我跟你说,你别被他骗了。我听说他外头有人了,那女的还是城里的,开着好车。”我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说不出一句话。

赵兰芳还在那边说:“你弟的彩礼还差八万块,你找他要。他要给不起,你就跟他离了,别拖累你弟弟。”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八点多,沈光华回来了。

他满身泥点子,手上有几道新划出来的口子,衣服也撕破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问他去哪儿了。

他说帮朋友搬东西,没多解释。

我盯着他那双眼睛,想从里头看出点什么,可他低着头,什么也不肯说。

“沈光华,你到底在干什么?”

“干活吃饭。”

“干活?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下:“够用。”

“够用?你连闺女看病的钱都要跟人借,这叫够用?”我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欠了赌债?还是外头有人了?你跟我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隐忍。

“诗涵,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抓着我手,“我跟你保证,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你等我,等过完年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跟我了。”

我愣住了。他这个人向来嘴笨,今天却说了这样一句话。我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女儿在里屋喊妈妈,我甩开他的手,起身进去了。

初一的早上,村子里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早早起来,给女儿换了干净衣裳,自己也梳洗了一下。

想着怎么也是大年初一,总要去给爹妈拜个年。

沈光华从炕底下掏出个信封,里头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各包了两百块。

这是他昨晚半夜出去借来的,我知道。

站在娘家门口,我抬手敲了敲门。

赵兰芳开了门,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沈光华手里的红包,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行了,进来吧。”我松了口气。

刚要迈进门槛,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王婶家门口,董美玲挽着她男人的胳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礼,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她看见我们,笑了一声:“哟,诗涵也来了?我说你这红包也挺厚的,里头装的啥?一块钱一张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红包。

赵兰芳脸一下就拉下来了,把沈光华手里的红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装着两张崭新的红票子。

她把红包往沈光华怀里一扔:“拿回去糊弄鬼去吧。”

我抱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徐松从屋里走出来,拽了赵兰芳一把:“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赵兰芳甩开他:“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养了二十几年的闺女,就嫁了这么个废物,我这张老脸都让她丢尽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娘家的。

只记得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沈光华跟在我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始终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好像背着千斤重的石头,却从来不让我看见。

那一刻,我动了跟他离婚的念头。

03

那天下午,徐松偷偷溜到破瓦房来看我。

他背着手进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炖肉。

“你妈做的,我趁她没注意多盛了两块肉。”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没?”

“退了,爸你放心吧。”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沈光华,欲言又止。

沈光华识趣地说了句:“我去外头透透气。”等他走了,徐松才压低声音说:“诗涵,爸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妈之前说的那个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搓着手,眼神飘忽,“你弟那彩礼,爸另外想办法,不用你们出。”

“爸,你跟我说实话,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没,没事,能有啥事。”可他的手在发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不敢看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说没事,可他越说没事,我心里越没底。

小时候我妈打我,他胳膊上总会出现新伤,我问他是怎么弄的,他每次都说不小心划的。

我信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半夜醒来,看见我妈把一根擀面杖往他背上砸。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他答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那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他更慌了:“看啥看,大男人有啥好看的。”我伸手去抓他的袖子,他往后缩了一下,但我还是看到了——他小臂内侧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血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爸,你怎么了?”

“没啥,就是干活的时候蹭破点皮。”

“爸!”我的声音变了调。

他看我急眼了,连忙压低声音:“别嚷,别嚷,让你妈听见了。”他看了一眼外头,慢吞吞地把袖子撸上去,纱布揭开,露出一条还没拆线的伤口,大约有五六厘米长。

我盯着那条伤口看了很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妈不知道,我没让她知道。”他叹了口气,“就是胃里长了个东西,割了就好了,医生说不是啥大毛病。”

“胃里长了东西?”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张体检报告,“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日子过得紧,你弟又要结婚,家里还欠着债,我哪还能拖累你们。”他搓了搓手,笑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比哭还难看,“医生说割了就没事了,花不了几个钱。你别瞎操心。”

我知道他在骗我。

要真是小毛病,他不会瞒这么久。

我蹲在灶台前哭了一场。

徐松站在后头,拍了拍我的肩,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四个字——“没事,没事。”

沈光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晚上,我坐在炕沿上发呆。

女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握着拳头,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

沈光华蹲在门口一声不吭地擦他那双布鞋,鞋底已经快磨穿了,几根线头露在外面,一扯就断。

“你给工地干活,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

“两千多。”

“你撒没撒谎?”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我没再问了。过了很久,我低声说:“沈光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说:“我想出去打工。我爸病了,需要钱。”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走了闺女谁带?”

“带上。”

“带上你怎么干活?”

我沉默了。沈光华看了我一眼,把那双布鞋放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我抬头看着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又背着我接了一个电话。

我假装睡着了,眼睛眯着一条缝,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压着声音说了很久。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垮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进屋,而是蹲在院墙边抽了一根烟。

他抽烟的样子很生疏,呛了好几口。

他已经三年没抽过烟了,戒烟那会儿,他跟我说以后省下来的钱给闺女买奶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屋里了。

炕边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着一张纸条,压在我的手机下面。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去县城了,晚上回来。

纸条下面还压着两百块钱。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头摩挲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弹。

女儿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

我收拾好情绪,喂她喝了粥,然后抱着她去了卫生所。

张医生给孩子量了体温,说不烧了,再吃点药巩固巩固。

我抱着女儿往回走,在村口遇见了刘婶。

她拉着我往旁边一扯,压低声音说:“诗涵啊,你听说了没?你爸病了,你妈到处借钱呢。你知道为啥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啥?”

“你爸胃里长了瘤子,县城医院说可能要开刀,好几万块钱呢。”刘婶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耳膜上,“你妈不让你知道,怕你为难。可你看看你自己这日子,也真够难的。”

我抱着女儿站在村口,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想起昨天沈光华说的那句话——“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操心。”他能有什么办法?

一个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回到破瓦房,我把女儿放在炕上,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兰芳发来的一条短信——“你弟的事你上点心,别嫁出去就不管娘家死活了。”

我没回。

深夜十一点,沈光华回来了。

他手上有伤,脸也被风刮得粗糙,但眼睛亮亮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里头厚厚一沓钱,我数了数,整整八万块。

我的手在发抖,抬头看着他:“哪来的?”

“跟朋友借的。”

“什么朋友能借你八万块?”

他别过脸去:“你别问了。”

“沈光华,你给我说实话。”

他不说话,转身去洗漱。我追上去拽住他袖子:“你告诉我,这钱哪来的?”他停了一下,始终没有回头看我。

“你别问了,我不会害你。”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我背对着他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那八万块就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他到底是谁?

他究竟在干什么?

这三年,他对我好是真的,可这份好背后藏着的秘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隐隐作痛。

我决定,明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04

初二的早晨,飘起了雪。

我醒得很早,发现沈光华已经穿戴整齐了。他背对着我站在镜子前,用手拨了拨头发,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干净了。我愣了一下。

这三年,他从来没穿过这么齐整。

“你要出去?”

“嗯,有点事。”他声音平静,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坐起来盯着他:“什么大事,大年初二的往外跑?”

“一个朋友那边出了点事,让我过去帮个忙。”

“什么朋友?”

他沉默了一下:“你不认识。”

我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手攥成拳头:“沈光华,你昨天拿回来八万块,今天又要往外跑。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欠了谁的钱?还是跟人合伙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蹿:“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

“不是!”他猛地抬头,“诗涵,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实话?”

他又沉默了。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光华,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就直说,我认了。你别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甩开他。

他又伸过来,我再次甩开。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了:“诗涵,你再等我两天,就两天。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把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两天?”

“因为有些事,我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被他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女儿被响声惊醒,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抱起她,她搂着我的脖子喊妈妈,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温热的。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望着那条延伸到村口的路。他的脚印在雪地里拉成一条线,又被新落的雪一点点盖住。

快中午的时候,董美玲的丈夫刘高朗开着辆黑色轿车过来了。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诗涵,你家男人呢?”

“出去了。啥事?”

他啧啧两声:“出去了?他是不是偷了我家东西?我跟你说,昨晚我家丢了一万块钱。”

我的心沉了一下:“你别胡说,光华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他冷笑一声,“你问问全村人,谁不知道他沈光华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搬砖头都搬不了三天的废物,大年初一不在家老实待着,出去瞎转悠,偷东西给谁看?”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怎么不干净了?你把他叫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他不在。”

刘高朗拿手机拍了一张我们家的门头,又拍了一张我抱着女儿的照片:“行,不在是吧?你给我等着,我不报警算我白活这么大。”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开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刘高朗是个混子,在村里横惯了。

他冤枉沈光华偷钱,肯定是因为昨天董美玲在我们家吃了瘪,故意来找茬的。

但问题是,沈光华这三年的行踪确实可疑,刘高朗真闹起来,我怕他吃哑巴亏。

下午两点多,沈光华还没回来。

刘高朗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村干部,还有一个穿着警服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女儿迎上去。

那个穿警服的人看了我一眼:“你是沈光华的爱人?”

“是。”

“沈光华人呢?”

刘高朗在旁边插嘴:“办什么事?大过年的,他是出去躲风声了吧?”我瞪了他一眼:“你少血口喷人。”刘高朗嘿嘿一笑:“我血口喷人?那你倒说说,你男人这三年在县城到底干的什么活儿?”

穿警服的人看了我一眼:“这样吧,你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当面核实。”

我的手在发抖,掏出手机拨了沈光华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还是没人接。拨到第五遍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喂?”

“你在哪儿?”

“还在县城,有点事没办完。”

村主任接过电话:“光华,你赶紧回来,这边有点情况需要你说明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村主任叹了口气:“诗涵啊,你也别多想,就是核实一下情况。”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慌得不行。

我坐在炕沿上,抱着女儿,眼睛死盯着院门口。

雪还在下,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等了快一个小时。

院门口终于出现了沈光华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雪没过了他的脚踝,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穿黑大衣的女人。

那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围巾是羊绒的,一看就不便宜。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这间破瓦房,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得很清楚。

沈光华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刘高朗和那两个村干部,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一样。

他转身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低声说了句:“妈,您先在外头等一会儿。”

妈?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管那个女人叫妈?

他的亲妈不是在河北老家吗?

去年过年他还给那边打过电话,声音小小的,我见过他手机上存的备注——“家里”。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发着抖,眼泪掉了一串,被风刮散了。

刘高朗没注意这些,迎上去就嚷开了:“沈光华,你老实交代,我家的钱是不是你偷的?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沈光华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诗涵,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你瞒我什么了?”

他张嘴正要说话,院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很大,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往外看,我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那条被雪覆盖的村路上,几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开过来。

前面的是一辆加长的劳斯莱斯,车头上立着金色的小人,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后面跟着几辆奔驰,一辆比一辆打眼。

车在破瓦房门口停下了。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径直进了院子。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身板笔直,一看就是那种见过大世面的人。

他从沈光华面前经过,看都没看刘高朗一眼,径直走到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身边,低声说了句:“夫人,找到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光华。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少爷,该回家了。”

整个院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刘高朗张大了嘴,村干部面面相觑,那个穿警服的人也愣住了。

只有那个老头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像是砸在人心上的锤子。

我站在沈光华面前,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诗涵,我姓沈,省城沈氏集团的那个沈。”

05

风声呜呜地灌进院子。

我脑子里白了一瞬,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省城沈氏集团——那个名字我听过,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广告牌挂满了整座城市,连县城里都有他们的楼盘广告。

董事长姓沈,叫沈远洋,电视上见过,国字脸,头发花白,说话很慢。

那个人是沈光华的父亲?

我看着他。

沈光华还蹲在地上,头低着,像犯了错的孩子。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他把脸埋进手心,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光华,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远洋的独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离家出走三年,就是为了不娶那个他们安排的女人。”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在骗我?”

“不是骗你……”他声音发抖,“我是怕你知道真相以后,觉得我不是真心跟你过日子。”

我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槛边上,伸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女儿被我抱在怀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瞪着大眼睛看着院子里这乌泱泱的人。

我突然想起这三年里的很多个画面:他在工地上扛水泥,脸上全是灰;他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他把好吃的都留给我和女儿,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被管家称为“少爷”的人,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去。

穿黑大衣的女人走进来,站在沈光华身边。

她拉住沈光华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儿子,你瘦了。妈找了你好久,你爸他……”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捂住了嘴。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也走了进来,声音有些发颤:“少爷,您自打离家以后,老爷就后悔了。这两年他身体垮了,查出了肺癌,一直念叨您的名字。他把所有的关系都动用了,满世界找您。前些天才打听出您在平县,我们就找来了。”

沈光华的眉心狠狠拧了一下:“他……严重吗?”

“住院好几个月了,医生说……时日无多。”

沈光华合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回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女儿身上,又移到我脸上,嘴唇动了动:“诗涵,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都是我该受的。但你给我个机会,我慢慢跟你解释。”

我摇了摇头,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刘高朗还站在院子中间,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他看看那些豪车,又看看沈光华,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沈氏集团的少爷?”

沈光华没看他。

穿警服的村干部先反应过来,搓着手上前:“这个……沈先生,真是误会一场,刘高朗这事就是个误会。我们不知道您是……”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沈光华打断了。

“偷钱的事我没做。如果要调查,可以调监控,调转账记录,我配合。”

刘高朗脸涨得通红,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董美玲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半袋瓜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我没理会那些人,转身进了屋,把女儿放在炕沿上。她拽着我的衣角,小声喊妈妈。我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光华跟着走进来,站在门边,不敢靠近。

“诗涵……”

“你别叫我。”

他果然不叫了。就那么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院里的人在慢慢散去。

我透过窗户看见刘高朗灰溜溜地走了,村干部陪着笑脸跟那个老管家说话,董美玲站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呆才走。

只剩下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还站在院子里,望着这间破瓦房出神。

我抱着女儿坐在炕上,望着对面墙壁上那面糊满了旧报纸的墙,脑子里的事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三年前沈光华追我的时候,穿的也是普通衣裳,骑的也是破自行车。

我妈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在县城打工。

我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普通人家。

我信得死死的。

可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像个少爷。

他跟我回娘家,蹲在厨房添柴烧火,往灶膛里塞木头的动作那么熟练。

他在田埂上挽起裤腿帮我爸插秧,上半截白下半截黑,晒得跟泥鳅似的。

他吃面条能连汤带水呼噜呼噜喝个精光。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住洋楼喝咖啡的少爷?

“妈,我饿了。”女儿拉了拉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去厨房给她热了碗粥。

沈光华跟到厨房门口站着,欲言又止。

我端了粥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递给他:“这是昨天那八万块,你拿回去,该还谁还谁。”

他愣住了:“那是给你爸看病的。”

“不用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的爹,我自己想办法。”

他急了,抓住我的手:“诗涵,你别这样。你要骂你就骂,要打你就打,你别不理我。”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手臂的手,那只手粗糙,指节上都是老茧。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扛过水泥,搬过砖头,给我洗过脚,给女儿换过尿布。

我认得这双手,却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你让我静一静。”

06

天暗下来了。

院子里的人走了大半,老管家把刘高朗和村干部都劝走了。

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还在,她姓周,叫周妤,是沈光华的亲生母亲。

她敲了敲房门,端着一碗热饺子走进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出去了。

我盯着那碗饺子,没动。

女儿在旁边小声说想吃,我给她夹了一个,看她小口小口地咬。她吃着吃着,突然问了一句:“妈妈,那个奶奶是谁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沈光华坐在墙角的矮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周妤又进来了,在沈光华身边坐下,扯了扯他的袖子:“儿子,你倒是说话啊。你瞒了人家三年,总得解释清楚吧。”

他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诗涵,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吗?”

我当然记得。

那年我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午饭经常去街角那家面馆吃面。

他也去那家面馆,每次都点最便宜的素面,加一个荷包蛋,把蛋夹到我碗里。

头一回我愣住了,他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省那几块钱,每次都走半个小时的路来吃面。

“那年我离家出走,身上只带了两千块钱和一张身份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就想证明给他看,离了他沈远洋,我照样能活,能活得很好。我不靠家里,不花他一分钱,靠自己吃饭睡觉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不去正经公司上班?你有学历,有本事,为什么要去工地?”

他苦笑了一下:“我用沈光华的身份证出去找工作,之前投了几份简历,都被我爸的人截住了。他逼我回去,封了我所有的路。我只能去工地、去小饭馆、去那些不看身份证的地方打工。”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蹿:“所以你就瞒着我,把自己搞成一个窝囊废的样子,让全村人看我笑话?”

“我不是为了让谁看我笑话!”他声音大了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诗涵,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你和孩子。我不让你知道我的身份,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因为新鲜才跟你在一起的。我怕你以为我是富家少爷下乡体验生活,玩腻了就走。”他的眼圈又红了,“可我不是。我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不管我姓什么,不管我家有多少钱,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怎么解释那八万块钱?你不是说靠自己吗?怎么一下就能拿出八万?”

他沉默了一下:“那是我离家时带的一个旧存折,里头存着大学时期创业挣的一点钱,加上省吃俭用攒的。我一直没舍得动,想留着应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就猜到我的身份了。”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饺子馅的油。

周妤走过来把她抱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看着孩子发了一阵呆,眼眶又红了:“长得真像你小时候。”

沈光华走到炕边坐下了,他看了女儿很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周妤转过头看着我:“闺女,妈想跟你道个歉。光华他爸做错了事,逼孩子走这条路,让你跟着受苦了。我们沈家欠你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我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沈光华跟了过来,站在灶台边上,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碗:“我来洗。”

我没理他,把碗放进水盆里。

他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

水哗哗地流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他忽然开口:“诗涵,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你想回娘家,我送你。你想离,我签字。”

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背微微弓着,脸藏在阴影里。

这个蹲在雪地里求我妈开门的男人,这个每天下班回来把唯一一块肉夹到我碗里的男人,这个半夜起来给女儿换尿布、嘴里还哈着气怕冻着她的男人。

他确实骗了我。

可他说的那些真话,好像也都是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声音堵在嗓子里:“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那你的身份……”

“你是沈家的儿媳妇。”他接话很快,“不管你认不认,我认。我爸妈也会认。你是我沈光华的老婆,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三年前那个坐在面馆里把荷包蛋夹给我的男人一样。我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你先去看看你爸吧。”

“你……”

“回来再说。给我点时间。”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诗涵,谢谢你。”

门关上了。

我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几辆车先后开走了。

我走到门口,看着大门口雪地里那一片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院里的灯光昏黄,雪还在下,把那些车辙印一点点盖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满了雪,才转身回到屋里。

女儿在炕上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妈妈”,又睡着了。我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嫁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了。

可我知道,他刚才弯腰替我洗碗的样子,和三年前的每一个晚上——都一样。

07

沈光华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村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平时见到我们连眼皮都不抬的人,突然变得热情起来。

初一那天还把我们堵在门外的王婶,初四一大早就端着一大盆饺子过来,笑呵呵地站在院门口喊:“诗涵啊,婶子给你送饺子来了,羊肉馅的,可香了。”

我没接:“谢谢婶子,不用了。”

她不死心,把饺子盆往院墙上一搁:“你们年轻不会过日子,不吃饭哪行。放这儿了,你记得吃啊。”我转身进了屋。

初五早上,赵兰芳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两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烫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敲了敲门,我没开。

她站在外头喊:“诗涵,开门,妈来看你了。”

我从窗户里看着她的身影,没动弹。

她见我不应声,又喊了几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妈知道错了。诗涵,你开开门,让妈进去看看小云。”

我抱着女儿坐在炕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当初我在门外站了那么久,她连门缝都没开大一点。

现在倒提着鸡登门来了。

这不就是因为沈光华是少爷了,她才来的吗?

她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大,夹杂着路人的目光,让这场认亲变成了一场表演。

我没有去开门。

她喊了大约十分钟,把手里的鸡拴在院门口,悻悻地说了一句:“鸡我拴这儿了,你记得吃。”然后走了。

徐松是下午来的。

他没带东西,就空着手,人瘦了不少,眼窝都陷下去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让他进来。

他进了屋,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我没跟她见识。”

“嗯。”他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下来,搓了搓手,“那个……光华的事,爸听说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他家有钱有势也好,没钱没势也好,爸就认一条——他对你好不好。他对你好,那就是好男人。他对你不好,他家里有金山银山也是白搭。”

我的眼眶一下红了。这是我爸。一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庄稼人,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却在这时候说出了最实在的话。

“爸知道你这几天不好受。”他拍了拍我的膝盖,“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怎么选,爸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一轮弯月。

雪停了,天空很干净。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光华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他接得很快。

“诗涵?”

“在医院,我爸刚做完手术。”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明天准备定下来,我……他醒了,一直念叨你和小云。”

沉默了。

我捏着手机听了很久,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

“明天我过去一趟。”我说,“但是你爸那边,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他逼得你离家出走,让你吃了三年苦。我这坎,一时半会儿迈不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字:“嗯。”

挂了电话,我抱着膝盖坐在院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爬上屋顶。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了很久很久。

我还爱他吗?

好像还是爱的。

可这份爱里,掺了太多东西——有委屈,有难过,有被人骗了三年的愤怒,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钱,我不在乎。

我自己有手有脚,就算他真的一辈子是那个搬砖的穷小子,我也认了。

我在意的是他瞒着我。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风口浪尖上,替他挨着所有的白眼和嘲笑。

但话说回来,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我他是沈家少爷,我还会嫁给他吗?

我想了想,答案是:不会。

我喜欢的,是那个会蹲在巷子口给我买烤红薯的沈光华,是会笨手笨脚给孩子换尿布的沈光华,是冬天把自己唯一一件棉袄脱给我穿的沈光华。

而不是什么大集团的继承人。

如果当年他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我肯定会觉得,这种豪门少爷追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所以他才瞒着我吧。

因为他怕。

他不是怕我贪他的钱,而是怕我因为他有钱,就不敢相信他的真心。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沈光华,你这个傻子。

08

初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换上了压箱底的那件新棉袄,给女儿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往她的小辫子上扎了两个红头绳。

然后我锁了破瓦房的门,抱着女儿坐上了去县城的车。

县城医院住院部六楼,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周妤。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站在走廊尽头和医生说话。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诗涵,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小云,眼圈一下就红了:“奶奶抱抱你行不行?”小云抬头看我,我点了一下头,她把她抱了过去。

小云也不认生,趴在周妤肩头,小手拽着她的衣领。

周妤搂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光华人呢?”

“在病房里。他爸刚醒,他守了一夜。”周妤擦了擦眼泪,抱着小云在前面带路。

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空气里有股药水的味道。

我跟着她走到最里间,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我透过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沈光华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插着氧气管,脸瘦得脱了相,身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哪里还有半点电视上的威风。

我轻轻推开门。沈光华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他脸上全是胡茬,眼眶深陷,一看就好几晚没怎么睡。

“你来了。”

“嗯。”我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老人。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着,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氧气面罩上全是雾,一下一下地起,一下一下地落。

“你是诗涵吧?”他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不起。”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浑浊的眼眶里有泪光,“你是我沈家……最对不住的人。是我害得光华离家出走,害你跟着他吃了三年苦。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光华上初中那年,他妈生重病,我忙着公司的事,没顾上。后来他妈好了,光华却再也不跟我说话了。我做了很多错事。逼他联姻,是错;逼他离家出走,是更大的错。我快死了,想求你们父子俩别恨我。”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挣扎着想从被子里伸出来。沈光华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老人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子。

沈光华低着头,声音沙哑:“不恨了。”

老人又看向我。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你好好养病。”

他点了点头,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惠一样,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老人,逼得我丈夫出走三年,让我一个大学毕业生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让我女儿在最需要爸爸的时候,却只能跟着我们在破瓦房里过年。

我恨他。

可看着他躺在那儿,喘气都费劲的样子,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了一块。

周妤把小云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走进来。小云走到病床前,仰着脑袋看着床上的老人,好奇地问:“爷爷怎么了?”

老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周妤蹲下身,红着眼眶对孩子说:“叫爷爷。”

“爷爷。”

老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天下午,我抱着女儿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沈光华从病房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瓷砖地上,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诗涵——”

“你别说了。”我看着那片阳光,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有两句话问你,你老实回答。”

“你问。”

“第一,你还想不想跟我过日子?”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想。做梦都想。”

“第二——”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以后你还有没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他摇头:“再没有了。瞒着你比我自己吃苦还难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血丝,有疲惫,但也有一种我很久都没有见过的光。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行。”

“你……你同意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身体没动,眼眶却红了。

“我同意什么了?我就是暂时不跟你离。往后日子怎么过,看你表现。”

他拼命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诗涵,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我盯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男人,傻是傻了点,可心眼不坏,对我也好。而且,他是小云的爸爸。

“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了。去洗把脸,胡子刮一刮,我闺女看了都害怕。”

他擦了把脸,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得令。”

09

初七,沈光华的父亲转入了普通病房。

沈光华把我带到了省城。他带我去了沈家老宅——一栋三层别墅,院子大得像村里的晒场。我没说什么,但在别墅门口站了很久,才迈进门去。

我不属于这种地方。

可我又知道,沈光华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曾经过过这种日子,却为了我放弃了三年。

我坐在沈家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周妤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诗涵,妈知道委屈你了。以后你就安心住下来,房子车子什么都不用操心,咱家都有。”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自己住。”

周妤愣了一下:“那你们住哪儿?”

我看了沈光华一眼:“我们自己租房子。他说了,他靠自己的能力养我们娘俩,不用家里的钱。”

沈光华点了点头:“我答应过诗涵,要亲手给她挣出好日子。”

周妤看了看我们俩,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们这孩子,一个个都倔。”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沈家的时候,董美玲和她老公刘高朗不知道怎么找上门来了。

刘高朗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握着沈光华的手:“光哥,兄弟错了,那天晚上兄弟喝多了酒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那八万块钱的事,是我婆娘嘴碎,冤枉你了。”

沈光华低头看着他,没吭声。

董美玲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看看院子里停的车,又看看沈光华身上的行头,终于还是堆起笑脸走过来:“诗涵姐,你命真好啊。嫁了个少爷。以前我说话不好听,你大人有大量……”

她嘴巴一张一合地还在说,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看着她脸上那个讨好的笑,脑子里想的却是她坐在车里从我们身边开过去的样子,和那句“你家那个废物男人”。

我打断她:“你过得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还……还行吧。”

“那就行。”我看了刘高朗一眼,“管好你男人,别让他再惹事了。”

我拉着沈光华上了车。

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兰芳追了出来。

她踩着雪,一个劲儿地追着车跑,嘴里喊着什么。

风把她的声音刮得零零碎碎的,听不太清,但那个追车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停车吗?”沈光华问。

我沉默了片刻:“不停。”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心里头空了很大一块。可我没有让车停下。有些东西,不是停下来就能补上的。

回到县城,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比那个破瓦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光华去人才市场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底薪不高,但他说提成高,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他上班第一天,穿着我在淘宝买的那件灰夹克出门。

我在门口叫住他:“你的身份都公开了,去正经公司上班,不怕人笑话你穷?”

他回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怕什么?我又没偷也没抢,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再说了,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屋里等着我呢,我得回来吃饭。”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往公交站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他本可以坐进那辆劳斯莱斯里,但他却选择了挤公交。

那个背影,和当初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一样。

突然我明白了,这三年的苦,他没白吃。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挺早的,七点刚过就到家了。

他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玄关一搁,换鞋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我问他今天怎么样,他一边走进来一边说:“开单了,一个客户。月底能拿到七万多提成。”声音不大,但能听得出来他在高兴。

“真的假的?”

“真的,不骗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我,“签了,下午刚签的。我请客户吃了个盒饭,花了十五块钱。”

我没接合同,看着他满脸的兴奋,说了句:“行啊,有出息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和三年前的夏天,他在面馆里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时一模一样。

“闺女呢?”

“睡了。明天还得上幼儿园,早点睡吧。”

“嗯。”他走过去轻轻推开女儿房间的门,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了。然后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你歇着去吧,今晚我做饭。”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他笨手笨脚地切菜,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油烟升起来,灶台上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忽然觉得,那三年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10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四月初,省城下了场不小的雨。

沈光华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公司派他去外地出差,要一个星期才回来。

我问他哪里,他说邻省一个小城市,活不多但得盯着。

我说行,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空落落的。

他出差的第三天晚上,女儿发烧了。

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到县医院,挂号、缴费、取药,折腾到半夜。

她烧退了,趴在我怀里睡着,小脸红扑扑的,鼻翼轻轻翕动。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忽然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每次女儿生病,都是沈光华抱着她跑前跑后。

我只用跟着。

现在一个人了,才发觉有个男人在身边的日子,虽然苦,但起码心里踏实。

他不在的这几天,我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一个会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的人。

一个把自己唯一的棉袄脱给我穿的人。

一个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自己吃白面条的人。

至于他是不是少爷,我其实原本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他有没有事瞒着我。

现在我也知道了。

他离家出走是不对的,但他对我的心意是真的。

他用三年时间的隐忍和付出,证明了一件事——他不靠家里的钱,也能让我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见沈光华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他瘦了些,晒黑了些,但精神头不错。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一个星期吗?”

“提前弄完了,就买了张票赶回来了。”他把苹果放在桌上,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衣架,“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鼻子有点酸,嗓子里堵着一团软软的东西。

“沈光华。”

“嗯?”

“你还记得你跪在我妈家门前那天不?”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记得。”

“你说,如果那天我妈开门了,后来会怎样?”

他想了想笑着说:“那我起码少跪两个小时。不过开不开门都一样,反正都是要娶你的。”

我也笑了:“你倒是挺自信的。”

他把衣服挂好,转过身看着我:“不是自信,是认定了你。从在面馆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认定了。”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那双曾经搬过水泥、现在拿着销售合同的手,粗糙,温热,干爽。我低头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爸前两天让人给我送了张卡,说是给孙女的,我没要。”

“你做得对,不要他的钱。”

“嗯。”我点了点头,“咱以后靠自己。”

他笑了笑,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好,靠自己。”

那天晚上,我和沈光华坐在客厅里,聊了很多。

聊他的过去,聊他离家出走的原因,聊他在工地吃的苦。

他说他在工地上被人欺负过,被包工头拖欠过工资,最难的时候兜里只剩八块钱。

他蹲在县城桥洞下,看着对面卖盒饭的摊子发呆,最后饿着肚子回去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告诉你爸?”

他沉默了很久:“因为不甘心。他看不起我,觉得我离了他什么都不是。我得证明,我可以靠自己活着。”

“那你证明了吗?”

他想了想:“算是吧。至少我弄明白了一件事——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愿意跟我。”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个男人,从豪门里走出来,走过最烂的泥巴路,吃过最便宜的素面,被人嘲笑过、被人冤枉过,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次。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没事,会好的。”

“你还回你爸的公司吗?”

他想了想:“可能会吧。等他身体好一点,我跟他正式谈一次。公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要按规矩来。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把销售这份工作干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心里踏实。”

“那我呢?”

“你带好闺女就行。不想上班就歇着,想上班我帮你找活。”

我笑了:“你这口气倒是挺大。”

他也笑了:“跟你学的。”

我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清亮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我侧过头看着沈光华,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我伸手把他手机抽走:“你回来三天了,手机就没离过手。陪我说说话不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

“你以后别瞒我事了。不管什么事,好的坏的,都告诉我。”

“好,都告诉你。”

“还有,别一个人扛。你是我男人,我是你老婆。有事咱俩一起扛。”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好,一起扛。诗涵,这辈子我要是再骗你,天打雷劈。”

“别瞎说。你出了事,我跟闺女怎么办?”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睛慢慢闭上了。

小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口:“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我们俩同时转过头去。沈光华放开我,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爸爸抱抱你。”

小云咯咯地笑:“爸爸,你好久没陪我了。”

“爸爸以后天天陪你。”

他把她高高举起,在屋里转着圈。

灯光下,他们父女俩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我嫁的那个男人,他说要给我好日子。

我现在信了。

不是因为他是沈家少爷,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不怕吃苦的人,是一个打掉牙往肚里咽、也不让老婆孩子受委屈的人。

那个被人笑话没本事的男人,他到底有没有本事?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有。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愿意相信他,愿意跟着他。

沈光华抱着女儿走过来,父女俩齐刷刷地看着我。女儿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爸爸说我们要搬新家了。”

我看向他:“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他把女儿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我手心里,“我这两个月跑下来,存了十来万。加上那八万块,够付个小两居的首付了。房子小了点,但我会努力的。”

钥匙冰凉冰凉的,躺在我手心。我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他那张晒黑的脸。

“行,明天去看房。”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三年的苦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因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始终是那个在面馆里给我夹荷包蛋的沈光华,那个大雪天里蹲在地上给我暖脚的沈光华,那个说要给我好日子的沈光华。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透进来,洒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我知道,好日子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