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鲁迅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写于1919年10月,发表于《新青年》1919年11月的六卷6号上,署名唐俟,后收录于鲁迅的杂文集《坟》中。它表面上是讨论“父权”的专横与荒谬,实际上是解剖“君权”的根基与运作。在鲁迅看来,“家”是“国”的缩影,“国”是“家”的放大。父亲在家庭中的绝对权威,正是君主在国家中的无限权力的训练场。一个人从小学会了服从父亲,长大后就会自然地服从君主;一个人从小被教导“孝”是最高美德,成年后就会把“忠”当作理所当然。家庭伦理与国家政治之间的这种同构关系,构成了专制社会最稳定、最隐蔽、也最难撼动的统治基础。
鲁迅在文章中指出,传统观念中,子女的生命既然来自父母,生命权就归父母所有。“父让子死,子不得不死”被视为理所应当,不夺、不杀则是无以回报的恩惠。与之对应的政治逻辑是:“君叫臣亡,臣不得不亡”,不夺、不杀即是“皇恩无边”。皇帝作为“天子”代表上苍统治人间万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同时皇帝也是宗法伦理体系中的“总父亲”,对天下子民拥有无限“恩惠”。
这里的关键在于:父亲对子女的权力,与君主对臣民的权力,是同一种权力逻辑在不同层面的展开。父亲是家庭中的“君主”,君主是国家中的“父亲”。两者都拥有不受制约的权力,都以“恩赐”和“惩罚”为手段,都要求无条件的服从,都不允许质疑和反抗。一个人若在家庭中习惯了顺从父权,他进入社会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君权;一个人若在家庭中从未体验过平等,他也不可能在社会中追求平等。
鲁迅正是通过揭示父权与君权的这种同构关系,拆穿了“家国一体”神话的底层结构。它不是一个关于“和谐”的叙事,而是一个关于“控制”的叙事——通过家庭伦理将服从内化为第二天性,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专制的合格臣民。
专制社会中的“忠孝一体”
在专制社会中,“忠”与“孝”被绑定为同一套价值体系的核心。“夫臣之事君,犹子之事父”“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这些话语将政治关系伪装成血缘关系,使臣民对君主的服从看起来像是子女对父母的天然情感,而非被强制的政治义务。
这种“忠孝一体”的伦理规范,要求“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做到长幼有序、亲疏有差、男尊女卑、别贵贱、序尊卑。下级对上级、小宗对大宗、臣民对君主,必须绝对尊敬并服从,严格恪守等级秩序,严禁违法僭越。这套规范通过礼教、习俗、教育、语言、文学等多种渠道,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使人从小就在“怎么做是对的”的教导中,不知不觉接受了“什么是不容挑战的”。
鲁迅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看穿了这套伦理规范的本质——它不是为了维护家庭和睦,而是为了维护统治秩序。家庭中的“孝”,是国家中“忠”的预演;家庭中的“父慈子孝”,是国家中“君明臣忠”的微观模型。通过这套伦理规范,专制权力将自身伪装成道德秩序,使反抗看起来不仅是危险的,而且是“不道德的”。
在“家国一体”的体系中,每一个人都处于一个等级位置——在这个位置上,他既是上一级的依附者,又是下一级的掌控者。父亲在儿子面前是主人,在自己父亲面前是儿子;官员在百姓面前是老爷,在上级面前是奴才。这种双重角色的普遍存在,使得反抗难以发生:因为每一个人都在某个层面上拥有“向下压迫”的权力,而这种权力让他们在忍受“向上依附”时获得一点心理补偿。
鲁迅在文章中虽然没有直接使用“奴隶”一词,但他的分析指向了同一结论:在一个以服从为核心价值的系统里,没有人是真正自由的。即使你是一个父亲,你也是在你父亲面前的儿子;即使你是一个官员,你也是在你上级面前的奴才。你永远处于某种依附关系之中,永远在“被吃”的同时也“吃人”,永远在承受压迫的同时也施加压迫。
这种无处不在的依附结构,使得“个体”无法真正存在。每个人都只能以自己在等级体系中的“角色”来定义自己——我是父亲,我是儿子,我是官员,我是臣民——而这些角色都是相对于某个更高或更低的位置而言的。没有一个人能以“自己”的身份站立,因为站立意味着拒绝这个位置,而拒绝位置就意味着被逐出整个系统。
鲁迅在这篇文章中提出的问题——“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本质上是在问:在一个旧的伦理体系正在崩塌、而新的伦理体系尚未建立的时代,我们应该如何重新定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不能再按照传统的“父权”模式来当父亲,那么我们该以什么为标准来重新组织家庭、进而重新组织社会?
鲁迅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他只是提出了“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的父亲形象——一个愿意承受旧制度的重压,为下一代打开一扇通往光明之门的人。这个形象不是一种具体的方案,而是一种姿态,一种“愿意尝试改变”的决心。
但鲁迅也深知,改变父权与君权的同构结构,不是换一种教育方式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价值体系、分配机制的根本重组。而在这个重组完成之前,那种“家国一体”的逻辑,依然会以各种方式渗透进新的家庭关系、新的教育模式、新的社会形态之中。
鲁迅在文章中打开了一个缺口:他让我们看到,父权不是“自然”的,君权不是“天命”的,等级不是“天理”的。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也可以被重新制造。他指出了一条道路:如果我们能够改变家庭中的关系——不再是父亲对子女的绝对支配,而是相互尊重的平等关系——那么,我们也就有希望在更大的社会层面改变权力的运作方式。
但这条道路并没有捷径。它要求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我们既是旧制度的产物,也可能是新制度的创造者。它要求我们在“父亲”这个角色面前,不是简单地反抗或顺从,而是追问:我为什么必须按这种方式活着?我还能不能为自己选择另一种活法?这或许正是鲁迅写下这篇长文时,最希望我们开始思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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