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我叫陈大勇,一九九三年的时候,我在鹭江码头当搬运工。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我从江西老家出来,在火车站睡过候车室,在工地上拌过水泥,后来听一个老乡说,鹭江码头招搬运工,管住,一天管两顿饭,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我就去了。

鹭江码头在城南,紧挨着江边。每天天不亮,就有货船靠岸。船上的货五花八门,有南边的水果,有北边的粮食,有整箱的日用品,也有用麻袋装的散货。我们这些搬运工,光着膀子,肩上搭一块旧毛巾,扛着一二百斤的麻袋,从船到岸,从岸到仓库。一天下来,肩膀磨得通红,晚上躺在通铺上,浑身像散了架。

可我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我在挣钱。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会留下二十块零花,剩下的全寄回老家。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爹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码头上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跟我一样的农村娃,有城里下岗的工人,有蹲过局子的老油条。大家住在一个大通铺里,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什么样都有。可我们处得还不错。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大伙儿都会搭把手。谁家寄来了咸菜腊肉,也会分给大家尝尝。那日子,苦是苦点,但人多,热闹,不觉得难熬。

那年夏天,特别热。江面上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烤。码头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可我们不敢光脚,都穿着最便宜的解放鞋。鞋底磨穿了,就用胶皮补一补。我那时候只有两双鞋。一双干活穿,一双上街穿。上街穿的那双,我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用报纸盖着。只有去邮局寄钱或者去街上买日用品时才穿。

就是那个夏天,我遇见了她。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厉害。码头到了一船货,是南边过来的水果,用竹筐装着。我们要把那些竹筐从船上卸下来,再搬进码头后面的冷库。那活儿最累。竹筐又大又沉,里面装着成串的香蕉,不能磕碰。我们只能弯着腰,用背去承,一步一步地挪。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立刻就被蒸干了。我扛了二十多筐,腿肚子直打颤。工头老刘吹了哨子,说歇半小时。我找了处阴凉地儿坐下,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茶。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的走到了码头边。

我们这地方,平时很少有女人来。偶尔有,也是船上的家属,或者码头办公室的人。可这个女的,一看就不一样。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米色的高跟凉鞋。她打着一把遮阳伞,伞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花。她站在码头边,往我们这边望。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在太阳底下反光。她的头发是卷的,很黑,盘在脑后。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们这些搬运工,都看傻了。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跑码头来干什么?”老刘赶紧跑过去,点头哈腰的。那女的和老刘说了几句话。老刘就朝我们喊:“来个人!帮忙搬点东西!”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工友老马拽了我一下:“你抢什么?有工钱没有?”我甩开他:“工头叫呢。”就走了过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她长得不算年轻。但很好看。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你不敢一直盯着看的好看。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向上挑。她的嘴唇涂着一层淡淡的口红,像桃花瓣的颜色。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可落在人心上,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就是这些。”她指了指脚边的三个纸箱,“帮我搬到车上行吗?”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腔。

我“嗯”了一声,弯腰去搬。纸箱不重,但里面像是玻璃的东西,搬起来要小心。我把三个箱子搬到停在路边的一辆红色桑塔纳旁边。那车擦得锃亮。她打开后备箱。我把箱子放进去。她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我。

我摆摆手:“不用。顺手的。”

她有些意外。十块钱,在那个时候不算小钱。我们搬一天货,工钱也就十几块。她又笑了笑,把钱塞到我手里:“拿着买包烟。”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那手又软又凉。我像被电了一下,赶紧缩回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说:“陈大勇。”她点了点头,说:“陈大勇。我记住了。”然后车子就开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十块钱。老马凑过来,拍了我一下:“行啊大勇,白捡十块。那女的谁啊?长得真带劲。”我说:“不知道。”老马说:“看那车,看那打扮,不是一般人。你小子走运。”我没理他。我把那十块钱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那天晚上,我把钱锁进了我的小木箱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花它。

大约过了一个礼拜,那女的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东西。她直接找到老刘,问那个陈大勇在不在。老刘就把我叫了过去。她看见我,还是那样笑了一下。她说:“小陈,我家里有点东西搬不动。你能来帮个忙吗?我付你工钱。”我说:“行。等我下班。”她说:“我等你。”她那辆红色桑塔纳就停在码头边上。我下了工,洗了把脸,换上了那件干净的蓝格子衬衫。我的头发还湿着。我怕自己身上有汗味,就用香皂把胳膊和脖子都搓了一遍。

她开车带着我。我坐在副驾驶。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小轿车。车里有一股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是淡淡的,像什么花。我紧张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五。她说:“真年轻。”又说,“你是江西人?”我说是。她说她也是江西人。我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说:“我们是老乡呢。”

她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那小区很新,门口有保安,还有个不大的喷泉。她把车停进车库。我跟着她上了楼。三楼。她打开门。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那房子太大了。客厅比我们码头食堂还大。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看起来很软。电视很大,摆在正中央。我这辈子只在商场里见过这么大的电视。

“进来啊。”她回头看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鞋:“我鞋脏。”她说:“没事。”她给我拿了一双拖鞋。我换上。我的脚趾从鞋头的破洞露出来。我有些窘,缩了缩。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领我到了一个房间。那房间靠墙摆着一张红木书桌。她说:“帮我把这个书桌搬到客厅去。我一人搬不动。”我走过去。那书桌沉得很。我试了试,一个人能抱起来。她忙说:“我跟你一起抬。”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行。”我弯下腰,把书桌抱起来。书桌的边角硌得我手臂生疼。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她很紧张,在旁边张着手,说:“小心。慢点。”我把书桌放在了客厅东边。她连声道谢。我说:“还有吗?”她说:“还有两个箱子。在阳台。”那两个箱子也沉,但比书桌轻。我一一搬完。她递给我一杯水。我咕咚咕咚喝了。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她的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我放下杯子,说:“那我走了。”她叫住我。她从包里拿出三十块钱,塞给我。

“多了。”我说。

“不多。今天你帮了大忙。”她说。

我推让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我不是贪那点钱。我是觉得,像她这样的人,跟我推来推去,不像回事。她把我送到门口。我换回自己的鞋。她忽然说:“小陈,你晚上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当时天已经快黑了。我说:“晚上?回码头睡觉。”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今晚去我家帮个忙,行吗?”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又像不是在问。我看着她。她站在门里边。客厅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上有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我说:“什么忙?”她说:“你先来吧。来了就知道了。”我犹豫了一下。我那时候太年轻。一个好看的女人,让你去她家帮忙。你想拒绝,可你的脚已经替你答应了。我点了点头。

那是我和她故事的开始。很多年后我想起那天,都觉得像一场梦。可它偏偏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晚上八点,我到了她家。来之前,我又洗了一遍澡,换了件旧T恤。我想着,城里人爱干净,我不能脏兮兮地进去。她给我开门。这回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软底的拖鞋。她没化妆。她的脸在灯光下,有种素净的好看。她让我进来。客厅里只开着两盏壁灯。光线很暗,却很柔。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她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来。那沙发软得我直往下陷。她坐到我旁边。她端起一杯酒,递给我。我说:“我不喝酒。”她说:“红酒,不醉的。喝一点。”我接过来,抿了一口。那酒甜甜的,又带着一点涩。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她侧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暗光里像两颗黑宝石。

“大勇,”她叫我。不是小陈,是大勇。我“嗯”了一声。她说:“我姓温。叫温玉兰。”我记住了。她又说:“我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说:“码头人多。我不会说话。”她笑了。她说:“你这样子,最好。”我问她:“你家里人呢?”她没答。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男人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女儿在国外读书。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哦”了一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个人力气有,嘴笨。她倒不介意。她跟我聊了很多。聊她的小时候,聊她怎么从江西老家出来,聊她跟她男人怎么白手起家。她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听着,偶尔点点头。有时她问我码头上的事。我就说。我说我一天要扛多少包,吃几顿饭,挣多少钱。她听得很认真。末了,她说:“你挺不容易的。”我说:“大家都不容易。”她就笑了。那个笑容,跟白天在码头上的不一样。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那一晚,我们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说话。偶尔沉默。我坐在那儿,像一根木头。可我这根木头,是从江西的大山里长出来的。我知道,有些女人,她不是要你怎么样。她就是想有个人在。而恰好,那天晚上,在她那间大得吓人的房子里,我成了那个“在”的人。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把我送到门口。她问:“明天还来吗?”我没有回答。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最后我点了点头。她笑了。她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下楼后一看,是五十块钱。我站在小区门口。夜风吹过来。我把那五十块钱折好,放进口袋。我忽然觉得,这钱很重。比我白天扛的那些麻袋还重。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她家。开始是帮忙,后来是陪她说话,再后来,她教我喝茶。她家里有很多茶。绿茶、红茶、乌龙茶。她说,喝茶能静心。我一开始喝不惯。后来慢慢喝出了味道。她问我:“好喝吗?”我说:“有点苦。”她说:“苦完了,回甘就上来了。”我咂了咂嘴。还真有那点意思。她就笑。她笑起来,整个人都柔了。

我依旧白天在码头干活。工友们发现我变了。老马说我身上不再是一股子汗酸味,而是淡淡的茶香。我笑笑,不说话。他追着我问:“你小子是不是处对象了?”我说:“没有。”他说:“你瞒谁呢。你最近走路都带风。”我不理他。我心里清楚,我跟温玉兰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我是码头上的搬运工。她是住在豪宅里的富婆。我们就像江水和岸。每天打过来,可终究要退回去。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怪。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是每天到了那个点,我的腿就自己往她那个方向走。

有一天晚上,她教我跳舞。客厅里放着音乐。是那种很慢的曲子。她拉起我的手。我僵硬地站着。她笑我:“放松点。跟扛麻袋一样,要顺着劲儿。”我说:“这不是一回事。”她不管。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细,很软。我的掌心贴上去,像贴在一块温热的玉上。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我几乎不敢呼吸。她倒是自然得很。她带着我,慢慢地转。我的步子乱,踩了好几次她的脚。她也不恼,只是笑。那笑声就在我耳边。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脸。香香的。我那时想,这辈子完了。我陈大勇,怕是要死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可我还是没敢越界。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总觉得,她就像天上那轮月亮。我能看见,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可我一伸手,那月亮就碎了。我宁愿就这么远远地、近近地守着。她让我来,我就来。她不让我来,我就不来。我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不能再低。

直到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我本来不想去的。可心里又放不下。我穿了件旧雨衣,骑着我的破自行车。她的车不在车库里。我上楼敲门。她开了。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忙问:“怎么了?”她不说话。她只是把我拉进去。门一关,她就抱住了我。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我嵌进她身体里。我僵住了。我的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她在我怀里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

“大勇。”她叫我。她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我应她:“我在。”

她没再说别的。我们就那么站着。窗外是瓢泼大雨。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砸碎。她抱了我很久。久到我的手臂都酸了。然后她松开我。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是红的。她说:“大勇,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下贱。”我摇头。我说:“不会。我从来没那么想过。”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伸手去擦。我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可在她的脸上,我小心得像在擦一件瓷器。她的手覆盖上我的手。她说:“大勇,今晚别走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水,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可我知道,她在求我。不是求别的,是求一个活人,在这样一个被大雨困住的夜晚,别把她一个人丢下。

我留了下来。那一晚,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睡在卧室里。我没有越过去。她也没有出来。雨下了一整夜。我听着雨声,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卧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她站在沙发边,看着我。我闭着眼睛装睡。她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她回了房间。

那之后,我们之间,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让我去她家的次数少了。她说,她男人下个月要回来。我“嗯”了一声。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我知道,那才是她的生活。我不过是个意外。是个在下雨天里,恰好在她身边的码头工。我不该有别的念想。

她男人回来的那天,码头上来了人。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后跟着两个帮手。他们从船上卸下一批货。那男人很大方,给工钱时多给了不少。工友们都说:“温老板,下次有货还找我们。”温老板?我愣了一下。老马推我:“大勇,发什么呆?过来搭把手。”我走过去。那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的眼神很稳,像一口深井。我低着头,帮他搬货。我搬得比平时更卖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也许是想证明点什么。也许是想压住点什么。

货搬完了。温老板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会。他笑了笑,说:“听说你叫陈大勇。我老婆提过你。说你帮了不少忙。谢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可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只蝼蚁。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应该的。”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上了车。那车比温玉兰的那辆还大。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温玉兰再没来找我。我也没有再去找她。我知道,从那个男人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不,也许更早。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注定了。她是她,我是我。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年龄,不只是钱,不只是身份。是命。

九月底,我离开了鹭江码头。不是被赶走的,是我自己想走。老刘留我。老马也留我。可我知道,我得走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疯掉。我去了省城。在那边找了份工地上的活。我白天搬砖,晚上睡工棚。我拼命地干。我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她。想起那间大房子,那杯红酒,那个雨夜。那些记忆像钩子,挂在我心上,一扯就疼。

日子久了,那些疼慢慢淡了。不是忘了。是习惯了。就像腰上那道旧伤。平时不觉得,变天的时候,才隐隐作痛。

后来我在省城扎了根。我学会了开挖掘机。再后来,我认识了秀芬。她是个好女人。在工地食堂做饭。她不嫌弃我穷,也不追问我过去。我们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像一条河,不急不缓地往前流。我很少再想温玉兰。只是有时候,在工地上看见有人穿淡黄色的衣服,心会忽然跳一下。可也就那样了。

去年,我回了趟鹭江。码头早就拆了。盖起了一大片写字楼。我在附近转了转。那些旧房子也都没了。我站在一栋高楼下面。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认识我。我忽然觉得,那三年,像上辈子的事。温玉兰,像上辈子的人。可我还是想起了她。想起她在码头边,打着那把浅蓝色的伞,朝我笑。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想知道。有些故事,没有结局,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我只记得,一九九三年的鹭江码头,有一个搬麻袋的年轻人。他遇见了一个打遮阳伞的女人。那个夏天,他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太阳底下。一个在月亮底下。可他终究还是走出来了。从那个夏天,从那段回忆里,走出来了。像所有从远方来,又到远方去的人一样。脚上沾着泥,心里装着海。往前走,不回头。

去年回鹭江,我在老码头附近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地方变化太大。江边原来的石阶拆了,建成了景观步道。那几排旧仓库也扒了,立起了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我在一条长椅上坐了很久。江面上有游船慢慢地过去,船身雪白,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我眯着眼睛看。我努力想找出一点当年的影子。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都被填进了这江边的风里。

我在一家小饭馆里要了碗面。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带本地口音。我一边吃面,一边听她跟邻桌的人聊天。她们说,这一片以前叫鹭江码头,乱得很,现在可不一样了。我低头吃面。面很烫。我吃得慢。额头上沁出细汗。一碗面吃完,天已经擦黑了。我付了钱,走出饭馆。街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我站在街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我是来出差的。本来可以住一晚就走。可我的脚像被什么拽着,就是走不动。

我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绕着老城转。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城东那个老小区,现在还在吗?就是以前门口有喷泉的那个。”司机想了想,说:“你说的是翠湖苑吧?还在,不过旧了,喷泉早不喷了。”我说:“去看看吧。”司机调了个头。

车在翠湖苑门口停下。我下了车。小区还是那个小区,只是门口那扇铁门生满了锈。保安室里亮着灯,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打盹。我没有进去。我就站在马路对面。夜色里,那些楼房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黑着。我望向三楼东边的那扇窗。那里黑着。我的心跳得厉害。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

站了大约十几分钟,我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一辆小车从小区里开出来。车灯晃过我的脸。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那车拐上大路,开远了。我没看清里面的人。只看见车尾那两盏红灯,在夜里越来越小。我忽然就笑了。笑自己。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跟个小年轻一样,跑到人家楼下发呆。我摇摇头,沿着马路慢慢走。走了一段,我在一个公交站台边坐下来。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

我掏出手机。手机是儿子给我买的。他说,爸,你去哪儿都得带着。万一有事,好找人。我翻着通讯录。翻来翻去,没有那个名字。当然没有。我从来没有存过。那时候哪有什么手机。连BP机都是稀罕物。我存的,都是现在的人。秀芬、儿子、工友、老家的亲戚。没有她。可我的手指头,还是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回到宾馆,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事,像沉在江底的旧船。你以为早烂了,散了。可水一搅,那些碎片又浮了上来。我擦干身子,坐在床边。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片。我看了几眼,没看进去。我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鹭江。江面上浮着碎碎的灯火。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和温玉兰站在她家阳台上。她指着远处的一片江面,说:“大勇,你看见没有?那边的灯,像不像天上的星。”我那时候傻,说:“不像。星星更高。”她就笑,说:“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浪漫都不懂。”我确实不懂。我一个扛麻袋的,懂什么浪漫。可我知道,她笑了,我就高兴。

后来秀芬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在鹭江怎么样,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说,办完事就回来。别到处乱跑。我说,好。她顿了顿,又问:“你声音咋有点哑?”我说:“可能吹了风。”她说:“那早点睡。”我应了声,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很踏实。不是那种飘着的、做梦似的踏实。是脚踩在地上的、实打实的踏实。秀芬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我从几十年前拽了回来。我关了电视。躺下来。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下午,我办完了事,准备回程。在长途汽车站,我碰见了一个人。老马。真的是老马。他瘦了,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口牙还是那么黄。他正蹲在候车厅门口抽烟。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我走过去,叫了一声:“老马。”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说:“大勇?我的天,真是你!你小子跑哪儿去了?这么多年,影子都没一个!”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我拉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俩互相看着。他眼睛红了。我心里也酸得厉害。当年在码头,他跟我最要好。我走的时候,没跟他打招呼。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他非要拉我去喝酒。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馆子。两杯白酒下肚,话就多了。他说他后来也不在码头干了。码头拆了以后,他去开过出租,也去工厂看过大门。现在跟着儿子在鹭江住。他说:“大勇,你这辈子真是能憋。那回你走了,大伙儿都说你不够意思。”我说:“我对不起你们。”他摆摆手,说:“说那些干啥。人各有志。对了,你后来干啥了?”我说:“在省城开挖掘机。后来自己揽了点小活。现在儿子也干这行。”他说:“那不错。都当老板了。”我笑了:“什么老板。就是个小包工头。”他给我倒酒。我们碰了碰杯。

喝到一半,老马忽然放下筷子。他看着我,像在琢磨什么。我说:“怎么了?”他说:“大勇,有个人,你还记不记得?”我心里一紧。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说:“谁啊?”他说:“温玉兰。就那个总来码头的女人。开红色小车的那个。”我“嗯”了一声。老马说:“她后来找过你。”我的手一抖。酒洒出来一点。我装作没事,拿纸巾擦了。我问:“什么时候?”老马说:“你走之后没多久。大概年底吧。她来码头问过。问你去了哪儿。我说不知道。她还不信,又去问老刘。老刘也不知道。她就在码头站了一会儿。那天也冷。她穿着件黑大衣,围了条红围巾。她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个信封。说,要是见着你,就把这给你。要是见不着,就算了。”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个旧信封,已经黄了,边角磨得发毛。他说:“这信,我揣了三十多年。今天,总算能交差了。”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接过来。那信封很轻。我翻过来看。上面写着几个字:“陈大勇收。”字迹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是她的字。我从来没有收过她的信。这是我们之间,唯一一样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我的手在抖。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是那种很薄的信纸,折成了三折。我展开。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大勇,我去找你了。找不到。不知道你在哪里。你要好好的。温玉兰。”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那么几个字。可那几个字,像烧红了的铁,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我抬起头。老马正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如释重负。他说:“大勇,你没事吧?”我摇摇头,说:“没事。”我把那信封揣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它贴着我胸口。那感觉,像贴着一块冰。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省城。我退了车票,又去了一趟翠湖苑。这一次,我走了进去。门口的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我找温玉兰。她以前住这儿。”保安说:“温玉兰?没听说过。几号楼的?”我说:“三号楼。三楼。”保安说:“那儿现在住的是个年轻人。你找错了吧。”我站在小区里面。那喷泉早就干了。池子里长满了野草。我走到三号楼下面。三楼东边那扇窗,依然黑着。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来。蚊子围着我飞。我不管。我就那么坐着。

我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来有个中年男人牵了条狗经过。他看见我,停下来,问:“老哥,你等人啊?”我说:“不等人。我看看。”他说:“你是以前的老住户吧?”我笑了笑。他说:“这个小区,老住户不多了。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去了。你找哪家?”我想了想,说:“有个姓温的。温玉兰。你认识吗?”他愣了一下。他说:“温玉兰?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以前开红色小车的那个?”我连忙点头。他说:“她早搬走了。得有十来年了吧。听说跟她男人离婚了。后来好像出国了。找她女儿去了。”我“哦”了一声。他说:“你找她有事?”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问问。”他“哦”了一声,牵着狗走了。

我站起来。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我转身,走出了那个小区。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摇一晃的。我慢慢地走。那封信就在我胸口。我走一步,它就轻轻硌我一下。我忽然觉得,这三十多年,我从来没有像今夜这么完整过。因为我知道了一个结局。不是我要的结局。可它是一个结局。温玉兰去找过我。而我没有让她找到。她后来出了国。也许她过得不错。也许她早已把我忘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夏天。那一年,我二十五。她站在码头边上,打着一把浅蓝色的伞。她笑着说:“陈大勇,我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回到省城后,我把那封信夹在了我的一本旧书里。那本书,是秀芬不看的。它跟着我们搬了三次家。我从来没有丢过它。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你留着,不是因为还在。是因为,它曾经在过。而那个“在过”,对你来说,很重要。

秀芬问我鹭江的事办得顺不顺利。我说顺利。她就没有再问。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些角落,是风吹不进的。可她从来不逼我。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她是我这辈子的福气。我不能再要更多了。

后来,我带着全家又去过一次鹭江。儿子开车。秀芬坐在副驾驶。孙子在后面闹。我摇下车窗。江风吹进来。我指着那片江面,对孙子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在这儿扛过大包。”孙子问:“什么是大包?”我说:“就是很重很重的东西。”孙子说:“那爷爷力气大不大?”我笑了,说:“大。比黄牛还大。”秀芬在旁边说:“你爷爷吹牛。”我哈哈笑。那笑声,在江风里散开。我忽然想,如果温玉兰也在。她会不会也听见。她会不会说,陈大勇,你这个人,还是那么不会说话。我想,她会的。她一定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九九三年的鹭江码头。太阳很烈。我扛着一筐香蕉,从船跳板上走下来。汗水糊住了我的眼睛。我正想抬手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我回头。是她。温玉兰。她站在码头边,还是那件淡黄色衬衫,还是那把浅蓝色遮阳伞。她朝我招手。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那么好看。我朝她跑过去。可跑着跑着,码头就没了。她也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江水。我站在江边,喊她的名字。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应。然后我就醒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我侧过身。秀芬的呼吸很匀。她睡得正香。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粗又暖。我闭上眼睛。

这一生,我有两个夏天。一个给了我炽热的疼。一个给了我长久的暖。我不后悔。真的。一点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