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第一次见电灯亮起,脱口而出喊了2个字,却流传至今成口头禅
光绪十四年,深秋。
紫禁城东北角,北池子大街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把最后一口烧酒灌进喉咙。酒壶空了,他的手在抖,指节发白。堂屋条案上摆着一盏擦得锃亮的玻璃罩子灯,灯芯刚点燃,黄豆大的火苗左右摇摆,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老爷,宫里来人了。”家仆老周贴着门框小声通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人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空酒壶轻轻搁在桌上。陶瓷碰着木头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叫陈意诚,工部虞衡司主事,正六品。三年前被派去天津机器局学洋务,专管电气灯务。一个月前刚回京,还没等到吏部叙职,就等来了今晚这道口谕。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面生得很,灰布袍子外罩着件石青马褂,脚上那双黑缎官靴沾着泥。他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屋,只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子,往前一递:“陈主事,内务府造办处岳总管传话,明儿个卯时三刻,西华门候着。带上你的家伙什。”
陈意诚接过折子,没急着打开。他盯着太监那张在月光下惨白的脸,问:“哪位岳总管?”
“岳满堂,岳大总管。”太监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脚步极快,一眨眼便消失在胡同深处。
陈意诚站在院中,夜风裹着枯叶从墙头翻进来。他慢慢打开折子,借着屋里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朱笔批着三个字:“速办。存。”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左下角盖了个极小的章,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印。
“老爷,什么事?”老周端了碗热水出来,见陈意诚脸色不对,脚步顿了顿。
“把箱子抬出来。”陈意诚把折子折好塞进怀里,“我那套从天津带回来的家伙什,发电的,还有灯。今晚就检查一遍,一颗螺丝都不能少。”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跟着陈意诚跑了三年天津卫,见过世面。一听这话,眼睛瞪圆了:“老爷,那玩意儿可不好摆弄,您不是说没接到上头的明令,谁也不能擅动吗?这怎么突然……”
“岳满堂。”陈意诚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记得这个人吗?”
老周想了想:“造办处的?听说过,太后跟前红人,专管新奇物件。去年圆明园那边修西洋楼,不就是他张罗的?”
陈意诚没接话,转身进了东厢房。那里堆着几口蒙尘的木箱,最大的那口足有半人多高,铜扣上生了绿锈。他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台手摇发电机,德国人送的,配套还有十二盏炭丝灯泡,几捆橡胶铜线,两个电压表。在天津机器局学了三年,他就跟这些铁疙瘩睡一间屋。
他忽然想起临回京前,机器局总办盛宣怀对自己说的话:“陈老弟,电灯这玩意儿,早晚得进紫禁城。可你得记住,灯亮了,照的不光是屋子,还有人脸。人脸要是长得丑,灯再亮也是麻烦。”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现在看着这口箱子,他忽然觉得盛宣怀早就知道会有这天。
一夜无话。天还没亮,陈意诚就带着老周赶着辆骡车出了门。西华门外已等着一个小太监,照样是不多话,引着他们穿过角门,沿着宫墙根往北走。天色灰蓝,宫墙高得遮天,脚下青砖缝里长着枯草。老周赶着车不敢出声,陈意诚坐在车辕上,耳边只有骡子的蹄声和自己压低的呼吸。
他们被带进了西苑——就是后来的中南海。进了勤政殿后头一个偏院,院子不大,四四方方,扫得干干净净。院里已聚着五六个人,清一色深蓝袍子,腰上系着造办处的铜牌。中间站着个体型富态的中年人,圆脸细眉,下巴光洁,正是岳满堂。
“陈主事,久仰。”岳满堂抱了抱拳,笑得客气,但眼神里像藏着刀子,“太后老佛爷今儿个下午要来看西洋电灯。这差事,你可得办漂亮了。”
陈意诚躬身还礼:“岳总管放心,下官这就开始布线。只是不知……灯安在何处?”
“仪銮殿西暖阁。”岳满堂朝北边指了指,“老佛爷常在那儿歇午。你那些线啊灯啊的,都安在暖阁外头走廊里,殿里不准进。灯头朝屋里打,隔着窗户照亮。”他说着压低声音,“别问为什么,这是规矩。老佛爷金贵,那劳什子发电机有响动,不能离太近。”
陈意诚心里一沉。西暖阁的窗户是上好的玻璃窗,但窗棂密实,灯光隔窗照进去,亮度至少要折损三成。可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带着老周和几个造办处的杂役开始干活。从院子里拉线到西暖阁廊下,把发电机安在五十步外的一个耳房里,用厚棉被裹着减震消音。十二盏灯,他只在廊下安了八盏,每盏间隔三步,灯罩斜着朝里。线头接好,他仔细检查了两遍,手心里全是汗。
岳满堂一直站在旁边看,时不时问几句。陈意诚一一作答,言语简单,像在天津教徒弟。
“陈主事,这灯到底能有多亮?”岳满堂凑过来问。
“一盏三十瓦……呃,下官的意思是,一盏的亮光,抵得上三四十根蜡烛。”陈意诚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岳满堂眯起眼:“那八盏,不得抵三百根蜡?乖乖,那屋里还不跟大白天似的?”
陈意诚点点头:“理论上确实如此。不过隔窗有损耗,再加上天色若太暗,人的眼睛反而受不住那么强的光。”
“那老佛爷要是被晃了眼,算谁的?”岳满堂突然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
陈意诚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避开眼神:“所以下官只安了八盏,且灯罩向下打,光线柔和不刺眼。若岳总管还不放心,可以再减两盏。”
岳满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陈主事是行家,你看着办。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差事办好了,步步高升。办砸了——”他拍了拍陈意诚的肩膀,“你从天津带回来的那些铁疙瘩,可就只能陪着你一块儿进护城河了。”
说完,岳满堂晃着步子走了。陈意诚站在廊下,背上一片冰凉。
午后,天色转阴。西暖阁外的院子里铺了红毡,摆了桌椅。一群宫女太监忙前忙后。陈意诚被安排在耳房里守着发电机,不得露面。老周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老爷,来了好多人。”老周压着嗓子说。
陈意诚没动,他的手搭在发电机的摇柄上。这机器他熟得不能再熟,但此刻手心还是不住地冒汗。院子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卷起落叶蹭着地砖的声音。
“皇上驾到——老佛爷驾到——”
一道尖细的唱喏划破沉寂。陈意诚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直了。他从门缝里看出去,远处两排太监打着黄罗伞、提着宫灯缓缓而来。一个瘦高的身影搀着另一个略微发福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前面的太后穿着藕荷色绣福字缎袍,头上戴着点翠钿子,步子不快,却极有威势。
“老佛爷,就是这儿了。”岳满堂弓着腰跟在一旁,声音带着讨好的雀跃。
光绪皇帝站在太后身侧,微微低着头,像个规规矩矩的学生。他今日穿了件杏黄色龙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不太寻常。
陈意诚屏住呼吸。岳满堂做了个手势,门外的老周赶紧把门推开。陈意诚开始摇动手柄。发电机的轮盘转动起来,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电流顺着铜线奔涌而出。
外面,八盏灯次第亮起。
他看不见太后的脸,只听见一片压抑的惊叹声。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穿透了院墙和窗棂,直直撞进他耳朵里——
“茄子——”
陈意诚手里的摇柄差点脱手。那声音清晰、急促,像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他听得真真切切,太后喊的是“茄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身边的几个太监宫女也跟着喊起来:“茄子!茄子!”
岳满堂的声音尤其响:“老佛爷说的是,这灯亮得跟大茄子似的!圆滚滚,亮堂堂!”
陈意诚站在耳房里,手还在机械地摇着,脑子里却翻江倒海。茄子?他忽然明白了。太后第一次见到电灯的光,那些灯泡是玻璃的,梨形,亮起来暖黄色,在昏暗的廊下确实像一个个挂在半空的茄子。太后脱口而出的,竟是一个菜名。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字,从这一刻起,将被历史记下,被文人记载,被市井传扬,最后变成中国人拍照时脱口而出的一句口头禅。而这一连串的变故,才刚刚开始。
发电机嗡嗡作响,耳房里的空气又闷又燥。陈意诚的脸映在微弱的仪表盘光里,额头上滚下一滴汗。外面的院子里,“茄子”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荒诞的仪式。
光绪皇帝站在太后身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忍着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偏过头,朝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穿过门窗,穿过发电机上的灰尘,穿过陈意诚来不及躲避的目光。皇帝的眼睛极亮,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好奇,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探究。
陈意诚心里一紧,手下的摇柄差点顿住。电流不稳定,灯光跟着闪烁了几下。院里有人惊呼。岳满堂赶紧打圆场:“正常正常,这是机器在喘气,跟人一样!”
太后又开口了。这次她没喊茄子,而是问了一句:“这灯,不用油?不用火?”
“回老佛爷,不用油,不用火,用的是电。”岳满堂答道,“就跟天上打闪一个道理,把那电收住了,就能点灯。”
“电?”太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虑,“那不是伤人的东西?”
“伤不着,都拦在线里呢。线不进殿,灯挂在廊下,远着呢。”岳满堂说得头头是道。
陈意诚在耳房里听得仔细。他心里清楚,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太后似乎被说动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太后问:“这灯能亮多久?”
岳满堂答不上来,支支吾吾。陈意诚在耳房里提高声音:“回老佛爷,只要这手摇发电机不停,灯就能一直亮。只是人力有限,下官最多能撑两个时辰。”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院子里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太后的声音才又响起:“这声音倒是不大。谁在摇?”
“工部虞衡司主事陈意诚。”岳满堂答道,“天津机器局专门学电的。”
“陈意诚。”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赏银五十两。叫他好好摇,别让灯灭了。”
陈意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跪在耳房泥地上磕了个头:“谢老佛爷恩典。”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陈意诚一刻不停地摇着发电机。他的胳膊从一开始的酸胀到后来麻木,再到最后每摇一圈都像在撕扯肩膀里的筋。老周想换他,被他摇头拒绝。发电机的节奏不能乱,一乱灯就会闪。太后正坐在廊下喝茶,皇帝陪在一旁。他不能冒这个险。
“老佛爷,灯也看得差不多了,外头风大,您别着了凉。”岳满堂终于开口。
“嗯。把灯灭了吧。”太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那个姓陈的带过来,哀家有几句话问。”
陈意诚被带出耳房时,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官袍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低着头走到廊下三丈远的地方,跪倒:“臣陈意诚,叩见老佛爷、皇上。”
“抬起头来。”太后说。
陈意诚缓缓抬头。他第一次看清慈禧太后的脸。那是一张保养极好的脸,眉眼里带着凌厉,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旁边的光绪皇帝正看着他,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陈意诚不敢多看,把目光落在青石砖地上。
“这灯挺好。比洋人进贡的那些玻璃玩意儿强。”太后说,“哀家听说你刚从天津回来?”
“是。臣在天津机器局学了三年电气之技。”
“电气之技。”太后重复了一遍,笑了,“这世道,什么都能变成技。那你说说,这电要是跑出来,真伤不着人?”
陈意诚低头想了想,然后老老实实回话:“回老佛爷,电若裸露在外,确实能伤人,重则致命。但只要妥善布线,不让电体外泄,就可保万全。今日这些线都从高处走,殿内不接线,廊下也无人能碰到。”
“你倒老实。”太后顿了顿,“岳满堂,今天这灯就安这儿,别拆了。往后哀家再来,让他来摇。”
“嗻!”岳满堂赶紧应声。
“还有。”太后抬起手,指了指耳房的方向,“那台机器,搬到更远点的屋子里去。哀家不想听见响声。”
陈意诚刚要应下,光绪忽然开口了:“亲爸爸,这机器要离远了,线就得拉长。线长了,灯会暗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意诚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皇帝会问出这么内行的问题。他叩首道:“回皇上,线长者电阻大,灯会稍暗。但只要线材足够粗,暗不了多少。”
“电阻。”光绪重复着这两个字,扭头看向太后,“亲爸爸,这陈意诚是真懂。”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没说什么。岳满堂赶紧朝陈意诚使眼色。陈意诚低下头:“臣不敢当。”
“行了,回吧。”太后挥了挥手,转身朝院门走去。一大群人呼啦啦跟上。光绪走在人群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意诚,然后转过头去,再也没有回头。
陈意诚跪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走远。他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老周冲过来扶住他:“老爷,您这是……”
“回府。”陈意诚嗓子发干,“把剩下的四盏灯也收好。这差事……没完。”
三天后,一纸调令送到了陈意诚府上。他被从工部调到了内务府造办处,专办紫禁城电灯事务。调令上盖着内务府的大印,还有岳满堂的手批。陈意诚拿着那张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周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升了?”
“升了。”陈意诚把调令折好,“七品。”他苦笑了一下,“从六品降到七品,叫升了?”
老周愣住了:“这……这凭什么?差事办得好好的,太后还赏了银子……”
“因为岳满堂不放心我。”陈意诚转身回屋,“把我弄到眼皮子底下,管着,盯着。我现在是他的下属了。”
他猜得没错。第二天一早他到造办处点卯,岳满堂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活计——整理三年来宫中与电灯有关的档案,从恭亲王奕訢第一次上奏建议安电灯开始,到醇亲王、李鸿章等人的奏折,还有海关税务司的往来公函。文件堆了半间屋子,大多是洋文。
“陈兄弟,”岳满堂拍着他的背,笑得像尊弥勒佛,“你是洋务里泡出来的,这些字码子你看着不费劲。三天之内,理出个条陈来。老佛爷还等着看呢。”
陈意诚应下了。他心里清楚,这是岳满堂给他的下马威。三天理出这么多档案,还得写条陈,几乎不可能。但他没有叫苦。那天下午太后的那句“你倒老实”,他听得很清楚。在这紫禁城里,老实就是活路。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库房里,从早到晚翻文件。老周送来饭菜,他胡乱吃几口。夜里也不回家,就蜷在几口木箱拼成的铺上。油灯太暗,他自掏腰包从天津带回来的电灯派上了用场,在库房里搭了个简易照明。这要是让岳满堂知道,又是一条罪状。
第三天后半夜,陈意诚终于理出了条陈。他用工整的馆阁体写了三千字,从电灯的起源讲起,到西洋各国皇宫的安装实例,再到紫禁城安灯的技术方案。最核心的一点是:如果要在紫禁城大规模安灯,就不能再用人力手摇,须建专门的发电房,装蒸汽发电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周端来热水让他擦脸。他洗了把脸,整了整衣裳,准备把条陈呈给岳满堂。刚出门,就见一个年轻人在院子外面转悠,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手里攥着个布包。
“这位大人是?”陈意诚问。
年轻人赶紧拱手:“您是陈主事吧?小人李振先,天津机器局盛总办派来送材料的。这是盛总办给您的信,还有一箱新到的电线。”他递上布包,“盛总办说,您用得着。”
陈意诚拆开信,上面只有几行字:“陈兄,京中风云已起。西苑灯事,已传至上海租界。洋人争相报道,皆言太后喜电灯。外间议论纷纷,有赞有毁。吾在天津,遥为君忧。兄若需器械,只管来信。另,本月德国人又送来新式交流电机,远胜旧物,已装箱托李振先带上。”
陈意诚把信收好,看向李振先:“你从天津来,路上走了几日?”
“回陈主事,走了六天。骡子车太慢,过通州时还翻了次车,耽搁了两日。”李振先憨厚地笑了笑,“好在货没事。”
陈意诚点点头:“你先回盛总办那儿,就说信收到了,多谢他惦记。”
李振先却不肯走:“陈主事,盛总办说了,让我留在北京,给您当帮手。他说您在京中孤掌难鸣,多个人多分力。”
陈意诚愣住了。他看了看这个年轻人,浓眉大眼,眼睛里透着一股实诚。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刚到天津时的模样。
“好。那你留下。”陈意诚说,“先帮我搬东西。”
李振先咧嘴笑了:“好嘞!”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日后会成为紫禁城电灯处最得力的工匠,更没想到,他的名字会在那场惊天变故里,被反复提起。
陈意诚带着条陈去找岳满堂。岳满堂正陪着几个内务府的官员喝茶,见他来了,脸上浮起习惯性的笑:“陈兄弟,三天到了,东西呢?”
陈意诚把厚厚一叠纸呈上。岳满堂接过去翻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显然没料到一个从六品主事能在三天之内写出这么详尽的条陈。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副弥勒相:“好,好。陈兄弟办事利索,有前途。”他把条陈搁在茶几上,没看内容,只扫了眼封面,“先放着,我回头细读。”
陈意诚站在原地没动:“岳总管,下官有条陈中所述之要事,能否先向您禀报?”
岳满堂喝了口茶:“你说。”
“下官建议,在紫禁城内设专门的发电房,安蒸汽发电机。这样即使遇阴雨天,也不影响照明。另外,西暖阁外那八盏灯,灯头都朝殿内照,时间久了,恐有不妥。”
“怎么不妥?”
“灯虽隔窗,但光线极强,长时间照射,会伤及室内书画。西暖阁里的字画、瓷器、绸缎,颜色都会受影响。”
岳满堂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看他:“这倒是句实话。老佛爷也问过这灯会不会把屋里的东西晒坏了。”他沉吟片刻,“但蒸汽发电机那东西,烟熏火燎的,能放进宫?”
“能。只需在皇城西北角找个僻静处建炉,用管道送蒸汽。发电机本身不大,占不了多少地方。”
“你这说的容易,银子谁出?”岳满堂笑了,带着一丝讥讽,“户部那帮人,抠得跟什么似的。再说,真弄个蒸汽机在宫里轰隆隆响,御史们能把折子堆到天上去。”
陈意诚还想再说,岳满堂摆了摆手:“陈兄弟,有些事急不得。你先把西暖阁那几盏灯伺候好了,老佛爷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陈意诚知道多说无益。他退了出来,心里堵得慌。回到库房,李振先已经把箱子都归置好了。这个年轻人手脚麻利,正在给一台旧电机清灰。
“陈主事,岳总管怎么说?”李振先凑上来问。
“让我先管好西暖阁的灯。”陈意诚苦笑,“你以后别叫陈主事了,叫陈师傅就行。在宫里,名头越小越安全。”
李振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下来半个月,陈意诚每天去西暖阁检查线路,保养发电机。岳满堂没再来找过他,仿佛把他忘了。直到十月二十六这天,一个太监急匆匆来找他,说太后晚间要来西暖阁看灯,还说要带几位入京朝觐的蒙古王公一起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陈意诚拉着李振先就往西暖阁跑。到了地方一看,发电机还在那间耳房里,但耳房的门被堵了半截,堆满了造办处的杂物。他赶紧让人把东西清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线路。好在一切正常。
傍晚时分,太后果然来了。这次她身边跟着的不是光绪,而是几位穿着蒙古袍的王公,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陈意诚在耳房里看得清楚,那两个洋人穿着黑色长大衣,像是俄国人。
太后在廊下坐下,茶点摆了一桌子。岳满堂站在她身后,笑得满脸堆笑。陈意诚在耳房里开始摇发电机。灯亮了起来,洋人们发出惊叹。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洋人用生硬的中文说:“太后陛下,这电灯真是好东西。我国沙皇陛下的冬宫,早已使用电灯多年。”
太后听完翻译,点点头:“俄国都有?那你们那儿冷吧?”
“很冷,比北京冷。”洋人答道,“但电灯不怕冷。”
“哦?电灯还有不怕冷的说法?”太后似乎来了兴趣。
陈意诚在耳房里听得清楚。他想笑,但忍住了。灯泡发光靠的是电流通过灯丝产生的热量,自然不怕冷。这些洋人倒会讨太后开心。
接下来,洋人又说了一通关于电灯的奇闻,说法国有地方用电灯照街道,小偷都不敢出门。太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岳满堂在旁边陪笑,偶尔插一两句。
就在灯会进行到一半时,耳房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陈意诚正在摇发电机,没注意到。李振先蹲在门口打盹,忽然跳起来,把一个东西从门缝里扔了出去。陈意诚还没看清,只听外面“咣当”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阵乱。
“怎么了?”陈意诚压低声音问。
“有只猫。”李振先脸色发白,“野猫钻了进来,碰倒了门边的油壶。壶里没油,空的。”
陈意诚松了口气:“守着,别让外面的人进来。发电机不能停。”
外面的动静不大,岳满堂很机警,很快派了人过来查看。李振先隔着门说没事,只是野猫碰倒了东西。岳满堂没再追问。
灯会顺利结束。太后临走时,对岳满堂说:“这陈意诚的差事不错。赏他一百两。”
岳满堂应了,等太后走远,他来到耳房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意诚:“陈兄弟,老佛爷夸你了。一百两银子,你拿去买点好茶叶喝。”说完,他压低声音,“那只猫,我让人打死了。下回再出这种事,你自己去跟老佛爷解释。”
陈意诚心里一沉。他看见岳满堂身后,一个太监拎着只死猫的尾巴,正往院子外走。那猫是灰白色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分明是只野猫。
“岳总管,下官知错。”陈意诚低头。
“知道错就行。”岳满堂转身走了。
回库房的路上,李振先一直低着头。陈意诚拍拍他的肩:“不怪你。那猫是自己钻进来的。能撞倒油壶,说明门没有闩好。这是我的责任。”
李振先声音发闷:“陈师傅,在宫里当差,是不是连只猫都活不了?”
陈意诚沉默了很久,才说:“紫禁城里,别说猫,有些时候,人都不如猫。”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这半年来最真实的一个感悟。
十一月初三,光绪皇帝忽然召陈意诚到御花园问话。这是陈意诚第二次见光绪。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太后在场,也没有那一大群随从。年轻的皇帝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着手,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陈意诚跪在地上行礼。光绪抬了抬手:“起来吧。这里没别人,不用那么多礼。”
陈意诚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光绪。皇帝比他想象中还要清瘦,脸色不太好,眼下一层淡淡的青色,可那双眼睛极亮,像两团烧着的火苗。
“你会英语?”光绪忽然问。
“回皇上,臣会一些。在天津时常与洋人打交道。”
“那你看得懂洋书了。”光绪转过身,眼睛直直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电灯这东西,能给中国带来什么?”
陈意诚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大了。他斟酌着回答:“回皇上,电灯可以照明,节省蜡烛灯油。除此之外,臣愚钝,没想那么深。”
光绪笑了:“你不敢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电灯,只是电的一种用法。电可以通消息,报里说外国有电报,跨海越洋,瞬息即至。电可以驱动机器,可以带动工厂。慈禧太后只看到灯亮,我却看到,这电里藏着一个国家的气数。”
陈意诚浑身一震。他抬头看向光绪,发现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眼神里的火苗更旺了。他忽然觉得一股热血往上涌。
“皇上圣明。”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光绪叹了口气:“可圣明有什么用?上上下下,都是怕事的人。连想弄个蒸汽发电机,岳满堂都推三阻四。”
陈意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说了:“岳总管是担心御史弹劾,还有户部不给银子。”
“我给。”光绪说,“我自己掏银子。你去天津找盛宣怀,让他买最好的电机。我要在宫里办一个真正的电气局,不光电灯,还要装电话。”
陈意诚抬头,满脸震惊:“皇上,此事是否已与太后商量过?”
光绪的眼神暗了一下,旋即又亮起来:“我会跟亲爸爸说。你先去准备,等我的消息。”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陈意诚,你今天听到的一切,出我口,入你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陈意诚跪下:“臣明白。”
他起身时,看见光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西洋怀表,咔哒一声打开表盖,里面竟嵌着一张极小的照片。光绪没有给他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表合上,转身走了。
陈意诚跪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正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圈涟漪,很快就会变成惊涛骇浪。
十一月初七,宫里传出消息:太后同意在紫禁城西北角建发电房,由光绪皇帝内帑出资。消息一出,满朝哗然。御史们果然上折子反对,说什么“引电入宫,恐伤龙脉”“以洋技惑乱宫闱,居心叵测”。折子堆在光绪案头,他压着不发。太后沉默了两天,最后发话:“皇帝要办,就办。但别把火烧到哀家这儿来。”
岳满堂表面上配合,暗地里却动作不断。他找到陈意诚,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兄弟,以后你可是皇上跟前的人了。老兄我没什么本事,只能给你提个醒。紫禁城的天,说变就变。你站队之前,先看看脚底下是哪块砖。”
陈意诚没有回应。他带着李振先泡在造办处,画图纸,列清单。盛宣怀从天津又派了三个工匠来,都是跟他一起学过电的。其中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周,叫周福海,技术最好。加上陈意诚和李振先,一共五个人,组成了最初的“紫禁城电灯处”。
但发电房的建设远比想象中艰难。选址在皇城西北角一处废弃的仓库,靠近护城河,取水方便。可地基刚挖了三天,就挖出了一片碎瓷器和骨头渣子。工匠们议论纷纷,说这地方不干净。李振先也被吓得够呛。陈意诚请来了钦天监的人看,那老官转了几圈,说地方没问题,只是开工前须祭一祭。
祭台摆上,三炷香烧完,工匠们才肯继续动工。陈意诚心里叹气,他知道在这座城里,技术从来不是最大的问题,人心才是。
就在发电房挖地基的第七天,一个消息从宫外传了进来。天津机器局送到北京的一船电线,在通州码头被扣了。扣船的是通州知州的人,理由是“洋货入境,未报关验”。陈意诚得到消息时,李振先正带着人在通州码头卸货,两头僵持着。
陈意诚赶到通州时,天已经擦黑。码头上,李振先和几个工匠守着一艘平底船,对面站着十几个衙役,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师爷,手里拿着张公文,翻来覆去地念。
“这是官办物品,有内务府的关文,怎么不能放行?”陈意诚走过去,把公文拍在师爷面前。
师爷斜眼看了看他:“您哪位?”
“内务府造办处,陈意诚。”
师爷的态度立刻软了三分,但话还硬着:“陈大人,这规矩您该懂。就算有内务府的关文,货到了通州,也得让州衙验过。您这一没打招呼,二没派人来接,兄弟们只能按章办事。”
陈意诚知道这是托辞。这批货是盛宣怀从上海直接发来的,走的海运到天津,再用船沿运河到通州。内务府的关文是岳满堂经手办的。这其中哪个环节被人使了绊子,他一清二楚。
“章是吧?”陈意诚从怀里掏出内务府的令牌,亮出来,“内务府办差,所有入京官物由内务府查验。你要再拦,就是不把内务府放在眼里。师爷,这一条,是你跟你们大人说,还是我去说?”
师爷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陈大人,误会误会。放行,这就放行。”
货船重新起航。陈意诚站在船头,夜色下的运河黑沉沉的,两岸灯火稀疏。李振先凑过来:“陈师傅,这船电线要是真被扣了,损失可就大了。您怎么不早点拿令牌出来?”
陈意诚看着远处,声音很轻:“这令牌是岳满堂上周才给我的。我早拿出来,他们也能找到别的借口。今天这是打了招呼了,知州那边就等我来出面。”
李振先似懂非懂:“岳总管不是一直跟您不对付吗?怎么还给您令牌?”
陈意诚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是三天前一个陌生小太监塞到他门里的。上面只有四个字:“码头有变。”他至今不知道是谁给的。
但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想。
发电房在十一月底前完工了。蒸汽机是从天津运来的,德国制,八百公斤重,拆成四部分运进宫。安装那天,光绪亲自来看。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一个太监,在发电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台黑黝黝的机器,问陈意诚:“这东西,能发多少电?”
“回皇上,满负荷运转,可供四五百盏灯同时使用。”
光绪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紫禁城一共多少间屋子?”
“九千多间。”陈意诚答道。
光绪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还差得远。不过,总比没有好。”他转过身,看向陈意诚,“亲爸爸那边,你去请了吗?”
陈意诚愣了一下:“臣以为皇上已经禀过太后……”
光绪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岳满堂说你这里能试灯了,朕才来的。亲爸爸那里,还没去请。你去一趟,说朕请她老人家来试灯。让她亲眼看看,这是好事。”
陈意诚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太后不来,或者来了觉得不好,那这一个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但光绪的话他不能拒绝。
他硬着头皮去了仪銮殿。岳满堂守在殿外,看见他,笑了:“陈兄弟,皇上让你来请老佛爷?你来的正好,老佛爷正跟几位福晋说话呢。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传。”
陈意诚站在殿外等。十二月的北京,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站了半个时辰,岳满堂才出来,摇摇头:“老佛爷说今儿个乏了,不去了。让你把灯都装上,她改天看。”
陈意诚只好回去复命。光绪听后,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嗯”了一声,就走了。
晚上,陈意诚和李振先、周福海几人在发电房里调试。蒸汽机发出均匀的轰隆声,炉膛里的火光透过铁门缝漏出来。他们干到半夜,终于把第一批五十盏灯都安装完毕,分散在从乾清宫到西暖阁沿线的回廊上。
陈意诚拉下总闸。五十盏灯同时亮起。那一刻,他站在发电房门口,看见远处回廊上亮起一连串温暖的光点,像一串被点亮的珠子,在冬夜的寒意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辉。李振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周福海也咧开嘴笑了。
“成了!师傅,成了!”李振先压低嗓门,但声音里的喜悦藏不住。
陈意诚望着那片光,心里却没有太多欢喜。他想起太后第一次喊“茄子”时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这座紫禁城对光的渴望,和它对光的恐惧,是并存的。
而他陈意诚,一个小人物,被裹挟在这渴望与恐惧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撕成碎片。
三天后的傍晚,太后终于来了。这次阵仗更大,不仅有光绪,还有几位王公大臣。陈意诚在发电房指挥着周福海操作机器,李振先则被派到西暖阁附近随时查看线路。
晚上七时整,陈意诚下令合闸。回廊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西暖阁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尽头。太后站在廊下,望着那一排明亮的灯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比上回亮多了。”太后说,“哀家就说,皇帝要办的事,还是有办成的。”
光绪在旁边应了一句。太后又转头看向岳满堂:“这差事,还是陈意诚办的?”
“回老佛爷,正是。陈主事这半年来没日没夜,可算把发电房建好了。”
“赏。”太后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这一次,她多看了陈意诚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若有所思。
众人散去后,岳满堂把陈意诚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红封:“一百两,老佛爷赏的。”然后他压低声音,“今天这事,算你办了件漂亮事。不过陈兄弟,哥哥我多嘴提醒你一句。皇帝对你赏识,老佛爷也对你不错。可这两个主子,你只能认一个。你心里得有个数。”
陈意诚没有接红封,只看着岳满堂的眼睛:“岳总管,下官只想办差,认的是紫禁城,认的是这份差事。”
岳满堂笑了,把红封塞进陈意诚手里:“说得好。认差事好,认差事最安全。可这宫里,有时候你自己不选,别人也会帮你选。”
他走了。陈意诚捏着那个红封站在风里,心里发冷。李振先从远处跑过来,嘴里哈着白气:“师傅,皇上刚才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您。”他递过来一张折着的纸条。
陈意诚打开,上面是光绪亲笔写的一个地址:“东华门外,灯市口胡同,张家老宅。明日午时,来见。”
陈意诚把纸条收好,装作若无其事。
第二天中午,他按照地址找到了灯市口胡同的张家老宅。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门板漆皮剥落,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正屋门帘一掀,光绪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来了。”光绪今天穿了件灰蓝色长衫,像个平常的富家子弟。他指着院子里的石桌,“坐。”
陈意诚要行礼,被光绪一把拉住:“在外面,别讲究了。我今天就是想找个人说话。”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意诚倒了杯,“你应该猜到了,有些话在宫里说,隔墙有耳。”
陈意诚点点头:“臣明白。”
“你觉得,岳满堂这人怎么样?”光绪忽然问。
陈意诚犹豫了一下:“岳总管是太后身边的人,对宫里的事熟,对差事也上心。”
光绪笑了:“你在朕面前也打官腔。陈意诚,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会说假话。你今天要是再说一句违心的话,朕就让你回天津去,永远别回来。”
陈意诚心里一热,把心一横:“岳满堂此人,表面上和善,实则心机深沉。他阻挠发电房建设,暗地里扣电线,却又不撕破脸,是想给自己留后路。他既不想得罪皇上,也不愿违背太后。这种人,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
光绪听完,笑了:“这才对。那你再看看朕,怎么样?”
“臣不敢。”
“朕让你说。”
陈意诚抬头,望着这个年轻的天子。冬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光绪削瘦的肩膀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有一把火在烧。
“皇上胸怀大志,心系国家。”陈意诚说,“但恕臣直言,皇上太着急了。”
光绪的笑意淡了,但没有发怒:“你觉得朕急在何处?”
“发电房刚落成,朝中非议尚多。皇上若此时急于推行更多洋务,必会树敌更多。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让太后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让她自己说好。太后说一句好,比臣等做一百件事都管用。”
光绪沉默了片刻,说:“你以为亲爸爸会真心支持洋务?她不过觉得电灯新奇,好玩罢了。等新鲜劲过了,岳满堂几句耳边风,她就会翻脸。”
陈意诚不能接这话。但他心里明白,光绪说的是真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光绪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问:“陈意诚,你成亲了吗?”
“臣家中原有发妻,三年前在天津染病去世了。没有子女。”
“那你在京中,就是一个人了。”光绪转过身,“我有个妹妹,静怡。她这个人……”光绪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跟宫里那些格格不一样。她喜欢看洋书,问我电的事。我想让她去发电房看看,你带她转转。她不会给任何人说。”
陈意诚愣住了:“皇上,这于礼不合。臣是外臣,静怡格格是皇族贵胄……”
“没有什么不合。”光绪打断他,“她明天下午来,你接一下。这是她的腰牌。”他掏出一块小巧的玉牌放在石桌上,“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关于电的一切,讲给她听。她若高兴了,你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陈意诚看着那块玉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隐隐觉得,今天这场会面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光绪似乎在布一个局,而他和静怡格格,都是这局里的棋子。
第二天下午,静怡格格来了。她带了一个宫女,穿着件藕色旗装,头上只别了朵绒花,没带太多首饰。但陈意诚一眼就看出,她的眉眼与光绪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光。
静怡在发电房里转了一圈,问题一个接一个。电是什么?为什么灯会亮?蒸汽机为什么能发电?陈意诚一一回答。她说:“你比那些只会说‘回格格,这是洋人玩意儿’的人强多了。”又问:“陈师傅,你见过海吗?”
陈意诚摇头:“只在天津见过海河,没出过海。”
静怡笑了:“我也没见过。但我想去。”她走到那台巨大的蒸汽机前,仰头望着它,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炉火,“陈师傅,你说这东西能把整个紫禁城都点亮吗?”
“能。但需要更大的机器,更多的钱,还有……更多人的支持。”
静怡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说的是人心。对吗?”
陈意诚心里一震。这个十几岁的格格,看似天真,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静怡走后,陈意诚收到了光绪的口信:“静怡觉得你不错。她说你讲得比宫里那些师傅都好。”口信是用一张小纸条传来的,字迹工整。陈意诚看完把纸条烧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紫禁城的电灯数量从五十盏增加到一百盏。发电房稳定运转,陈意诚带着李振先、周福海等人日夜维护。光绪又拨了一笔银子,从天津采购了电线、灯头、开关。陈意诚还设计了一套简单的电压表,用来监测线路。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用电量增大后,原来的蒸汽发电机满负荷运转,每天夜里都能听到机器轰鸣。西北角靠近发电房的几处宫殿里的人开始抱怨,说夜里睡不着。这些人多半是太后身边的太监宫女,他们不敢直接说,就通过岳满堂的嘴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太后说,那机器太闹。让你想办法把声音降下来。”岳满堂对陈意诚说,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陈兄弟,这是第二次了。上回是只猫,这回是机器响。你可得想好了,别让老佛爷第三次皱眉。”
陈意诚开始想办法降噪。他在发电房四周砌了隔音墙,给蒸汽机的排气管加装了消音器,又在机脚下垫了减震的木块。声音降了一些,但做不到完全静音。他画了几张图,绞尽脑汁想出了个用双层墙夹棉花的法子,效果不错。
“这是把机器当孩子哄了。”静怡后来听说后,笑得不行,“隔音墙还会给孩子唱小曲儿不成?”
“它会唱。”陈意诚一本正经地说,“机器运转起来,有它自己的节奏。轰轰轰,轰隆隆,听惯了也不烦。”
静怡笑得弯腰:“陈师傅,我算知道你为什么不讨岳总管喜欢了。你这人,太不会说漂亮话。”
陈意诚也笑了。这几个月,静怡来发电房已经成了习惯。每次来都带一些问题,有时候还带几本洋书,让陈意诚帮她翻译。她学东西极快,不到两个月,已经能看懂简单的英文说明书了。
“格格,您这样频繁来发电房,太后知道吗?”陈意诚有一次忍不住问。
静怡满不在乎:“知道。皇阿玛跟太后说了,说我对电感兴趣,想学学。太后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但也没禁止。”她顿了顿,眼睛看向别处,“反正我从小到大,对什么感兴趣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太后大概以为我过几天就忘了。”
“那您会忘吗?”
静怡反问:“你觉得呢?”不等陈意诚回答,她就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回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又过了半个月,宫里开始筹备新年。按照惯例,新年期间要挂宫灯,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往年都是蜡烛灯和油灯,这一年,光绪下令在主要宫殿和回廊上改用电灯。消息传到太后那里,她问了一句:“电灯比宫灯亮?”
“亮太多了,老佛爷。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颗一颗都能摘下来。”岳满堂回答。
太后点点头:“那今年就用吧。不过正殿还是用宫灯,电灯挂在廊子上头,当个陪衬。”
陈意诚接到命令,带着人日夜赶工。他们在乾清宫、坤宁宫、西暖阁等处的回廊上安装了三百多盏电灯,线路总长超过五里。为了保证供电,发电房需要全负荷运转。陈意诚安排了周福海和李振先两人轮班值守,自己则每天各处巡检。
大年三十晚上,宫里张灯结彩。三百多盏电灯同时亮起来时,整个紫禁城的回廊像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太监宫女们纷纷出来看,连那些王公大臣们也忍不住抬头。岳满堂陪着太后站在乾清宫前,太后的脸上映着灯光,竟显得年轻了几岁。
“茄子。”太后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这次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一颗一颗,跟大茄子似的,挂满了。”
满院子的人都在笑。光绪站在旁边,也笑了。这是陈意诚第一次看见皇帝和太后同时露出笑容。那一瞬间,他觉得这半年来的辛苦都值了。
可就在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发电房突然出了事故。
周福海跑得满头大汗,找到陈意诚时,声音都在打颤:“陈师傅,锅炉压力不稳,机器转速忽快忽慢,有几盏灯开始闪了。”
陈意诚拔腿就往发电房跑。他冲进机房时,蒸汽机的排气管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压力表指针疯狂摆动。李振先正试图往锅炉里注水,但他的手抖得厉害。
“进水阀开太大了!”陈意诚大喊,“关三圈!排气阀开一半!”
他扑上去,双手按住操纵杆。李振先在他的指挥下慢慢稳定操作。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机器的轰鸣声恢复了平稳,灯光不再闪烁。陈意诚靠在墙上,浑身湿透,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
“没事了。”他喘着粗气说。
周福海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个沾满煤灰的物件:“陈师傅,找到原因了。压力调节阀被东西卡住了,是个铁片。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陈意诚接过那个铁片,在灯火下仔细看。铁片被剪成了月牙形,边缘锃亮,一看就是专门加工过的。他把铁片攥在手里,没说话。
“师傅,这要是再晚一步,机器就可能炸了。”李振先的声音还在抖,“锅炉炸了,不但咱们没命,周围几个宫殿都得遭殃。”
陈意诚望着那个铁片,脑海里浮现出岳满堂那张弥勒脸。他没有证据。但在这紫禁城里,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今晚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他低声道,“把铁片包好,藏起来。机器继续运转,该守夜守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没有可是。”陈意诚打断李振先,“你们给我记住了,这座城里,有些时候证据就是催命符。我们只有活着,才能让这些灯继续亮着。”
那一夜,紫禁城的电灯亮了一整夜。烟花在天空炸开时,所有人都仰着头。而陈意诚坐在发电机旁,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眼前却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太后第一次见灯亮起时,惊慌失措地喊出“茄子”。
那两个字,从此成了他心头的谜。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在这座红墙黄瓦的迷宫里,一句最不经意的脱口而出,往往是最真实的生存本能。
年后的正月十五,太后在钦安殿前摆了宴席。电灯映着彩绸,把夜色照得透亮。席间,太后多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红光。她忽然招了招手,把陈意诚叫到跟前。
“陈意诚,这阵子辛苦了。”太后说,声音里带着酒意,“哀家以前觉得,洋人的东西都是奇技淫巧。但这灯,确实好。你说说,还有什么好东西?”
陈意诚跪着回话:“回老佛爷,电灯之外,还有电报、电话、电铃。都可以便利军国大事和宫中往来。”
“电话?就是两个人隔着老远能说话?”太后想了想,笑了,“那是顺风耳了?”
周围的人跟着笑。陈意诚也笑了:“老佛爷说得是,就是顺风耳。”
太后摆摆手:“等天气暖和了,你弄一个来给哀家看看。”
陈意诚叩头:“臣遵命。”
他抬起头时,看见光绪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的皇帝,目光坚定而温暖,像一个终于看见曙光的少年。
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这座宫殿逼近。
正月底,一队俄国人到了北京,带来了几套电话机。陈意诚受命在宫中安装电话,线路从颐和园一直拉到紫禁城。这工程比电灯复杂得多,耗时也长得多。陈意诚亲自带人勘测线路,从西苑到颐和园,途中要经过农田、村庄、城墙、河流。有些地段的百姓从来没见过电线杆,看见工人们在挖坑立杆,以为是在立什么神物,远远地围观。
“陈师傅,这电话线一拉,您说老百姓最关心啥?”休息时,周福海问道。
“最关心这玩意儿是不是官府要收税。”陈意诚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我听说已经有人在传,说竖根杆子就要缴一根杆子的钱。搞得附近村子人心惶惶。”
果然,几天后,顺天府就接到了报案:有人在夜里推倒了刚立起来的几根电线杆。陈意诚赶到现场时,几根杆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铜线被人割走了。他蹲在地上检查,发现铜线是被柴刀割断的,断口整齐,显然是蓄意为之。
“岳总管,此事不宜追究。”陈意诚找到岳满堂,如实相告,“老百姓是因为误解,怕官府加税,才毁坏电线杆。若追查太急,反而会激发民怨。”
岳满堂似笑非笑:“陈兄弟的意思是,让顺天府别管?那要是再推几根,耽误了皇上的差事,算谁的?”
“不用不查,只需张贴告示,说明这是皇家电话线,不向百姓征税。人心安了,自然不会再有毁坏。”
岳满堂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着茶:“陈兄弟,你到底是给皇家办差,还是给百姓办差?这告示怎么贴,贴什么,是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事。你管好自己的线就行。”
陈意诚没有再说话。他回去后,自己掏银子请人写了几十张告示,用大白话写了电话线的用途,说明白这不是收税用的,让大家不要毁坏。然后他带着李振先,夜里偷偷贴到了沿线各村的路口。
“师傅,这事要是被岳总管知道,咱们又要挨罚了。”李振先贴着告示,眼睛不停瞟着四周。
陈意诚刷着浆糊:“挨罚也比老百姓闹起来强。电话线坏了可以修,民心坏了,什么都修不了。”
这句话,他后来在给光绪的奏报里也写了。光绪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在召见他时,说了一句:“陈意诚,你心里有百姓。这很好。但不要跟岳满堂对着干。至少,别让人看出来。”
三月初三,电话线终于拉到了颐和园。陈意诚在颐和园的乐寿堂和紫禁城的西暖阁之间,完成了中国第一条皇宫电话线路。当慈禧太后拿起电话听筒,听见光绪在那边喊她“亲爸爸”时,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施了法术,眼睛瞪得老大。
“这声音,真跟真人似的。”太后拿着听筒,翻来覆去地看,“你不是在颐和园吧?你是在西暖阁?”
“回亲爸爸,儿臣就在西暖阁。”光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洪亮。
太后笑了,这回笑得真心实意:“这比顺风耳还厉害。哀家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过,没想到真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她放下听筒,又拿起来听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放。最后她把听筒递给岳满堂:“你也听听,皇帝的声音跟从窗户那边喊过来一样清楚。”
岳满堂听了几句,满脸堆笑:“老佛爷洪福齐天,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让您赶上了。”
太后心情极好:“陈意诚,你这差事办得好。说吧,想要什么赏?”
陈意诚跪下:“回老佛爷,臣不敢居功。这条线从紫禁城到颐和园,全长四十余里,沿途百姓多有不安。臣恳请老佛爷下一道懿旨,向沿线百姓说明电话线之用途,并免除该线经过田地的杂税一年。如此,民心安,线路宁。”
满屋子的笑声突然消失了。岳满堂的笑容僵在脸上。光绪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太后的反应。
太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盯着陈意诚看,目光像两把冰刀:“你刚才说的,是电线杆子还是民心?”
“回老佛爷,都有。”陈意诚额头触地,“电话线是死的,百姓是活的。线坏了,再难也能修。可若伤了百姓的心,再想修好就难了。臣在天津时,见过洋人修铁路,因不恤民情,激起民变,最后工毁人亡。臣不敢让老佛爷的慈恩被小民误解。”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嘶嘶”声。陈意诚的后背又湿了。他不知道太后会如何处置他。
“说得好。”太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语气听不出喜怒,“陈意诚,你不是只会弄电机,倒有些见识。”她顿了顿,“哀家就依你所请。免沿线五个村子一年的杂税。另外,让顺天府出告示,把电话线的事说明白。”
陈意诚重重叩头:“臣代沿线百姓,谢老佛爷恩典。”
他抬起头时,看见光绪正看着他,眼里有一种难掩的赞赏。而岳满堂的脸色却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事后,光绪把陈意诚叫到一处僻静处,拍着他的肩说:“你今天这一步,走得险,但走得对。亲爸爸最恨别人要挟她,可你跪着求她,还拉上了百姓。她若不答应,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你算准了这一点。”
陈意诚摇头:“臣没有算。臣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光绪笑了:“就是没算才难得。你这样的人,宫里太少了。”
电话线的事情,让陈意诚在宫里的地位微妙地升高了。太后开始时不时叫他过来问话,多半是关于电的事,偶尔也问些天津卫的见闻。陈意诚答得谨慎,从不多说一句。
岳满堂对他的态度也变了。表面依旧热情,但那种热情底下,渗着一层冰冷的疏远。在造办处,他不再给陈意诚安排杂务,而是把他捧了起来,遇人便说“陈兄弟是老佛爷和皇上面前的红人”。这种捧杀,比打压更让人难受。
“师傅,岳总管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李振先私下里说。
“我知道。”陈意诚低头擦着灯罩,“可我不能拆穿他。他一没有害我,二没有误了差事。他只是把我抬起来,让所有人看见我。在这宫里,被人看见得越多,死得越快。”
四月初,光绪开始筹划更大规模的紫禁城电灯工程。他计划在三年内,让紫禁城所有主要宫殿都通电。这需要更强大的发电设备,更多的线路,以及一支专业的电气维护队伍。他让陈意诚草拟了一份《紫禁城电气化条陈》,准备呈给太后批准。
这份条陈在呈给太后之前,被岳满堂“借阅”了一晚。第二天,陈意诚就听到消息:太后很不高兴。原因是条陈里提出,要在皇城内架设高压电线,还要建更大的锅炉。太后说:“这城是祖宗留下的,你们左一条线右一根杆,是要把紫禁城变成戏台子吗?”
陈意诚赶到岳满堂处询问。岳满堂叹了口气,说:“陈兄弟,我已经尽了力了。老佛爷看了条陈,别的都没说,就看到‘高压’两个字,问是不是很危险。旁边有个不懂事的太监插嘴,说高压线能打死人。老佛爷就急了。”
陈意诚气得手抖:“岳总管,我呈上的条陈里写得清清楚楚,高压线都架在皇城之外,走地下进入皇城,不会伤及任何人。您呈给老佛爷时,没有说明这一点吗?”
岳满堂两手一摊:“陈兄弟,老佛爷问什么,我答什么。我说高压线是在城外,可老佛爷说,城外也是大清的地。她能答应把电话线架到颐和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现在你要搞什么高压入城,她如何能同意?”
陈意诚无话可说。他转身走了。回到发电房,他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李振先吓得赶紧拿药。陈意诚坐在门槛上,望着屋里那台运转中的蒸汽机,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静怡来了。她听说条陈被驳回的事,特意来安慰陈意诚。可陈意诚不在发电房。李振先说陈师傅一个人去了御花园西边。静怡找过去,发现陈意诚坐在一株老柏树下,仰头望天,手边放着个空酒壶。
“陈师傅。”静怡走过去,轻声喊他。
陈意诚转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格格,您怎么来了?臣失态了。”
静怡看着他手上的伤,皱了皱眉:“你喝酒了?手也不包一下。”她掏出手帕,不由分说地拉起陈意诚的手,把帕子缠上去,“陈师傅,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岳满堂又在背后使坏?”
陈意诚想抽回手,但静怡抓得很紧。他低下头:“格格,您不该来这儿。天晚了,让人看见不好。”
“我怕什么?”静怡抬起下巴,“我是皇上的亲妹妹。岳满堂见了我,也得低头叫一声格格。你怕他,我可不怕。”
陈意诚苦笑:“臣不怕岳满堂。臣怕的是,太后的苦心,被有心人利用。这电灯工程刚有点眉目,就被拦了下来。臣在想,是不是臣太着急了,把事办得太大,反而坏了事。”
静怡松开他的手,仰头看了看老柏树:“陈师傅,你读过《管子》吗?里面说:‘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这年头,变化不是错。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一夜之间都接受。太后也是人,年纪大了,对新东西总会害怕。你得让她一点一点来。今天装灯,明天通电话,后天建高压线。每一样都让她亲眼看到好处。等她觉得离不开了,你再多走一步,她也不会反对。可你一下子把三年的事都摆在面前,她当然会吓着。”
陈意诚愣住了。他看着静怡,月光下这个十几岁的格格,眉眼清秀,目光沉静。她说出的话,老练得不像她的年纪。
“格格说得是。”他低声道,“臣心急了。”
“不光你急,我皇兄也急。”静怡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男人,总以为只要方向对了,前面就是直路。可这宫里,哪有直路。”
那一夜,陈意诚在柏树下站了很久。静怡走了,留下那条缠在他手上的帕子。帕子上有淡淡的茉莉香。他想了很久,最终把帕子折好,收进怀里。
他决定改变策略。不求大,只求稳。先把现有的灯和电话维护好,让太后习惯这些东西的存在。等时机成熟,再提扩展计划。
但岳满堂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四月中,京城开始流传一个谣言:说紫禁城里的电灯是妖物所化,夜里会变成鬼火,吸人的魂魄。谣言先是在酒馆茶肆里传,后来连说书的都编了段子。陈意诚听说后,气得胸闷。他让人去查谣言的源头,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叫“白记”的茶铺。这茶铺的东家,跟岳满堂的一个管家是连襟。
“师傅,要不要我找几个人,把那个散布谣言的抓了送到顺天府?”李振先摩拳擦掌。
“别轻举妄动。”陈意诚拦住他,“你越抓,谣言越像真的。老百姓就信这个。我们要做的,是把真的好处送到他们面前。”
陈意诚想了个办法。他向光绪要了几套手提式的小型发电机和几盏电灯,带着工人们在京城几个热闹的集市上搞“夜灯会”。免费点灯给百姓看,还让人现场讲解电灯原理。百姓们看得新奇,有些人还伸手摸。陈意诚亲自给孩子们演示手摇发电机,让灯亮起来。孩子们拍手叫好,大人也渐渐不再害怕。
“这灯真不要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问。
“不要油。只要这点机器,加把子力气,就能亮。”陈意诚说着,把着老汉的手摇了摇发电机,灯亮得更盛了。老汉笑得满脸褶子。
“洋人的玩意儿,还真有两下子。”老汉说。
“不是洋人的。”陈意诚纠正他,“这灯是咱们自己安的,自己点的。洋人只是造了机器,装灯的,是咱大清的工匠。”他指了指李振先,“这小子,就是通州农村的,跟着我学了三年,现在比洋人都强。”
李振先挺起胸膛,咧着嘴笑。
几场夜灯会下来,谣言的势头被压了下去。百姓们亲眼看到了电灯的好处,那些鬼火妖物的说法不攻自破。光绪知道后,在召见时夸了陈意诚:“你用民间的办法解民间的结,做得好。”
但岳满堂似乎并不善罢甘休。五月初的一个早晨,陈意诚接到通知:太后要去颐和园避暑,紫禁城所有电灯线路要进行全面检修,期限是十天。十天之内,所有人都不得离开紫禁城,直到检修完毕。
陈意诚接到命令,心里就一紧。十天闭门检修,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岳满堂要把他们困在宫里。而他自己,这十天之内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光绪让他去天津见盛宣怀,商谈采购新电机的事。
“岳总管,太后去颐和园,紫禁城只留基本照明。检修可以分批进行,不影响差事。下官有皇上交办的差事,需要去一趟天津。”陈意诚找到岳满堂,尽量平和地说。
岳满堂正在太师椅上打盹,听了这话,慢慢睁开眼睛:“陈兄弟,不是我不放你。这是老佛爷临走前的口谕。你我都不能违背。皇上的差事,等检修完了再去不迟。天津又不在天上,晚几天去,跑不了。”
陈意诚还想争取,岳满堂已经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陈意诚去求光绪。光绪只能派人去找太后身边的太监递话。可太后刚到颐和园,琐事繁多,这请示传回来需要时间。眼看着十天期限就要到了,陈意诚只好让李振先去天津,自己留在宫里主持检修。可没等李振先走,城门就封了,宫里出了事。
五月初七,陈意诚带人在保和殿后廊检查线路时,无意中发现一根电线的外皮被人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铜芯。这根线连着保和殿的一处电灯,如果不是检修,不会有人发现。陈意诚蹲下来仔细看,割痕新旧不一,有一处已经快割断了。
“有人要搞事。”周福海低声道,“保和殿是什么地方?要是这漏了电,伤了路过的哪位大臣,咱们几颗脑袋都赔不起。”
陈意诚的心沉了下去。他让周福海赶紧把线换了,又悄悄检查了其他线路。只在保和殿附近发现了这几处,别处倒都正常。这让他更加不安。如果是偶然损坏,不会只集中在这里。如果是有人蓄意,那这个人一定还会再次动手。
当天晚上,陈意诚给李振先交代了一个任务:夜里在保和殿周围守着,不要让人靠近。李振先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工匠,蹲在暗处守了一夜。前半夜风平浪静。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四周一片漆黑。李振先正困得不行,忽然听见身后“啪嗒”一声轻响,像有人踢到了石子。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从不远处的花坛后面掠过,朝角门方向跑去。李振先拔腿就追。那黑影跑得不快,身形偏瘦,像个少年。追到角门附近时,黑影钻进了一条窄巷。李振先追进去,却被一道门挡住了去路。那门从里面闩上了。
李振先在门口喘着气,手里只捡到了一只黑布鞋,鞋底上沾着黄泥。他没有追到人。
回到发电房,陈意诚详细问了情况,看着那只布鞋,沉吟了一会儿:“这宫里,有谁走路没声?有谁穿着黑布鞋?有谁对保和殿的线路这么熟悉?”
“师傅,您是不是想到了?”李振先紧张地问。
陈意诚摇头:“不能凭空猜。继续守。这次要守好几天。如果那人不死心,就一定会再出现。”
可接下来三天,保和殿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检修也接近尾声。陈意诚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三令五申,所有线路必须每天巡检,不可懈怠。他不知道对手是谁,但有一条他深信不疑:在紫禁城,出事往往不是因为你不知道,而是因为你在别人知道之前没有准备好。
五月十一日,太后从颐和园回宫。陈意诚和岳满堂带着众人迎接。太后的神色不错,一路说笑着进了乾清宫。可当她迈进乾清宫正殿时,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抬头望着殿内新换的一盏灯,那盏灯的玻璃罩上映着殿外透进来的阳光,发出一种奇异的折射,像有一小簇光在跳舞。
“这灯怎么跟别处不一样?”太后问了一句。
岳满堂赶紧上前:“回老佛爷,这是新换的灯罩,擦得亮,还没用过。等晚上点了灯,一定更好看。”
陈意诚也上前:“回老佛爷,这盏灯是新样式,从天津购得的白玻璃灯罩,光线更柔和。臣已测试多日,安全无虞。”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陈意诚注意到,她看那盏灯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当天晚上,乾清宫灯火通明。太后在殿内召见了几位大臣。陈意诚在发电房守夜。夜渐渐深了,他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周推门进来,脸色煞白:“老爷,乾清宫出事了。有一个灯爆炸了!”
陈意诚眼前一黑,拔腿就往外跑。他跑到乾清宫时,殿内已经乱作一团。几个太监宫女捂着面孔往外跑,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岳满堂带着人把殿门口堵住。陈意诚挤进去,看见殿内地毯上有一块焦黑的痕迹,一盏灯炸得只剩灯头,其他几盏灯还亮着,发出“嘶嘶”的声音。
“陈意诚!这到底怎么回事!”岳满堂的声音像炸雷。
陈意诚顾不上回话,他一眼就看出问题出在哪里:那盏爆炸的灯的灯罩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纹。这种裂纹在高温下会迅速扩张,导致灯泡破裂。但这裂纹不可能自己出现。他又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醋味。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毯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子前。
“有人在灯罩上涂了醋。”陈意诚站起来,声音发冷,“醋受热挥发,会腐蚀玻璃。这是蓄意破坏。”
岳满堂愣住了。殿内的人都愣住了。陈意诚看向岳满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岳总管,此事必须严查。”
岳满堂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外面就传来了太监的高喊:“老佛爷驾到——”
太后走进乾清宫时,殿内的气氛几乎凝固。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意诚身上。
“陈意诚,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陈意诚跪下:“回老佛爷,臣失职。乾清宫所有灯具今晚天黑前都经过检查,臣亲自验过。但有人趁天黑后,在那盏灯的灯罩上涂抹了酸性物质,导致灯泡受热炸裂。这是有人蓄意破坏,臣请老佛爷下旨彻查。”
“蓄意破坏?”太后的眉头皱起来。她慢慢走到殿中,绕过那堆碎玻璃,看着那几盏还亮着的灯。“这宫里,谁这么大胆子?”
没有人回答。岳满堂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汗。
太后在殿中站了很久。最后她说:“今晚的事,不许外传。所有宫殿的电灯,明天起全部暂时停用。陈意诚,你戴罪立功,三天之内查出真相。查不出,你自己去内务府领罪。”
陈意诚叩首:“臣遵命。”
他走出乾清宫时,夜已经很深了。紫禁城的回廊上,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那一片漆黑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
可陈意诚的心里,却亮着一盏灯。他手里攥着那几片碎玻璃,玻璃上残留的醋味在夜风中若隐若现。他知道,真相就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而他必须赶在对手再次出手之前,把那个人揪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陈意诚第一个想到的是岳满堂。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岳满堂虽然处处跟他作对,但还不至于做出炸灯的事。乾清宫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在这里搞爆炸,岳满堂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一个内务府总管,最惜命,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险。
那是谁?
陈意诚把当晚在乾清宫附近巡逻的太监、宫女全部叫来,一个个问话。可这些人像商量好了似的,不是“没看见”就是“不知道”。陈意诚知道,在这宫里,问是问不出来的。除非找到确凿的证据。
他重新回到乾清宫,仔细检查了那盏灯的残骸。灯泡已经炸碎,只剩灯头连接着一段烧焦的灯丝。他让李振先拿来放大镜,对着灯头观察。灯头是铜制的,表面有层黑色的氧化物。陈意诚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变:“这盏灯的灯泡被人换过。不是我们原来的灯泡。”
“被换过?”李振先凑过来,“师傅,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安装时,每个灯头上都做了标记,用针刻了个小点。”陈意诚指着灯头内侧,“这个灯头上没有标记。而且这灯泡的螺纹比我们的灯泡浅,不是同一批货。”
他顿了顿:“有人把一个有裂纹的灯泡,趁我们不注意换上了。而且这灯泡上涂了醋,醋受热后腐蚀玻璃,加速破裂。”
李振先倒吸一口凉气:“那这换灯泡的人,得跟咱们的人有内应……”
陈意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振先,把周福海叫来。只叫他一个人。”
周福海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带着疲惫。陈意诚把调查结果说给他听,然后问:“周大哥,你信不信我?”
周福海愣了一下:“陈师傅,这还用说?我跟着您从天津到北京,风里来雨里去。我要是不信您,早就走了。”
陈意诚点点头:“那好。我要你做一件事。从今晚起,你假装对我不满,跟岳满堂那边的人走得近一些。谁对电灯的事打听最多,你就跟谁接近。但有一条,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能轻举妄动。一切听我的安排。”
周福海不明白了:“陈师傅,您这是……”
“咱们的人中间有内鬼。我不确定是谁。但这个人一定对我们很熟悉。只有从内部查,才能找到他。”
周福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陈师傅,我听您的。”
接下来的两天,陈意诚表面上继续调查,四处问人,搞得动静很大。他知道,他越是大张旗鼓,那个真正的破坏者就越安心,以为自己安全了。而暗地里,周福海开始跟造办处的几个杂役套近乎,递烟递茶,嘘寒问暖。
第二天晚上,周福海悄悄来找陈意诚。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有个叫小顺子的杂役,最近手头很阔,请人喝酒吃肉,还换了一双新靴子。小顺子是负责乾清宫日常打扫的,经常跟着内务府的人出入。而且有人看见,出事那天傍晚,小顺子提着个食盒从乾清宫侧门进去过。
“小顺子现在在哪?”陈意诚问。
“在岳总管那里当值。”
陈意诚的心一沉。他明白了。如果小顺子是岳满堂的人,那这场戏就是岳满堂导演的。但他为什么要炸灯?难道真的是为了整倒陈意诚?可这代价太大了,太后差点受惊,岳满堂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除非,岳满堂也不知道会爆炸。他只知道换灯泡,不知道灯泡上涂了醋。
那就是说,在岳满堂的身后,还有另一个人。
第三天,陈意诚把调查结果写成奏报,让光绪转呈给太后。报告的核心结论是:有造办处杂役小顺子涉嫌调换灯具,但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尚需进一步查证。陈意诚没有直接提到岳满堂,只把证据指向小顺子。
光绪看完后,沉默了很久,说:“陈意诚,你确定要这么报?小顺子是岳满堂的人,你端出小顺子,就是打岳满堂的脸。”
“回皇上,臣只报事实,不预设立场。若皇上觉得不妥,臣可以再查。”
“不。”光绪摆摆手,“就这么报。亲爸爸要一个交代,岳满堂也要一个交代。你把小顺子交给慎刑司,让慎刑司的人去审。这宫里的规矩,奴才出了事,主子也别想脱身。”
陈意诚犹豫了。他知道光绪想借这个机会敲打岳满堂。可他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明智。岳满堂在宫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动了小顺子,岳满堂最多伤点皮毛。但岳满堂记仇,他日必定加倍奉还。
“皇上,臣有一言。”陈意诚跪下,“小顺子可查。但臣以为,眼下不宜声张。臣有个办法,既不惊动岳总管,又能让那条大鱼自己浮出来。”
光绪看着他:“你说。”
“放出风去,说臣已经在灯泡碎片上找到了指纹,并且把指纹画成了图样,只等比对。那真正的幕后之人听了,必定坐不住。他会派人来销毁证据,或者,杀人灭口。”
光绪目光闪动:“你打算引蛇出洞?”
“是。臣请皇上静观其变。三天之内,必有结果。”
光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意诚。夜风吹进来,掀动窗纱。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陈意诚,你变了。刚进宫时,你是个老实人。现在,你学会在局外布局了。”
陈意诚低头:“臣没有变。臣只是知道,在这宫里,光靠老实,成不了事。”
光绪回头看他,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好。我准了。”
当天夜里,陈意诚故意在发电房里跟李振先大声说话:“那玻璃碎片上,我看到了指印!很清晰,我画下来了。明天就去慎刑司比对。这宫里,只要谁的手对上了,就是谁干的!”
声音压得“低”,但陈意诚知道,墙外一定有人在听。
接下来的一天,风平浪静。第二天,风平浪静。第三天夜里,终于有人行动了。
一个黑影从造办处的角门摸出来,沿着墙根朝发电房的方向移动。这个黑影比上次李振先追的那个要高一些,脚步极轻。他手里拿着个小油瓶,走到发电房后面,准备往墙缝里灌油。
他刚要动手,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等你很久了。”陈意诚说。同时,几盏电灯“刷”地亮起来,把周围照得雪亮。
黑影的脸暴露在灯光下。陈意诚看清了,这不是小顺子。这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细眉窄脸,正是岳满堂身边的一个贴身亲随,叫福安。
福安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他挣扎了几下,被李振先和周福海按在地上。
陈意诚走到他面前,从他身上搜出了油瓶、火折子和一包硫磺。他没说话,只让人把福安绑了,带进发电房。
与此同时,陈意诚让老周拿着光绪的手谕,秘密前往岳满堂处传信:“总管,出大事了。有人去发电房放火,被陈大人抓了。这人,您得去看看。”
岳满堂赶到发电房时,脸色已不是弥勒佛,而是一尊愤怒的罗汉。他冲进屋里,看见被绑着的福安,脸色骤变。
“陈意诚,你这是什么意思?”岳满堂的声音在发颤。
陈意诚不慌不忙地把那包硫磺和油瓶摆在桌上:“岳总管,此人深夜持油携火,企图烧毁发电房。我当场抓获。这人叫福安,是您的亲随。我想请问岳总管,他要烧发电机,您知不知情?”
岳满堂的脸从愤怒变成了惊慌,又变成了恐惧。他猛地上前踹了福安一脚:“说!谁派你来的!”
福安被踹倒在地,嘴角溢出血,却紧咬牙关。陈意诚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阵厌恶。他拉住岳满堂:“岳总管,别在发电机边动粗。刀剑无眼,火星更无情。”
岳满堂停下手,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陈兄弟,这件事我岳某真的不知情。你要信我。”
陈意诚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他其实早就知道,福安不会招出岳满堂。因为岳满堂确实没有让福安放火。福安背后,另有其人。
“岳总管,福安是您的人。您说不知情,我信。但慎刑司的人,未必信。”陈意诚低声道,“您觉得,这事捅上去,太后会怎么想?”
岳满堂身子一晃。他抓着陈意诚的胳膊:“陈兄弟,你要什么?银子?票号?还是内务府的缺?我都给你。但此事,万不可闹到慎刑司。”
陈意诚把他的手推开:“岳总管,我要的只有一个。你告诉我,那个在灯泡上涂醋、又换了灯泡的人,到底是谁。不是你,我知道。但您一定知道点什么。”
岳满堂沉默了。发电房里的灯光照着他,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外面,紫禁城的夜色像一池深水。
“是……是几个俄国人。”岳满堂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俄国人?”陈意诚一愣。
“他们找到我,说只要在宫中制造一点小事故,吓唬吓唬太后,让她对电灯失去信任,就会给我一大笔银子。我觉得只是换个灯泡,炸不了人,就答应了。但我没让他们在灯泡上涂醋,更没有让人放火。那醋酸,是俄国人自己教的。福安放火,不是我的意思……是俄国人买通了他。”
陈意诚的脑海里快速翻涌。他想起了太后第一次看电灯时,那两个说俄语的洋人。想起他们口中“我国沙皇陛下的冬宫早已使用电灯”。原来,这些洋人是怕紫禁城全面电气化后,会影响他们向中国倾销蜡烛灯油的买卖。
“岳总管,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福安。他知道。”岳满堂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还有小顺子。那个换灯泡的小顺子,就是被俄国人收买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陈兄弟,你放我一马。”
陈意诚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岳满堂不是主谋,可他的贪婪和愚蠢,差点让整个紫禁城陷入火海。这就是宫里的“能人”,在太后面前八面玲珑,却为了一点私利,给外敌递刀。
“岳总管,此事我不再追究。但福安和小顺子不能放。”陈意诚说,“怎么处置他们,您看着办。还有,那些俄国人的联系方式,您写给我。”
岳满堂连连答应。
第二天,光绪拿到了陈意诚的密报。他看完后,拍案而起:“洋人竟敢把手伸到宫里来了!岳满堂这个蠢材,朕要杀了他!”
陈意诚跪下:“皇上息怒。岳满堂虽有罪,但此时不宜动他。第一,太后离不开他。第二,俄国人的事没有直接证据,闹大了反而打草惊蛇。臣以为,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岳满堂已经把俄国人的联络方式交了出来。臣可以假扮岳满堂的人,去跟俄国人接头,拿到他们收买宫中太监的铁证。届时,再通过总理衙门向俄国公使提出抗议。”
光绪盯着陈意诚:“你要自己去做这件事?太危险了。”
“皇上,此事非臣不可。臣懂洋文,又熟悉宫外情形。李振先和周福海跟着臣,不会有失。”
光绪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好。朕给你一道密旨。但你要记住,事不成,命要紧。若遇到危险,先保命。”
陈意诚叩首谢恩。他抬起头时,看见光绪手里握着那块嵌照片的怀表,手指关节发白。
三日后,陈意诚乔装成商人,在崇文门外一家俄国人开的洋行里,与那帮人接上了头。他用岳满堂给的口令和信物,取得了对方信任。俄国人提出,只要能在宫中制造更多“电灯意外”,让太后彻底禁绝电灯,他们愿意出一万两白银。
陈意诚假装讨价还价,同时暗中让人把整个对话记录了下来。俄方代表是个瘦高个子,叫伊万诺夫。他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得意忘形之际,还吹嘘自己是如何指使小顺子换灯泡、如何把醋抹到玻璃上。
“你们中国人,就该用蜡烛和煤油。电这东西,不该你们用。”伊万诺夫说着,端起茶喝了一口。
陈意诚忍住胸中怒火,微笑着把一张银票推过去:“那就一言为定。三日后,我会把合同签了。到时候你付定金。”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伸手去接银票。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一队穿着便衣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冲了进来。陈意诚站在角落里,看着伊万诺夫和他的手下被捆了起来。证据确凿,包括他们收买宫中人员的账册、银票存根,还有被换下来的那颗有裂纹的灯泡。
伊万诺夫在被带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陈意诚。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陈意诚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
光绪拿到铁证后,将此事上报给了总理衙门。总理衙门随后与俄国公使交涉。俄国公使起初抵赖,但在证据面前不得不低头。最终,俄方向清廷赔礼道歉,并交出了一批参与此事的商人。至于他们在宫中的内应,小顺子和福安,早已被内务府秘密处置。
岳满堂在事发后主动向太后请罪。太后骂了他一顿,但最终没有重责,只是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用着顺手。
陈意诚在这场风波中的表现,让太后对他刮目相看。她在一次召见中说:“陈意诚,你不光能办差,还能破案。哀家以前小看你了。”
陈意诚叩首:“臣只是尽了本分。若没有皇上明察秋毫,臣也做不成这些。”
太后看了看旁边的光绪,笑了:“你们君臣一心,挺好。”这话说得很淡,但陈意诚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事情平息后,紫禁城的电灯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太后主动提出要扩大发电房,并让陈意诚继续负责。她似乎对电灯有了真正的兴趣,甚至提出要在颐和园也安上电灯。
“陈意诚,颐和园离城远,发电机怎么弄?”太后问。
陈意诚早有准备:“回老佛爷,可在颐和园自建小型发电房,用柴油发电机,简单便捷。只是柴油机噪音较大,需建在远离寝殿的地方。”
“那就建。银子从内务府出。”太后挥了挥手,“以后哀家住在颐和园,夜里也要亮堂堂的。”
岳满堂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极了。他刚被罚了俸禄,又眼看着陈意诚的权柄越来越大。陈意诚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没有半点得意。
因为他知道,在这紫禁城里,每一次升迁,都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静怡听说陈意诚抓住了俄国奸细,特意跑来发电房找他。
“陈师傅,你厉害了。我皇兄说你像戏文里的侠客,孤身入虎穴。”静怡眼睛亮晶晶的。
陈意诚刚给一台发电机上了油,手上沾着机油。他苦笑:“什么侠客,就是个小工匠。格格别听皇上说笑话。”
静怡歪着头看他:“你手洗洗,给我讲讲你怎么抓那些俄国人的。”
“没什么好讲的。就是跟他们聊天,聊着聊着,官军就进来了。”陈意诚低头洗手。
静怡撇嘴:“你就编。我皇兄都告诉我了,你化装成商人,跟俄国人周旋了好几天。中间有次差点被识破,是你用俄语骂了一句街,才蒙混过关。陈师傅,你还会用俄语骂人?”
陈意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不算俄语,是天津码头上的混合话,洋人也能听懂。”
静怡凑近一步:“你教我几句。”
“格格,这不合适。”陈意诚后退一步,背撞在了门框上。
静怡“咯咯”笑了起来,那声音清脆得像风铃:“陈师傅,你脸红了。”
陈意诚咳了一声,拿起抹布擦机器,不再理她。静怡也不走,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忙活。午后的阳光从门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一团。
“陈师傅,我想去上海。”静怡忽然说。
陈意诚停下动作:“格格说笑了。”
“我没说笑。”静怡的声音认真起来,“我听说上海有电灯、有电话、有电车。还有女子学堂,有报纸。我想去看看。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红墙里头。”
陈意诚没有回头:“格格,您是皇上的亲妹妹。您的命,不由您自己定。”
“凭什么?”静怡的声音提高了,但又很快低下去,“算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也是这城里的人,你也不自由。”
陈意诚转过身,看着静怡。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多了一层水汽。他忽然有些心疼,但嘴上只能说:“格格,臣会努力,让这城里的一切都变好。但有些事,不是臣能改变的。”
静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陈意诚,你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陈意诚一个人站在发电房里,耳边回响着她那句“你也是这城里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静怡的心思。可正因为知道,他才必须克制。一个外臣,一个格格的青睐,在这紫禁城里,不是福气,是祸水。
六月底,陈意诚被提升为内务府造办处电气科主事,正五品。岳满堂被免了电气科的兼管,专心做他的造办处总管。宫里的电灯和电话业务,都归了陈意诚。光绪很高兴,又拨了一笔银子,让他从天津招聘更多工匠。一时间,陈意诚手下的电气科从五个人扩展到了二十多个人。
李振先被提拔为副手,周福海管设备维护。老周也领了个采买的小差事。宫里的电灯处,有模有样起来。
但陈意诚知道,危机远未解除。岳满堂虽然明面上退了,暗地里却从不曾死心。而且,随着电气科的扩大,各种利益关系更加复杂。有人来送礼,有人来递话,有人想把自己的亲戚塞进来。陈意诚一一回绝。他知道,电气科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期间,静怡没有再单独来找过他。听说她开始跟着宫里的西洋画师学画,又迷上了摄影。陈意诚偶尔在回廊上远远看见她,她总是捧着个画本,神情专注。
有一次,静怡让宫女给陈意诚送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拍的发电房。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那台黑黝黝的蒸汽机在画面里显得格外威风。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茄子,茄子。”陈意诚看罢,笑了。这是静怡独有的幽默。
他翻过照片,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会亮的。”他把照片收好,没有回信。
他不知道,这可能是他错过的最重要的一次回信。
七月的一天,陈意诚被紧急叫到颐和园。太后在那里试灯时,有几盏灯不亮。他带着李振先赶过去,发现是一条地下的线路被老鼠咬断了。他让人重新拉线,忙了一整夜。天亮时,所有灯都恢复了正常。太后睡醒后出来一看,满意地点点头。
“陈意诚,这颐和园的电灯,以后就由你管起来。每一盏灯都要亮。”太后说。
“臣遵命。”
就在陈意诚准备回紫禁城时,一个宫女匆匆来报:“陈大人,静怡格格请您过去一下。”
陈意诚来到静怡在颐和园的住处。她正坐在窗前画画,看见他来了,抬头笑了笑:“陈师傅,你看我这画怎么样?”
陈意诚走过去,看见画布上是一幅水墨山水,笔墨秀气。他点头:“格格画得越来越好了。”
静怡放下笔,认真地说:“我过段时间要去上海了。”
陈意诚一时没反应过来:“去上海?皇上准了?”
“还没。但太后说,可以考虑。”静怡的目光望向前方,“我求了太后。她一开始不同意,但我天天磨,她烦了。她说,你去上海可以,但要有人护送。陈师傅,我想请你护送我。”
陈意诚愣住了。他看着静怡,这个瘦小的格格,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臣……”他张了张嘴,“臣是外臣,不合规矩。”
“这里没有别人,别跟我提规矩。”静怡走近一步,“陈意诚,你护送我去上海,正好可以采购电气设备。于公于私,都说得通。我跟太后说,她已经松口了。现在只等你点头。”
陈意诚的心在跳。他低下头,看着静怡那双瘦弱的手,上面沾着一点墨迹。他很想伸出手去,替她擦掉。但他没有。
“格格,臣去问过岳总管。如果太后有旨,臣必定护送。”
静怡笑了,笑得很灿烂:“那就是成了。陈师傅,你等着。”
陈意诚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没想到,岳满堂在这件事上,居然没有阻挠。也许他觉得静怡离开京城对光绪来说是一个损失,而陈意诚跟着走,正好可以把他从宫中核心事务中剥离。又或者,岳满堂在布一个更大的局。陈意诚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八月中秋刚过,护送静怡去上海的队伍就出发了。陈意诚带着李振先和两个工匠随行。一路上,静怡像出了笼子的鸟,看什么都新鲜。陈意诚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安全上。他知道,出京之后,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果然,到了天津附近,陈意诚发现有人在跟踪。李振先骑马追了几里地,没追上。陈意诚判断,这跟踪的人可能是岳满堂派来的,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人。他不敢大意,改变了行程,没走官道,而是走小路进了天津城。
在天津,盛宣怀设宴款待。静怡第一次见到机器局,兴奋得不行。陈意诚陪她参观,给她讲解机器。盛宣怀在一旁说:“陈老弟,你这次去上海,可要帮我办几件大事。采购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直接去找这个人。”说着,他递过一个信封。
陈意诚收好信封。盛宣怀又说:“上海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你们这一路,要多加小心。尤其是静怡格格,不能暴露身份。”
静怡在旁边说:“放心,我就说我是陈师傅的妹妹,去上海投亲。”
盛宣怀一愣,随即笑道:“陈师傅的妹妹,这倒是新鲜。不过也是,格格,您扮成平民女子,路上方便得多。”
第二天,一行人改走水路,从天津上船去上海。码头上,陈意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他把静怡安排进船舱,自己带着李振先在甲板上警戒。船开了几里地,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码头上。那人穿着灰布长袍,个子不高,正是岳满堂手下的那个师爷。
陈意诚心里一紧。他不动声色地走进船舱,对静怡说:“格格,我们的行踪暴露了。从今天起,您不能叫格格,叫意兰。陈意兰。我的妹妹。”
静怡点头:“好。意兰。这名字好听。”
陈意诚转身对李振先说:“去告诉船老大,到青县提前靠岸。我们走陆路。另外,把船尾那盏灯换了,用红布罩上。”
“师傅,有人跟上来了?”
“应该是岳满堂的人。不过他们暂时不会动手。他们的任务是盯,不是杀。因为岳满堂还不知道太后对我们这趟差事的真实态度。”陈意诚分析着,声音很低,“我们只要安全到上海,完成采购,把人完好带回去,岳满堂就无话可说。但我们必须防着他狗急跳墙。”
李振先点点头。
船在青县靠了岸。陈意诚带着静怡和众人上了岸,找了个车马行,买了两辆骡车,沿着官道南下。他们没有再遇见跟踪的人。但陈意诚知道,只要他们还没回京,危险就一直存在。
经过半个多月的跋涉,他们终于到了上海。静怡在看到黄浦江上的轮船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陈意诚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次上海之行,对静怡来说,不只是一次护送,更是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
而他,既是护送者,也是看护人。
到上海后,陈意诚按盛宣怀给的地址,找到了一个姓林的买办。林买办四十来岁,会说英语、法语,跟洋行的关系极熟。他给陈意诚安排了住处,又带着他们去各洋行看货。陈意诚一边采购电气设备,一边留心保护静怡。静怡则像块海绵,吸收着上海滩的一切新鲜事物。她去了女子学堂旁听,还跟几个外国女记者做了朋友。
但陈意诚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他跟林买办说起,林买办说:“陈老板放心,上海滩这地方,没有我摆不平的事。”他拍着胸脯,可陈意诚不敢全信。
有一天晚上,静怡从女子学堂回来得晚了些。陈意诚在客栈门口等,看见一个戴礼帽的男人在对面巷口探头。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那人转身就走。陈意诚追了几步,看见那人上了一辆马车,跑了。但陈意诚记住了马车的样式和车夫的脸。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林买办。林买办派人去查,回来报告说,那马车是俄国领事馆的。陈意诚心里一沉,看来俄国人还没有死心。他们在北京吃了亏,现在追到上海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他,就是静怡。
当天晚上,陈意诚对静怡说:“格格,上海不能久留。我们提前回京。最好走海路。”
静怡有些不情愿:“这才来了不到半个月,我还有很多东西没看。”
“听话。回家看也一样。”陈意诚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静怡看着他,嘴巴撅着,但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意诚安排李振先去订去天津的船票。林买办帮忙联系了法国轮船公司的船。可就在出发前一晚,出事了。
李振先浑身是血地跑回客栈,说货物被人砸了,他自己也被几个黑衣人拦住打了一顿。对方抢走了那批刚买来的电气设备,还留了句话:“让陈意诚来十六铺码头领货。”
陈意诚让老周把静怡锁在房间里,自己带着林买办和几个青帮兄弟,直奔十六铺码头。到那里时,他看到李振先被打伤的地方,地上还有几滩血。抢货的人在暗处。码头上的苦力全躲了。
“陈老板,这伙人不是一般的混混。是有人雇的。”林买办说。
“是俄国人。”陈意诚说,“他们想逼我现身,然后在这里解决我。这批货能拿回来最好,拿不回来,就让他们连人带货一起沉到黄浦江里去。”
他的声音很冷。林买办听得打了个寒颤。
“陈老板,您想怎么办?”
陈意诚扫了一眼码头四周,看到几个扛着扁担的人影在仓库附近晃动。他知道,对方在等他。他低声对林买办说:“你帮我办三件事。第一,去法国巡捕房报警,说俄国人抢劫货物。第二,让青帮的人把消息放出去,就说内务府的货在十六铺被劫了。第三,给我弄一桶汽油,送到那个仓库后面。”
林买办点头去了。
陈意诚蹲在码头边上,从怀里掏出静怡送他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发电机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他把照片收好,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一盏汽灯在仓库门口摇晃。陈意诚走到灯光下,站定。
“出来吧。”他用俄语喊了一声。
仓库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伊万诺夫的手下,一个身材高大的俄国人。他操着蹩脚的中文说:“陈大人,很高兴又见面了。”
“货呢?”
“在仓库里。完好无损。不过,你要想取货,得帮我一个忙。”俄国人皮笑肉不笑。
“说来听听。”
“北京的紫禁城电灯处,以后要采购俄国煤油,不能再用电灯。你写个保证书,签字画押。货,我立刻还给你。保证书,我的人会带回北京。”
陈意诚笑了:“你觉得这可能吗?”
俄国人耸耸肩:“那很遗憾。黄浦江今晚会很冷。”
他身后走出了七八个手持短刀的人。陈意诚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等。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警哨声。法国巡捕房的巡捕骑着马冲上码头,后面跟着一帮青帮的汉子,手里拿着棍棒。那些黑衣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俄国人也变了脸色,拔腿就往仓库后面跑。
陈意诚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后扔进了仓库后窗。那桶汽油就放在窗下。“轰”的一声,火光冲天。但这火只烧仓库后墙根的一块空地,离货物还有一段距离。
陈意诚趁乱冲进仓库,找到了他们的货箱。李振先的伤不重,也跟了上来。众人把货抬出来。青帮的人把住了码头,黑衣人们被打得七零八落。那个俄国人跳上了一艘小船,朝外滩方向逃去。
火还在烧。但陈意诚知道,这火烧不了多远。巡捕房的人过来盘问,林买办上前交涉。最终,货物保住了,人也安全。陈意诚靠在码头的拴马桩上,喘着粗气。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这是他第一次用火。
“师傅,您胳膊受伤了。”李振先惊呼。
陈意诚低头一看,果然,胳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把半截袖子都浸湿了。他摆了摆手:“没事,皮外伤。”
回到客栈,静怡看到他这副模样,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陈师傅,你怎么搞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来上海了,都是因为我!”
陈意诚用没受伤的手给她倒了杯水:“格格,别哭。这不是您的错。那些俄国人,就算您不来,也会找上我。他们被我们从宫里赶出来,丢了买卖。早晚会报复。”
静怡哭着从包袱里翻出伤药,笨手笨脚地给陈意诚包扎。她的手很抖。陈意诚忍着疼,心里却升起一股暖意。在这座异乡的城市,在这间逼仄的客栈房间里,两个被困在各自命运里的人,短暂地靠近了。
“格格,以后别叫我陈师傅了。叫我意诚吧。”陈意诚轻声说。
静怡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点了点头。
两天后,他们登上了回天津的轮船。货物安全装舱。静怡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滩,久久没有说话。陈意诚站在她身后,说:“等以后天下太平了,你还可以来。”
静怡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陈意诚把自己的一件旧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船开了。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漫长。因为货物重,骡车走得更慢。李振先的伤还没好透,陈意诚让他多歇,自己顶上去赶车。静怡也坐不住了,跳下车来走路。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二十多天才到北京。
这二十多天里,陈意诚和静怡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们说话不再那么客套,多了一些平常人的随意。静怡开始叫他“意诚”,他也不再一口一个“格格”。但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像两条平行的溪流,看得见彼此,却不敢交汇。
到了北京城外,陈意诚重新把“格格”两个字拾了起来。静怡也没再叫他的名字。宫门在望,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岳满堂在城门口“迎接”。他看着满载而归的车队,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陈兄弟,这一路辛苦了。老佛爷都问了好几次,说静怡格格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这不,今天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静怡看都没看他,直接进了宫。陈意诚把货物交给造办处,入册登记。忙活了半天,直到天黑才回家。老周打了一盆热水,他泡着脚,才发现脚底全是水泡。
“老爷,这一路到底出了什么事?您这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老周絮絮叨叨。
陈意诚闭着眼:“没事。你让我静一静。”
老周不再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陈意诚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翻涌着这趟旅程的画面。上海滩的灯光、码头的打斗、静怡的眼泪。还有他在十六铺码头上点的那把火。他想起光绪说过的话:“你变了。”是的,他变了。可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他自己也说不清。
几天后,光绪召见陈意诚。听完汇报,光绪沉默了很久,说:“俄国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上海点的火,我担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先保命。货没了可以再买。你的人要没了,我找谁去?”
陈意诚跪下:“谢皇上。”
光绪起身,走到他面前:“陈意诚,你想过没有,我们跟洋人争来争去,争的到底是什么?”
陈意诚抬头:“臣以为,争的是一口气。让他们知道,中国的事,中国人自己说了算。”
光绪笑了:“对。就是这口气。”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静怡这次回来,变了不少。太后说她懂事了。我看,她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陈意诚没接话。他不敢接。
“陈意诚,你跟朕说实话。静怡待你,是不是不同?”光绪盯着他问。
陈意诚心头猛跳。他垂下头:“皇上,臣一心办差,不敢有非分之想。静怡格格金枝玉叶,臣不过是……”
“行了。”光绪打断他,“朕没怪你。只是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比朕清楚。静怡年纪不小了,太后迟早会给她指婚。你的路,你自己好好走。别让朕难做,也别让她难堪。”
陈意诚叩首:“臣明白。”
退出来时,陈意诚的后背全湿了。他没有直接回发电房,而是去了御花园。在静怡经常画画的老柏树下,他站了很久。
树上挂着一块许愿牌,是静怡留下的。他认得她的字,上面写着:“愿这城里有光,愿这光能带我去远方。”
陈意诚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没有摘。他转身走了。
十月,陈意诚升任内务府造办处副主事,兼电灯处提调。岳满堂对他越发客气了。这种客气,让陈意诚更加警惕。岳满堂不是一个甘居人下的人,他一定在等一个机会。
果然,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月底,一位蒙古王公进京朝觐。太后设宴款待。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有盏电灯剧烈闪烁起来。陈意诚正在发电房监控,接到报告立即带人赶去。原来是电路过载,导致保险丝烧断。这是很正常的故障,但岳满堂却借机发难,说电灯处管理不严,扫了太后的兴。
太后在席间也面露不悦。她让岳满堂传话:“陈意诚,这灯怎么好端端的就坏了?是不是你手下的人偷懒?”
陈意诚只能跪下解释。太后的怒气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但事后调查发现,那晚的过载根本不是意外。有人在宴会前偷偷多接了十几盏灯,让线路超负荷。那多出来的灯,是岳满堂让人以“临时加灯”的名义安上去的。陈意诚找到岳满堂质问,岳满堂一脸无辜:“陈兄弟,我也是一片好心。王公们来了,多安几盏灯有面子。没想到你的线路这么不经用。”
陈意诚知道,这是岳满堂给他下的套。他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在太后那里也站不住脚。因为那晚的确是他的人没有及时发现过载。作为提调,他难辞其咎。
这件事让陈意诚明白,在紫禁城,技术从来不是护身符。只有政治手腕才能生存。可惜,他偏偏最不擅长这个。
十一月,光绪开始推动更大胆的洋务计划。他让陈意诚在宫中安装电话交换机,让各主要宫殿之间可以互相通话。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工程。陈意诚带着电气科的人日夜赶工。岳满堂则不断在太后耳边吹风,说电话会让宫中机密外泄。
但这次,太后没有听岳满堂的。她对电话很感兴趣,甚至主动问陈意诚:“这东西,能不能接到颐和园和天津?”
“能。只要中间设中继站,千里之外也可通话。”陈意诚答道。
太后点点头,看向光绪:“皇帝,这电话比电报强。说话听得见,省得写字。你在宫里,哀家在园子里,有事说一声,都不用派人。”
光绪笑了:“亲爸爸喜欢,就多装几部。”
陈意诚叩首:“臣遵命。”
电话交换机装好后,太后成了最热心的试用者。她每天都要给光绪打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三次。光绪也总是第一时间接听。宫里的人都说,老佛爷和皇上最近关系好了不少。陈意诚心里清楚,这电话线,不仅连起了宫殿,也连起了这对名义母子的感情。
但岳满堂的脸,一天比一天阴。
十二月,一个叫孙祥的人找到了陈意诚。这人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个小官,专管皇城周边的治安。他带来一个消息: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最近在皇城附近转悠,像是在打探紫禁城的防卫和电力线路。陈意诚立刻警觉起来。他让孙祥继续盯着,同时向光绪报告。
光绪听完,脸色变得凝重:“你确定不是岳满堂的人?”
“回皇上,不像。这些人行事老练,像是职业探子。岳满堂手下的人,没这个本事。”陈意诚说。
“那会是谁?”
陈意诚犹豫了一下:“臣怀疑是日本人。最近日本人在北京活动频繁,他们的使馆离皇城不远。而且,日本人一直对紫禁城的防卫很感兴趣。”
光绪沉默片刻:“如果是日本人,他们想干什么?”
“臣不敢妄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人打探紫禁城的电力线路,都不会安好心。因为一旦打仗,破坏电力,就能让宫里的通讯瘫痪。”
光绪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搁下:“陈意诚,我让孙祥把人都调给你。你给朕把这些人抓了。要活的。”
陈意诚没有急着抓人。他让孙祥继续跟踪,搞清楚这些人的落脚点和接头方式。三天后,孙祥回报:这伙人共有五人,住在东交民巷附近的一个小院里。领头的叫松本,日本人,会中文。
陈意诚决定收网。他让孙祥带人包围小院,自己则去请了总理衙门的协助。当晚,行动开始。孙祥的人翻墙进入,陈意诚带人在外面接应。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五个人全部落网。在院子里搜出了绘制的皇城地图、电力线路草图,以及一些写着日文的纸条。
光绪拿到口供后,震怒。日本人承认,他们受日本公使指使,试图破坏紫禁城的电灯和电话系统。光绪把此案交给总理衙门,让他们严正交涉。日本公使起初否认,但在人证物证面前,最后只得以“个人行为”为由搪塞。
陈意诚再次立功。但这一次,他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岳满堂找不到机会使坏,只能干瞪眼。
光绪在表彰陈意诚时说:“你抓了日本人,等于给紫禁城加了一道锁。这比安一百盏灯都重要。”
陈意诚没有居功:“这是臣的本分。”
“陈意诚,朕想让你做更大的事。”光绪忽然说,“在颐和园和紫禁城之间,铺设一条地下电缆。以后,两地的电灯和电话,都用同一条线供。这样既省钱,又安全。”
陈意诚眼睛一亮:“皇上圣明。地下电缆比架空线更可靠,不怕风吹雨打,也不怕被人破坏。”
“但工程量大,银子不少。你有把握吗?”
“臣有把握。只是需要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两年。”
光绪点点头:“朕给你两年。但不能耽误宫中的日常用电。你好好规划。”
陈意诚领命。
可就在他忙于规划地下电缆的时候,一场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光绪二十五年正月,太后在颐和园召开御前会议,讨论是否废黜光绪皇帝。朝野震动。陈意诚得知消息时,正在紫禁城发电房值班。老周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出大事了。皇上被软禁在瀛台了。太后说要废了他,另立新君。”
陈意诚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想起了光绪那双亮得像火的眼睛。想起了他说的“这电里藏着一个国家的气数”。想起了他在御花园里对自己说的话:“陈意诚,你变了。”
他站起来,声音发干:“别乱说话。皇上只是身体不适,在瀛台休养。我们的差事不能停。灯,还得亮。”
老周不懂这些,但看着陈意诚的脸色,不敢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紫禁城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陈意诚照常带着人巡检线路。可他在经过瀛台附近时,看见那里的电灯全灭了。
“师傅,皇上住的那边,灯灭了。”李振先低声说。
陈意诚没有说话。他沿着线路检查,发现通往瀛台的电线被人为剪断了。断口很整齐,是利器割的。他站在那截断线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修。”他说。
李振先一愣:“师傅,太后……”
“我们管的是灯,不是别的。”陈意诚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钳子,“灯坏了,就要修。这是差事。”
李振先和几个工匠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蹲了下来。他们把被剪断的线重新接上。天还没黑,瀛台的电灯又亮了起来。
岳满堂第二天就找上门来:“陈意诚,你胆子不小。瀛台是什么地方?你擅自接通电源,不怕掉脑袋?”
陈意诚平静地回答:“岳总管,电灯处的职责是保证紫禁城每一盏灯都亮。臣不知道瀛台有什么特别。如果因为臣的差事让您觉得不妥,您可以去跟太后说。臣等着。”
岳满堂的脸涨得通红。他瞪着陈意诚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他不敢把这事闹到太后那里。因为瀛台被断电本来就不光彩,传出去更不好听。
陈意诚继续做他的事。他给瀛台换了更耐用的线,还加装了一盏从上海买回来的台灯。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改变不了大局。但他至少能让那个被软禁的年轻皇帝,在夜晚还能看见一丝光。
春天快到了。陈意诚开始着手地下电缆的规划。他沿着紫禁城到颐和园的路走了几十遍,画出了详细的路线图。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这张图变成现实。因为光绪被软禁后,整个洋务工程都放慢了。岳满堂重新得势,明里暗里阻挠电灯处的工作。
但奇怪的是,太后对电灯似乎并没有因为光绪的事而疏远。她依然住在颐和园,依然每天打电话给紫禁城,问宫里的情况。只是接电话的人,从光绪换成了庆王奕劻。
陈意诚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四月的一天,他接到了静怡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意诚哥,我要嫁到蒙古去了。太后指的婚。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西华门外,老地方。”
陈意诚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起了老柏树下的那块许愿牌。想起她在上海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她笑着喊出“茄子”的模样。
他去了。西华门外,那棵老槐树下,静怡穿着一件素色衣裳,像一片被风吹来的影子。
“你瘦了。”陈意诚说。
静怡笑了笑:“你不也是。”
他们沿着宫墙慢慢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静怡说了很多,说她不想嫁,说她哭了好几天,说太后不听她的,说皇兄被关在瀛台,她什么都做不了。陈意诚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多余。
“意诚哥。”静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能不能带我走?就现在。我什么都不要,只跟你走。去上海,去任何有光的地方。”
陈意诚的心像被谁狠狠攥住了。他看着她,她眼睛里映着晚霞的红,像两团跳动的火。他多想伸出手去,拉住她。可他不能。
“格格,您说笑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静怡眼里的火灭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她笑了,笑得很凄凉:“我知道。我就知道。”她从袖中拿出那幅她画的发电房,递给他,“这个,留给你。以后你看到它,就想想我。”
陈意诚接过画。上面画着发电房的轮廓,窗外有一排灯,每盏灯的下面,都歪歪扭扭地写着“茄子”两个字。
“臣……会收好。”他听见自己说。
静怡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陈意诚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那天夜里,陈意诚在发电房里待了一整夜。他把那幅画挂在机器旁的墙上。蒸汽机轰隆运转,灯光在画上跳动。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盛宣怀、李振先、周福海、老周、岳满堂、光绪、静怡。还有慈禧太后喊出的那两个字。
“茄子。”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故事还没有结束。陈意诚知道,只要紫禁城的灯还亮着,他的路就还要走下去。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都不能回头。
因为光,一旦亮起来,就没有熄灭的道理。
秋意渐浓。静怡离开京城的那天,天很阴。陈意诚没有去送。他带着李振先去了城外的地下电缆施工现场。他蹲在沟渠边,亲手把第一根地下电缆放进土沟里。泥土冰凉,他的手在抖。
“师傅,格格走了。”李振先在他耳边低声说。
陈意诚“嗯”了一声,手里的电缆线没有松。他用力拧紧接头,用绝缘布一圈圈缠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李振先不敢再说话,只默默地递工具。
电缆一段接一段向前延伸。从紫禁城到颐和园,四十多里路,陈意诚带着二十几个工匠,干了整整一个秋天。岳满堂几次想找茬,都被陈意诚用事实堵了回去。电缆铺到哪里,灯就亮到哪里。沿途百姓出来看,一个个啧啧称奇。陈意诚让人在重要地段树立了警告标志,画着闪电的形状。老百姓看不懂,但知道那个标志的意思是“有电,危险”。
地下电缆完工的那天,陈意诚站在颐和园的配电房外,拉下了总开关。乐寿堂里的灯亮了,电话响了。太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这灯,还是亮堂的好。”
陈意诚对着电话跪下:“回老佛爷,地下电缆已经铺成。从今往后,紫禁城到颐和园,风雨无阻,电灯常明。”
太后“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陈意诚跪在原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忽然觉得,这忙碌的声音,就是他在宫中的全部意义。
但故事远没有结束。因为岳满堂还活着,因为静怡还在去蒙古的路上,因为光绪还被关在瀛台。
冬天来了,北京下了好几场大雪。宫里的电灯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但陈意诚发现,通往瀛台的电线又被人剪断了。这次剪断的地方在地下,藏在电缆井里,非常隐蔽。陈意诚带人挖开地面,找到了断口。跟上次一样,是利器割的。
陈意诚没有声张。他让周福海守在瀛台附近,每天巡查。李振先则负责其他宫殿的线路。他自己则利用夜间,把整个皇城的电力线路重新画了一遍。他要找出一条最安全的供电路径,确保任何一处被破坏,其他地方的灯都不会灭。
这个想法,来自他在天津时学到的电网知识。洋人管这叫“环形供电”。陈意诚用铅笔画了无数张草图,终于设计出了一套简单的环网系统。即使某个节点被切断,电流还能从另一个方向到达。他给所有重要宫殿都安装了双路供电。其中包括瀛台。
岳满堂没有发现这个秘密。或者发现了,也没有上报。因为他知道,把光绪软禁在黑暗中,传出去不光彩。而且,如果太后知道陈意诚在设法保护光绪,她可能会对陈意诚不利。这种可能让岳满堂既忌惮又兴奋。
光绪二十五年冬,京城的形势越来越微妙。光绪被软禁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民间。上海的报纸甚至登出了“皇上病重”的谣言。陈意诚每天在发电房里,通过电话线监测各宫殿的用电情况。他让李振先带人在皇城外设立了巡逻点,防备有人破坏线路。
一天深夜,陈意诚接到报告:皇城西北角的电缆井有异动。他带着人赶过去,在雪地里发现了几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脚印在城墙上消失了。陈意诚仔细观察,发现城墙上有几块砖松动了,墙根下还有新挖的痕迹。
“有人在挖地道。”陈意诚低声说。
他让周福海把墙上的砖恢复原状,又派了两个人日夜蹲守。第二天夜里,那堵墙下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蹲守的人立刻发出信号。陈意诚带着人围上去。两个黑衣人从地道口钻出来,被逮了个正着。
审问结果出乎意料。这两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俄国人。他们是一伙盗贼,看中了皇城西北角地下的电缆,想偷铜线卖钱。陈意诚哭笑不得。他让孙祥把人移交给了顺天府。
“师傅,这电缆里的铜芯确实值钱。”李振先看着被挖出的电缆说,“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贼不敢偷。”
陈意诚想了想,让人在皇城外每隔一段就埋下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此线有电,偷盗必死。”这不是吓唬人。高压线的电压足以致命。他把真实情况写成告示,贴在了城墙四周。从此,偷盗电缆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陈意诚在发电房值守。李振先给他送来了热腾腾的饺子。窗外飘着大雪,机器的轰隆声和风声混在一起。陈意诚吃着饺子,忽然想起了静怡。不知道她在蒙古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在这个冬夜,望着窗外的雪,想起北京。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远处的宫殿在灯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师傅,您说,这紫禁城里到底有多少盏灯?”李振先凑过来问。
“一千二百多盏。”陈意诚说。
“这么多!都快把咱给累死了。”李振先吐了吐舌头。
陈意诚笑了:“这还没到一半。以后,每个宫殿每个角落都要亮起来。到那时,你才真正算个电灯处的老人。”
李振先咧着嘴:“那师傅,您得给我涨工钱。”
“涨。等我跟上头说。”陈意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一起看着窗外的雪。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雪夜里,像一首重复的催眠曲。
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之后,一场改变整个中国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陈意诚能做的,就是让灯不要灭。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五月,义和团进入北京,围攻使馆区。紫禁城里的电灯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义和团的破坏、洋人的炮火,让电力线路遭受重创。陈意诚带着电气科的人拼死抢修。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炮火和混乱中修复着一段又一段电线。
岳满堂逃了,带着内务府的印信躲进了地窖。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乱作一团。陈意诚让李振先带人保护发电房。周福海带人沿路巡查。他自己则守在太后的寝殿外,确保那里的灯不会灭。
六月底,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西逃。临行前,太后对陈意诚下了一道命令:“把宫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别让洋人看见咱们的灯。”
陈意诚领命。可他回到发电房,看着那些运转了一年的机器,怎么也下不去手。
“李振先,周福海。你们说,这灯该不该灭?”
周福海沉默。李振先咬着嘴唇,忽然说:“师傅,咱不灭。这灯灭了,紫禁城就真的黑了。咱把灯留着,等太后回来,还能看见家。”
陈意诚点点头。他没有灭灯。他让所有人继续守着自己的岗位。直到最后一刻。
洋兵入城那天,陈意诚站在发电房外,看着远处的火光。他的手按在总开关上。只要拉下开关,全城的灯都会熄灭。但他没有。
“我们可能都活不了。”他对围在身边的工匠们说,“但只要有一盏灯亮着,紫禁城就还有魂。你们谁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没有一个人走。
紫禁城的电灯,在那个黑暗的日子里,一直亮到了最后一刻。
发电机最终被炮火震坏了。灯光一盏盏暗下去。陈意诚和李振先、周福海等人撤出了皇城。他们躲进了北池子大街那处小宅院。陈意诚坐在堂屋里,望着条案上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老周,点灯。”他说。
老周点燃了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陈意诚看着那火光,忽然说:“这灯,迟早会变成电灯。亮到每一个老百姓家里。”
李振先问:“师傅,咱们还能回去吗?”
陈意诚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火光中笑了。
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他知道,无论紫禁城里的那盏灯是否还亮着,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生了根。比如那两个从慈禧口中喊出的字,已经传遍了市井街巷。人们拍照时喊它,聊天时用它。没有人再去想它的来历。但陈意诚知道,那不是一个菜名。那是人在面对光明时,最本能的惊叹。
而他自己,也在那声惊叹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光绪二十六年冬,陈意诚带着李振先和周福海,从北京出发,经天津、上海,去往南方。他们的目的地是广州。那里有新的发电厂要建,有新的电灯要点亮。盛宣怀在信中说:“陈兄弟,国家多难,但电灯之事不可废。你南下吧。路我给你安排好了。”
陈意诚把静怡的画小心地放进包袱最底层。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走吧。”他转过身,对李振先和周福海说。
“茄子。”李振先忽然冒出这两个字。
陈意诚一愣,随即笑了。周福海也笑了。三个人在风中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里带着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希冀。
夕阳西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走在泥泞的官道上,朝着南方。身后的北京城越来越远,前方,有无尽的夜色,也有即将亮起的灯。
而在遥远的西安,慈禧太后正坐在简陋的行宫里。她忽然想起了紫禁城里的灯。她对身旁的太监说:“等回了京,让陈意诚把灯都点上。还是电灯好,亮堂。”
太监应了一声。可谁也不知道,陈意诚此刻已经不在北京了。
但紫禁城的电灯,终究会重新亮起。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有人曾把光带进了最深的宫殿。而光,一旦亮起来,就不会真正熄灭。
故事至此,似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但陈意诚知道,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他要用一生去点亮更多的灯,去照亮更多的地方。而那个曾经在紫禁城里脱口而出“茄子”的声音,将穿越漫长的岁月,变成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在面对相机镜头时,最温柔最自然的一句口头禅。
每一次说“茄子”,都是一次与光的重逢。
而陈意诚与静怡的故事,也并未真正结束。多年以后,当陈意诚在广州的一家女子学堂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他才知道,有些光,跨越了山海,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对他笑了。
“茄子。”她说。
陈意诚站在那里,风吹过他的头发。他笑了,泪水却夺眶而出。
原来,这世间所有的光,所有的别离与重逢,都早已被那两个字,轻轻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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