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二年的秋天,黄州城外一片荒凉。江风裹着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苏轼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破败的小城,忍不住叹了口气。身后的行李担子上,只放着几卷书和一坛子酒——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城里的百姓听说来了个朝廷大官,都挤在路边看热闹。可看到这位大人的模样,大家都愣住了:官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倦意,嘴角却挂着笑。苏轼朝人群拱了拱手,大声说:“诸位乡亲,苏某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听说这地方鸭子不错,谁家要是有多余的,尽管送来,我请大家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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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先是一愣,接着就都笑了。这个被贬官的大人,倒是个有趣的。

苏轼被贬到黄州,是因为乌台诗案。他在湖州当太守的时候,写了些诗感慨时政,被人告发说讽刺朝廷。关在牢里一百多天,差点儿丢了性命。最后还是王安石上书求情,才保住了脑袋,被发配到黄州来当个闲官。

刚到黄州的日子,可真不好过。俸禄少得可怜,连吃饭都成问题。苏轼有个朋友叫马梦得,在城里帮他找了块荒地,就在东边的山坡上。苏轼亲自下地种菜、种粮食,还给这片地取名叫“东坡”,自己也起了个号叫“东坡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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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苏,你堂堂进士出身,怎么干起庄稼汉的活儿来了?”有人笑他。

苏轼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庄稼汉怎么了?这地里长出来的菜,比朝堂上那些花花肠子干净多了。你尝过自己种的白菜吗?又甜又脆,可比那什么山珍海味强得多。”

这话不是吹牛。苏轼种地很有心得,还专门写了篇《种菜说》,教人怎么浇水、施肥。当地的农民见这个官老爷肯下地干活,也都愿意跟他交朋友。老农告诉他什么时候撒种,什么时候收割;渔夫教他怎么钓鱼,怎么看水势。苏轼都一一记在心里,乐呵呵地说:“这一趟没白来,光是学种地,就值回那几年的官俸了。”

黄州最让苏轼头疼的,是城里没啥好吃的。当地人说,黄州有三样东西出名:江里的鱼,竹林的笋,还有漫山遍野的野猪。但这地方穷,连盐都缺,猪肉便宜得不像话——有钱人家嫌这肉腥,都不愿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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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却发现了好东西。他在城里买了几斤五花肉,学着老百姓的办法,用慢火炖了一整天。酒也倒进去半坛子,再加上酱油、姜葱,小火焖着。等肉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嚼起来有嚼头,甜咸适中,油而不腻。

“妙啊!”苏轼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眯起眼睛,“这可比京城的什么御膳房强多了。”

他把这道菜的做法写下来,教给城里的百姓:“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这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东坡肉”。

时光流转,几年后苏轼又被调走了。他一路被贬到惠州——那个在宋朝时被称为“瘴疠之地”的地方。此时的苏轼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惠州比黄州更穷,但苏轼找到了一样好东西:荔枝。岭南的荔枝,又大又甜,核小肉厚。苏轼站在荔枝树下,仰着头,像个小孩子一样数着:“一颗、两颗、三颗……”

“苏公,少吃点儿吧,听说荔枝吃多了会上火。”随从劝他。

“上火怕什么?”苏轼哈哈一笑,“世间烦心事多着呢,难得有这么甜的东西解闷。要是能天天吃荔枝,这流放的日子也不算白过。”

他把荔枝皮剥开,露出雪白的果肉,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好吃!真好吃!”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决定了,这地方挺好,以后就住这儿了。等我老了,就在这山坡上种几棵荔枝树,天天吃个够。要是能在荔枝树下安家,那才叫神仙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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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苏轼终究没能“终老荔枝树下”。他又被贬到更远的海南岛。那时的海南,在士大夫眼里就是天涯海角,去了基本就没想着能活着回来。六十二岁的苏轼渡海时,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心里倒是平静得很。

“老苏,这次是真的回不去了。”同行的儿子苏过忧心忡忡。

“回不去就回不去呗。”苏轼拍拍儿子的肩,“你听,这海浪声多好听。咱们在海岛上钓钓鱼、种种地,再写写诗,这日子也挺好。”

到了海南,办起了学堂,教当地的孩子们读书认字。有个学生问他:“苏先生,您写了那么多诗词,最得意的是哪一首?”

苏轼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最得意哪一首了。今天早晨吃到一碗热粥,我觉得比什么词都好。”

苏轼在海南住了三年。据说他每天都要去海边走走,望着那片他再也无法跨越的海峡。回到住处后,默默写着文章。有一篇文章里,他写了这样几句话:“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用一生中最落魄的三个地方,定义了自己的全部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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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一零一年,苏轼遇赦北归,在常州病逝。这个一辈子“吃瘪”和“吃饭”的老头儿,最终没能真正回到他心心念念的京城。但在路过金山寺时,他给自己写了幅挽联:“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他这辈子,没有当过宰相,没有立过军功,甚至没能保住自己的官职。但在一千多年后,人们记住的,不是那个屡遭贬黜的苏轼,而是那个啃着羊肉骨头、喝着粗茶淡饭,却能把日子过成一首诗的老头儿。他的故事告诉后来人:命运给你的不是一碗苦药,关键在于——你怎么把它煮成一锅好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