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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川客拿考据学那一套来论诗,说我"梁父""首丘"两个典故用错了,理由是"梁父"本是丧葬挽歌,"首丘"本指死后归葬,于是断定我颈联"句句离不了丧葬归葬之意"。他引经据典,看起来头头是道,然给人的最终感觉无非是:执器而忘体,得鱼而忘荃——知道典故,却不懂诗。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打嘴仗,而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怎么读诗"这件事说清楚。

一、读诗的第一条铁律

孟子说过一句千古不灭的话:"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什么意思?

"文"是一个字,"辞"是一句话。你不能因为某个字有某种本义,就硬说这句话只能按这个本义来理解——这叫"以文害辞"。

"志"是整首诗的主旨和精神。你不能因为某一句字面上有某种联想,就断定整首诗在讲这件事——这叫"不以辞害志"。

琴川客在评本人七律《秋望》一诗中所犯的错,恰恰就是"以文害辞"。他抓住"梁父"二字的古题本义,就咬定"梁父愿"一定是"想葬在梁父山";抓住"首丘"的《礼记》出处,就咬定"首丘愁"一定是"死后归葬的愁"。这就好比看到《关雎》里的"关关",只承认是鸟叫,却完全不管这首诗在咏什么……

训诂是工具,篇章才是本体。工具是用来帮你理解本体,而不是拿来砸本体的。

这个道理再清楚不过,可惜琴川客太自以为是,其结果闹了乌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徒让方家见笑……

二、"梁父愿"到底在说什么?

琴川客考证《乐府诗集》,证明《梁父吟》源头上是葬歌,这在文献学上我没意见。但问题是:自诸葛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这十个字出来之后,"梁父"二字在中国诗歌里,早就完成了一次文化符号的迁移。

它不再仅仅是泰山下一座小山,也不再仅仅是曾子唱的那首葬曲,而是变成了一种特定的精神原型——躬耕抱膝、待时而动,或者壮志未酬、英雄迟暮……

李白《冬夜醉宿龙门觉起言志》:"中夜忽惊觉,起立明灯前。……但歌《梁甫吟》,不遇知己言。"——半夜酒醒,独歌《梁甫吟》,叹的是遇不到知己,何蹭有一丝一毫"想葬在梁父山"的意思?

又其《梁甫吟》乐府开篇:"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问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明主、遇到好时代",这是典型的壮志难酬、期待风云际会。如果按琴川客的逻辑,李白这两句岂不是"天天想着死"?荒唐!

杜甫《登楼》:"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杜甫登楼远望,感伤万方多难,日暮时分借一首《梁父吟》寄托忧国之情。这里的"梁父",分明是借诸葛亮躬耕待时的典故自况,句句忧国,字字苍凉,跟丧葬归葬八竿子打不着。

王安石:"萧条《梁父吟》,忧来不可绝。"——这是什么忧?忧国忧民,是忧“死”吗?

康有为:"落魄空为《梁父吟》,英雄事业付烟岑。"——这是什么志?英雄未竟之志,难不成又是琴川客之“葬身之志”?

一千多年来,凡是用"梁父"入诗的,十之八九取的“未竟之志、隐逸之怀”这层意思。我"病起难酬梁父愿"里的"愿",正是顺着这条脉络来的——平生未竟的抱负与幽怀,仅此而已。

如果按照琴川客的逻辑,凡诗中用"梁父"就得联想到死葬,那王安石、康有为,乃至历代无数诗人,岂不是全都在"触霉头"?有这个道理吗?

三、"首丘愁"又是什么意思?

"狐死正丘首",本义确实是归葬。但文学不是字典的排列组合,词义会随着语境发生迁移,这是诗家最平常不过的事。

屈原《哀郢》里说:"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屈原写这话的时候,身在江南,命悬一线,他痛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一个"死后归葬"的技术性问题?绝不!那分明是眷恋故国、至死不改的深情。由此可见从屈原开始,"首丘"就已经被引申为"思乡念旧"了。

后世沿着这个引申义用的,比比皆是:

曹操《却东西门行》:"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白纸黑字写着"故乡",明明白白是思乡,有一丁点儿是谈死的意思么?

班超"依风首丘之思"—更是点明思乡之意。

我的"身慵不奈首丘愁",上承"病起""身慵"的语境——一个活人在病中忍受不了思乡的愁苦,跟"死后归葬"有甚关系?而你非说"首丘只能作归葬讲",那曹操那句"故乡安可忘"又该怎么解释?难道魏武帝也不懂典故?

四、最致命的反证:合掌

这里还有一个琴川客完全没想到的逻辑漏洞。

他说我两句都在讲丧葬归葬。好,就算他说得对——那我颈联不就成了合掌?

七律的大忌是什么?就是一联之中出句和对句说同一个意思,两句一意,白白浪费十四个字。"合掌"是初学者最容易犯的毛病,也是格律诗最忌讳的事。

但凡看看我的颈联:

病起难酬梁父愿(言志:未竟的抱负)

身慵不奈首丘愁(言情:思乡的愁苦)

上句说志,下句说情,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一刚一柔,一外一内。 这正是七律颈联最标准、最经典的写法。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不正如此吗?

假设琴川客的解读成立,那我不但"用错典",而且连七律最基本的章法都不懂。可问题是——我全诗格律严丝合缝,起承转合清清楚楚,尾联"霜华渐厚诗魂在,我自昂天笑白头"振起全篇,哪里像是一个连合掌都不懂的人写得出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琴川客的解读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他的说法如果成立,这首诗一者对仗严重合掌;二者表意前后矛盾;三者文题不符;四者文脉断裂……

如此还能叫七律吗?意境呢?格调呢?

这难道不正是自扇耳光么?

五、考据有用,但不能替代鉴赏

当然,我并不是说琴川客的考据全无可取。他引《礼记》《乐府诗集》来说明典故的来源,功夫是下了的,值得肯定。但用考据代替鉴赏,用字典义代替诗句意,这是读诗者最大的忌讳。

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书读得多、考据精,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拿着这点本事就居高临下地判别人"用错典",那就属于[知有训诂而不知有诗了]。

叶燮在《原诗》里讲得更透彻:"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典故入了诗,本来就是游走在"可言不可言"之间的事——义随境转,境由篇定。同一个"首丘",在《礼记》里是礼学条目,在屈原赋里是故国之思,在我的诗里就是病中乡愁。这不是"用错",这是诗的正途。

执器忘体,得鱼忘筌,训诂可为羽翼,安可作牢笼?琴川客先生醒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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