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大伙讲个咱们阳新本土的老故事,主角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仙,是八百多年前,在富水河边留下大名的南宋大儒——王质,咱们龙港镇阳辛村的王质滩塆,就是专门因他得名的。
这王质啊,号雪山,大伙后来都尊称他一声“雪山一老”。他祖籍本来在山东东平,后来跟着家人搬到了咱们兴国军,也就是今天的阳新。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过目不忘,经史子集翻一遍就记牢了,二十三岁就进了当时大宋的最高学府太学读书,和名士王阮齐名,连当时的大词人张孝祥父子,见了他的文章都拍桌子叫好,把他当成宝贝疙瘩。
绍兴三十年,二十多岁的王质直接高中一甲进士,眼看着就要在朝堂上施展抱负,可那是什么年月啊?金兵在北边虎视眈眈,南宋朝廷里主和、主战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朝堂上暗流汹涌,一步走错就要遭人算计。
没多久金主完颜亮带着大军大举南侵,眼看着长江以北就要全丢了,二十八岁的王质急得饭都吃不下,根本不管自己会不会得罪人,直接上书皇帝,拍着桌子说绝对不能议和,必须硬起来抗金。这一腔热血倒是把宋孝宗给打动了,可也把那帮主张苟且偷安的权贵给得罪死了,这帮人天天在背后给他下绊子、造谣言,他的仕途走得步步维艰,满肚子的报国志向根本摊不开。
好在主战派的大佬们都识货,1162年,抗金名将虞允文直接把王质请到自己的幕府里当核心帮手。有一回虞允文急着要一份讨伐契丹的檄文,手下一帮文人抠破脑袋都写不出来,结果王质磨好墨,拿起笔唰唰几下就写完了,整篇文章慷慨激昂,读得人浑身热血发烫。虞允文读完直接攥着他的手喊:“景文,你真是天纵奇才啊!”
可就算有大佬撑腰,朝堂上的倾轧还是躲不开。后来虞允文想举荐他当谏官,结果被那帮主和派的权贵从中作梗,直接黄了。王质在官场上兜兜转转,当过太学正、敕令所删定官、枢密院编修官,见多了勾心斗角,最后心一横:老子不陪你们玩了!直接辞了官,回咱们阳新富水边上隐居去了,把满肚子没处施展的家国情怀,全投到写书做学问上了。
话说王质辞官回阳新隐居之后,根本没半点“当过京官的大儒”的架子,天天穿着粗布短褂,往富水边上的田埂里钻。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两个麦粑出门,沿着富水河岸走,碰到下田的老农就蹲在田埂上唠嗑,碰到撒网的渔夫就蹲在船板边拉家常。有人笑他:“王先生,你以前在京城当那么大的官,怎么现在天天跟我们泥腿子混在一块儿?”王质就把麦粑掰一半递过去,笑着说:“官帽子是朝廷给的,这富水的风、田里的泥,才是自己的,以前在朝堂上天天跟人掰扯对错,哪有现在听你们讲渔歌、讲年成舒服。”
他那间临着富水的小土屋,门永远是敞着的。晚上油灯一点,四乡八里的后生都往这儿跑,有想认字的,有想请教诗文的,哪怕是路过的挑夫、卖货的小贩,推门进来讨碗水喝,他都热情招呼,拉着人坐下唠两句。有个放牛娃趴在窗根底下听他讲《诗经》,听得入迷摔进了田沟里,浑身是泥跑进来,王质非但没嫌脏,还给他找了自己儿子的旧衣裳换,手把手教他认“关关雎鸠”四个字,还笑着说:“你天天在河边放牛,听水鸟叫,比我更懂这句诗里的活气。”
他写《诗总闻》的那三十年,从来不是关起门来瞎琢磨。每写到一首诗,他就揣着纸笔往村里跑,问村里的老人这首诗里讲的野菜认不认得,问河边的姑娘这首诗里唱的山歌会不会哼,连村里的老木匠、老石匠,他都要拉着问两句,诗里写的古代器物,他们以前有没有见过。有一回为了考证《诗经》里提到的一种野菜,他跟着村里的阿婆钻进后山的林子里,蹲在地上认了半下午,裤腿全被露水打湿了,回家就把之前写的注解全改了,说:“以前在书里看的都是死的,今天跟着阿婆摸到了真东西,这才是《诗经》本来的样子。”
有年冬天富水河结了薄冰,几个后生在河边冻得直搓手,跑到他家里烤火,说起北边金兵占着的地方,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一个个都红了眼。王质摸着油灯的灯盏,半天没说话,转身从箱子里翻出当年在朝堂上写的抗金策论,纸都黄得发脆了,他就着跳动的火苗,一字一句念给后生们听,念到慷慨处,胡须都跟着抖,末了他叹口气说:“我这把年纪,是没法跨马去北边杀敌了,可你们年轻人把书读好,把骨头练硬,咱们这股心气,代代传下去,总有一天能看到中原收回来。”
他平日里还爱跟着村里的老汉们去早茶摊凑热闹,一壶粗茶,一碟炒花生,往长条板凳上一坐,听大伙讲村里的新鲜事,讲富水河的涨落,讲山里面的老传说。茶摊老板要给他免单,他死活不肯,每次都把铜板按在桌上,说:“你们做小生意不容易,我一个归隐的读书人,哪能占乡亲们的便宜。”日子久了,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富水河边住了个没有半点架子的王大儒,谁家有个邻里纠纷、婚丧嫁娶的难事,都愿意找他来评理、写对联,他从来不会推托,提笔就来,分文不取。
谁也没想到,这段隐居的日子,反倒成了他学术生涯最辉煌的黄金时期。在研究《诗经》这一块,他直接成了南宋的顶尖大家,和当时的郑樵、朱熹三分天下。他花了整整三十年,磨出了一本《诗总闻》,独创了一套“十闻”的讲法,主张别抱着老掉牙的《诗序》死磕,别信汉儒那些牵强附会的解读,就从诗文本身去摸作者的真心思。这本书的见解太独到了,直到今天,研究《诗经》的学者都得把它当成宝贝参考书。
写诗写文章这块,他最崇拜苏东坡,直接自称是东坡的传人。他的诗写得豪放洒脱,短句子更是藏着满肚子的灵气。他的朋友李流谦夸他“下笔能撞开天宫大门,诗句能把鬼神都写哭”,连大诗人陆游都专门写诗赞他:“看了你那上万字的策论,就知道你这人真不愧是铁骨铮铮的先贤”。后来他的文集《雪山集》还被收进了《四库全书》,翻开书页,一半是忧国忧民的热乎气,一半是归隐山林的旷达劲儿。
淳熙十六年,五十五岁的王质在阳新的家中去世,就埋在富水河畔的梅家山,也就是大伙说的牛头山脚下。他一辈子都盼着能收复中原,到死也没等到“王师北定中原”的那天,可他的根,完完全全扎进了阳新的泥土里。他的后代子孙世世代代在这片滩地上繁衍生息,后人为了纪念他,直接把这个村子起名叫王质滩塆。咱们阳新向来有这个传统,用先贤的名字给村子命名,是对先辈最高的敬意,就像龙港的献甲村纪念义商陈献甲一样,王质滩这三个字,哪里只是个地名啊,是咱们阳新人数百年崇文重教、耕读传家的活见证。
回头看王质这一辈子,前半段在朝堂上硬刚,揣着一腔热血想把破碎的国家扶起来;后半段在富水河边点灯写书,用笔墨把文脉传下去。他是骨头硬得像铁的爱国志士,也是开宗立派的学问大家。如今富水还在哗哗流,梅家山的树还年年绿,王质滩的烟火气一代接一代没断过。这位自号“雪山”的南宋文人,把自己的风骨和家国情怀,全刻进了鄂东南的山山水水里,在阳新千年的文脉里亮得发光,过了八百多年,走到这儿,你还能摸到那股子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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