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几日她亲自盯着厨房给我熬药炖汤,每日早晚来我房里坐一坐,也不提退亲的事,只问我睡得如何、身上还乏不乏、想不想吃点什么。
完了又总是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她为什么没说。
所以我替她省了这份为难,从此再没提过退亲二字。
后来裴衍之上门来探望我,进门就问我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夸我那件藕荷色的袄子好看,又说城东新到了些南边的绢花改日带我去挑。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语气温柔体贴,却丝毫没有提及那天的事,又或者在他心里,那本就不值一提。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嘘寒问暖,我温顺应答,一切都按着从前的样子照常运转。
只是他说话时我常常走神,目光落在他衣襟的绣纹上,数着针脚走了几趟。
等回过神来时刚好接上一句:“嗯。”
“知道了。”
他竟也察觉不出异样。
我想着这样也好。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今日他约我来桃园看花,然后便看见了那一幕。
来之前我对自己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两家大人的脸面要顾,婚约摆在那儿,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真的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两个人贴在一处,我却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那种恶心感来得又快又直,不酸也不疼,就是纯粹的……让人觉得恶心。
恶心裴衍之理所当然的姿态,也恶心秦芊芊故作天真的腔调,如今还要让我忍着恶心陪他们唱戏,我着实做不到。
真是晦气,太晦气了。
这般胡思乱想着,马车已经到家了。
流云在外头小声说:“姑娘,到了。”
我抹了把脸,坐直身子,手心里一片潮凉。
“知道了。”
我掀帘子下车,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一团,隔着影壁透过来。
我缓步向前厅走去,思索着等会儿母亲问起来今日玩得好不好,我该怎么回。
“好。”
我轻声对着空气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挺好。”
然后我迈过门槛,往那片暖黄的灯光里去了。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爽朗明快,像一把珠子撒落在玉盘上。
“阿娘你就别念叨了,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我做梦都认得。
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掀帘进去。
大堂里灯烛通明,一个穿石青圆领袍的女子端坐榻上,脊背笔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眉目冷峭,目光落在我脸上便柔和了起来。
她搁下茶盏站起身,朝我走了两步,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清澜。”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阿姐!”
她稳稳接住,伸手轻拍着我的背。
我埋在她肩窝里,闻到熟悉的气息,眼泪涌出来,蹭在她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缓过来些,阿姐才扶住我肩膀把我拉开。
她低头看着我的脸,伸手擦过我眼角的泪珠。
“怎么还是那么爱哭鼻子?”
我别开脸,拿袖子胡乱蹭了蹭:“我才没有。”
她抬手揉了揉我头顶,掌心压下来时带着点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力道却很轻柔。
“傻丫头。”
我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军北战大捷,圣上召有功将士回京受赏。将军和队伍要晚些到,特命我和几个姐妹快马先行入京,向陛下禀报军中情状。”
她递了块帕子给我,“早上就到都城了,先进宫拜见了陛下。陛下体恤我们一路赶路辛苦,特意准许我们先回家歇息。”
我一听,又心疼又后怕:“从北境到京城,快马也得大半个月。你这一路一定累坏了。”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阿姐你瘦了好多。”
阿姐失笑,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瘦点好,不然马驮不动阿姐怎么办。”
“阿姐!”我又哭又笑,扑过去重新抱住她。
阿娘坐在上首笑道:“好了,回来了就好。清澜身子才好,你别一来就招她哭。”
阿姐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换上一副紧张的神色:“病了?信里怎么没写?怎么回事?”
阿娘说:“入冬受了寒,养了好长一段时日。”
阿姐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我,目光沉沉地在我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几圈。
我扯了扯她袖子:“阿姐,我已经好了。”
“真的?”
“真的真的!”
她这才舒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我耳边的头发,语气又软了下来:“好了就好。”
我顺势抱住她的手臂,撒娇道:“阿姐,我好想你。”
“是吗?有多想?”
“特别特别想。”
她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正要再缠她说两句,外头帘子一掀,小厮垂手禀报:“老爷回府了。”
不多时,阿爹进门见着阿姐,难得露了几分笑脸。
晚上我们一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吃得差不多了,阿娘搁下筷子,端着茶盏看向我:“今日桃花宴上玩得怎么样?”
我放下筷子,乖巧地回:“挺好的。”
阿娘点了点头,低头喝茶。
阿姐开口问:“桃花宴?谁家办的?”
我转头朝她笑了笑:“裴家办的。就那样,赏花吃茶,没什么新鲜的。”
“裴家?”
阿姐筷子一顿,“说起来,你跟裴衍之婚期快到了吧?”
“下午你一个人回来的?裴衍之怎么没送你回来?”
“你跟他……”
“好了好了。”
阿娘放下茶盏,出声打断。
“你奔波了一路,先好好歇着,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阿姐看看阿娘,又看看我,这才不情不愿地搁下筷子:“那好吧。”
第三章
晚饭后,阿姐拉着我去了她的院子。
我刚坐下,她就转身从箱笼里捧出个蓝布包裹来,搁到桌上。
“来,给你带的。”
包裹不大,却裹得严严实实,我一层一层打开,终于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是几本手抄的医书。
我盯着那几本医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才小心翻开最上面那本。
书本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从不同人手里一页页攒下来的。
“这是边关一位老军医的存本,我磨了他好久,才许我找人抄一份带回来。”阿姐在对面坐下,一手搭在桌沿。
“还有另外这几册偏重外伤金疮,也有一卷论寒热时症的,你慢慢看。”
我翻到中间,夹着一朵压扁的草花,颜色褪尽了,只留一点枯黄印在纸上。
我抬头看阿姐,眼眶又热了。
“阿姐,你怎么还记着。”
阿姐说:“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我喜欢学医这事,极少人知道。
阿爹阿娘只当我爱看闲书,不知我屋里的医书已攒了两大箱。
起初我只是在家中藏书房翻些医经药典,后来不过瘾,便让流云悄悄去西街书铺买,夜里关了门看。
再往后,我会借着每月去慈安寺上香的机会,悄悄绕到后街的百草堂坐坐。
百草堂的张大夫是慕府用了十来年的老大夫,每月都会过府给主子们号平安脉。
我去他那里,每次都说是抓安神药,抓完药也不走,就坐在那里喝茶,听他给病人论症。
张大夫见我不声不响,也不赶人。慢慢熟了,偶尔我问上几句,他也会给我认真解答。
时间一长,我攒下的手抄方子越来越多,对医理药性的体会也渐渐入了门。
这些事,阿姐离家前都知道,还一直记着。
我回过神,目光落回桌上那几册医书。
阿姐坐回桌边,把最上面那本往我面前推了推:“这几本你先收好,等以后再有好的,我再给你弄。”
阿姐给自己倒了杯茶,忽然说:“你以后嫁到裴家,有个本事傍身也好。”
我抱着书,手一僵。
阿姐抬眼:“怎么了?一提裴家你就这副表情。”
“没有……”
我低头把书码齐,“今日在桃园站久了,有些乏。”
阿姐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我心里发虚,索性凑过去挨着她坐下,抱住她胳膊摇了摇:“阿姐,我真的就是今日在桃园站久了,人一多就闷得慌。”
我见她没有反应,又往她肩上蹭了蹭:“阿姐,我可想你了。”
然后仰起头,笑眯眯地说:“哎呀,我的阿姐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阿姐被我晃得茶盏一斜,伸手稳住,瞥我一眼:“多大了,还来这一套。”
我往她肩上一靠:“再大也是你妹妹。”
她到底没绷住,嘴角动了动,空出那只手点了下我的额头:“少来。风尘仆仆赶回来,衣裳都没换,你倒先粘上了。”
“我就粘。”
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闻着那股风沙和干草的气味,闷声说,“阿姐,你回来真好。”
阿姐没再推我,只由我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了,身子刚好没多久,就别熬着了。早点歇,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我搂着她胳膊不放:“那今晚我要和阿姐睡。”
阿姐低头看我:“慕清澜,你都多大了。”
“我不管。”
我仰起脸,“你一去这么久,回来头一晚还不许我跟你睡?”
阿姐被我气笑了,伸手掰我的手指:“越大越会耍赖。”
“你教的。”
阿姐哼了一声:“我可没教你耍赖。”
“行了行了,洗漱去吧。”
“好耶!”
那天夜里,我和阿姐挤在一张榻上聊天,像小时候那样。
她跟我讲初入军营的生活,讲第一次上战场手抖得握不住刀,讲第一次见到同袍倒在身边时自己蹲在帐篷里吐了半夜。
也还讲了一些别的。
讲戈壁滩上冷得刺骨的夜风,讲她们女子军营里有个医官,也是女子,医术极好,就是脾气有些古怪。
后来又说到那位女医给她治伤的事,她翻身坐起来,脱了中衣给我看她的背。
烛光昏黄,照见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疤,新的压着旧的,最长的一道从肩胛骨斜斜划到腰侧。
我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中,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
她扭头看我,笑了一声,“早不疼了。”
我没说话,翻身下榻,去隔壁我的院子里拿了一个小瓷罐回来。
这是我自己调的玉痕膏,方子是从医书上学的,我偷偷试过,效果还不错。
我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她背上那道最深的伤疤上。
药膏凉凉的,她的脊背微微一紧,随即松弛下来。
“你自己调的?”她问。
“嗯。”
“管什么的?”
“祛疤的,旧的也能淡一些。”
她扭过头看我,烛火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阿澜,你可真厉害。”
我把药膏一点一点抹匀,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阿姐回来了,真好。
第二日午后,我正在院里煮茶,裴衍之来找我。
他站在我面前,也不坐,开口就质问我。
“清澜,你昨日那些话,是不是有些过了?”
我抬头看他:“哪些话?”
“你说你多余,说不知情的以为你和芊芊是未婚夫妻。你知不知道,芊芊回去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我好容易才哄住。”
我垂下眼,继续摆弄茶具,没应声。
裴衍之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清澜,你知道的,我只是把芊芊当妹妹。你之前不也说过,芊芊单纯烂漫,你也拿她当妹妹一样吗?”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是啊,只能怪我当时眼神不好,看错了她,也看错了你。”
“你……”
他一噎,在原地踱了两步,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清澜,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只是吃醋我和芊芊走得太近。你这次先哄一哄她,把话说开就好了。我保证,以后多照顾你的情绪。”
我放下茶夹,抬头看他:“你今天来,是替她讨公道的?”
裴衍之揉了下眉心:“不是讨公道。是芊芊昨晚哭得厉害,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你看,她心里把你当亲姐姐一样,你说的话太重,她受不住。”
我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是吗?”
他点了点头,走近一步,“昨日是我不对,和芊芊亲昵了些。但你是知道我的,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我放下茶盏,笑了笑:“是啊,你我之间,从来都不必计较。”
“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你最是善解人意不过了。”
裴衍之没听出这话里的刺,只当我态度松动了,顺势在对面坐下,伸手要来握我的手。
我缩开了。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整了整衣袖,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对了清澜,我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我看着他,没接话。
“前几日我母亲说,两家老人都在看我俩的婚期了,说是越快越好。”
他说到这儿,先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自然是想娶你的,所以听到这话也高兴。”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觉得不必那么赶。毕竟成亲是大事,仓促了反倒不好。你看啊,现在三月,三媒六聘走完也到秋天了。秋天事多,中秋重阳,各家都要应酬。不如等到明年,咱们也能准备得充分些。”
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语气放软:“再说你身子弱,若是准备充分些,也能让你少操劳。”
我抬起眼,定定看着他:“裴衍之,你要推迟婚期?”
他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我。
“是……是这个意思。”
“但是清澜,你别多想。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从小认定了的事,什么时候变过?我不过是怕委屈了你。”
我低头看盏中茶汤,片刻后才接话道:“裴衍之,这个时候推迟婚期,你知不知道外头会怎么看我?”
裴衍之语气一急:“清澜,你何必如此在意旁人的眼光?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我抬起眼看他:“如果我说我在意呢?你知道现在都城的人都在怎么说我吗?”
他眼神虚闪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他们……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什么你会不知道?还是说,你只愿意听他们夸裴小侯爷风流倜傥,秦姑娘娇俏可人?”
我笑了一声,笑意冷得连自己都陌生。
“慕家的女儿还没过门,就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个管不住未婚夫的摆设。你日日带着秦芊芊招摇过市,满京城都在替我数日子,看我什么时候被裴家一脚蹬开。这些,你当真听不见?还是听见了,也跟从前一样,觉得我不必计较?”
裴衍之一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说。”
“你当然不知道。”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在前头当你的小侯爷,哪管身后有人被这些唾沫星子活活淹死。裴衍之,我的名声,早就被你拿去给秦芊芊垫脚了!”
“你闭嘴!”
他指着我,手指发颤,眼里的心虚和愤怒绞成一团。
“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拿你给她垫脚了?芊芊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家,我多照拂几分怎么了?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去怪那些嚼舌根的人,倒来怪我?”
他越说越急,在院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转头看我:“慕清澜,我本来以为你和那些后宅妇人不一样。没想到一样免不了俗,一样的冠冕堂皇,斤斤计较。”
我点点头,慢慢把茶盏放回案上。
“顺从你的意思,就是善解人意。不顺从,就是无理取闹。”
我站起来,看着他:“裴衍之,你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他脸色涨红,额上青筋都浮起来,指着我:“你……”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下来,像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跟他们是一样的,都恨不得明天就把我绑去拜堂,是不是?”
我抬眼看他。
他声音拔高:“慕清澜,你要是不同意推迟就直接说,我是为了你好,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说这些话来侮辱人!”
“为我好?”
我冷笑了一声,“裴衍之,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指着我,手指发颤:“你!”
“好好好,慕清澜,算我看错你了!”
他猛地一挥袖,将石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这婚事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院门走去,脚步又急又重,踩过碎瓷时咯吱作响,头也没回。
流云被那声响吓得一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见我不语,便默默蹲下去收拾碎瓷。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满地碎片,像是把这些年的情分都一并摔碎成了渣。
裴衍之与我算得上青梅竹马。
年少时他会替我抄罚书,会给我带栗子糖,也会红着脸悄悄牵我的手。
婚事定下那日,少年红着眼眶说这辈子定不负我。
我也曾为这份赤诚动过真心。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那点真心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恍惚,仿佛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姑娘。”流云抱着碎瓷,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看她,她眼眶有些发红,大概是替我委屈。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臂:“没事。收拾干净吧,当心手。”
说完我转身进了屋子。
然后愣在原地。
谁能告诉我……
阿姐是什么时候进我屋子里来的。
她就坐在我平日看书的罗汉榻上,手里翻着我昨夜摊在案上的那册医书,一条腿闲闲搭着,听见动静才抬了抬眼皮。
“吵完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合上书,往旁边一搁,拍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
我喉咙发紧,慢慢走过去坐下。
阿姐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我从前就瞧不上他。”
她语气平淡,“今日一瞧,倒是比从前更出息了。跑到别人家里摔东西,好大的威风。”
我鼻尖一酸,忙低下头。
“哭什么。”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他摔一个,明儿我给你买十个更好的去。茶盏值几个钱,也值当你难受?”
我摇头:“不是为那茶盏。”
阿姐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敛了神色。
“阿澜,裴衍之并非良人。”
我笑了一下,嘴角发苦:“阿姐,这话你若早两年说,我大约听不进去。如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
“你知道,为何还由着他这般作践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阿姐,我们家与裴家牵扯过多。这门亲事,不是我想退就能退的。不是我说一句不嫁了,两家就能轻轻揭过去。阿娘为难,阿爹在朝中也难做。”
我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阿姐伸手轻轻把我揽过去,让我的脑袋靠在她肩上。
“这些事,不是你这个小丫头该考虑的。”
她的手掌落在我后脑,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阿澜。”
她低声说,“你只管告诉阿姐,这亲你愿不愿意退。”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阿姐,我……”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退了亲,裴家会怎么想,宫里保媒的那位怎么交代。
阿爹在吏部的处境,阿娘这些年的苦心维系,桩桩件件全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把脸往她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阿姐,我不能这么自私。”
阿姐没说话,只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阿澜,阿爹为什么和侯府结亲,你我都清楚。不过是想借裴家的势,让他在吏部再往上挪一挪。从前你与裴衍之青梅竹马,感情要好,这门亲事也算顺水推舟。可如今裴衍之这般折辱你,这婚结来还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带着一股从边关带回来的杀伐气:“你是他女儿,不是他官场上的梯子。他若连这个都想不明白,这个官,不升也罢。”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掉。
“可阿娘……”
我哽了一下,“阿娘会为我担心。”
阿姐沉默了一瞬,手掌落在我后脑,轻轻揉了揉:“阿娘那里,我去说。”
“你只问自己一句,这个人,你当真还想嫁吗?”
我摇头。
“我不想嫁了。”
“可是阿姐……”
“没有可是。”
她按住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想嫁,这事就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阿姐。”
我望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阿姐,我愿意退。”
我哽咽着,“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和他有半点干系了。”
第四章
半个月后,大军凯旋,陛下在宫中设庆功宴,大赏北征有功之人。
阿姐也在封赏之中,她原本在安朔将军麾下任校尉,此次北战立功,擢升副将。
旨意送到府上时,阿娘正坐在我屋里说话,听完半晌没动,拿帕子压住眼角,又笑又叹。
阿爹下朝回来,满面红光,进门便道:“月泠争气,给咱们慕家长脸了。”
阿姐自己倒没什么反应,接了旨,回屋换了身衣裳便来我这儿,照旧往我罗汉榻上一靠,拿起我新晒的药材闻了闻:“你这屋里,如今一股药铺子味。”
我挨着她坐下:“阿姐,当将军了。”
她睨我一眼:“副将而已,别跟着外头瞎起哄。”
“那也是将军。”
我仰起脸,“我阿姐是女将军。”
她嘴角勾了勾,拿那根药材轻轻敲了下我的额头。
“我的阿姐最厉害了!”
“就你嘴甜。”
她笑了一下,把药材搁回我手心,“庆功宴后,随我出趟门。”
“去哪?”
“带你去见几个人,阿姐在军中的好姐妹。”
我坐直身子:“好呀。”
三日后,阿姐带我去了城南一处小院。
院门推开,里头早坐了七八个女子,皆是一身窄袖劲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正聊得热闹。
见阿姐进来,齐声喊:“月泠来了!”
我站在阿姐身后,一时间看花了眼。
她们个个腰背挺直,眉眼间带着风霜磨出来的锐气,笑起来却爽朗明亮,像一院子烈阳。
其中一个穿靛蓝衣裳的几步上来,拍了下阿姐的肩:“这就是你那藏了多年的妹妹?”
阿姐侧身让出我:“我妹妹,慕清澜。”
那女子上下打量我,笑道:“好标致的小姑娘,跟月泠倒是不太像。”
旁边有人接话:“是不太像,月泠,这妹妹该不会是你半道拐来的吧?”
阿姐笑骂:“去你的,这我亲妹妹。”
满院子笑成一片。
阿姐一边拉着我走一边说:“别理她们,一群没正形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拉着我走到主位上坐着的那个女子面前。
那女子独自坐在一张旧木椅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手端着粗陶茶盏。
满院喧闹里,她始终没怎么出声,只静静听着。
她穿一件玄色窄袖袍,头发高束,只用一根乌木簪别住。
五官生得极好,却半点不带柔色。
眉骨略高,眼尾微挑,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又冷又静。
阿姐站定,声音比方才正经了许多:“阿澜,这是楚明徽,你叫明徽姐姐就行。”
我规规矩矩见了个礼:“明徽姐姐。”
她抬眼看我,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唇角浅浅地弯了弯:“乖。”
“月泠的妹妹,你倒是比她说得还文气些。”
我被她那双眼睛一看,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等等。
楚明徽?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这名字怎么这样耳熟。
我僵着脖子转头去看阿姐,阿姐神色如常。
楚明徽。
那位传闻中杀伐果断,屡建奇功,巾帼不让须眉的安朔将军,可不就叫楚明徽!
我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阿姐已经松了我的手,径直走到楚明徽身侧,拿胳膊肘戳了戳她。
阿姐往我这边扬了扬下巴:“有人欺负我妹妹。”
楚明徽抬了抬眼皮:“所以?”
阿姐理直气壮:“现在也是你 妹妹了。刚才她是不是叫你明徽姐姐了?你应了没有?”
楚明徽动作一顿。
“应了。”
“那不就得了。”
阿姐手一摊,“有人欺负你 妹妹,你管不管?”
满院子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旁边一位姓陈的姐姐笑得直拍大腿:“将军,你这是中了月泠的套了!”
楚明徽面无表情地看向阿姐:“你专程带她来给我下套的?”
阿姐抱臂:“是又怎样,你就说管不管吧。”
楚明徽低头喝茶,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
好一会儿,她慢悠悠道:“管。”
阿姐眉毛一挑:“这还差不多。”
楚明徽却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不过堂堂慕副将,也有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阿姐眯起眼:“你想要什么直说。”
楚明徽唇角微微上挑:“你上次从北边缴的那几坛子烈酒,分我一半。”
阿姐咬牙:“三坛。”
“成交。”
这边刚说完,阿姐那几个姐妹已经凑了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到了廊下。
“这就是月泠的妹妹?”
“生得真白净。”
“小丫头,过来让我们瞧瞧。”
我被人围着,起初还局促,只乖乖坐着,问一句答一句。
后来听说边上那位沈姐姐是军营里的军医,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于是一下午我都黏在沈眉身旁。
我问她寒症怎么辨,外伤怎么清创。
沈眉答得利落,句句点在要害。
我听得入神,只觉这些年自己翻书摸索出来的那些零碎东西,被她三言两语一串,忽然就通了。
以至于,我没有听到楚明徽和阿姐之间说了什么。
另一边,慕月泠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远处被沈眉“霸占”的妹妹,嘴角还噙着点笑。
“这丫头,见了沈眉比见了我还亲。”
楚明徽没说话,只那么打量了片刻,忽然开口:“月泠,你想清楚了?”
慕月泠笑意淡了些,没作声。
楚明徽搁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你此番北战立功,前程本无可限量,凭你的本事,再往上踏一大步也不是难事。可如今,你想用自己的赫赫战功做情面,求陛下私下出面,替你 妹妹劝说宫中那位贵人,了结这门亲事。”
她顿了顿:“为一桩儿女婚事,动用军功圣恩,实属不智。你这身拼杀出来的本事与功绩,白白折损,太可惜了。”
慕月泠“切”了一声,抱起胳膊:“军功没了,我还能再挣。”
楚明徽挑了挑眉:“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和你这种没有妹妹的人,说不清楚。”
楚明徽罕见地笑了一下:“……她刚刚不还是我妹妹?”
慕月泠理直气壮:“你那是半道认的,不作数。”
“呵。”楚明徽也不恼,只低低笑了一声。
慕月泠没再说话,只转头望向我这边。
我正缠着沈眉问一味药的炮制,笑得眼睛发亮。
慕月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低说了句:“她高兴就好。”
聚会散的时候,沈眉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诺,见面礼。这是毒清丸,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你底子不差,若真要走这条路,记住一条,医者眼里先有病,后有人,再去论药。”
我捧着瓷瓶,重重点头。
回府路上,我把瓷瓶攥了一路。
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哪味药,不是哪个方子,是沈眉说话时那股沉静,还有那群女兵们聚在一处时的爽快模样。
原来女子的活法,可以这样开阔。
我抬头看向车窗外。
阿姐骑马走在旁边,背挺得笔直,晚风吹得她衣角翻飞。
余晖落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阿姐被我看得发毛,低头瞥我:“看什么?”
“阿姐。”
“你今天真好看。”
她愣了愣,耳尖似乎红了一下,随即别开脸,硬邦邦道:“少来。坐好。”
我缩回车里,嘴角翘得压不住。
和阿姐回到家时,正好是晚膳。
我俩和阿爹阿娘一起用完晚饭,阿姐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裴家那门亲,退了吧。”
阿爹脸色一沉:“月泠,你才回来几天,就要搅得家宅不宁?”
阿娘忙按住阿爹的胳膊,看向阿姐:“月泠,裴家这门亲牵扯多深,你心里有数。阿娘知道清澜受了委屈,可退亲不是儿戏,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阿姐笑了一声,“再计议下去,清澜就要被裴家踩到泥里了。”
阿爹拍案而起:“你懂什么!裴家什么门第?退了亲,你让清澜往后怎么办?我们慕家又怎么办?”
我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阿姐正要开口,我抢在她前头站了起来。
“阿爹,我不靠他。”
饭厅安静了下来,阿爹阿娘都看向了我。
我握紧拳头,鼓起勇气开口道:“裴衍之眼里没有我,如今连外人都看我笑话,这些您不是不知道。我不是赌气。这桩婚事再拖下去,只会让慕家更难堪。”
阿娘眼圈红了:“清澜……”
“阿娘,我愿意为了这个家忍,可这份忍耐总该有个头。”
我吸了吸鼻子,“裴衍之亲口同我说,婚期要推到明年。他连娶都不愿娶,我何必还硬贴着?”
阿爹脸色铁青:“他裴家敢拖,我自会去讨说法。亲不能退,退了,你在京里如何立足?”
阿姐忽然笑了。
她走到我身前,把我往后一挡,面向阿爹:“阿爹,这些年你指着这门亲,想的不就是裴家能拉你一把,好让你在吏部再往上升一升吗?”
阿爹像是被戳中痛处,猛地抬头:“你放肆!”
阿姐不退不避,“阿爹想要的东西,我可以替你挣。军功也好,脸面也好,我一样样给你挣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分明。
“放过小妹吧。”
满室寂静。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裴家这亲,我慕月泠必退。”
阿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走。”
她拉着我大步出了正院。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我脸上凉成一片。
我跌跌撞撞跟着阿姐,却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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