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和十五年冬,宰相徐阶平病笃。阖府上下跪了一地,独独缺了那个赶了三十年马车的车夫。徐阶平让人去找,找遍了马棚柴房都不见人影。第三日拂晓,车夫自己回来了,跪在床前磕了个头。徐阶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像破了洞的风箱:“老夫活了六十八年,到今天才看明白——你才是这府里最聪明的人。”车夫没说话,又磕了一个头。第二天天亮,徐阶平的私印不见了。

第一节 车夫老赵

永和十五年冬,腊月初八。

宰相府的马车照例在寅时三刻驶出巷口。赶车的老赵缩着脖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的棉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吆喝着,鞭子虚晃一下,并不真抽。

车里坐着徐阶平。

马车经过东华门时,前面堵了一队人马,白幡飘飘,哭声震天。老赵勒住缰绳,把车靠边停下。徐阶平掀开车帘一角,皱了皱眉:“谁的丧事?”

老赵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工部侍郎王大人的老太太,昨儿晚上殁的。”

徐阶平放下车帘,没再说话。但他心里动了一下——王侍郎家办丧事,他这个当朝宰相竟不知道,一个赶车的倒先得了消息。

马车继续往前走。徐阶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句话。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个车夫,在他问起某位官员的行踪时,随口答了一句“张大人昨儿个去了通州”。事后他查证,果然如此。

那时候他没放在心上。一个赶车的,成天在外面跑,听的多见的广,知道些闲事不稀奇。

但现在想起来,他忽然觉得不对。

那些消息,不是一个赶车人该知道的。王侍郎家的老太太是内眷,死讯还没正式通报,连他都不知情,老赵是从哪儿听来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老赵跳下车,搬了脚踏放在车门下,垂手立在一旁。徐阶平踩着脚踏下来,经过老赵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了这个车夫一眼。

老赵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睡不醒。他佝偻着背,站在那里,跟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没什么区别。

“老赵。”徐阶平叫住他。

“老爷有何吩咐?”

“你在我府上多少年了?”

老赵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年。”

徐阶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宫门。但他心里那个疙瘩,越缠越紧。

三十年。一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待了三十年,他竟然到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第二节 蠢人

管家周鹤龄在相府干了二十五年,自认对府里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唯独赵如愚,他从来搞不懂。

说这人勤快吧,他干活慢吞吞的,别人赶车一个时辰跑一趟,他要跑一个半时辰。说这人懒吧,他从不偷奸耍滑,大冬天的半夜起来给马添草料,冻得鼻涕横流也不吭声。

说他聪明吧,他连自己的工钱都算不明白,每个月领了银子就往枕头底下一塞,被偷了也不知道。说他傻吧,他养的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比别家的马精神一倍。

周鹤龄私下跟账房先生议论过这个人。账房先生说:“就是个老实人,没啥心眼。”周鹤龄想了想,觉得也对。这年头,老实人不吃亏,谁吃亏?

但有一件事,周鹤龄一直记着。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一个算命先生路过相府门口,正好赶上赵如愚赶车回来。算命先生盯着赵如愚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此人骨相奇特,非池中之物。”

周鹤龄当时正好在旁边,听见了,笑着问:“先生是说他有大出息?”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周鹤龄把这事当成笑话,逢人便讲。府里的人听了都笑,说那算命先生八成是个骗子,看走了眼,把一个傻子说成了贵人。赵如愚听说后,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开心,露出一口黄牙。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把赵如愚当回事。

但周鹤龄偶尔会想——那个算命先生,真的是骗子吗?

第三节 马棚里的书

四姨太柳如是进府三年,始终是个尴尬的身份。说是主子吧,出身青楼,正经太太小姐都不拿正眼看她。说是下人吧,徐阶平又着实宠她,吃穿用度比正房太太还阔气。

她闲来无事,喜欢在府里四处走动。别人都觉得她是闲得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找一条后路。

这天下午,她溜达到后院马棚附近,远远看见赵如愚蹲在马棚角落里,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放轻脚步绕到侧面,透过栅栏缝隙往里看。

赵如愚手里捧着一本书。

柳如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是一本书。赵如愚翻了一页,目光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柳如是心里咯噔一下。她故意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发出声响。

赵如愚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那副标志性的憨笑。他把书往草料堆里一塞,站起来,搓着手:“四太太怎么到这儿来了?脏得很。”

柳如是笑着走近:“赵大哥在看什么呢?”

“没……没看啥。”赵如愚挠了挠头,“小的不识字,就拿那本书垫屁股坐坐。”

柳如是瞥了一眼草料堆,露出的一角书封上,隐约能看到三个字——《长短经》。

她没戳破,笑着说:“赵大哥辛苦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壶热酒来。”

“多谢四太太,多谢四太太。”赵如愚点头哈腰,一脸感激。

柳如是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如愚又蹲回了那个角落,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一个不识字的人,为什么要拿一本书垫屁股?马棚里那么多干草,偏偏拿书?

《长短经》她听说过,那是纵横家的书,讲的是权谋之术。

第四节 骑马

腊月十五,徐明远带着一群朋友回府喝酒。

徐明远是徐阶平的长子,从小娇生惯养,二十多岁的人了,一事无成,整天斗鸡走狗。徐阶平骂过他几次,没用,索性不管了。

这天他喝得醉醺醺的,从厅里摇摇晃晃走出来,正好撞见赵如愚牵着马从院子里经过。徐明远眼睛一亮,指着赵如愚对朋友们说:“你们见过人骑马,见过人当马吗?”

一群人哄笑起来。

徐明远踉跄着走过去,拍着赵如愚的肩膀:“老赵,趴下,让小爷骑一圈。”

赵如愚愣了一下,看了看徐明远,又看了看那群等着看好戏的公子哥。他咧开嘴笑了笑,松开缰绳,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徐明远一屁股骑了上去,嘴里喊着“驾”,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赵如愚在地上爬,膝盖磨破了也不吭声。那群公子哥笑得前仰后合,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柳如是站在二楼的廊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如愚趴下去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那不是逆来顺受的苦笑,也不是讨好的谄笑。那种笑容,她见过。

在青楼里,有些姑娘被客人刁难时,脸上就会露出那种笑。表面上在赔罪,实际上心里在盘算着怎么报复。

徐明远骑够了,从赵如愚背上下来,随手丢了一块碎银子:“赏你的。”

赵如愚捡起银子,揣进怀里,拍拍膝盖上的土,又牵起马,一瘸一拐地走了。

柳如是目送他走远,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第五节 私印

徐阶平有个习惯——每天睡前,必定亲自检查书房里的几样要紧物件。奏章副本、来往信函、以及他那方随身用了二十年的鸡血石私印。

这方印很重要。他写给地方官员的亲笔信,都靠这方印为凭。印在,他的话就是命令;印不在,他写的任何东西都是一张废纸。

这天晚上,他照例检查,拿起印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下午用过之后,他把印放在了砚台的右边,印面朝外。但现在,印在砚台的左边,印面朝内。

有人动过。

徐阶平把印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印上没有指纹,没有灰尘被抹掉的痕迹,放回的位置也只偏差了不到一寸。如果不是他记性好,根本不会发现。

他叫来周鹤龄:“今天谁进过书房?”

周鹤龄想了想:“下午四太太来过,给您送了一碗参汤。除此之外,没人进过。”

“四太太进书房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四太太放下参汤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碰任何东西。”

徐阶平沉默了一会儿:“把今晚值夜的丫鬟叫来。”

丫鬟叫春兰,十五六岁,吓得脸色发白。她哆哆嗦嗦地说,今天下午她在廊下打盹,迷迷糊糊好像看到一个黑影从书房方向闪过去,但她不敢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

徐阶平没有责罚她,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春兰走后,徐阶平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方印看了很久。他想起白天在宫门口,老赵说的那句话——“三十年”。

他又想起,十年前那个算命先生的话——“此人骨相奇特,非池中之物。”

他以前从来不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府里的一切,好像都不太对劲。

他把印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

当天夜里,马棚里亮着一盏油灯。

赵如愚坐在一堆干草上,手里捏着一块面团。面团上清晰地印着一方印文,笔画工整,分毫不差。

他把面团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面团放进一个瓦罐里,封好口,埋在了马槽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吹了灯,躺下来,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第六章 夜客

腊月十八,三更。

相府后院一片漆黑,只有马棚里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赵如愚裹着破棉被蜷在草堆里,鼾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道黑影从院墙翻落,落地无声。黑影贴着墙根疾走几步,闪进了马棚。

鼾声停了。

赵如愚睁开眼,目光清亮,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他坐起身,看着来人,没有说话。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赵如愚接过信,没有拆,直接揣进怀里。

“大人问,还要等多久?”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快了。”赵如愚的声音同样低,“让他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接印。”

黑衣人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赵如愚飞快地躺回草堆,扯过破棉被盖住头,鼾声重新响起。

黑衣人一闪身躲到马槽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来,往马棚里照了照。赵如愚睡得正香,鼾声打得震天响。家丁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等脚步声走远,黑衣人才从马槽后面出来。他看了一眼蜷缩在草堆里的赵如愚,低声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赵如愚没有回应,鼾声依旧。

黑衣人不再多说,闪身出了马棚,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赵如愚的鼾声停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第七章 手帕

第二天一早,柳如是又来了。

她提着一壶热酒,用食盒装着,笑眯眯地走进马棚:“赵大哥,昨儿说给你送壶热酒,这不就送来了。”

赵如愚正在给马梳毛,见她来了,放下梳子,搓着手迎上去:“四太太太客气了,小的哪敢劳烦您亲自送。”

“不麻烦。”柳如是打开食盒,把酒壶和一只小碗摆在草料堆上,“天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赵如愚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

柳如是笑着看他喝完,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递过去:“擦擦嘴。”

赵如愚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正要还回去,手忽然顿住了。

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精细,活灵活现。但在鸳鸯旁边,用同色的线绣了几个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几个字是——“君知否”。

赵如愚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把手帕叠好,双手奉还:“四太太的手帕,小的不敢弄脏了。”

柳如是接过手帕,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赵如愚依旧是那副憨笑,眼神浑浊,看不出任何波澜。

“赵大哥,”柳如是收起手帕,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说这手帕上绣的是啥?”

“鸳鸯。”赵如愚答得很快,“鸟儿。”

“那这几个字呢?”柳如是指了指那行小字。

赵如愚凑近看了看,挠了挠头:“小的不识字,四太太别考我了。”

柳如是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收起手帕,提起食盒,转身走了。

走出马棚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如愚已经重新拿起梳子,专心致志地给马梳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是攥紧了手里的手帕。

她确信,赵如愚看见了那几个字。一个真正不识字的人,看到手帕上的字,要么问“这是什么”,要么直接忽略。但赵如愚的反应是——他看了一眼,然后假装没看见。

这说明他不仅识字,而且反应极快,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合理的应对。

柳如是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这座相府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而她刚刚触碰到的,可能是最大的一张。

第八章 账册

腊月二十,徐阶平的身体忽然垮了。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上朝,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左手发麻,握不住笏板。笏板掉在车厢里,发出一声脆响。赵如愚在外面问:“老爷,怎么了?”

徐阶平想回答,却发现舌头不听使唤,嘴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赵如愚察觉不对,勒住马,掀开车帘。徐阶平歪在车厢里,半边脸往下耷拉,嘴角流着涎水。

赵如愚二话不说,调转马头,直奔回府。

太医来了,诊了半天,说是中风。开了药,嘱咐静养,切忌劳心费神。

徐阶平躺在病床上,左半边身子不能动了,但脑子还清醒。他看着帐顶,忽然觉得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周鹤龄。”他叫了一声,声音含混。

周鹤龄凑过来:“老爷,您说。”

“把老赵叫来。”

周鹤龄愣了一下:“老爷,您叫他做什么?”

“叫你去你就去。”

周鹤龄不敢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赵如愚跟着周鹤龄进来了。他站在床前,垂着手,低着头,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徐阶平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周鹤龄和屋里的丫鬟都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徐阶平盯着赵如愚看了很久。赵如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挪了挪脚。

“老赵,”徐阶平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你跟了我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徐阶平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这三十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如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徐阶平。他的目光不再是浑浊的,而是清亮的,亮得让徐阶平心里一凛。

“有。”他说。

徐阶平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什么事?”

赵如愚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账册,走回来,放在徐阶平的枕边。

徐阶平用还能动的右手翻开账册,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那是他三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的记录——哪一年收了谁的钱,哪一年卖了什么官,哪一年侵吞了多少军饷,哪一年勾结盐商分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精确到日期、数目、经手人。

有些事,连徐阶平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但这本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徐阶平抬起头,看着赵如愚,眼中满是震惊,“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赵如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跪了下来,跪在徐阶平的床前,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老爷,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第九章 赵柳氏

徐阶平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如愚,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你到底是谁?”他问。

赵如愚没有抬头,声音很低:“老爷还记得赵柳氏吗?”

徐阶平的手猛地一抖,账册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赵柳氏。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七品县令,在吏部考核中排名靠后,眼看就要被外放到穷乡僻壤。那时吏部尚书顾崇文看中了他的妻子——赵柳氏。顾崇文暗示他,只要把妻子送过来,不但能留在京城,还能连升三级。

他挣扎了三天,最终妥协了。

他把赵柳氏打扮好,送进了顾崇文的轿子。赵柳氏走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有绝望,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天后,他得到消息——赵柳氏自缢了。

他松了一口气。不是为她的死难过,而是因为死无对证,这件事不会再有人提起。他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京城,从此步步高升,一路做到了宰相。

这些年,他很少想起赵柳氏。偶尔做梦梦到她,醒来也只是翻个身,继续睡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往事彻底埋葬了。

直到此刻。

“你是她什么人?”徐阶平的声音在发抖。

“儿子。”

徐阶平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赵柳氏确实有一个儿子,当时只有七八岁,寄养在亲戚家里。赵柳氏死后,那个孩子不知所踪。他当时派人去找过,想斩草除根,但没找到,也就放弃了。

原来那个孩子一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进我府上,就是为了这一天?”徐阶平睁开眼,看着赵如愚。

“是。”

“三十年……”

“三十年。”赵如愚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八岁进府,从一个打杂的小厮做起,熬了十年才摸到马鞭。又熬了二十年,才等到你今天躺在这张床上。”

徐阶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沙哑而凄凉,像破锣在刮擦。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徐阶平自诩聪明一世,没想到被一个车夫玩了三十年。”

他喘了口气,费力地抬起右手,指着赵如愚:“你以为扳倒我,就算报仇了?”

赵如愚没有说话。

徐阶平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赵如愚接过信,打开。信上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官印。

他读完之后,脸色变了。

第十章 生父

那封信是顾崇文写给徐阶平的。

信上写得很直白——顾崇文看中了赵柳氏,让徐阶平把人送过来。但信的末尾还有一段话,是徐阶平当年不曾看到的。

“……闻彼有一子,年方八岁,可一并接入府中,本官当视如己出。此子若成才,日后亦是汝之助力。望汝三思。”

赵如愚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徐阶平:“这封信的意思……”

“你母亲死后,顾崇文派人去找过你。”徐阶平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如愚的耳朵里,“他不是要斩草除根,他是想把你养大。你是他的亲生儿子。”

赵如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重新看那封信,目光落在“视如己出”四个字上,手指攥得发白。

“当年你母亲嫁给赵家之前,曾在顾府做过丫鬟。”徐阶平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顾崇文早就占了她,后来把她嫁给了赵家,算是掩人耳目。你名义上是赵家的儿子,实际上是顾崇文的骨肉。”

赵如愚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恨了徐阶平三十年。他以为徐阶平是害死母亲的仇人。可现在才知道,徐阶平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顾崇文——他的生父。

而顾崇文,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你恨错了人。”徐阶平睁开眼,看着他,“我也恨错了人。我们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赵如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那本账册,我本来是要交给顾青岚的。”

“不要给他。”徐阶平忽然激动起来,用尽全力抓住赵如愚的手腕,“顾青岚……他比你想象的……要脏得多……”

“什么意思?”

徐阶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他的手松开了,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望着虚空。

徐阶平死了。

赵如愚跪在床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空荡荡的。他准备了三十年的复仇,到头来发现,真正的仇人已经死了二十年,而他恨了半辈子的人,临终前给了他最后一个忠告。

他伸手合上徐阶平的眼皮,站起身,把那封信和账册一起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外,周鹤龄和几个丫鬟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赵如愚穿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回马棚,在马槽底下摸出那个瓦罐,取出拓好的印模,揣进怀里。

然后他跪了下来,朝着马棚西北角磕了三个头。

那个角落里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三个字——赵柳氏。那是他偷偷为母亲立的牌位,藏了三十年,从未有人发现。

“娘,”他低声说,“儿子替您讨到说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出了马棚。

第十一章 灵堂

徐阶平的灵堂设在正厅,白幔高悬,烛火通明。

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徐明远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哭声里三分是演戏,七分是高兴——老头子一死,偌大的家产就全归他了。

周鹤龄忙前忙后地张罗丧事,脚不沾地。他路过马棚时往里瞥了一眼,赵如愚不在。他也没在意,一个车夫而已,估计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偷懒。

柳如是穿着一身素白衣裳,跪在女眷堆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她不时抬眼扫视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找的是赵如愚。

从徐阶平咽气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赵如愚一直没有出现。这不合常理——府里死了主人,就算是个不相干的下人也该来磕个头,何况是跟了三十年的老车夫。

除非他不想来。或者说,他觉得没必要来了。

柳如是想到这里,手心又开始出汗。

入夜之后,吊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家丁和徐明远。徐明远跪了一天,膝盖疼得受不了,借口去方便,溜回自己房里睡觉去了。

灵堂空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侧门闪了进来。

赵如愚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扎着一条白布带,算是戴孝。他走到灵前,没有哭,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棺材。

棺材盖还没有合上,徐阶平的脸露在外面,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

赵如愚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方鸡血石私印,放在棺材旁边的供桌上。

“这个,还给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柳如是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赵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要走了?”

赵如愚没有回答。

“带我一起走。”

赵如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四太太,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不是一路人。”

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柳如是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第十二章 出府

第二天一早,周鹤龄发现赵如愚不见了。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老赵又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喂马了。但等到日上三竿,马棚里还是不见人影,他才觉得不对。

他跑到马棚一看,槽里的草料添得满满的,水也换了新的,几匹马都喂得饱饱的。赵如愚的铺盖卷还在,但里面包着的几件破衣服不见了。

周鹤龄蹲下身,在草堆里翻了翻,翻出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三个字——赵柳氏。

他愣了一下,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随手把木板扔到了一边。

“老赵走了?”徐明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一个车夫,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少爷,老赵在府上干了三十年……”

“三十年怎么了?老了干不动了,自己走了呗。”徐明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要走就走,难道还要本少爷给他送行不成?”

周鹤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赵如愚在府上三十年,从来没离开过半步,怎么会突然不辞而别?而且他走之前把马都喂得妥妥帖帖的,不像是不负责任的人。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作罢。

到了下午,周鹤龄去书房整理徐阶平的遗物时,才发现那方鸡血石私印不见了。他翻遍了所有抽屉和柜子,都没有找到。

他这才慌了神,赶紧跑去报告徐明远。

徐明远一听也急了:“私印?那东西可不能丢!老头子生前好多书信都是用那方印盖的,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了。

“找!给我翻遍全城也要把老赵找出来!”

但已经晚了。

赵如愚一大早已经出了城门,此刻正走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还是粗布,但比那件破棉袄体面多了。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走得从容不迫。

走出十里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踞的巨兽。他在那头巨兽的肚子里活了三十年,今天是第一次从外面看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十三章 顾府

赵如愚没有直接南下。他走了三天,绕了个弯,去了另一个地方。

顾崇文的墓地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顾家祖坟。

他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顾崇文的墓修得很气派,石碑高大,石兽排列两旁,比他母亲那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如愚站在墓前,看着石碑上刻着的“先考顾公讳崇文之墓”几个大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就是他的生父。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个毁了他母亲一生的人。一个让他恨了半辈子、到头来却发现恨错了的人。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壶酒,倒在墓碑前。

“这壶酒,替我娘敬你的。”

他倒完酒,把酒壶放在墓碑顶上,然后盘腿坐了下来,面对着墓碑,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开口说话了。

“我娘叫赵柳氏。你可能不记得她了。你睡过的女人太多了,她不过是其中一个。”

“你把她从赵家抢走,送给了徐阶平,又让徐阶平把她送到你床上。她不肯,就死了。”

“她死的时候,我才八岁。”

“我在徐阶平府上当了三十年车夫,就为了等一个机会,替我娘讨个公道。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等到最后才发现,我恨错了人。”

“徐阶平不过是你手里的一把刀。真正该死的人,是你。”

“可你已经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赵如愚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说我该怎么办?刨你的坟?鞭你的尸?有用吗?我娘能活过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算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好好活下去。”

“我现在才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大步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第十四章 柳如是的决心

赵如愚走后第五天,柳如是做了一个决定。

徐明远已经开始变卖家产了。他先是卖掉了徐阶平收藏的一批字画,然后又卖掉了城外的几处田产。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偌大的相府就会被败光。

柳如是知道自己早晚会被卖掉。徐明远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在青楼里,老鸨看姑娘就是那种眼神,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能卖出什么价钱。

她不能等死。

这天夜里,她收拾了几件细软,打成一个小包袱,趁夜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没有往城门方向走,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那条巷子深处有一间破旧的赁屋,是赵如愚离开前租下的。她不知道赵如愚会不会回来,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板。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柳姑娘亲启”五个字。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我去南方了。不必找我。你好好的。”

柳如是拿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把信叠好,贴身收好,然后开始打扫屋子。

她要在这里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她相信,赵如愚一定会回来的。

第十五章 顾青岚的棋

御史顾青岚最近心情不错。

徐阶平死了,他的死对头少了一个。虽然徐阶平不是被他扳倒的,但死了就是死了,结果是好的。他已经在筹划下一步——如何把徐阶平的门生故吏一一清除出朝堂。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徐阶平死得太突然了。一个中风,说走就走了?而且他听说,徐阶平死前曾经单独召见过一个车夫。那个车夫在徐阶平死后第二天就失踪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安插在徐府的眼线回报说,徐阶平的私印不见了。

私印。

顾青岚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文章。

他开始暗中调查那个车夫。查了几天,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那个车夫叫赵如愚,在徐府干了三十年,是个公认的老实人。但他的籍贯、他的出身、他的来历,全都语焉不详。就好像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无根无底。

顾青岚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他派人去查赵如愚的下落,但人海茫茫,一个赶车的出了城,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根本无从找起。

顾青岚坐在书房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错过了一步很重要的棋。那个车夫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徐阶平的把柄,也许是更重要的东西。

但他找不到那个人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专心对付徐家的残余势力。至于那个车夫,也许只是他多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出去查赵如愚的人,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自称姓赵,是个赶车的,刚从南方回来,想托他带一封信给顾大人。

信上只有四个字——

“印在我手。”

第十六章 印在我手

顾青岚收到那封信时,正在批阅公文。

信是门房送进来的,说是有人托一个过路的脚夫带来的。信封上没署名,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四个字——“印在我手”。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顾青岚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碾了碾,粉末散开,不留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这四个字,只可能出自一个人之手——那个失踪的车夫。

赵如愚手里有徐阶平的私印。现在他主动放出消息,说明他不想就此销声匿迹。他想谈条件。

顾青岚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

他叫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幕僚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京城各处城门附近的茶馆里,都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告示——寻医。说是顾府老太爷旧疾复发,急需一位擅长针灸的老郎中,酬金从优。告示上特别注明:若有意者,请在酉时三刻到城南春风楼二楼雅间面谈。

这是顾青岚放的饵。

他断定赵如愚还在京城附近,没有走远。只要他看到这个告示,就会明白这是在找他。春风楼二楼雅间,窗台上放一盆兰花为记。

一连三天,没有人来。

顾青岚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赵如愚真的走了,那封信不过是为了扰乱他的视线。

第四天傍晚,他照例来到春风楼,坐在雅间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窗台上的兰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

天色渐暗,他正准备起身离开,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反手关上门,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

赵如愚。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目光清亮,不再是那副浑浊的样子。

顾青岚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如愚走到桌前,在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顾大人,”他说,“久仰。”

顾青岚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见过太多人了——朝堂上的、江湖上的、富商巨贾、贩夫走卒。但眼前这个车夫,让他有些看不透。

“徐阶平的私印,在你手里?”顾青岚开门见山。

“在。”

“你想用它换什么?”

赵如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顾青岚面前。

顾青岚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契。京郊三十里外的一块地,面积不大,但位置不错。

“这块地,是顾崇文当年买下来的。”赵如愚说,“地上有一座坟。我想请顾大人帮我把那座坟迁走。”

顾青岚的目光微微一凝:“谁的坟?”

“赵柳氏。”

顾青岚沉默了一会儿:“赵柳氏是谁?”

“我娘。”

顾青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问赵如愚和他父亲顾崇文之间的关系,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迁坟之后呢?”

“之后我就不欠她什么了。”赵如愚站起身,戴上斗笠,“私印我会让人送到顾大人府上。地契我留下了。顾大人办成了事,自然会有人把印送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令尊生前做过的那些事,我知道的,比您多。”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青岚坐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第十七章 迁坟

三天后,顾青岚亲自带着人去了京郊那块地。

地很好找,就在一片荒坡上,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坟包几乎已经被夷平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长满了野草。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不是地契上标注的位置,根本看不出来这里埋着一个人。

顾青岚站在那座无名坟前,沉默了很久。

他让人把坟挖开,将骸骨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口新棺木里,然后按照赵如愚的要求,迁到了城南三十里外的一处向阳山坡上。

新坟修得很简单,但比原先那个土包强多了。墓碑上刻着“先妣赵母柳氏之墓”,没有立碑人的名字。

顾青岚站在新坟前,看着那块墓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父亲顾崇文。那个在外人眼中威严正直的老人,在家里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做过那些事,也从来不想知道。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转身下山时,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人。

赵如愚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见他下来了,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顾大人。”

“不必谢我。”顾青岚看着他,“私印呢?”

赵如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顾青岚接过来,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方鸡血石私印。他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收进了袖中。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顾青岚问。

“南方。”

“还回来吗?”

赵如愚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顾青岚说了一句话。

“顾大人,您父亲临死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话?”

顾青岚愣了一下,想了想:“他走得很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赵如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去。

顾青岚站在山路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确实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一直没听懂,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父亲说的是——“我对不起一个女人。”

第十八章 南下

赵如愚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走累了就找个镇子歇两天,帮人赶赶车,赚几文饭钱,然后继续走。

他路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母亲没有死,他的人生会是怎样的?也许他会成为一个读书人,考科举,做官,娶妻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与其说是在寻找什么,不如说是在扔掉什么。每走一段路,他就觉得心里的包袱轻了一些。那些仇恨、那些不甘、那些三十年来压在心底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被抛在了身后。

这天傍晚,他走到了江南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房屋,小桥流水,宁静安详。

他在镇口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和两片薄薄的肉片。他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筷子。

面馆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头上簪着一朵白色的绒花。她面前也放着一碗面,但没有动筷子,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赵如愚认出了她。

柳如是。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她桌前。柳如是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大哥,”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赵如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我不知道。”柳如是摇了摇头,“我只是赌。赌你会往南走,赌你会经过这个镇子。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七天了。”

赵如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叫老板又加了一碗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碗里的面,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面,赵如愚结了账,站起身往外走。柳如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走,她就走。他停,她就停。

赵如愚走到镇外的一座小石桥上,停下来,转过身。

“四太太,您到底想怎么样?”

柳如是站在桥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不想再回去了。”

“您跟着我,能有什么好日子?”

“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

赵如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走吧。”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柳如是跟上他的脚步,这一次,她走在他身边,不再是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九章 小镇

他们在镇上住了下来。

赵如愚在镇口的车马行找了一份赶车的活计,跟从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帮人拉货送货。柳如是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铺面,卖些针线胭脂之类的小物件,生意清淡,但也够糊口。

镇上的人都知道来了两个外地人,一个赶车的汉子,一个开铺子的女人。有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赵如愚说是远房表兄妹,柳如是笑了笑,没有否认。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有一天傍晚,赵如愚赶车回来,路过柳如是的铺子时,看到她正在门口收摊。他勒住马,跳下车,走过去帮她搬东西。

“今天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柳如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卖了五尺布,三盒胭脂。”

赵如愚点了点头,帮她把剩下的货物搬进铺子里。搬完之后,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笼,忽然说了一句:“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柳如是正在整理货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啊,”她说,“挺好的。”

她没有回头,但赵如愚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笑意。

他转身走出铺子,跳上车,赶着马车往住处走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板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徐阶平,想起了那本账册,想起了那方私印。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章 故人来

日子过了大半年,转眼到了第二年的秋天。

赵如愚已经习惯了小镇的生活。他每天赶车送货,闲暇时去柳如是的铺子里坐坐,喝杯茶,聊几句闲话。镇上的人渐渐认识了他们,偶尔会有人开玩笑说“你们俩凑一对算了”,赵如愚总是摆摆手说“别瞎说”,柳如是就低头笑,也不辩解。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一辆马车停在了镇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打听了些什么,然后径直走向了柳如是的铺子。

柳如是正在铺子里算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四太太,别来无恙啊。”来人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是徐明远。

大半年不见,徐明远瘦了不少,脸上的浮肿消了一些,但那股子轻浮劲儿一点没变。他身上的绸缎衣裳虽然光鲜,但袖口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看来这大半年,他过得并不如意。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柳如是的声音很冷。

“找你可不容易。”徐明远自顾自地在铺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我变卖了京城的房产,本来打算南下做生意,路过这边,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打听着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的铺子,啧啧两声:“四太太,你就住这种地方?跟我回去吧,好歹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儿受苦强。”

柳如是握紧了手里的算盘:“我不回去。”

“别啊。”徐明远站起身,朝她走近两步,“你可是我爹的妾室,按规矩,爹死了,你就是我的。我带自己人回去,天经地义。”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柳如是的手腕。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徐明远扭头一看,愣住了。

赵如愚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徐少爷,”赵如愚说,“好久不见。”

第二十一章 旧主

徐明远扭过头,看清了攥住他手腕的人。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个灰布短褐的汉子是谁。没办法,眼前的赵如愚跟从前那个佝偻着背、缩着脖子的老车夫判若两人。他腰板挺直,目光清亮,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攥得徐明远腕骨生疼。

“老赵?”徐明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赵如愚没有回答,松开了手。徐明远揉了揉手腕,上面已经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他上下打量着赵如愚,忽然笑了:“好啊,我说四太太怎么跑得没影了,原来是跟你这个车夫私通了。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柳如是的脸色涨得通红。赵如愚没有接他的话,侧身挡在柳如是前面,看着徐明远:“徐少爷,这里是小镇,不是京城。您在京城那一套,在这儿不好使。”

徐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盯着赵如愚看了几秒,发现这个车夫的眼神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那双眼睛总是浑浊的、躲闪的,现在却像两块磨刀石,又冷又硬。

“老赵,你偷了我爹的私印,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徐明远压低声音,“你识相的,把印交出来,再把四太太还给我,我可以不计较。”

赵如愚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不是私印,是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重。

“这是您上次赏我的。”赵如愚说,“我一直留着,没舍得花。今天还给您。”

徐明远看着那块碎银子,脸色变了。

他想起那次喝醉了酒,骑着赵如愚在院子里爬了三圈,随手丢了一块碎银子当赏钱。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车夫就是个蠢货,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还笑嘻嘻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

现在他才明白,那哪里是赏钱,那是赵如愚替自己记下的一笔账。

“徐少爷,”赵如愚把碎银子往前推了推,“拿了这银子,您请回吧。柳姑娘不愿意跟您走,您强求也没用。”

徐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伸手去抓柜台上的碎银子,手指刚碰到,忽然猛地一扫,把银子扫落在地。银子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滚到了街中央。

“一个车夫,也敢在本少爷面前摆谱?”徐明远咬牙切齿,“你算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赵如愚已经弯腰捡起了那块碎银子,揣回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明远,淡淡地说了一句:“徐少爷,您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徐明远一愣:“什么话?”

“他说,您这辈子,成不了大器。”

徐明远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骂出来。他狠狠地瞪了赵如愚一眼,又瞪了柳如是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铺子。

他跳上马车,狠狠抽了一鞭子,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柳如是靠在柜台上,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赵如愚转过身,看着她,伸出手。

柳如是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他还会再来吗?”她问。

“不会了。”赵如愚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这里讨不到便宜。”

柳如是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去收拾被碰乱的货架。赵如愚站在门口,看着徐明远的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目光深沉。

第二十二章 夜话

那天晚上,赵如愚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在柳如是的铺子门口坐到很晚,直到街上最后一盏灯笼熄灭,才起身准备离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是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

“喝杯茶再走吧。”

赵如愚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没有喝。茶水的热气在夜风中升腾,很快消散。

柳如是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赵大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你恨不恨徐家人?”

赵如愚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赵如愚喝了一口茶,“我恨了三十年,把自己恨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到头来发现,我恨的那些事,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已经没法改变了。我再恨下去,除了折磨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柳如是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硬朗。

“那你是怎么放下的?”

赵如愚没有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空碗放在台阶上,站起身。

“走吧,我送你进去。天凉了,别在外面坐着。”

柳如是跟着他站起来,走进铺子。赵如愚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

“赵大哥,”柳如是站在门内,看着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赶车。”赵如愚说,“攒点钱,买几亩地,种点粮食,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我呢?”

赵如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柳如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关上门,吹了灯,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赵如愚说的那句话——“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也在心里恨过很多人。恨徐明远,恨徐阶平,恨那些把她买来卖去的男人。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赵如愚是对的。

恨有什么用呢?不如好好活着。

第二十三章 买地

第二年开春,赵如愚用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加上柳如是铺子里的盈余,在镇外买了五亩水田。

田不大,但地势平坦,靠近水源,是块好地。赵如愚脱了鞋,赤脚踩在田里,泥土冰凉柔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新鲜湿润的气息。

柳如是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在地里走来走去,忍不住笑了:“你还会种地?”

“学过。”赵如愚说,“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过一些。后来进了城,就没再碰过了。”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远远地扔到田埂外面。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块地,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柳如是听到“咱们”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没有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春耕开始了。赵如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地,一直干到天黑才回来。柳如是每天做好了饭菜,用食盒提着送到田头,两个人就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饭,就着咸菜和青菜,吃得满头大汗。

镇上的人路过,看到他们俩坐在田埂上吃饭,都笑着说:“老赵,啥时候办喜事啊?”

赵如愚总是摆摆手:“别瞎说。”

柳如是就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第二十四章 真相

六月里的一天,赵如愚从地里回来,发现柳如是的铺子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看到柳如是正坐在柜台后面,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在喝茶。

中年人看到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赵大哥,好久不见。”

赵如愚认出了他——是顾青岚身边的那个心腹幕僚,姓刘,人称刘师爷。

“刘师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赵如愚放下锄头,在门槛上坐下,也不客气。

刘师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顾大人让我送一封信给您。”

赵如愚没有急着拆信,而是看着刘师爷:“顾大人还好吗?”

“好。”刘师爷点了点头,“顾大人如今已经是左都御史了,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徐家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徐明远在京城混不下去,听说跑到南方去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落脚。”

赵如愚点了点头,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兄如晤:

徐家已倒,朝中再无后患。令堂之墓,我已派人定期祭扫,勿念。

另有一事相告——令尊顾崇文生前,曾留有一份遗嘱,藏于顾氏祠堂暗格之中。遗嘱中提到,他此生最愧对之人,乃赵柳氏。他命后人若有机会,务必将赵柳氏骸骨迁入顾氏祖坟,以正名分。

我擅自做主,已代为回绝。令堂生前不愿入顾家门,死后亦不必勉强。我已将遗嘱焚毁,此事再无第三人知晓。

你我缘分至此,后会无期。

顾青岚顿首”

赵如愚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刘师爷:“辛苦您跑这一趟。吃了饭再走吧?”

刘师爷摆了摆手:“不了,我还要赶回去复命。顾大人说了,信送到就好,不必耽搁。”

他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柳如是走到赵如愚身边,轻声问:“信上说什么了?”

赵如愚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一个故人,跟我说了些旧事。”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是,忽然笑了:“今晚加个菜吧。我想喝两盅。”

柳如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好。”

第二十五章 归宿

又过了两年。

赵如愚的五亩田已经打理得像模像样了,每年两季稻子,收成不错,除了自己吃的,还能余下一些卖掉。柳如是的铺子也扩大了,不再只卖针线胭脂,还兼卖一些布匹和日用杂货,生意越来越好。

镇上的人都说,这两个外地人,算是站稳脚跟了。

这一年秋天,稻子熟了,金黄一片。赵如愚拿着镰刀下地收割,柳如是也挽起袖子帮忙。两个人从日出割到日落,割了整整三天,才把五亩田的稻子全部收完。

最后一捆稻子扛上场院时,赵如愚累得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柳如是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柳如是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赵如愚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放下碗,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说了一句:“如是,咱们成亲吧。”

柳如是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水壶,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成亲吧。”赵如愚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我今年五十三了,你也不年轻了。咱们搭伙过了这两年,我觉得挺好。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去镇上办个手续,请街坊邻居吃顿饭,往后正正经经地过日子。”

柳如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赵如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笨拙地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谁说我不同意!”柳如是哭着喊了出来,然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如愚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柳如是哭着哭着,又笑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赵如愚,你说话算话?”

“算话。”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柳如是又哭又笑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场院上,金黄色的稻谷堆得像小山一样。远处炊烟袅袅,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在巷子里吠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赵如愚站在那里,抱着柳如是,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好好活下去。”

他现在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娘,我做到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