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店长唐岚要调走的那天,小何在门口等我,说她不是升职,也不是犯错。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装作没听见。店里的玻璃门开一下,关一下,门边那张促销海报总有一角翘着。收银台旁边的塑料篮换了位置,里头放着几把剪刀和一卷胶带,胶带边缘粘了灰。

“顾姐。”小何又叫我,“小周连续十天给老板送热咖啡,唐岚走之前还在排班表背面圈了几个日期。”

我看着她。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以为你最清楚。”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清楚什么?”

小何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没再往下说。她以前和我一起在这家店上班,后来去了隔壁街的另一家店。她说话总爱留半截,像小时候吃面条,挑到最后一根又不舍得咽。

“听说小周要顶上店长的位置。”她说。

“她才来一年。”

“一年也能记住每个人喜欢什么。”

“送咖啡就能记住了?”

“热的,连续十天。”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边沾了点白色粉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我其实早就看见小周每天早上把咖啡放到老板办公桌边。纸杯盖子压得很紧,杯身套着一层薄薄的纸套。她每次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

我也早就看见唐岚在排班表背面画圈。

她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圈画得不大,日期旁边还留着一点空白。她不让我看,翻纸的时候手掌总会压住。

那天中午,老板罗启成从里面出来,问我:“唐岚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

“她这人,东西少,走得快。”

“嗯。”

“你最近排晚班,家里方便吗?”

我把扫码器擦了一遍。其实那块地方已经很干净了,擦完以后,布上有一根短头发。

“方便。”

“你丈夫呢?”

“他在家。”

罗启成点点头,好像“在家”就是很完整的回答。

我没告诉他,周谨昨晚问我,店长调走是不是因为我在会上说了那句“总不能每次都让别人替我收尾”。

他说:“你别多想,工作不就是这样。”

我说:“那你帮我把窗帘挂一下。”

他说:“明天吧。”

他所谓的明天,通常跟天气预报里的明天不是同一天。

唐岚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本菜谱。她看见我,停了停。

“晚上你上班?”

“嗯。”

“排班表我放在抽屉里了。”

“背面也有东西?”

她的手指在布袋提手上绕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什么。”

她说完,把一只钥匙放到桌面上。钥匙碰到桌角,发出很小的一声。

小周从后面端着咖啡出来,看到唐岚,站住了。

“店长,今天的还没凉。”

唐岚说:“给老板吧。”

小周看了我一眼,走过去。

她的眼神很快,像是怕我把什么看出来。我也回看她,故意看得久了一点。其实我只是在想,晚上吃面还是吃米饭,家里那袋米还剩一点,周谨最近总说想吃锅贴。

唐岚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宁,家里要是有事,别总说方便。”

“我没事。”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

她走了。

小何靠着门框,压低声音:“她是不是早知道自己会走?”

我把钥匙收进抽屉。

“店长什么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又不是她家里人。”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小何没有接。她从门口的纸箱里拎出一只歪了耳朵的纸袋,问我这是不是我的。我说不是。她说那算了,顺手丢进了旁边的纸篓。

我坐回收银台,打开排班表。

背面朝上。

蓝色圆珠笔圈过的日期,整整齐齐,像有人在一张旧纸上点了几下。最早的一个日期,是十天前。

那天,小周第一次给老板送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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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把排班表扣上,像扣住一只不肯安静的虫子。

下午没有什么大事。有人把购物篮放错了地方,有个孩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气球,最后跟着老人走了。墙上的挂钟慢了两分钟,我拿手机对过一次,后来又忘了。

小何还没走。

她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低头剥一颗橘子。橘子皮剥得不完整,白色筋络挂在果肉上,她用指甲一点点抠,抠得很认真。

“你为什么觉得小周有问题?”我问。

“我没说她有问题。”

“你都说到咖啡了。”

“我只是觉得怪。”

“每天给老板送咖啡就是怪?”

“不是。你也可以每天给老板送。”

“我不给。”

“所以你觉得她有问题。”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含着说:“顾姐,你有时候说话特别绕。”

“我一直这样。”

“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年轻。”

小何笑了,嘴角沾了一点橘子汁。她拿纸巾擦了三下,纸巾又被她揉成一小团,放在椅子边上。

“唐岚是不是得罪老板了?”她问。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一点。”

“那你说。”

她看了一眼门外,街对面的修鞋摊正在收一把小凳子。小凳子的一条腿用胶带缠着,露出几圈黄色。

“前阵子老板让唐岚把晚班重新排。小周那几天总要早点走。唐岚没按老板说的排。”

“她拿店长的架子顶回去了?”

“没有。她说先试一周。”

“结果呢?”

“结果就是她要调走。”

我没说话。

“老板本来想把小周调到最晚的班。”小何继续说,“小周家里有个孩子,晚上没人接。她问过一次,没敢再问。唐岚给她换了。”

“这种事不至于调走。”

“你看,还是你说的。你觉得不至于。”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裂了,转到第三圈就卡住。

“那咖啡呢?”

“你猜。”

“她想讨好老板。”

小何看着我,没有笑。

“顾姐,你是不是看谁都在讨好别人?”

我把笔放下。

她马上说:“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说得挺准。”

“我只是觉得,你在店里总要表现得什么都能做。唐岚让你多上两天班,你说方便。老板临时改陈列,你说没事。上次你发烧,脸都白了,还站在门口迎客。”

“我没有发烧。”

“那你脸为什么白?”

“粉底涂多了。”

“你那天没涂粉底。”

我低头去整理桌上的小票夹。小票夹是透明的,边缘有一道细裂纹,夹子里夹着三张过期的纸。我一张一张抽出来,又重新夹回去。

小何的声音放轻了。

“你想当店长吗?”

“谁不想。”

“你想让唐岚走吗?”

“她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昨天把自己的杯子送给小周了。”

“什么杯子?”

“那个白瓷的,杯沿缺一小块。”

我记得那只杯子。唐岚用了很多年,里面泡茶叶,杯底总有一层洗不干净的黄。她不让别人碰,连老板来了也不换。

“她送杯子给小周?”我问。

“嗯。”

“为什么?”

“我哪知道。”

小何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没扔准。她弯腰捡起来,又拿脚把垃圾桶往前踢了一点。

“顾姐,”她说,“你别总想着把自己放在最不难看的位置。”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个挂钟是不是又慢了?”

她走到墙边,抬手拨了一下分针。

“别动。”我说。

“我就拨一下。”

“它本来就慢。”

“慢两分钟也不影响。”

她说完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两下,一下清楚,一下没响全。

晚上回家,周谨在厨房切葱。他切得太厚,葱段滚到地上,他用脚拨到角落里。

“妈说周末过来住两天。”他说。

“为什么?”

“她那边窗户要换纱网。”

“不能住小姨家?”

“她不习惯。”

我把包放到椅背上,椅背上的毛衣袖子垂下来,碰到地面。

“那就住吧。”

周谨回头看我。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能让她不来?”

“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他把葱放进去,葱花浮在水面上,像没切匀的草。

“你最近是不是在店里受气了?”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总问这些没用的?”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周端咖啡时的手。她拿杯子拿得很稳,连纸套都不会皱。

“你觉得我在讨好谁?”我问。

周谨愣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吃锅贴?”

我说:“家里没有。”

他说:“那就煮面。”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想吃任何东西。过了一会儿,又问他:“葱是不是放早了?”

“我哪知道。”

03

婆婆宋玉琴周六上午来了。

她拎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了两双棉拖鞋、几根晾衣杆,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窗帘夹。她进门先说厕所水龙头滴水,再问我们有没有吃早饭。

“吃过了。”我说。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

她把布袋放在沙发边,弯腰换鞋。她的鞋跟磨平了一块,走路时右脚会先落地。

周谨从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只袜子,另一只找了半天。

“妈,你带棉拖鞋干什么?”

“你们家的地凉。”

“现在还没到冬天。”

“没到冬天才更容易着凉。”

我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开得太大,溅到袖口。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店长调走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丈夫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吃饭的时候。”

周谨在客厅咳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

婆婆拿起案板上的西红柿,翻来翻去。

“这个软了,晚上别炒了。”

“那吃什么?”

“我带了腌萝卜。”

她说得自然,仿佛腌萝卜可以解决所有晚饭。

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架子上有三个杯子,唐岚送我的那只白瓷杯不在家,在店里。杯沿缺了一块,缺口不大,喝水时碰不到嘴。

“妈,”我说,“店长为什么突然走,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婆婆看我。

“我知道什么?”

“没什么。”

“你这孩子,问话问一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梳了梳刘海,又把梳子塞回去。她头发染得不均匀,耳朵后面还留着一小块白。

“你们店里的事,我一个老人家不懂。”她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往自己身上揽。”

“那就好。”

周谨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那只袜子。

“另一只在洗衣机后面。”我说。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见的。”

他又出去。

婆婆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一档旧歌节目,主持人穿着亮片衣服,说话声音很大。婆婆把音量调小,又嫌听不清,调大。调了三次,她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拿起一颗薄荷糖。

“你们店那个小周,人挺勤快。”她说。

我洗着一只已经洗过的碗。

“你见过她?”

“上次你们店里买东西,她给我装袋子。”

“她给你装的?”

“嗯。你在忙,没看见。”

“她每天给老板送咖啡。”

婆婆嚼糖的动作停了停。

“送就送呗。”

“你觉得她是想当店长?”

“当店长也得有人愿意让她当。”

“那唐岚呢?”

婆婆看了看电视。

“店长多大了?”

“快四十六。”

“那也不算老。”

“她不是因为年纪。”

“我又没说是因为年纪。”

我把碗冲了很久,碗底的水珠聚在一起,流到手背上。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在工作上往前走?”我问。

周谨在客厅叫我:“顾宁,妈问你家里有没有针线盒。”

我没回答。

婆婆说:“我不是不喜欢你往前走。你走快了,家里没人跟得上。”

“家里需要谁跟?”

“你这话说的。”

“我只是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橡皮筋,把散在手腕上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周谨小时候,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说,“什么都说没事,后来真有事了,也不知道跟谁说。你们年轻人别学我。”

她说完又问:“针线盒到底有没有?”

我忽然想笑。她把一件像样的话说完,马上就去问针线盒,像怕那句话多待一会儿会给谁添麻烦。

“电视柜第二层。”

“你去拿一下。”

“你自己不会拿?”

“我腿麻。”

她确实站了一会儿才起来,扶着沙发扶手。周谨进来拿针线盒,顺便把遥控器拿在手里。

“你们别因为店里的事吵。”他说。

“我们没吵。”我和婆婆一起说。

说完,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尴尬。

下午我去了店里。唐岚已经把抽屉清空,只剩一枚不知道谁留下的发卡,蓝色的,齿缝里卡着一根头发。

小周在收银台后面练习登记货架。她拿着一支铅笔,写两行,擦掉一行。

“店长真的是调走?”我问。

“嗯。”

“她自己申请的?”

小周抬头,又低下去。

“我不知道。”

“你每天给老板送咖啡,也不知道?”

“顾姐,你觉得我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她把铅笔横放在本子上。

“咖啡是老板要的。”

“老板要你送?”

“不是。”

“那是谁要的?”

“我自己想送。”

“为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问:“顾姐,你每天回家都把鞋摆正吗?”

“什么?”

“没什么。”

“你别跟我绕。”

“我没有。”

她拿起本子,起身去整理货架。走到第三排时,她回头说:“唐姐没有害你。”

我站在原地。

“我也没说她害我。”

“那就好。”

她继续整理,拿错了一瓶东西,又放回去。那瓶东西的标签朝里,她没有转正。

我在收银台边站了很久。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推送消息,标题写着某种锅具打折。我没点开。

下班前,我把排班表翻过来。

那些圈还在。

十天的日期,三个圈得重,两个圈得轻。最末一日旁边,唐岚写了一个很小的“顾”字,写到一半停住,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写完。

04

唐岚离开的最后一天,店里比平时安静。

小何没来,小周也没送咖啡。老板坐在里面的桌子旁,手边放着那只白瓷杯。杯沿的缺口对着他,里面泡着茶。

我看见以后,心里先松了一下,又觉得自己不该松。

“老板,”我问,“小周今天没送咖啡?”

“她请假半天。”

“她每天都送。”

“今天不送也不会怎样。”

他说得很平,低头翻一本旧册子。册子的封面沾着油,边上卷起来,里面夹着一张不知道哪年的菜单。

唐岚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只旧布袋。

“顾宁,你过来一下。”

我跟过去。

“这几天店里谁替你排班?”

“我自己看。”

“我问的是谁替你排。”

“没人。”

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老板让你接晚班,你答应得很快。”

“我不答应还能怎么样?”

“你可以说不方便。”

“我说了,谁来?”

“可以让别人来。”

“别人也有家。”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有点想把排班表拿出来,问她那些圈是什么意思。可当着她的面,我又觉得那样太像在要一个解释。好像她不解释,我就会显得不重要。

“你要调去哪里?”我问。

“远一点的店。”

“工作内容一样?”

“差不多。”

“那你还挺轻松。”

“你希望我哭着走?”

“没有。”

“你看,你又说方便。”

她把布袋放到脚边,里面的东西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声音。

“顾宁,我走了以后,老板可能让你先管几天。”

“可能?”

“他还没决定。”

“他不是已经决定让小周接吗?”

唐岚抬起眼睛。

“谁告诉你的?”

“小何。”

“小何离开半年了。”

“她消息比你快。”

“她消息一直快,手脚不一定快。”

这句话不像夸人,也不像骂人。唐岚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晚班,也不是因为家里婆婆要住两天。就是那些话总要我自己猜,猜错了还要装作没猜。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适合?”我问。

“适合什么?”

“店长。”

“你觉得自己适合吗?”

我没回答。

“你看。”她说,“你连自己都不肯说。”

我把桌上的抹布拿起来,去擦收银台。明明没有灰,我还是沿着边缘擦了一遍。抹布有股洗衣粉味,太浓了,我擦到一半打了个喷嚏。

唐岚没有催我。

我又擦了旁边的玻璃柜,再擦货架最下层。那里有一粒米,干了,粘在角落里。我用指甲抠,抠不下来,拿湿布蘸了水继续擦。

“你别擦了。”唐岚说。

“马上。”

“顾宁。”

“你先走吧。”

她没走。

老板从里头出来,说:“唐岚,钥匙给我。”

“已经给了。”

“哪一把?”

“抽屉那把。”

“另一把呢?”

“在顾宁这里。”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塑料铃铛,是小何以前买的,摇起来没有声音。

老板看了一眼,没拿。

“你们聊完了?”他问。

唐岚说:“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说两句。”

我停下擦桌子的动作。

老板看着我:“这段时间你辛苦一点,别的店也不是非要唐岚去不可。她家里有老人,早晚都得照顾。她自己不说,我们总不能当没看见。”

唐岚皱了皱眉。

“老板。”

“我知道你不想让人说你靠家里。可你家里确实需要你。”

她把头转开。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一块水痕上,来回擦。水痕越来越大,桌面发白。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她。

“说什么?”

“你家里的事。”

“跟你说了,你能替我回去?”

“不能。”

“那说了干什么?”

我看着她。

她把旧布袋的拉链拉开一半,又拉上。

“我不是因为小周调走,也不是因为你。”她说,“你别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放。”

“那咖啡呢?”

老板轻轻咳了一声。我没有看他。

唐岚说:“咖啡是小周自己送的。”

“她想当店长?”

“她不想。”

“她不想还送十天?”

“人有时候做一件事,不一定是为了自己想要的那个位置。”

“那是为了什么?”

唐岚没有回答。

老板拿起白瓷杯,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茶凉了。”他说。

这句话把我弄得很烦。我转身去洗抹布,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搓了很久。抹布里挤出一点灰色的水,流进下水口。

唐岚在身后说:“排班表背面,你别看了。”

我关掉水。

“为什么?”

“没什么。”

“你们都喜欢说没什么。”

她没有接。

店外有人问能不能借一下厕所,老板出去招呼。我继续洗抹布,洗到手指发皱。那只旧布袋的拉链声响了一下,接着是门铃。

唐岚走了。

我拿着湿抹布站在水池前,突然想起家里还有半袋面粉。周谨不爱吃面粉做的东西,却总说包饺子不麻烦。婆婆会把饺子皮擀得一边厚一边薄,煮出来有的破有的不破。

我把抹布拧干,重新擦了一遍水池边。

老板在外面问:“顾宁,你晚上能不能接班?”

我说:“能。”

说完我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快。

05

唐岚调走后的第三天,老板让我先看排班。

小周没有接店长的位置。她还是坐在收银台,偶尔去整理货架。她把那只白瓷杯放在柜子最下面,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

我问:“杯子怎么不用了?”

“唐姐让我收着。”

“她送给你了?”

“算是吧。”

“算是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说放我这儿。”

“你们说话都这么不清楚吗?”

小周抬头看我,脸上有点倦。她左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袋子勒过。

“顾姐,你要是想问,就直接问。”

“我问了,你不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没说。”

她把手放到桌下。

我翻着排班表,翻到背面。那些圆圈还在。最前面三个日期,正好是老板连续三天早到店里的日子。中间两个日期,是唐岚临时离开柜台的日子。最后一个日期,唐岚在“顾”字旁边添了一横,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顾宁”。

我看着那个字。

小周忽然问:“老板昨天是不是找你说话了?”

“说了。”

“他说什么?”

“让我先看排班。”

她嗯了一声,低头整理笔。

“你不高兴?”我问。

“没有。”

“你也可以说不方便。”

“我方便。”

这句话像从我嘴里搬过去的。我听着不舒服,又不知道该对谁不舒服。

下午,小何来店里送东西。她带来一只旧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写着“不要扔”。

“唐岚让我给你的。”她说。

我没有接。

“是什么?”

“排班表。”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说你不想见她。”

“她说错了。”

“那你去找她。”

“她在远处的店。”

“也不算远,坐车要换一次。”

我接过文件夹。里面没有信,没有完整说明,只有几张揉皱的排班表和一张新打印的空白表格。

小何凑过来:“你看背面。”

“看过了。”

“你看懂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她说得很坦白。

“那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因为我在群里听见别人说,小周送咖啡是为了抢你的位子。”

“你不是离开了吗?”

“人离开了,耳朵没离开。”

“你怎么不把话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谁还愿意听。”

她拿起柜台旁的一支铅笔,在手里掰了一下,没掰断,又放回去。

小周从货架后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顿。

“咖啡不是我想送的。”她说。

我看着她。

“是唐姐让我送。”

小何也抬头。

小周把一盒东西放到桌上,盒角压扁了。

“为什么?”

“她说老板早上只在店里待一会儿。要跟他说话,得让他坐下来。”

“她不能自己送?”

“她送过,老板看见她就说忙。”

“所以让你去?”

“她说你去也行。”

我没说话。

“我没让你去。”小周补了一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她把盒子往旁边推了推。

“唐姐想把我留下来。老板那天说晚班要换人,我家里没人接孩子。我本来打算辞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正在忙。”

“我一直在忙?”

“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这样。”

小周低下头,手指抠着盒角。

“她说,别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会替我说话。”

“我替你说话不好吗?”

“她说你已经够累了。”

小何轻轻吸了口气,没有插话。

我把文件夹翻来翻去,纸张发出干涩的声音。

“那唐岚为什么调走?”

小周看着那只插满圆珠笔的白瓷杯。

“她说她自己申请的。”

“你也只知道这个?”

“嗯。”

“老板说是因为她家里有老人。”

“她家里确实有老人。”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让人知道。”

“她连你都告诉了?”

“她没告诉我,是我听见的。”

小周说完,立刻抿住嘴。

我看着她。

“听见什么?”

“没什么。”

我笑了。笑了一下,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累。

“你们真会说这三个字。”

小何把文件夹按住。

“顾宁,别问了。”

“你也知道?”

“我知道她没把全部事情告诉你。”

“那我应该知道什么?”

没人说话。

店里的挂钟又慢了两分钟。有人推门进来,门铃响得很急。小周站起来招呼客人,声音和平时一样。

我低头看排班表背面。

最后那个没写完的字下面,还有一小段铅笔印,浅得看不清。像是先写了什么,又被橡皮擦过。旁边一块圆珠笔油蹭开,碰巧遮住了日期。

小何临走时问我:“今晚回家吃饭吗?”

“回。”

“吃什么?”

“还没想好。”

“我想吃炒饭。”

“你不是刚吃橘子?”

“那是下午。”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只绿萝快死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些卷,盆边落着一小块泥。

“谁让你看这个。”我说。

“我就随便看见。”

她走了。

我把那块泥用纸巾捏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看那张排班表。

没有更多东西。

当天晚上,周谨问我:“你是不是不想接店长的活?”

“我没说。”

“你可以不接。”

“你怎么不说让我接?”

“你想接吗?”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掉下来,盖住了椅面。

“你以前不是总说,女人得有自己的事。”

“我说过?”

“你说过。”

“那你接。”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他想了一会儿。

“我帮你接孩子。”

“你知道孩子几点放学吗?”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我可以问。”

我看着他。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

“明天我问。”

“明天再说。”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炒饭要不要放火腿?”

“家里没有。”

“那放鸡蛋。”

我去厨房拿锅,打开柜门,里面掉出一只塑料勺子。周谨弯腰捡起来,冲了冲,放到水池边。

谁也没再提店长。

06

我接了五天临时排班。

第一天把小周排在早班,第二天又改成中班。老板问我为什么,我说孩子接送的事还没理顺。他说:“你不是也没孩子吗?”

“不是我。”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他低头看表,拿笔在边上写了几下。写完又擦掉,纸面留下几道灰印。

小周那天没有送咖啡。

第二天,她还是没有送。

第三天,老板自己去外面买了一杯,回来时杯盖歪着,桌上洒了两滴。小周拿抹布擦掉,没说话。

店里的人没有再议论唐岚。小何偶尔发消息问我忙不忙,我没回复。不是故意不回,是看见以后去收衣服,收完衣服又忘了。

周谨开始问孩子几点放学。

他问得很认真,拿着手机记了一下,第二天又问了一遍。我说:“你昨天问过。”

“我怕记错。”

“你记性本来就不好。”

“那我多问几次。”

婆婆住进来的第二天,把我的护手霜放到了电视柜里。她说洗手台太挤。我找了半天,找到以后没有拿回来。

周末,她把腌萝卜装进一个小玻璃罐,放在冰箱门边。

“你别总吃外面的东西。”她说。

“我没总吃。”

“那就好。”

她说完又把罐子往里推了推,挡住了我买的半盒饼干。

我没说什么。

周一上午,唐岚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她比以前瘦了一点,头发还是那样,耳朵后面夹着一支黑色圆珠笔。她进门先问:“窗台那盆绿萝谁浇的?”

“我不知道。”

“没人浇会死。”

“那就让它死。”

她看我一眼。

“你还是这样。”

“哪样?”

“嘴上不留东西。”

“你不是也一样。”

她笑了,走进里面的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铁盒。铁盒盖子上印着几朵花,其中一朵被磨掉了半边。

老板看见她,问:“你怎么回来?”

“拿东西。”

“那边还习惯吗?”

“人少,事也不少。”

“你家里呢?”

“还那样。”

她把铁盒放进布袋,没有解释。小周在货架后面整理东西,动作慢了下来。

我问唐岚:“排班表上的日期,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点。”

“那些圈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看过了。”

“没看懂。”

“那就算了。”

“你至少告诉我,最后那个字为什么没写完。”

唐岚低头拉布袋拉链。

“写错了。”

“你写的是我的名字。”

“名字写一半也能写错。”

“你想让我接店长?”

她停了一下。

老板拿起那只白瓷杯,往里倒热水。水太满,溢到桌面上。小周马上走过来,拿抹布擦。

唐岚看着小周擦桌子,说:“你自己问老板。”

老板没有抬头。

“顾宁,你先干着。”

“先是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能不能干。”

“我以前不能干?”

“我没说你不能。”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接?”

老板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愿意吗?”

我没回答。

小周擦完桌子,把抹布叠成四方块。她叠得不整齐,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唐岚忽然说:“那十天的咖啡,是我让她送的。不是为了让老板把位置给她,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那是为了什么?”

“让老板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呢?”

“说事。”

“什么事?”

唐岚看了看老板。

老板没看她。

小周说:“顾姐,唐姐那十天,每天都在后面等老板把咖啡喝完。”

“你为什么知道?”

“我送咖啡。”

“她跟老板说了什么?”

“有时候说排班,有时候不说。”

“那她在等什么?”

小周把抹布放回水池边。

“等老板先开口。”

这句话说完,店里有人问卫生纸放在哪一排。老板抬手指了方向,指错了,又改了回来。

唐岚把旧布袋拎起来。

“我该走了。”

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接这个位置?”

“我知道你会答应。”

“你凭什么知道?”

“你说方便的时候,通常就是答应。”

“那你还问我。”

“问了,你心里会舒服一点。”

她说得很平常。

我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旁边的小周从货架上拿下一盒东西,盒上的日期被她的手遮住了。

唐岚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顾宁,家里如果有人问你挣不挣钱,别说得太细。”

我怔了怔。

“为什么?”

“没什么。”

她开门出去。

我站在原地,想追出去问她。小何为什么提前知道,那个没写完的字后面到底是什么,老板为什么让小周送咖啡,唐岚到底在等谁先开口。

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

老板把排班表递给我。

“晚上你安排一下。”

我接过来。

“我安排错了呢?”

“错了再改。”

小周在旁边说:“老板,明天咖啡还要吗?”

老板说:“不用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热水可以。”

小周点头。

我低头写名字。写到自己的时候,笔尖停了停。旁边那只白瓷杯里,几支圆珠笔歪在一起,最长的那支笔帽上有一圈牙印。

晚上回家,周谨正在客厅找遥控器。

“妈呢?”

“买菜去了。”

“她知道钥匙放哪儿吗?”

“知道。”

“你吃过没有?”

“没。”

“那我煮面。”

“别放葱。”

“你不是爱吃葱吗?”

“今天不爱。”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锅盖碰到灶台,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把排班表放到桌边,去阳台收衣服。那只袜子还是少了一只,婆婆的晾衣杆横在中间,挡住了我的袖子。

我把袖子从杆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沙发旁的篮子里。

厨房里,周谨问:“鸡蛋放几个?”

我说:“两个吧。”

他没回应。

我走过去,看见他正把第一个鸡蛋磕在碗边。

他又把第二个鸡蛋放回了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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