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向东:鲁迅“弃医从文”的祛魅
2026年8月2日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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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鲁迅“弃医从文”的故事,构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富感召力的叙事之一。这一叙事通常被表述为:青年鲁迅观看日俄战争幻灯片,看到中国人被处决时同胞的麻木,痛感“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遂决然放弃医学,转向文学以改造国民精神。这个版本经过反复讲述,已然凝结为一个坚实的精神符号,它象征着知识分子的觉醒、担当与自我牺牲。
然而,当我们回到历史细节中,这一叙事便开始呈现更为复杂的纹理。
一
什么叫“弃医从文”?契诃夫当医生,当了多年,认认真真给人看病,闲下来写小说。后来小说越写越好,名声盖过了医术,虽然他没有完全放下听诊器,但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写作并靠写作养身。这可以说基本上“弃医”,大多时间“从文”了。
鲁迅的“弃医从文”,被后来的文学史和文学传记渲染为一种为了救国救民的重大的人生选择。乍看似乎是的,他在仙台医专上过两年学,中途放弃了,没拿到学历,属肄业。鲁迅没有医生的执业执照,没当过一天医生,严格说,他“弃”的不是医,只是一个没有读完的专业;离开仙台后,也没有立即“从文”,而是还不确定人生的出路在哪里。所谓“弃医从文”,其实更像后世给他贴的一个精神标签,或曰文化符号。
在仙台之前,鲁迅曾入南京水师学堂,又转至矿路学堂(我们不曾听说鲁迅弃水师而改开矿),学医不过是求学路上又一站。这其中有理想,救治像父亲那样被庸医误治的病人。亦有现实的算计。他初到日本时,并不是想学医,而是想进培养陆军人才的成城学校。可能从水师学堂的学军事,留下一定的根底。后因清政府对汉人学军事多有防范,无法进入成城学校,只能再做选择。鲁迅到仙台学医,甚至还包含有某种意义上的逃避。他当时择校的一个重要考量是“那里没有中国留学生”,他要逃避国人。
青年鲁迅的问题是,如何在大海沉船时救出自己,怎样让自己成为一个有合适职业可以养身并养家的人,还没有救这个救那个的宏大关怀,更不是一个先知在做出伟大的命运抉择。
二
即便将“弃医”理解为广义的转向文学,“从文”的时间节点也远比流行叙事晚得多。
鲁迅最初离开东京去仙台,是因为他看不惯东京的“清国留学生”。这些人不学无术,整天盘着辫子逛上野公园或在会馆跳舞,精神极度空虚。他形容“东京也无非是这样”,“这样”是什么样呢?就是国内那模样。鲁迅充满了对留学生醉生梦死状态的厌恶与失望。他逃离东京到没有中国人的仙台,可是,他又不得不回到东京。他不想重复初到东京时的体验。他不想再混在清国留学生堆里了,能少见就少见,能不见最好。
但是,若没有官费支撑,他的留学生涯将难以为继。
他的选择是很入世的,很“中国化”的。根据当时清政府对官费留学生的规定,在完成日语补习后,必须进入一所高等学校学习一门专业,才能续领官费。为了合法地保留官费资格,鲁迅于1905年春,将学籍挂在了东京的“独逸语协会”所办的德语学校。
虽然名义上是该校的学生,但鲁迅几乎从不去上课。正是这种“挂名”的策略,使他获得了宝贵的时间,有了自由而广泛阅读的可能性。
人年轻时哪个不是文学的发烧友?多读几本文学书,写了或翻译了几篇文章,很大程度上是缘于青春期的求知欲和激情。我要说的是,鲁迅从仙台回到东京后读的那些书,很多同龄青年都在读,都读过。他们做同样的事情,并没有被(“被”!)抬升到多么耸人听闻的高度。论者为了突出鲁迅“弃医从文”是为了救国救民,强化、突出了他读东欧被压迫民族的文学这一方面。可是,那时的鲁迅也花了大量精力读《说文解字》,也读科幻和童话等。《说文解字》与救国救民的关系应该说是比较间接的。鲁迅读书范围很广,有时读书就是读书,甚至不排除抓到就读,随便翻翻的可能性。
他很想办刊物,但最终未能办成。办刊物,也是一种青春期的标志。在1907年前后,鲁迅筹办《新生》杂志期间,东京的中国留学生们已经创办了大量刊物,政治立场与关注领域各异,呈现出空前的办刊热潮。其中包括:1905年创刊的《醒狮》,1906年的《豫报》,1907年的《中国新报》《中国新女界杂志》《天义》《大同报》《远东闻见录》,1907年底至1908年的《河南》《衡报》,以及《法政学报》《东洋》《云南》《四川》《洞庭波》《浙江潮》《江苏》等各省同乡会或学校社团刊物。仅此一两年间,活跃于东京的留学生刊物便蔚为大观,骤然形成了以东京为舆论中心、新旧思想交锋激烈的“杂志时代”(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高校及电大、业大学生自办的油印刊物,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就像年轻人都有写文章的冲动一样,如果条件允许,谁人年轻不想办刊物?)。我想说的是,鲁迅要办刊物,虽然没办成,与许多已经办成的人们一样,办刊物就是一种青春的骚动,一种宣泄或表达。别人办刊物办就办了,有意义,但一般没有重大或那么重大的意义。在我看来,鲁迅这次失败的办刊经历,一些鲁迅传记的作者给予太高的“抬举”,高到救国救民的程度,只是因为周树人后来成了鲁迅。
说到鲁迅的翻译,出于崇高叙事的需要,说鲁迅刻意选择东欧弱小民族的抗争文学。但事实上,后来出版的只卖了二十本不到的《域外小说集》,鲁迅只翻译了三篇(俄国安德烈夫的《谩》和《默》,迦尔洵的《四日》),绝大部分是周作人翻译的。冲淡的周作人可没有鲁迅这样的高境界。
我以为,鲁迅转译这几篇俄国作家写的被翻译成德文的文学作品,虽然有后来说的要把那些“叫喊和反抗”的外国文学引入中国、以唤醒国民精神这一层客观意义,但很大程度上只是通过翻译,强化德语的学习,毕竟那时他的德语还处在起步阶段。周作人的译作就是周人的,没有必要将二者一锅煮、模糊化,从而混为一谈。我们不少的人物传记,通常是从出生就开始神化传主的。那时的鲁迅,大约没有后来叙事者描述的那样胸怀祖国,放眼世界。
再说回国之后。1909年,他从东京回来,先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当教员,后来回绍兴府中学堂当教务长。教的是生理卫生和化学。这些科目太具体,跟文学不沾边,与宏大的文学理想存在客观距离。他要真是一门心思“文学救国”,怎么会干这些?事实是,人首先要活着,要吃饭,要养家。如果“弃医”后真正“从文”了,他回国后应该办杂志、写小说。鲁迅当时的经历,与今天留学回来投简历、找工作的人们,没有什么两样。
然后是那段“作为公务员”的鲁迅的“沉默期”。他在北洋政府的教育部当了多年相当于现在的处长或厅长,每天上班坐衙门,下班抄古碑、读佛经,周末逛琉璃厂。按照后来的革命叙事,这是他“在沉默中积蓄力量”,是为了“更好的爆发”。可我觉得,这未免把鲁迅想得太有目的性了。一个人抄古碑、读佛经,更真实的原因恐怕是:他没事干,也干不了什么。在日本时,刊物办不成,翻译的书卖不掉;回国后,看到的现实比在日本时想象的还要糟糕——辛亥革命换汤不换药,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军阀混战。他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
事实是,鲁迅在教育部期间,像小官僚一样,也应付了一些行政日常,但更多的时间,是处于今天说的“躺平”状态。古碑上的文字冷冰冰的,离现实十万八千里;佛经讲的是“空”,是“苦”,是“放下”……他在故纸堆里、梵呗声中,似睡非睡,还未“从文”,不曾“呐喊”,没有“启蒙”,更谈不上“救国救民”。
《新青年》时代,鲁迅不是主动“从文”,而是被钱玄同从那种躺平状态中鼓动出来的。他本不想写,身处官场的他心境阴郁,有什么可写的?有什么可说的?一个抄了多年古碑的人,一个时时读佛经的人,哪里还有多少心气?
钱玄同反复劝说,他才勉强说出那句:“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这话说得不确定,不是先知的宣言,只是被老朋友硬生生地从躺平的状态中拽出来,被推着犹疑着前行。
三
读者也许会说,“弃医从文”是鲁迅的自述。鲁迅自己说的,还不算吗?
鲁迅在《呐喊·自序》和《藤野先生》中两次讲述的“幻灯片事件”,一直被视作“弃医从文”的证据。然而,日本学者的考证表明:仙台医专现存十五张日俄战争幻灯片原片中,并无鲁迅描述的那张“中国人被砍头、众人在围观”的画面;他当时上的是细菌学课,幻灯片主要用于教学,时事片仅为课后调剂。
这一“证据缺口”引发了持续的讨论,而讨论的关键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写”。学者们普遍认为,鲁迅并非凭空捏造,当时报刊确有类似新闻报道和插图,他很可能将所见所闻进行了必要的文学处理,让这个虚中有实的场景服务于明确的叙事目的,为自己的文学道路赋予一个生动有力的原点,将内心复杂的、漫长的变化过程描述为读者能瞬间理解的故事。
这是作家的常用手法。当生活的真实经过作家个体化叙述成为文学的真实时,它遵循的不是司法证据意义上的客观存在,而是服从于意义建构的需要。博尔赫斯坦承自己“当不记得某件事时就发明它”,以促成其自我的文学构建;海明威有意夸大自己在战争中的参与度,以投合公众对“硬汉作家”的期待;三毛对撒哈拉生活的浪漫化处理,让感伤的美学压倒了事实的精确。生活是矿石,文学是对矿石的冶炼。鲁迅的幻灯片叙事引伸出的“弃医从文”,亦当在此脉络中予以理解。鲁迅的“弃医从文”叙事,与他的很多散文进行文学化描述一样——比如《父亲的病》——是一种文学化的表述。幻灯片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屈辱感”是真切的。
当我们阅读作家自述、日记、访谈或回忆录时,不应自动将其等同于客观事实。这些文本是另一种文学形态,充满了叙事策略、角色扮演和情境化诉求。这提醒我们:精彩的自述背后,常常不是“真相”,而是“做真”的努力——有时为了美,有时为了合理,有时仅仅是因为那个说法更好听。理解这一点,反而能更深入地读懂他们的作品。
四
我的结论是:鲁迅的专业选择一直是在变化当中的,先是学水师,后是学开矿,接着学医学,这是一个青年寻找立身之路的自然过程。所谓的“弃医从文”说,鲁迅的自我表述也只是他文学化叙事“需要这样的事实”;文学史和相关传记中的描述是一种带宏观叙事的人为抬高,其中不免含有“造神”的客观用意;鲁迅不曾当医生,不存在“弃医从文”的问题。鲁迅放弃学医以后也并未立即从文,而是谋生,该干什么干什么。与所有普通人一样,所学非所用。
鲁迅和很多的医生、教师、官员一样,读了很多文学方面的书,具有很高的文学素养。他早期从事文学创作一是被动的(被钱玄同拽出来);二是非功利的(北京时期的《新青年》没有稿费);三是业余的(鲁迅定居上海之前就一直是一个“业余作者”)。他不是主动走上文坛的,他是被推上去的。可他被推上去之后,没有掉下来,而是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比谁都远。因为有此前的名声累积,奠定了文学地位,鲁迅才由“从教”“从官”改为正式的“从文”,成为基本上靠稿费生存、养家的“专业写手”。鲁迅的文学之路走得很慢、很犹疑、很平常。
但恰恰是这种平常性,才让鲁迅的伟大变得可理解、可亲近。他的伟大不在于天生就是一个先知或圣人,而在于:他明明可以继续抄古碑、读佛经,在铁屋子里沉沉地睡下去……可偏偏有人来敲门,他偏偏开了门,偏偏答应写文章,偏偏一写就停不下来,偏偏写得那么狠、那么毒,一不小心就勾勒出了一部中国历史。
写《狂人日记》的时候,他恐怕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写,就写出了一条路。他出名了,《呐喊》《彷徨》卖得好,稿费来了,版税来了,他成了一代文豪,从此可以靠文字养身。他没有拒绝这种养身。一个靠写作过上体面生活的人,当然有底气继续写下去。
假设鲁迅坐在我们旁边,像朋友那样聊聊天,他会说:我也躺平过,也逃避过,也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但你若问我,要不要再试一试?我会说,试一试吧,万一能成呢?这就是我心目中食人间烟火的鲁迅,这就是平常心看鲁迅。看了之后,反而更敬重他。因为你知道,他不是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英雄,而是一个和你我一样的、要在泥泞里挣扎着往前走的人。
鲁迅像平常人一样往前走,一生在路上,直至走进坟墓,走进历史。
(2026年5月9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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