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1年初,长安,黄巢站在含元殿上称帝。宫门之外,百姓没有欢呼,只有搬运粮食的车马和仓皇关闭的店门。对这位从盐商转为起义军首领的人来说,攻下长安是巅峰;对大齐政权而言,却也是危机真正开始的地方。

黄巢并非没有机会。880年12月,唐僖宗逃往成都,唐朝中央权威一度坍塌,关中各处守军也相继溃散。黄巢军队进入长安时,声势极盛,许多人以为唐朝大势已去。

可打天下和坐天下,根本不是一回事。

黄巢的部众主要由流民、盐贩和地方武装汇合而成,能够长途奔袭,却缺少稳定的军政体系。进城以后,军队没有形成有效的纪律,抢掠、勒索和强征粮食接连发生。长安百姓刚经历战乱,又遭到新来者搜刮,自然难以把大齐视为新的秩序。

这件事很关键。一个政权即便是靠武力建立,也必须让城市恢复运转:粮食要进城,市场要开张,官府要办事,百姓要知道明天该听谁的命令。黄巢占据长安后,最紧迫的任务本应是整顿军队、安抚民众、恢复生产,但他没有足够的官僚和粮道去完成这些事情。

大齐的官制,大多只是仿照唐朝搭起一个架子。黄巢任用亲信,却很难找到既懂行政、又能服众的人才。许多命令只能依靠军队执行,军队又要靠掠夺维持。如此一来,政权便陷入恶性循环:越缺粮,越要抢粮;越是抢粮,百姓越要逃亡;百姓越逃,城市就越难以供养军队。

有人曾劝黄巢先稳住关中,再谋四方。黄巢的回答据传很直接:“兵强则天下可取。”这句话有几分豪气,却也暴露了大齐最大的短板:把夺城当成了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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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并没有真正消失。僖宗虽在成都,朝廷的名号仍在,各地藩镇也不愿意看到一个流动作战的起义政权坐稳关中。王重荣控制河中,王处存经营易定,李克用则率沙陀骑兵南下。原本彼此牵制的藩镇,在消灭黄巢这件事上找到了共同利益。

特别是李克用的骑兵,给黄巢造成了极大压力。大齐军队擅长快速转战,却不擅长应对训练有素、机动性极强的骑兵。882年以后,唐军逐步收紧对长安的包围,黄巢既无法彻底击溃对手,也无法获得稳定补给,局面从进攻转为被动防守。

长安城内的粮食危机随之加重。军队需要粮食,城中百姓也需要粮食,两者发生冲突时,黄巢只能优先保障军队。强征和抢掠进一步破坏了关中的经济,商人藏粮,居民逃散,地方豪强则暗中向唐军提供消息。大齐失去的,不只是粮食,还有最基本的情报和民心。

883年,黄巢撤出长安,转向河南。这个决定并不难理解:关中已经难以支撑大军,河南地处中原,土地和粮源都比关中更有吸引力。问题在于,撤退时的大齐已经不是当年席卷天下的军队,数次作战失利后,部众疲惫,军心动摇,沿途只能靠抢掠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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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成了黄巢无法绕开的硬骨头。当地守将赵犨依靠城防坚守,黄巢军长期围攻,却始终不能攻破。陈州一战拖得越久,大齐的粮食消耗越大,唐军援兵也越容易集结。黄巢原本想借此打开局面,结果却被一座城池牢牢钉住。

有意思的是,陈州守军并不只是被动挨打。城内粮食紧张时,他们甚至采取焚毁城外积存物资的办法,不给围城大军留下可利用的补给。黄巢军队人数虽多,却无法把人数转化为战斗力,围城时间越长,优势越小。

更严重的变化发生在内部。尚让等重要将领先后与唐军联系,部分部众也开始寻找退路。对一支靠个人威望维系的军队来说,将领倒戈往往比一场败仗更致命,因为他们熟悉军情、知道行军路线,也清楚哪些部众已经没有继续作战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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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4年,黄巢退入山东。此时的他已经很难再建立稳固根据地,只能在山地间辗转。追击他的唐军不断压缩活动范围,沙陀骑兵和各路藩镇军队轮番施压,使大齐残部无法获得长时间休整。

黄巢最后退至泰山附近的狼虎谷。关于他的死法,史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较为通行的说法是,黄巢兵败无路后自杀,部将林言将其首级献给唐军。把这件事说成林言突然冲入营帐刺杀黄巢,未免过于戏剧化,反而遮蔽了真正的原因:到那时,大齐已经在军事、财政和人心上同时崩溃。

大齐名义上存在约四年,实际能够控制的地域却不断缩小。它的失败,不只是黄巢个人指挥失误,也不是一场战役输赢那么简单。起义军摧毁了唐朝旧有秩序,却没有及时建立新的治理体系;唐朝元气大伤,却借助藩镇和地方武装完成反扑。

长安在战乱中遭到严重破坏,关中人口和经济受到长期影响。黄巢起义没有直接终结唐朝,唐朝直到907年才灭亡,但藩镇势力由此更加坐大,中央再难恢复旧日控制力。大齐只存在了短短几年,却把一个已经病重的王朝推向了更深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