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年我八岁,父亲从村西河沟里背回一个云游道士。道士养好伤,临走前盯着我家牛棚看了半晌,只留下一句话:“这头牛不能宰,哪怕揭不开锅。”当时没人把这话当回事。可后来,正是这句话,救了我们全家。

第一章 河沟里的道士

1992年夏末,天热得像蒸笼。

我记得那天父亲去镇上买盐,日头偏西了还没回来。母亲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嘴里嘟囔:“买个盐能买两个钟头,指不定又跟谁在路边下棋。”奶奶坐在堂屋门槛上摇着蒲扇,说:“福田不是那号没谱的人,兴许路上遇着事了。”

天擦黑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背上背着个瘦巴巴的老人,灰布道袍上沾满泥水,裤腿撕破了一道口子,血和泥巴糊在一起。那老人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父亲满头大汗,进门就喊:“秀兰,赶紧熬点姜汤,这人发烧,烫手。”

母亲从灶房出来,一看这阵势,先是一愣,随后嗓门就拔起来了:“李福田!你从哪儿背回个老道?咱家米缸都快见底了,你又往家招人!”

父亲把老人放进东屋那张旧竹床上,直起腰喘着粗气:“人在河沟里躺着,腿伤了,又烧得说胡话。我要是不管,夜里非让野狗掏了不可。”

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福田做得对。救人一命,比吃斋念佛强。秀兰,去熬姜汤,再打盆热水,先把伤口洗洗。”

母亲嘴上厉害,手上却没闲着。她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膛里就亮起了火光。我扒在竹床边看,那老道头发花白,胡子乱蓬蓬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妹妹丫丫躲在我身后,扯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哥,他是不是要死了?”

我瞪她一眼:“别胡说,爹说发烧,死不了。”

那晚家里忙成一团。母亲用盐水给道士清洗伤口,父亲去村卫生所赊了几片退烧药。奶奶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给老道吃。那道士迷迷糊糊中睁了睁眼,嘴唇动了动,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清早,道士退了烧,醒了过来。

他靠在床头,环顾了一圈我们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又看了看围在床前的我们,声音沙哑地说:“老道给各位添麻烦了。”

父亲端来一碗玉米糊糊:“您别客气,先吃口热的。腿上的伤不深,但得养两天,不然化脓就麻烦了。”

道士接过碗,没急着吃,倒是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问:“施主贵姓?”

“免贵姓李,李福田。”父亲搓了搓手,“这是我娘,我媳妇秀兰,大的是我儿子柱子,小的是我闺女丫丫。”

道士点点头,慢慢喝完了那碗玉米糊糊。他精神好了些,开始跟父亲说话。他说自己是云游的道士,从武当山下来,四处走走看看,走到我们村西边时遇上了暴雨,沟边泥滑,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腿撞在石头上,又淋了雨,才起了烧。

父亲说:“您这岁数了,一个人在外头走,太险。”

道士笑了笑:“出家人,走到哪儿算哪儿,险不险的,都是命。”

他在我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里,母亲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顿饭都会多添一瓢水,把稀的匀给道士。父亲白天去地里收拾被雨水泡了的庄稼,晚上回来就陪道士在院子里坐着说话。我蹲在旁边听,他们说的是些我不大懂的事,什么节气、收成、土地、天气。道士说话慢悠悠的,声音很轻,但特别清楚。

第三天早上,道士要走了。他腿上的伤结了痂,走路还有些跛。父亲给他包了几个窝窝头,又塞了两块钱。道士摆手不要钱,只接了窝窝头。

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院子西角的牛棚。

我家那会儿养着一头老黄牛,叫大黄。大黄八岁了,是爷爷留下的,一身金黄的毛,脾气特别温顺。我从小到大,没少骑在它背上。每年春耕秋种,全靠大黄拉犁拉耙。父亲常说,大黄是咱家最值钱的家当,也是咱家的功臣。

道士站在牛棚前,看着大黄。大黄也看着他,嘴里慢悠悠地反刍着,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跟过去,说:“这牛养了八年了,地里活儿全靠它。”

道士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大黄的额头。大黄“哞”地低低叫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过了好一会儿,道士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很郑重。他对我父亲说:“李施主,老道有句话,你务必记住。”

父亲一愣:“您说。”

道士一字一顿地说:“这头牛不能宰,哪怕揭不开锅。”

父亲当时就笑了:“看您说的,这牛好好的,我宰它干啥?还得靠它干活呢。”

道士摇摇头,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记住,不能宰。哪怕家里再难,揭不开锅,也不能动这头牛。”

说完,他朝父亲和奶奶拱了拱手,转身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顺着村路往西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灰布道袍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西头的土坡后面。母亲从灶房出来,问:“走了?”

父亲“嗯”了一声,还在琢磨道士的话,自言自语:“这老道,神神叨叨的,牛又没病没灾,我宰它干啥?”

母亲撇撇嘴:“也就是你,把个野道士当神仙供着。他说的话能信?说不定烧糊涂了。”

父亲没接话,只转头看了看牛棚里的大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年秋天,我才知道,道士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第二章 家里的光景

我们村不大,百十户人家,地薄,靠天吃饭。1992年那会儿,村里还没通上自来水,吃水得去村东的老井里挑。电倒是通了,但三天两头停,煤油灯是家家必备的。

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种地是把好手,可老实人往往不活络,除了地里的活儿,别的营生也干不来。母亲不一样,母亲泼辣能干,养鸡喂猪、缝补浆洗,把家里打理得利利索索。奶奶有哮喘的老毛病,一到秋冬就犯,整天咳咳喘喘,重活干不了,只能在家看看孩子、喂喂鸡。

我八岁,上村小学三年级。妹妹丫丫五岁,还没上学,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跑。

那几年,家里的日子不算好过,但也还过得去。地里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的一家人省着吃,勉强能接上来年。大黄牛是家里最大的财产,也是最重要的劳力。春天耕地,秋天拉粪,离了它,父亲就算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

可1992年的秋天,老天爷不给饭吃。

先是夏天干旱,玉米抽穗的时候一个多月没下雨,井里的水都浅了一截。父亲天天抬头看天,脖子都仰酸了,雨就是不来。后来好不容易下了两场,又下得急,地里存不住水。到了秋收,玉米棒子比往年短了一截,颗粒也瘪。父亲蹲在地头,手里掰着玉米,半天没说话。

母亲站在地边,看着那一片稀疏的玉米秆,眼圈红了:“今年这是咋了?这收成,交完公粮还能剩多少?”

父亲叹了口气:“难。”

难,就是那一年最常从父母嘴里听到的字。

秋收后没几天,债主就上门了。

债主是我二叔,李福全,父亲的堂弟,在村里开着小卖部,日子比我们宽裕。年初奶奶住院花了不少钱,父亲找二叔借了三百块,说好秋天卖了粮就还。可那年粮食减产,卖的那点钱还不够还利息。二叔来的时候,提着一瓶酒,笑嘻嘻的,可话里带着刺:“哥,年关不等人,我那点钱你也知道,小卖部周转也得要。你看着给个日子。”

父亲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抽烟:“福全,再宽限几天,我凑凑。”

二叔“啧”了一声:“哥,不是我说你,你那头牛养着也是养着,卖了不就啥都有了?今年这收成,明年春耕还得买化肥,你拿什么买?依我看,牛卖了,还能过个肥年。”

父亲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牛不能卖。”

二叔笑了:“为啥不能卖?那牛都八岁了,再过两年干不动了,肉也不值钱了,趁现在膘还行,卖个好价。”

母亲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犹豫了一下,说:“福全说得也在理,福田,要不咱看看行情?”

父亲把烟头往地上一按,声音沉沉的:“我说不能卖就不能卖。”

那天二叔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撂下一句:“哥,不是我逼你,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再想想。”

晚上,我和丫丫睡在西屋,听见堂屋里父亲和母亲压着嗓子吵。

“不卖牛,拿什么还福全的钱?拿什么给你娘抓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牛怀着崽。”父亲的声音很低。

“啥?”母亲显然没料到。

“老道走之前跟我说的。我不信,昨天请刘大爷来看了,怀了四个多月了。”

刘大爷是村里的兽医,给牲口看病二十多年,手一摸一个准。

母亲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怀了崽更得卖,大牛小牛一起卖,还能多换几个钱。”

“你糊涂!”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怀了崽的牛,卖出去不是被人宰就是累死,一尸两命。这种事咱能干?”

“那你说咋办?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娘喘得夜里睡不着,那药一盒就十几块,你算算还能抓几副?丫丫的棉鞋底都磨烂了,你儿子上学还要交杂费,这些钱从天上掉下来?”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急迫,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心里发紧。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想办法。牛不能动。”

“你想什么办法?去偷去抢?”

“总有办法。人不能让尿憋死。”

母亲没再说话,只低低地啜泣起来。奶奶在东屋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说:“秀兰啊,别吵了。牛是咱家的功臣,不能卖。实在不行,把我那对银镯子拿去当了吧。”

母亲哭得更凶了:“娘,那镯子是您陪嫁的,咋能动?”

“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只要人还在,比啥都强。”

那一夜,我躲在被窝里,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我头一次知道,原来一头牛,能把一个家难成这样。

第三章 牛贩子进村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过了霜降,北风就刮起来了。家里粮缸里的玉米面见了底,每天只能熬稀糊糊。母亲把红薯切成片,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玉米面里蒸窝窝头。那窝窝头黑乎乎的,吃在嘴里发涩,咽下去刮嗓子。丫丫吃了几口就往外吐,被母亲一巴掌打在手上:“惯的!不吃饿着。”

丫丫哇地哭起来,奶奶把她揽到怀里,叹了口气:“孩子还小,你打她干啥。”

母亲眼圈一红,扭身进了灶房,半天没出来。

我心里难受,偷偷把碗里的半块窝窝头掰给丫丫,自己空着肚子去上学了。

父亲出去找了几趟活,都没成。镇上工地要人,可工头说人够了;砖窑上要出力气,可一天才三块钱,还得先交五块钱押金。父亲回来坐在院子里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十一月的一个中午,我放学回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个陌生男人的大嗓门:“李福田,这牛我给你这个数,五百五,你出去打听打听,全乡没有比我赵老歪更公道的价。”

我探头一看,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站在牛棚前,正拍着大黄的背。这人我认识,是邻村的牛贩子赵老歪,专门倒腾牲口,哪家要卖牛卖羊,都找他。他嘴里叼着烟,眼睛滴溜溜地转,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让人不舒服。

母亲站在旁边,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眼睛看着父亲。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脸黑得像锅底:“老歪,谁让你来的?我没说要卖牛。”

赵老歪哈哈一笑:“福田哥,嫂子让我来的。这不,听说你家有难处,我赵老歪别的本事没有,帮你变现的本事还是有的。这牛我看了,膘情不错,拉回去养着也行,宰了卖肉也亏不了。五百五,现金,当场点。”

父亲看向母亲,母亲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福田,家里真的撑不下去了。卖了牛,还了福全的钱,还能剩点过冬。等开春你再去买头小的,慢慢养。”

父亲没说话,走到赵老歪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冷得吓人:“老歪,这牛不卖,你走吧。”

赵老歪脸上的笑僵住了:“福田哥,你这是……”

“不卖。”父亲一字一句地说,“这牛怀着崽,不能卖,更不能宰。你干了这么多年贩子,怀崽的母牛能拉去宰?”

赵老歪脸色变了变,咂咂嘴:“怀崽了?我还真没细看。那这样,牛我不宰,拉回去养着下犊子,这总行了吧?价钱上我再给你加五十,六百,咋样?”

“你就是给一千,今天这牛也不出这个门。”父亲挡在牛棚前,像座山。

母亲急了:“李福田!你疯了?六百块啊!够还账,够抓药,够过个年!你守着这牛能下金蛋?”

父亲回过头,眼圈有些发红,但声音很稳:“秀兰,我不是不想过日子。可这牛怀着崽,你把它卖了,那些人会当它是个宝?赵老歪说养着,你信?出了这门,今天夜里它就可能躺在案板上。咱不能干那亏心事。”

赵老歪见势不对,打着哈哈:“哎,你们两口子先商量,商量好了再找我。”说完溜走了。

赵老歪一走,母亲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你李福田有骨气,可你让我们娘几个喝西北风去?你娘喘得半夜坐起来睡,你儿子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闺女半夜饿醒了哭着喊娘,你听见了没有?”

父亲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慢慢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秀兰,我知道你难。可那牛肚子里的崽,也是条命。咱人活一世,不能因为难,就把良心喂了狗。老道走的时候说,这牛不能宰,哪怕揭不开锅。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这是老天在考验咱。”

母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你信那个野道士,不信我?”

父亲摇头:“我不是信他,我是信咱自己做人的本分。”

那天晚上,父亲请来了兽医刘大爷。刘大爷戴上眼镜,把手伸到大黄肚子下面摸了摸,又贴上去听了听,最后直起腰说:“福田,确实是怀了,少说四个多月了。这牛岁数不小了,头一胎要是伺候不好,容易出问题。”

父亲点点头:“刘叔,您看这牛能下不?”

刘大爷说:“养得好,能下。大牛体格不差,就是营养得跟上。可你家这光景,给它加料,难。”

父亲咬着牙:“难就难,人少吃一口,牛多吃一口。”

刘大爷叹了口气,背起药箱走了。母亲倚在门框上,一句话也不说。我走到牛棚边,看着大黄。大黄正低着头吃草,肚子微微鼓着,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脸,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

我突然觉得,大黄不只是一头牛。

第四章 揭不开锅的日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已经有人家开始蒸馍、炸丸子,空气里飘着油香。我家灶房里只有一锅红薯干稀饭,连个油星都没有。

奶奶的哮喘犯了,整夜整夜地咳嗽,喉咙里像拉风箱,听着都揪心。母亲去镇上抓了三副药,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小包红糖,说是药房看奶奶可怜,赊的。她把红糖冲了水,给奶奶端过去,自己喝白开水。

债主二叔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再客气,站在院子里大声说:“哥,年根了,再不还钱,你可别怪当兄弟的不讲情面。”

父亲蹲在台阶上,闷头抽烟:“福全,再宽限几天,过完年我出去打工,开了钱就还你。”

二叔哼了一声:“出去打工?就你?你出去能找到活?别让人骗了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哥,说句不好听的,你没那本事。”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手绢包:“福全,嫂子求你,这钱你先拿着,剩下的一开春就还。”

二叔打开手绢一看,里面是一卷毛票,十块五块的,总共也就百十块钱。他撇撇嘴:“嫂子,就这点?不够利息。算了算了,过年再说吧。”

他走的时候,又往牛棚里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有牛不卖,受穷活该。”

那天夜里,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给大黄添草。我悄悄爬起来,掀开门帘看。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父亲蹲在牛槽前,粗糙的手掌抚着大黄的脖子,嘴里低声说着:“大黄啊大黄,你放心,只要我李福田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动你。你就在咱家安心下崽,开春我再想办法。”

大黄“哞”地叫了一声,用头轻轻拱了拱父亲的胳膊。

父亲继续说:“秀兰难,我知道。她一个女人家,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可这日子再难,人不能没了心。你说是吧?”

大黄眨了眨眼睛,尾巴慢慢扫过来扫过去,像在认真听。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人和牛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懂。

腊月二十八,家里的粮食彻底见底了。母亲把最后半瓢玉米面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分到碗里。奶奶把碗里的糊糊倒了一半给我,又倒了一点给丫丫,自己只喝了点清水。父亲红着眼圈,没说话。

母亲咬咬牙,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是一对银镯子,有些发黑,但雕着细致的花纹。奶奶看见了,猛地咳起来,伸手要拦:“秀兰,那是我留给你的……”

母亲跪在炕沿,把镯子塞到奶奶手里:“娘,当了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再给您挣回来。”

奶奶浑浊的老泪滚下来,没再说话。

那对银镯子当了八十块钱。母亲去镇上买了二十斤玉米面、几斤红薯,又给奶奶抓了药,给丫丫买了双新棉鞋。钱也快没了。

父亲决定,过完年就出去打工。他听人说县城南边新开了个建筑工地,一天能挣十块钱。母亲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哪天走?”

父亲说:“初五吧。等过了年,牛快下犊了,你在家多操心。”

母亲点点头,转身去给父亲补那件破了袖子的棉袄。

大年三十晚上,村里鞭炮响成一片。我家没有鞭炮,也没有肉。母亲把红薯切成丁,和着玉米面熬了一锅黏糊糊的粥,又拌了一盘咸菜丝。全家人围在堂屋的方桌前,谁都没说话。奶奶动了动筷子,说:“吃吧。咱家的福气在后头呢。”

我低头喝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丫丫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小声问:“娘,为啥别人家有肉吃,咱家没有?”

母亲没回答,只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父亲伸手摸了摸丫丫的头:“丫丫,明年过年,爹给你买肉吃。”

吃完饭,父亲去牛棚给大黄加了厚厚一层干草。他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把编好的草垫,铺在奶奶床头。奶奶已经睡下了,呼吸沉重。父亲在堂屋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

我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父亲没说话,伸手把我揽到怀里。他的胸膛很硬,有股旱烟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柱子,”他低声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难事。难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可越难,越要守住自己的心。”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那一夜,我在父亲怀里睡着了。梦里,我看见大黄生下了一头金黄的小牛,小牛在院子里撒欢,阳光洒下来,满院子都是暖的。

第五章 父亲在外的日子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父亲就背着个蛇皮袋走了。袋子里装着母亲烙的几张杂粮饼,还有一条薄被子。

母亲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到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她没哭,只是回屋后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奶奶靠在床头,说:“秀兰,委屈你了。福田不是不心疼你,他是心里有杆秤。”

母亲苦笑:“娘,我知道。他就是太犟了。”

父亲走后的日子,家里更安静了。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牛棚给大黄喂草,然后伺候奶奶吃药,再做早饭。大黄快下犊了,母亲按照刘大爷的嘱咐,把草料切得细细的,拌上点玉米面。她自己舍不得吃,把豆饼省下来喂大黄。

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蹲在牛棚前,正用梳子给大黄梳毛。大黄舒服得眯着眼,尾巴轻轻甩动。母亲嘴里念叨着:“大黄啊,你可得争气,下个壮实的小牛。咱家这一冬的苦,就指望你了。”

大黄轻轻“哞”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母亲的手。

正月过完,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大黄真的下了。

那天傍晚,母亲正在灶房烧水,忽然听见牛棚里传来大黄低沉的叫声。她跑出去一看,大黄已经卧在干草上,肚子一阵一阵地收缩。母亲赶紧喊我去叫刘大爷。刘大爷提着马灯赶来,忙活了大半夜,小牛终于落了地。

是一头小母牛,湿漉漉的身子,金黄的毛色和大黄一模一样。刘大爷说:“好啊,这牛犊子体格好,前腿粗,后腿有劲,养大了是个好苗子。”

母亲站在牛棚里,看着大黄一点点舔干净小牛身上的胎衣,眼眶红了。她蹲下去,轻轻摸了摸小牛的脑袋,眼泪掉在干草上:“大黄,你好样的。”

小牛出生后,家里多了一分生气。我给它起名叫小黄。小黄特别活泼,没几天就能在院子里撒欢,满院子蹦跶。丫丫跟在它后头跑,咯咯地笑。那笑声好久没在家里响起过了。

母亲的心情也好了些。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养牛上。邻居家地里的玉米秸秆,她跟人说好话拉回来,晒干了给牛当粗料。我每天放学后背着筐去田埂上割草,嫩的喂小黄,老一点的给大黄。

三月的时候,父亲托人捎回来一百二十块钱,还有一封信。信是别人代写的,字歪歪扭扭,只有几行:

“秀兰,我在县城工地搬砖,一天十块,管住不管吃。我挺好,别挂念。娘身体咋样?两个孩子听不听话?牛下犊没有?你一个人在家,多吃点,别亏着自己。”

母亲让我念信,我念到“牛下犊没有”时,母亲笑了:“你爹这个人,人还没问完,先问牛。”

她让我回信,写:“娘好,孩子听话,牛下了,是母犊,壮实。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惦记。秀兰。”我写完,母亲又让我加了一句:“大黄也好,奶水足,小牛吃得胖乎乎的。”

信寄出去后,又过了两个月,父亲才让人捎回来第二笔钱,一百六十块。这次还捎回一双小皮鞋,说是给丫丫的。丫丫穿上,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见人就显摆:“我爹买的!我爹买的!”

那段时间,家里的债渐渐还上了一些。母亲把赵老歪那次的事也慢慢放下了。她常说,幸亏当初没把大黄卖了,不然现在啥都没有。

不过日子还是紧巴巴。小黄一天天长大,食量也大起来。刘大爷看过几回,说小黄骨架好,等长到一岁多,能卖个好价钱。母亲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父亲突然回来了。

那天黄昏,我正牵着大黄从河边饮水回来,远远看见一个黑瘦的人影站在院门口。走近了,才认出是父亲。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他看见我,咧嘴笑了:“柱子,想爹没?”

我鼻子一酸,喊了一声“爹”,就扑了过去。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愣在那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捶了父亲一拳:“你还知道回来啊!”

父亲嘿嘿笑着,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卷钱,递给母亲:“秀兰,这是这几个月的工钱,除了还债,还剩下些。你看看,还缺多少,我明天再去一趟镇上。”

母亲攥着那卷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缺了,你回来就不缺了。”

那晚,父亲站在牛棚前,看着已经长得半大的小黄,眼睛亮晶晶的。他摸摸大黄,又摸摸小黄,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

那天夜里,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堂屋里说了半宿的话。父亲说,他在工地上搬砖,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睡工棚,蚊子咬得浑身是包。可他每天吃着最便宜的馒头就咸菜,省下每一分钱。

母亲说:“你瘦了。”

父亲说:“不碍事,咱家快熬出头了。等小黄再长长,明年开春能卖个好价。我算了,粮食好好种,再加上牛,日子能缓过来。”

母亲“嗯”了一声,声音温柔了许多:“福田,你是个好人。”

父亲低低笑了:“你才知道?”

第六章 转机

小黄一岁半的时候,长得又高又壮,毛色油亮,模样招人喜欢。村里好几个想养牛的人家都来打听,问卖不卖。

母亲嘴上说不卖,可我知道她心里在盘算。家里的债虽然还了大半,可地里要买化肥,奶奶要吃药,我上初中的学费还没着落。父亲回来后,种地确实比往年上心,可光靠那几亩薄田,想彻底翻身太难。

刘大爷来看过小黄,说:“这牛卖得,能值七八百。你们家缺钱,别犹豫,留个老的干活就中。”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卖可以,但得卖给养家,不卖杀牛的人。”

母亲说:“我早就跟王老五家的说好了,他们想养头母牛下犊,日子比咱强,不会亏待小黄。”

王老五家是邻村的地道人家,儿子在乡农机站上班,家里有牛有马,条件不错。王老五的媳妇来我家看过小黄三回,每次都爱得不行,说:“这牛给我,我当闺女养。”

价是父亲和王老五谈的。王老五说:“老李,你开个价。”

父亲说:“七百。不还价。但有一点,这牛不能宰。你要是哪天不养了,也得给它找个好下家。”

王老五笑了:“我王老五家从来不吃自己养的牲口。你放心,这牛到我那儿,就是干活下崽,活到老。”

那天,王老五把七百块钱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堂屋桌上。小黄被牵走的时候,大黄“哞哞”地叫了好一阵子,挣着绳子要追。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大黄添草,嘴里说:“小黄去享福了,你哭啥?”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的眼泪也没停过。

七百块钱,先还清了二叔剩下的债。二叔接过钱,有些不好意思:“哥,当初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父亲摆摆手:“都过去了。你也不容易。”

剩下的钱,给奶奶抓了药,给我交了学费,又买了两袋子化肥。父亲还去镇上割了二斤肉,说:“补个年。”

那一年的春节,我家终于吃上了肉。母亲炖了一大锅白菜粉条,肉片切得薄薄的,在锅里翻滚。丫丫吃得满嘴油光,笑着说:“爹,肉真香!”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笑出了眼泪。

第二年开春,父亲用剩下的钱买了种子,又咬牙赊了一台小型水泵。那年雨水正好,庄稼长势喜人。大黄虽然岁数大了,但耕地依然卖力。父亲说,大黄通人性,知道家里的难处,干活特别拼。

秋收的时候,玉米棒子又长又粗,谷子压弯了腰。父亲站在地头,对母亲说:“秀兰,咱翻身了。”

母亲笑了,笑得比那秋天的阳光还亮。

后来,大黄又怀了一胎,下了一头小公牛。这次没卖,养了半年,换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父亲开着拖拉机下地,大黄就在地头吃草,像个退休的老功臣。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家里的土坯房翻新成了砖瓦房,买了电视机,通了电话。奶奶的病因为坚持吃药,也渐渐稳住了。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成了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学生。

父亲常说,这一切,都多亏了那头牛。

第七章 道士再来

那是1996年的秋天,我上高中了,一个月回家一次。

那天下午,我放假回家,刚进村口,就看见一个灰布道袍的老人坐在路边歇脚。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背着一个布包袱,手里拄着根木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四年前的那个道士。

我赶紧跑上前:“爷爷,是您吧?四年前您在我们家住过。”

道士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笑了:“你是李福田家的柱子?”

“对!您还记得?”

“记得。你长高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去看看你爹。”

我领着他往家走。路上,村里几个老人看见道士,都跟他打招呼。原来他这几年来过村子几次,有时候在村口的土地庙歇脚,有时候给人家看看风水、配个草药,名声还不坏。

到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他抬头看见道士,先是一愣,然后慌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老先生!是您!快屋里坐!”

道士摆摆手:“不用客气,我路过,讨碗水喝。”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道士,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您啊!快请进,我给您做饭去。”

道士坐在堂屋里,喝着茶水,打量着我们家的变化。墙上贴着我的奖状,桌上摆着新买的暖水瓶,院角牛棚里,大黄正卧着反刍,肚子还是鼓鼓的,但它明显老了,毛色不再那么油亮,眼神也慢了许多。

道士走到牛棚前,看着大黄,点了点头:“它还活着。好啊,好啊。”

父亲跟在后头,说:“老先生,当年多亏您那句话。要不是您拦住我,那年冬天,这牛说不定就没了。”

道士笑了笑:“不是我拦你,是你自己心里有善念。你若不想留,我就是说一百句也没用。”

父亲叹了口气:“当时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我媳妇天天哭,债主天天催。我也动摇过,可一想到您说的,这牛怀着崽,我就下不去手。”

道士转头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赞许:“福田,你是个明白人。那牛当时确实怀了崽,若是宰了,大牛小牛两条命就没了。可我看得出来,那牛有灵性,它在你家八九年,早就是这个家的一员了。你善待它,它必回报。世间之事,因果循环,你对牲口有恩,牲口也保你家渡过难关。”

母亲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放在桌上:“老先生,您尝尝,自家鸡下的蛋。”

道士也不客气,接过碗吃了。吃完,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父亲:“这是我云游路上采的草药,给你娘冲水喝,对喘病有些好处。不值钱,别嫌弃。”

父亲接过来,连声道谢。

道士走的时候,天快黑了。父亲要留他住一晚,他摆摆手:“出家人不走夜路,还修什么道?我还要赶去西边,听说那里有座山,山上有座老庙,我想去看看。”

父亲赶紧让母亲装了十几个鸡蛋,又装了一袋子白面馒头,塞给道士:“您路上吃。”

道士只拿了几个馒头,把鸡蛋推回来:“鸡蛋你们自己留着,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营养。我一个出家人,有口吃的就行。”

说完,他朝我们拱拱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四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远,只是那时我家穷得揭不开锅,父亲瘦得皮包骨,母亲整夜哭。而如今,我们送他的是白面馒头,不是窝窝头。

父亲站在我旁边,轻声说:“柱子,看见没?人这一辈子,好心总会有好报。”

我点点头。

第八章 老牛的晚年

我上大二那年冬天,奶奶走了。她走得很安详,没遭什么罪。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柱子,奶奶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啥,就一句话,做人要像你爹,心里有杆秤。”送奶奶那天,大黄在牛棚里“哞哞”地叫了一夜。村里人都说,这牛通人性,知道家里少了一个人。

大黄老了。

1998年,大黄已经十四岁,按牛的年岁算,是真正的高龄了。它早就不下地干活了,每天就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吃草、晒太阳。有时候卧在牛棚外,一卧就是半天,尾巴轻轻甩着,嘴里反刍,眼睛半眯着,像是回忆年轻时的时光。

父亲在牛棚旁搭了个草棚,给大黄遮风挡雨。冬天怕它冷,母亲把旧棉被剪开,给大黄做了个简易的护肚。村里有人劝父亲:“这牛都老成这样了,卖了吧,还能换两个钱。要不杀了,肉虽然老点,也还能吃。”

父亲每次都说:“不卖,不杀。它在我家干了半辈子活,我得给它养老送终。”

母亲也帮着说话:“大黄是我们家的恩人。当年不是它,我们那个冬天就熬不过去。”

村里人都说,李福田两口子太傻,一头老牛,白白养着,浪费草料。可父亲不理会,每天照常给大黄添草、梳毛、清理牛棚。他常说:“人不能忘本。它给咱家出过力,咱就不能因为它老了干不动了就丢掉。那还是人吗?”

我每次从学校回家,都会去牛棚看看大黄。大黄认得我,看见我走近,就会“哞”地叫一声,用鼻子蹭我的手心。它的眼睛还是那么温顺,只是行动慢了,站起来要费很大的劲。

有一回,大黄好几天不吃草,蔫头耷脑地卧着。父亲请来刘大爷。刘大爷检查了一通,说:“老了,胃不行了。这岁数,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高寿。我看,顺其自然吧。”

父亲听了,没说话,只是坐在大黄旁边,轻轻摸着它的头,眼里有泪光。

母亲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大黄。大黄居然喝了几口,又慢慢反刍起来,精神好了一些。父亲说:“这牛还有心劲,它想多陪咱几年。”

后来,大黄真的又缓了过来。那年冬天,它卧在草棚里,靠着一堵泥墙,每天静静地看家。家里来了客人,它“哞”一声,像是在打招呼。我们看电视时,它也会站在牛棚里,隔着栏杆朝堂屋里望。

2001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行前,我走到牛棚边,跟大黄道别。我把脸贴在它温热的脖子上,说:“大黄,我要去城里上学了,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大黄“哞”地叫了一声,尾巴轻轻扫了扫我的胳膊。

母亲站在身后,笑着说:“它知道你要出远门,舍不得呢。”

我鼻子一酸,转身抱了抱母亲:“妈,我会好好学的。”

母亲拍拍我的背:“去吧,家里有我和你爹,还有大黄。你啥都别惦记。”

我在省城上学那几年,每次打电话回家,总要问一句:“大黄还好吗?”

母亲总说:“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走不动了。你爹天天喂它,当祖宗供着。”

2005年春天,我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那年秋天,我接到父亲电话,说大黄走了。

父亲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哑:“前天夜里走的,没遭罪,睡着睡着就没了。你娘哭得不行,我也一宿没睡。柱子,你知道的,它不光是一头牛。”

我握着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流:“爹,我知道。它不只是牛。”

那年春节,我带着对象回了家。家里已经盖起了两层小楼,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面。父亲在院子西角重新搭了个牛棚,但里面空着。他说:“以后不养牛了。大黄走了,咱家就再也不养牛了。”

我站在牛棚前,想起那些年大黄在这里吃草、下犊、耕田的画面,心里又酸又暖。

母亲从屋里出来,说:“别站着了,屋里暖和。我跟你说,当年那个道士后来又来过一次,给大黄上了炷香。他说,大黄是咱家的护家神,它走了,是去投个好人家了。”

我笑了,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那天晚上,全家围坐在饭桌前。父亲倒了酒,先往地上洒了一杯:“这杯敬大黄。没有它,就没有咱家的今天。”

母亲也举起杯子,对着地上的酒洒说:“大黄啊,咱家现在好了,你安息吧。谢谢你那些年,陪着我们熬过来。”

奶奶已经去世几年了,但她说过的话,我还记得:“咱家的福气在后头呢。”

福气,真的在后头。可这福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善良、有信、守住本分,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窗外,雪花飘下来,落在院角那空荡荡的牛棚上。我仿佛又看见,月光下,父亲蹲在牛槽前,给大黄添草,嘴里低低地说:“大黄啊大黄,你放心,只要我李福田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动你。”

那头牛不能宰。

哪怕揭不开锅。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尾声

很多年后,我的孩子问我:“爸,你小时候是不是家里很穷?”

我说:“很穷。穷得连锅都揭不开。”

孩子又问:“那你们怎么熬过来的?”

我笑了笑,说:“因为一头牛,和一个人心里的善念。”

孩子不懂,缠着让我讲。我就给他讲1992年那个夏天,父亲从河沟里背回一个道士的故事;讲道士说的那句“这头牛不能宰,哪怕揭不开锅”;讲父亲在外打工时手上的血泡;讲母亲在冬夜里给牛添草;讲大黄生下小黄的那个晚上;讲我们一家怎样一点点从泥地里爬起来。

孩子听完,说:“爸,爷爷真了不起。”

我点头:“是啊。你爷爷一辈子没赚过大钱,没出过远门,可他在最难的时候守住了自己的心。”

做人,守心,守善,守住了,天就不会绝人之路。

这,就是那年大黄教给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