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万兵马压到雨花台,湘军营垒里却传出一句冷话:忠王李秀成,“狡有余而悍尚不足”。
这话听着轻慢。
可同治元年,南京城南的雨花台,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曾国荃把营垒扎在这里,背后靠着湘军水师和长江粮道,前面就是天京门户。李秀成从苏南赶回,带来的不只是兵,还有李世贤、谭绍光、陈坤书等一批后期悍将。
人多。
炮也多。
但仗打到最后,撤的是李秀成。
雨花台营外,太平军围攻四十多天。李秀成后来写到这一段,只留下很短几句话:“困攻三四十日,连攻未下。”
这八个字,比许多长篇议论都重。
他不是没打。
湘军也不是轻松守住。曾国荃在阵前受伤,左额中枪,营中一度惊动。太平军轮番攻垒,昼夜相持,湘军靠壕沟、枪炮、水师转运,硬把这一口气顶住。
这不是溃败。
这是一场消耗战。
可曾国藩看人的眼光,偏偏不只看一阵冲锋。他看的是:到了粮尽、衣缺、人乏的时候,这支军队还肯不肯把最后一把本钱押上。
李秀成没有押。
他说得明白:“营垒扎坚,不能再复,兵又无粮,扎脚不住,自散下苏州浙江。”
这句话里,有雨花台的真正答案。
兵马四十万,是外面看见的声势;粮草、归属、退路,才是军心底下的秤砣。
李秀成的根,不在雨花台。
他的根在苏州、常州、杭州,在江浙富庶地带,在那些刚打下来的城池、粮仓、钱粮和部将身上。洪秀全催他回援天京,他不能不来;可真要他把江浙本钱全砸在南京城南,他心里有另一笔账。
他自己也承认,这一撤,代价很大:“此举前后失去战士数万余人,因我一人之失锐,而国之危也。”
他知道疼。
但他还是撤了。
陈玉成不一样。
安庆对陈玉成不是一处外围据点,而是西线命门。安庆一失,长江上游门户洞开,湘军就能顺江东下,天京的西面屏障被掏空。陈玉成没有宽阔的江浙可退,他身后就是皖北、庐州和越来越窄的生路。
所以安庆之战拖成了血战。
从咸丰十年到咸丰十一年,湘军围安庆,陈玉成反复来救。集贤关、赤冈岭、菱湖一带,湘军深沟高垒,太平军一次次扑上去。刘玱琳部守垒之悍,连湘军悍将鲍超都吃过硬亏。
这才叫耐战。
不是逢战必胜,而是在明知难胜时,还要一次次回来。
安庆城外,陈玉成的选择很少。退一步,大本营没了;再退一步,英王的声望、兵源、地盘都跟着塌。雨花台的李秀成还能回江浙,安庆的陈玉成没有这样的余地。
退路不同,仗就不同。
李秀成善于机动,善于取城,善于在清军缝隙里滚雪球。二破江南大营后,他东下苏常,转战浙江,打的是流动战、扩张战、经营战。
他像一个握着算盘的统帅。
陈玉成更像一个守着炉火的人。炉火一灭,屋子就冷了。安庆就是那盆火。
所以曾国藩说李秀成不如陈玉成耐战,不是说李秀成不会打,也不是说江浙太平军不能打。雨花台四十多天,曾国荃的营垒被打得发紧,湘军也付出沉重伤亡。
这句话的刀口在另一处:李秀成不愿为天京拼到最后。
他有退路。
陈玉成没有。
太平天国后期最难看的地方,也正在这里。诸王各有地盘,各部各有算盘。天京是名义上的中心,可到了生死关头,谁愿拿自己的精锐去填别人的城墙?
李秀成奉诏回援,带着大军来;粮尽衣缺,又带着大军走。
城还在。
心已经散了。
等到同治三年,天京最后陷落,李秀成已经没什么退路。他护着幼天王突围,自己很快被俘。七月初六,他在江宁写下长篇自述;七月初七,被曾国藩处死。
那时再谈耐战,已经太晚。
雨花台的营垒还在南京城南,长壕、土垒早被岁月磨平。可李秀成那几句供词像一截断绳:兵多、将多、枪炮多,都拴不住一支心不在一处的军队!
参考资料:
一、《李秀成供状》,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151455&if=gb&remap=gb
二、罗尔纲:《太平天国史》,中华书局版。
三、罗尔纲:《李秀成自述原稿注》,中华书局版。
四、盐田档案与史志信息网:《一八六四年八月七日 太平天国将领李秀成被害》:https://www.yantian.gov.cn/ytdayszxxw/lsjt/content/post_11735461.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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