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很多人把老子看作“出世的高人”,而一些学者却把老子跟“反动”“复古”“倒退”联系在一起,走向两个极端。

比如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简编·周代思想》里说:老子比孔子还反动:孔子复古只复到西周,老子却要复到太古。

所谓老子复古到太古,依据就是 “小邦寡民” 这一章,文中的 “结绳而用之”“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常常被当成老子主张开历史倒车的铁证。

那么,老子的 “小邦寡民” 是否就是范先生所理解的那样?“结绳而用之” 和 “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又该如何解读?

顺着老子整套道论的内在逻辑,我们来还原经文本来的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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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老子·小邦寡民》

小邦寡民,使十百人之器毋用,使民重死而远徙,有车周无所乘之,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邦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初读文本,容易读出这样一幅画面:小国人口稀少,大型器具搁置不用,邻国近在眼前,百姓至死互不交往。看上去仿佛老子在号召人们退回结绳记事、质朴蛮荒的上古时代。

倘若果真如此,那老子确实就是主张历史倒退的消极思想家。

与之相对,后世不少人拿陶渊明的桃花源、柏拉图的理想国来类比,把 “小国寡民” 解读为老子心中的理想社会图景。

但这两种解读,都属于诠释层面的偏差,落入了以我代老:把后人自己的社会构想,直接当作经文固有的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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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邦寡民” 不是理想国,乃是 “以大为小” 的譬喻

首先要明确:“小邦寡民” 并不是老子体系里的核心专有概念。如果是他着力建构的国家模型,全书理应反复申说、层层强化,而本篇只是一处假设性的论述,并非一套完整的国家制度设计。

古代注家并不像近现代不少研究者那样,把这一章坐实为乌托邦蓝图。王弼、苏辙、憨山德清一脉,普遍的理解是:小国尚且可以实现道治,更何况大国。

严遵在《老子指归》当中对老子思想发挥较多,常被误以为自立新说,实则大体不离老子本旨。他提出:邦国无论大小,统治者守道而行,寡小亦可稳固强盛;背离大道,纵然强大也会走向衰微。

苏辙、王夫之也延续这一思路,核心便是 “以道莅天下”,大国小国其理一致。

王夫之说:“夫天下亦如是而已矣,以寡小观寡小,以强大观强大,以天下观天下,人同天,天同道,道同自然,又安往而不适者哉?”,即是说:道治之下,本无大小的固化分别。

河上公的注解最为平实,贴合 “治人事天莫若啬” 的清静无为:“圣人虽治大国,犹以为小,俭约不奢泰。民虽众,犹若寡少,不敢劳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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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古注的共识是:小国寡民并非写实的社会蓝图,是借小邦来讲大道治理,用来阐发道治社会的状态,和复古倒退无关。

退一步讲,就算是现实当中的小邦,践行道治,也可以做到 “小国以下大国,以取大国”,各得其宜,同样不需要退回上古

这里顺带厘清一处常见误读:不少人截取严遵 “什伯邻国,以固民心”,解读成要把大国拆分成许多小国。

严遵本意并不是拆解大国,而是说:即便是小邦,周边也会并存诸多邻国;依靠道治,各国各安风俗,互不攻伐,百姓安土乐业,民心由此稳固。

“使十百人之器毋用”,是抛弃先进工具吗?

整部五千言,没有一处主张百姓舍弃生产技术。如果直接废弃器物,那 “自化”“自富” 这种 “无不为” 的价值实现,就无从谈起。

“十百人之器”,指需要调集众多人力方能动用的大型器具。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大规模征调十百人的人力与重器?当然是统治者发动战争、大兴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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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用”,不是民间不许使用,而是执政者不随意征用这些重器,不去无端劳役民众。

学界有讨论:“使十百人之器毋用”“使民重死而远徙”“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当中的 “使”,是使令动词,还是表假设的连词。 无论取哪一种训释,都不改变核心含义:不因为统治者多事,滥征人力器物,耗损民生。

“使民重死而远徙”,是说在上者“以道莅天下”、兴利除害,百姓安土乐业,珍重自身生命,不愿背井离乡四处流亡。

老子多次讲到 “民之轻死”,根源不在百姓本身,而在于 “其上求生之厚”“税敛繁多”“有为多事”,民众的生死去留,取决于上位者的治理。

至于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也不是退回原始记事手段。 “结绳” 在这里取象征义:民风返归质朴,少算计、少机巧,不是要废除文字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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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易之以书契”。书契的出现,是为了订立契约、防备欺诈。

“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是隔绝互通吗?

“邻邦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是被误解最深的句子。很多人理解成国境封闭,两国百姓完全隔绝来往。

这里的 “往来”,侧重世俗功利层面的交际周旋、权谋应酬、利益交换,不是人际层面禁止互相走动。

在道治的环境下,人心淡化了对外在名利的追逐,没有勾心斗角、逢迎周旋的世俗纠葛,不必为利益刻意交际奔走,并不是国与国之间切断接触。

把全章贯通,本章的主旨可以概括为:

即便邦国不大、人口不多,若统治者不凭借威权滥征民力,社会便可安定。百姓珍重生命,免于流离迁徙;君王不尚奢靡,虽有舟车可乘而不用用;不崇尚攻伐,虽有铠甲兵器,没有施展的机会。

不以智巧驭民,民风归于质朴,如同上古结绳时代那般质朴无华、没有机心算计。 人人各安其分,不向外贪求,粗食也觉甘美,布衣也觉华美,居所安稳,风俗和乐。邻国近在咫尺,百姓互不侵扰,没有是非纷争与战事。

它描绘的不是远古蛮荒,而是一种治理理想:消解统治者的生事有为,让民众回归质朴安宁,绝非主张历史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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