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省厅会议室的红头文件铺了满桌,空调冷气开得足,几个处长正襟危坐,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我推门进去时,靠门边的年轻科员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上停了半秒,又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录音笔。
“同志,你哪个单位的?”他头也不抬地问,“让座得按单位来。”
我把搪瓷杯往长桌上一搁,杯底磕出“当”的一声脆响。全屋目光聚过来,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没单位。”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又想起会议室禁烟,顺手把烟盒按在桌面上,“我是来考察的。”
那科员手一抖,录音笔差点掉地上。对面正喝水的副处长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满屋寂静。
只有角落里一直没抬头的那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慢慢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朝我看过来。他叫赵明远,省厅发展规划处处长,也是我此行真正要见的人。
他笑了,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处,您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没笑。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像谁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我把那包红塔山往他面前推了推:“赵处长,说说吧,下面报上来的数字,有几个是真的?”
——楔子·完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赵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伸手把那包红塔山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烟盒上的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边。
“沈处,您这话我可接不住。”他笑着打圆场,“下面报上来的数据,那都是层层核实过的,哪个也不敢造假。”
我没接话,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数字,铅笔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
“青山县去年的危房改造完成率,报的是百分之九十七。”我念道,“我前天从那儿过来,沿江镇、大湾乡,还有你们点名的两个示范村,挨家挨户敲了门。”
赵明远的笑淡了一点。
“实际住进去的,不到六成。剩下的有的钥匙还没领,有的领了钥匙没装修,还有的——”我顿了顿,“房子建在半山腰,地基已经开始下沉。”
“沈处,这中间可能有误会。”赵明远放下烟,身体微微前倾,“青山县的情况确实特殊,工期紧、任务重,有些后续配套还在推进中。完成率是按主体竣工算的,不是按入住率算的,这个口径……”
“口径?”我笑了一声,不大,但足够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见,“赵处长,老百姓住的不是口径。”
会议室里更静了。刚才那个年轻科员握着录音笔,手指头在桌上绞着,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钟。他到底是个老江湖,很快又笑了:“沈处批评得对。这样,您把了解到的具体情况整理一下,我下午就安排人去核实。如果真有问题,我们一定整改。”
“不用下午。”我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大湾乡中心小学的教学楼,二层东侧承重墙有贯穿裂缝,宽度最粗的地方能插进去一个手指头。三百多个孩子在里面上课,你们知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
赵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那位副处长,对方低着头,手里的钢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线。
“沈处,您这个情况……”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确实没报上来过。”
“报不上来,还是不想报?”我把笔记本合上,往桌面中央一推,“赵处长,我今天来,不是听汇报的。我是来要个说法的。”
赵明远没再笑了。他拿过那个笔记本,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最终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处,借一步说话。”
省厅的楼道里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赵明远带着我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接待室,关上门,指了指沙发。
“沈从文。”他叫了我的名字,没带称呼,语气也不像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么客套了,“你这次回省厅,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的一排黑色轿车,没急着坐。
“老赵,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你当年因为青山县的事,跟上面拍了桌子,摔了文件,自己把自己发配到最偏的调研岗。一走就是五年。现在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拿青山县开刀。沈从文,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我接过水,没喝,放在窗台上。
“青山县的县委副书记周建华,是你妹夫。”
赵明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自己的那杯水放在茶几上,慢慢坐到沙发上,解开领口那颗扣子,像是终于透了口气。
“对。”他说,“所以你觉得我会包庇他?”
“我没这么说。”我转过身,靠着窗台,“但你的身份决定了,有些事你压得住,有些事你压不住。”
赵明远苦笑了一声:“沈从文,你还是老样子。眼睛毒,嘴巴更毒。”
我看着他。五年没见,他明显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多了一倍,眼袋也重了。省厅发展规划处处长,说出去风光,但这个位置,处在政策和现实之间的夹缝里,上面的压力要接,下面的窟窿要堵,人最容易熬干。
“青山县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赵明远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说的问题,我不敢说不知道。但沈从文,你告诉我,全省那么多县,哪个没有点报喜不报忧的毛病?你单盯着青山县,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说,“我就问你一句,大湾乡那栋教学楼,你管不管?”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接待室里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走着,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
“管。”他最终说,“但你得给我时间。周建华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在青山县根扎得深,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妹嫁给他,我有时候……”
他没说完。
我接上了:“有时候你说话,他未必听。”
赵明远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散。
“沈从文,你当年离开省厅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恨我?”
“没有。”我说得平静,“你也有你的难处。”
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挤出了细密的纹:“你呀,永远这么让人猜不透。明明是个书生,偏偏长了颗铁胆。当年所有人都说你会留在省厅,步步高升,结果你一个报告交上去,把自己发配了。现在回来了,又冲着最硬的骨头来。你到底图什么?”
“图个心安。”
赵明远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也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在给一辆车套遮阳罩,太阳晒得他弯着腰,后颈的汗亮晶晶的。
“行,我管。”赵明远终于松口,“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急着把材料递上去。给我三天时间,我让周建华自己来跟你谈。他要是能拿出整改方案,你就缓一缓。要是他拿不出来,或者还是那套糊弄人的把戏,你要怎么样,我不拦着。”
我转过头看他。
“三天。”我说,“就三天。”
从省厅出来,太阳正毒。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兜,那包红塔山留给赵明远了。想想也算了,反正抽得不多。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老周——周志远,我在青山县调研时住的招待所的老所长,六十多岁,退休返聘的,人老实本分。
“沈干部,您到省城了?方便说话不?”
我走到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把电话拨了回去。
“老周,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您走的那天晚上,有人来招待所打听您。三个人,开着辆黑帕萨特,没挂县委的牌。问您住哪间房,翻了您住过的那间。”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夜里。我拦了,说您已经退房了,他们不信,硬要查登记本。后来打了个电话,才走。”
“看清长相了?”
“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左耳后面有道疤。说话很冲,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闭了闭眼。左耳后有道疤,这个特征太明显了。青山县城关镇,镇上人都知道,周建华的司机,外号“刀哥”,左耳后就有道疤。
“老周,你注意安全。最近别一个人值夜班。”
“我没事,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倒是沈干部您,可得当心。我听说……听说有人放了话,说您这次回来是找麻烦的,让您出不了青山县。”
“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招待所后厨的老张,他儿子在县委食堂帮忙,听人说的。”
我沉默了一下:“知道了。老周,谢谢。”
“谢啥。沈干部,说句不该说的,您是好人,这些年您给青山县办的事,老百姓心里有数。您可千万别……”
他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像是信号被掐了。
我看了看手机,信号满格。是对方挂断了。
有人在听。
我站在槐树底下,太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热。树叶的影子斑斑驳驳落在脚边,风一吹,碎成一片。
远处,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过省厅大门,没挂牌,车窗贴着深色膜。经过我面前时,车速放慢了一点,又开走了。
我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沈从文。”电话里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你到省城了?”
“到了。老师,我想见您一面。”
“晚上来家里吧。你师母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好。”
秦诚,我大学时的导师,后来调到省委研究室当主任,退休后一直住在省城老干局分配的那套小院里。
他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晚上七点,我到了秦诚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压弯了枝头。师母开的门,一见我就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瘦了。”
我笑了笑:“师母,给您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快进来。你老师念叨你半天了。”
秦诚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我进来,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报。
“来了。”
“来了。”
我把拎来的两瓶酒放在餐边柜上,他瞟了一眼:“省厅附近买的吧?不贵,算你有良心。”
我乐了:“您这眼睛,比X光还准。”
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别理他,跟你摆谱呢。饺子马上就好,先坐。”
我在秦诚对面坐下,一时没说话。他慢慢放下报纸,摘了眼镜,打量我。
“赵明远见你了?”
“见了。”
“怎么说?”
“他答应三天之内,让周建华来找我谈。”
秦诚哼了一声:“周建华会来?”
“难说。”
“不是难说,是肯定不会主动来。”秦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沈从文,你离开五年,这五年你以为青山县还是你走之前那个青山县?周建华现在是土皇帝,上上下下打点得滴水不漏。赵明远那个处长,说得好听是省厅的人,说得难听点,他拿周建华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毕竟是他妹夫。”
“正因为是妹夫。”秦诚转过身,目光锐利,“你指望他大义灭亲?他最多给你个顺水人情,真到了动刀子的时候,他比谁缩得都快。”
我没说话。
“你今天在省厅会议室的那句话,我下午就听人说了。”秦诚走到我面前,“‘我是来考察的。’沈从文,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我抬起头,迎上老师的目光。
“知道。”
“知道你还说?”
“正因为知道,才说。”
秦诚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赞赏。
“你师母说你随我。”他摇摇头,“我看你比我还倔。”
师母端着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秦诚夹了一个,蘸了醋,慢慢嚼着。
“你这次回来,是打算跟青山县死磕了?”
“是。”
“那你得先办成一件事。”
“什么?”
秦诚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得活着。你师母的饺子,还等着你下次再来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师,您可别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秦诚的表情认真起来,“周建华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表面上看粗人一个,实际上心思很深,手段也狠。你今天在省厅放的那句话,用不了明天,就会传到青山县。你住的地方,你走的路,你见的人,都得小心。”
“不至于吧。”我夹了个饺子,“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大人物?大人物他们反而不敢动。你这种从省厅空降下去、没有明确单位却实打实握有考察权力的,最让他们忌惮。”秦诚顿了顿,“沈从文,你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被发配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以为是赵明远挤走的你?还是你以为是你自己主动请辞?”秦诚的目光透过镜片盯着我,“都不是。是有人不想让你留在省厅。”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谁?”
“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当年你办的那个案子,牵到的人,不止一个周建华。”
师母在旁边坐下,轻声说:“老秦,吃饭呢。”
秦诚摆摆手:“没事,迟早要说的。”
他转头看着我:“你走以后,省厅明面上对你没有什么处分,但你的档案上多了一行字——‘暂不安排重要岗位’。这行字,是谁写的,你自己想。”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用力。
“你是说,张……”
“我没说。”秦诚打断我,“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现在分管的工作,恰好包括对青山县重点项目的审批和考核。你这次回来,他比你更紧张。”
我慢慢放下筷子,靠上椅背。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主动离开的,带着点书生意气,带着点不服,也带着点对体制内那些弯弯绕绕的厌倦。现在秦诚告诉我,这一切背后还有另一双手。
“沈从文。”秦诚说,“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听我一句。三天之后,如果周建华来了,你把条件提得明明白白,让他当场给你签字画押。如果他不来,你也不要急着回青山县。在省城多待几天,我帮你约个人。”
“谁?”
“省纪委的孙承礼,我的老部下。你走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让他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
秦诚说:“很多事,你一个人扛不住的。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借力的时候借力。你这条命,得留着,把该做的事做完。”
饺子有点凉了,师母又端回厨房去热了一遍。我和秦诚没再谈那些沉重的话题,聊了些别的。他问我在下面的调研生活,问我去过的那些村子,问老百姓的收成。我说着,他听,偶尔插一句。
临走时,秦诚送我到门口。
“你出门就往东走,到槐树路再拐弯。最近路口有监控,东边那条巷子没有。”
我怔了怔:“老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摆摆手,“我退休快十年了,眼不明耳不聪,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个老头子,嘱咐学生两句。”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道漆皮剥落的木门,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然后我转过身,朝东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快到巷子口的时候,我注意到身后多了一道脚步声。很轻,但踩在地上的节奏不对,像是刻意压着。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我拐进巷子,在第一个拐角处停下来,贴着墙,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了。
我攥紧拳头,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我猛地闪身出来,右臂横在前方,一下卡住来人的脖颈,把人按在墙上。
“别动。”
“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愣住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松。月光从巷子另一头照过来,落在她脸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短头发,穿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斜挎着一个帆布包。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有点歪,呼吸急促。
“你……你松开!”她使劲推我的胳膊,没推动,“沈……沈处,我是省发改委的小宋,宋晓雨。”
我不认识她。
“谁派你来的?”
“没、没人派我。”她咽了下口水,声音发颤,“我在省厅门口蹲了您一下午,没敢搭话。后来跟着您到这儿……我不是坏人。”
我打量了她几秒,慢慢松开手。
她靠着墙,揉着自己的脖子,咳了两声。
“对不起。”我说。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直起身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沈处,这个,您看看。”
我没有接。
“里面是什么?”
“我哥宋成然给你的信。”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哥就是青山县大湾乡中心小学的校长。”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湾乡中心小学,那个教学楼有贯穿裂缝的学校。
“你哥……”
“他被带走了。”宋晓雨咬着嘴唇,眼里闪着一层亮光,“三天前,县里来了几个人,说他‘涉嫌违法办学’,带去了教育局,后来转到县委招待所,到现在没放出来。”
我接过信封,借着路灯的光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处,您若能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不来了。学校的楼,从上梁那天起,用的就是不合格水泥。有人不让查,因为我手里有批货单。”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内兜。
“你跟着我,就为了送这个?”
“我哥说,如果他被抓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省里来的人。”宋晓雨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沈处,大湾乡那栋楼,真的会塌。”
巷子里起了风,吹得她的短发乱舞。
我看着她,看见的却是大湾乡那些孩子的脸。他们坐在裂缝横生的教室里,抬头念课文,头顶的墙灰像雪一样往下落。
“信我收了。”我说,“你先回家,这几天不要出门,也不要去青山县。你哥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哥他……”
“他不会有事。”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保证。”
宋晓雨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出了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独自站在巷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天之后,周建华。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盘桓了五年。现在,我终于要正面面对他了。
我伸手摸了摸内兜里的那封信,硬挺的纸边硌着胸口。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等三天了。
明天一早,回青山县。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坐上了省城开往青山县的第一班长途车。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晃了四个多小时,到青山县汽车站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车站门口还是老样子,卖茶叶蛋的大娘还在那个位置,三轮车一排排的,拉客的司机操着当地方言吆喝。
我拎着个旧旅行包,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辆摩的,往大湾乡方向走。
摩的师傅五十来岁,皮肤黑红,回头看了我一眼:“老板,去大湾乡?路不好走哦。”
“没事,你慢点开。”
出了县城,路就开始颠起来。水泥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摩托车蹦蹦跳跳,震得人骨头都麻了。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种着玉米和红薯,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
“老板,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摩的师傅迎着风喊。
“省城来的。”
“哦,城里来的干部啊。”他咧了咧嘴,“最近来大湾乡的干部可不少。”
“是吗?”
“可不。三天两头来,拍照的、看房的、检查的。走的时候后备箱都是满的。”
我没接话。
快到乡里时,远远就看见那栋三层教学楼,白墙灰顶,在一片砖瓦房中间显得挺像回事。从外面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摩托车在校门口停下。我下了车,付了钱,站在大铁门外往里看。
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有跳绳的,有踢毽子的。铃声一响,像一群小鸟扑棱棱飞进教室。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看门的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来:“你找谁?”
“找宋校长。”
“宋校长?”大爷皱着眉,“宋校长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县里来人说他有事,让李副校长代理。”
“那李副校长在不在?”
“在二楼办公室。”
我道了谢,沿着操场边往教学楼走。刚靠近楼门口,就感觉脚下有些不对劲。
台阶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根。像是有人用刀在水泥上划了一道,不深,但很长。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条裂缝。
裂缝里夹着几根纤维一样的东西。我随手找了根细树枝拨了拨。
是草絮。
浇在水泥里的草。
我站起来,朝楼里走。
二楼东侧,是我上次来看过的那条承重墙裂缝。我走到近前,愣了一下。
裂缝被填上了。用跟墙面颜色一样的水泥,仔细地抹平了。如果不是预先知道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水泥是新的,还有些潮。
昨天填的,或者前天。
有人在大湾乡中心小学的承重墙裂缝上,做了“美容”。
我站在那面墙前,手指沾着水泥粉末,慢慢摩挲。教室里传来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他们念的是《桂林山水》:
“漓江的水真静啊,静得让你感觉不到它在流动……”
字字句句,清脆得像山泉。
可这栋楼,正静悄悄地站在这里,楼体里的裂缝被掩盖,像病人脸上化的妆,遮住了肿瘤。
我没有进办公室,转身下了楼,重新走到操场上。阳光热辣辣地泼下来,我抬起头,眯着眼看这栋楼的三层建筑。
“沈干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格子衬衫,手里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我认出来了,是李副校长,李长根。
“沈干部,您怎么来了?”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底下有些不安,“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我看着他,“李校长,二楼的墙,是谁让补的?”
李长根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沈干部,这个事……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把我领到操场西边的一棵大樟树底下,树荫浓厚,把烈日挡去了大半。
“是教育局的人让补的。”李长根说,“前天来的,带着两个泥瓦工,忙了一下午。”
“来的什么人?”
“王股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说是什么‘外墙整修项目’。”
“整修外墙,补的是室内承重墙?”
李长根低下头,没吭声。
“李长根。”我直呼其名,“你是这所学校的代理校长,这个月是代理,下个月可能就转正了。你告诉我,那面墙到底是外墙整修,还是别的什么?”
他身体抖了一下。
“沈干部,我……我就是个小学老师,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宋校长被带走的事,您应该也知道。县里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哪敢多问啊。”
“我没让你跟谁对着干。”我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只问你一句,那面墙,现在还有没有裂缝?”
李长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有。抹面只是遮住了外面,里面……还是裂的。那面墙是承重墙,墙内里的钢筋,我怀疑……已经断了。”
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沈干部,这楼不能用了。”李长根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三百多个孩子啊,全在这楼里!每天上课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都提着,就怕哪一天……”
他嘴唇哆嗦着,话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李长根追了两步:“沈干部,您去哪儿?”
“去教育局。”我头也不回,“找那个王股长。”
从大湾乡回县城,我拦了辆过路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小伙子耳朵里塞着耳机,一路颠簸,把我放到了县教育局门口。
教育局在县政府大院的西侧楼里,门脸不大,三层老楼,楼顶的旗子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我径直上到二楼,找到基础教育股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胖胖的,戴副金丝眼镜,正在电脑上打牌。见我进来,他头也没抬:“什么事?”
“你是王元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过,大概判断了一下我的身份,语气更随意了:“我是。你哪个单位的?”
“没有单位。”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姓沈。”
王元斌的手停在鼠标上,牌也不打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从随意变成警惕,又从警惕挤出一个笑容。
“沈……沈干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股长,大湾乡中心小学的承重墙,是你带人去补的?”
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那个啊,那不是什么承重墙,就是外墙有点墙皮脱落,加上内墙有些细微的裂纹。我们一看,赶紧安排人处理一下,这也是为了学校安全嘛。”
“墙皮脱落,要补到室内承重墙上去?”我盯着他,“王股长,你知道不知道,那栋楼的承重结构已经出了问题。你们把裂缝抹上,是怕谁看见?”
王元斌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鼠标,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圆鼓鼓的肚子上。
“沈干部,您这话有失偏颇。我们教育局的人又不是瞎子,有没有问题我们能不知道?大湾乡中心小学的教学楼,是经过专业机构验收的,质量没问题。您一个外行人,光凭眼睛看就下结论,是不是不太严谨?”
“验收报告呢?”
“什么?”
“你把验收报告拿来,我看看。”
王元斌不说话。
“拿不出来?”我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头看着他,“王元斌,我今天来,没带介绍信,没带工作证,什么都没有。我就用一双眼睛,来看你们青山县的教育局是怎么办事的。那面墙,你补了有什么用?裂缝在墙里,不在墙外。三百多个孩子坐在里面,你坐在这儿打你的牌——”
我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上面还显示着斗地主的界面。
“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王元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角抽了两下:“沈从文,你不要太过分!我尊重你是上面来的,但你一没有单位,二没有职务,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我告诉你,在青山县,教育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笑了一声。
“王元斌,我调至省厅开会,领导让我让座问单位。我说没有单位,我是来考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愣住了。
“因为考察组还没到。”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等考察组到了,你这样的,第一个被请去喝茶。”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元斌砸鼠标的声音:“沈从文!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步。
走到楼梯口时,电话响了。是赵明远打来的。
“沈从文,你不是在省城吗?怎么跑回青山县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你知不知道,周建华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他今天上午在县里班子会上放了话,说你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要向上级反映你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走下一级楼梯。
“让他反映。”
“沈从文,你别冲动!你听我说,你现在赶紧回省城,我已经约了孙承礼,明天上午就能见面。你留在大湾乡,等于把自己送进周建华的口袋里!”
“老赵。”我停下脚步,站在楼梯拐角处,窗外是县政府大院的停车场,“那栋楼的承重墙裂缝被人用水泥抹平了。宋校长被带走了。有孩子在上课的时候感觉教室在晃。你让我回省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从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那三百多个孩子,今天晚上之前,从教学楼里撤出来。”
“这不可能。你没有这个权力。”
“所以我在创造这个权力。”
我挂了电话,继续下楼。
走出教育局大楼时,太阳已经西斜。县政府大院里停了一排车,其中一辆黑色帕萨特格外显眼。
它没挂县委的牌。
驾驶座的车窗慢慢降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里面,平头,左耳后一道疤。
他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沈干部,周书记请您过去坐坐。”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那张脸。
“带路。”我说。
黑色帕萨特在青山县城七拐八拐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街景从破旧的老街慢慢变成新修的柏油路,最后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后院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地上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刀哥先下车,绕到后座给我开门,动作恭敬,但眼睛里那股子狠劲一点没少。
“沈干部,请。”
我拎着旅行包下了车,四下打量了一眼。院子三面是高墙,墙头装着监控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只有北面那扇雕花木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见了我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跟着他走进去。
屋里装修考究,红木桌椅,吊灯垂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周建华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冒着热气。他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额,眉毛浓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挺括,手腕上盘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
“沈干部,久仰了。”他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伸出右手,“来来来,请坐请坐。这茶刚到,正山小种,你尝尝。”
我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在客位上坐下。
周建华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他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退下去。刀哥最后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周建华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烫杯、洗茶、冲泡。他的手指粗短有力,动作却十分流畅,一看就是常年喝茶练出来的。
“沈干部,咱们第一次见面。”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不过你的大名,我可是听了五年了。”
“周书记客气。”我说,“我在青山县调研了五年,也没机会正式拜访。今天算补上了。”
周建华笑了几声,端起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沈干部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当年你在省厅的时候,我在县里当常务副县长,上面有次开会,我远远见过你一面。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我:“后来你下来搞调研,一待就是五年。说实话,我佩服你。现在这年头,能沉下身子在基层待五年的干部,不多了。”
“周书记,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我端起茶,没喝,只是转了转杯子,“你让司机把我请来,不是为了夸我的吧。”
周建华的笑意停在嘴角,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沈从文,我就知道你这脾气。行,那我说正事。”他顿了顿,“大湾乡那栋教学楼的事,你开个条件。”
我看着他。
“条件?”
“对。你写份报告,就说经过实地调研,大湾乡中心小学教学楼主体结构安全,存在的一般裂缝属于正常沉降,建议维修加固即可。报告一交,后面的事我来办。”
“如果我不写呢?”
周建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缓慢。
“沈干部,我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上混了快三十年。我总结了一条经验,你想不想听?”
我没说话。
“在咱们这个体制里,想要做事,得先会做人。”他盯着我,目光幽深,“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单位,没有职务,没有明确身份。你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扳倒我?你拿什么扳?”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我敬你是个文化人,也敬你在青山县待了五年,没有拿过群众一针一线。所以我今天跟你好好谈。沈从文,你今年四十出头了吧?你的老领导秦诚退了,赵明远那个废物也就那样。你身后没有人,光靠你自己,拼什么?”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跟他面对面。
“我拼一个理字。”
周建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屋里回荡,带着明显的讥讽。
“理?沈从文,你一个没有单位的人,跟我谈理?”
“没有单位,才谈理。”我平静地说,“有单位的人,跟你谈的是别的。”
周建华不笑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把刀,一层一层地剥。我从容地迎着他,没有退。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沈从文,你硬气。但你要想清楚,你的硬气,是要付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我身边走过去,拉开房门。
“送客。”
刀哥出现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拎起旅行包,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周建华在后面说了一句:“沈干部,明天大湾乡中心小学有个安全演练。你如果还想去看看,欢迎。”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安全演练。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我没有回头。
“我一定去。”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青山县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门脸破旧,三楼最靠里的房间,窗户外头正好对着汽车站的停车场,每天三十块。
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子床,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打不开。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时有时无。
我简单洗了把脸,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坐在床边,把宋晓雨给的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上面的字迹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沈处,您若能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不来了。学校的楼,从上梁那天起,用的就是不合格水泥。有人不让查,因为我手里有批货单。”
宋成然。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这个人的样子。五年前我初到大湾乡时,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刚调到小学当校长,三十多岁,戴副眼镜,精瘦精瘦的,站在操场上给学生们整队,声音洪亮。
后来我听说,他为了教学楼的事,往县里跑了几十趟,写了无数份报告,全部石沉大海。有一次他甚至跑到市里去上访,还没出县界就被截了回来。
现在,他被带走了。
我睁开眼,把信叠好,重新放进内兜。又从旅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那是秦诚给我的,孙承礼。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孙处长?我是沈从文。秦诚老师的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轻笑:“沈从文?你可算打电话来了。老秦跟我说了。你现在在哪儿?”
“青山县。”
“周建华找你了?”
“见了。谈了。谈崩了。”
孙承礼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一字一句都经过思考:“沈从文,电话里不方便说太多。你记住两件事。第一,不管周建华明天给你摆什么阵势,你都不要在现场动手,不要给他任何把柄。第二,如果你看到什么,先拍照,拍得越清楚越好,然后立刻离开。”
“那楼怎么办?”我压低声音,“三百多个孩子还在里面。”
“我来想办法。”孙承礼说,“最迟明天中午,省安全生产委员会的工作组会到青山县。你只要撑住一个上午,别让他把楼封了,也别忘了你去的目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纪委的吗?”
“我调了。”孙承礼简短地说,“现在在省安委会挂职。这也是为什么老秦让你找我。大湾乡那栋楼,现在归我管。”
我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好。”我说,“明天我等你的工作组。”
“沈从文,注意安全。”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明天被拦住,或者被打,别还手。留证据。”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旅馆楼下的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电话。
刀哥的人。
我放下窗帘,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
今晚睡不了多久。
脑子里盘桓着周建华说的那句话——“明天大湾乡中心小学有个安全演练。”
安全演练。正常人听见这四个字,想到的是消防逃生、地震避险、防空警报。但从周建华嘴里说出来,我想到的是另一回事。
他们要把那栋楼推倒。
不,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拆。但他们可以制造一场“安全演练”,让楼“自然”地出问题。比如,有人趁乱在楼里做点什么,或者更直接地——让楼塌下来。
我闭上眼睛,心脏一阵紧抽。
三百多个孩子。
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没有再躺下。从旅行包底部翻出一双旧球鞋换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把鞋带系紧。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汽车站里偶尔有长途车进站,车灯扫过路面,像刀刃一样亮。
我推开门,没走楼梯,而是从三楼侧面的消防楼梯下到后面一条小巷。巷子里很黑,墙根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啤酒瓶。我贴着墙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绕出了巷子,来到大街上。凌晨的青山县城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经过,车顶灯黄黄地亮着。
我拦了一辆。
“去大湾乡。”
司机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早?”
“要赶个事。”
出租车驶出县城,向大湾乡的方向开去。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盘算着到学校之后该怎么做。
孙承礼说工作组最迟中午到。我必须在工作组到达之前,阻止周建华的人以任何名义把楼封掉或让学生大规模聚集。
安全演练。这个名头太便利了。所有学生集中在操场上,远离教学楼——如果这时候楼“自己”塌了,周建华甚至可以反过来邀功,说多亏及时发现了隐患,多亏组织了演练,一个孩子都没伤着。
然后呢?楼塌了,证据埋了,宋成然手里的货单成了无主之物。周建华全身而退,还能得个“处置得当”的嘉奖。
算盘打得精。
我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到了大湾乡。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学校东侧的一条土路旁,付了钱,朝学校走去。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大铁门关着,传达室的大爷在打盹。我绕到西侧围墙,那里有个缺口,平时学生们偷偷从那儿钻出来买零食。我侧身挤了进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教学楼静静地矗立在晨雾里,白墙灰顶,和昨天一样。
但有一种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我沿着操场边缘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教学楼的东墙外时,我停了下来。
地上有新的脚印,很多人的,踩得乱糟糟的。墙根处新堆了一排沙袋,用绿色的防雨布盖着,露出边角。
我蹲下来,掀起防雨布的一角。
沙袋下面,东墙地基处,新开了一个大洞。有人在一夜之间,把东侧承重墙的地基挖开了半米深,像给这栋楼做了一次“手术”。
楼体上方的裂缝,从这个角度看去,比昨天更明显了。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台下方,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们是准备在楼体上做文章。
“沈干部,这么早。”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站起身,转过头。
刀哥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手里拿着铁锹、撬棍,还有几个拿着蛇皮袋,装得鼓鼓囊囊的。
“周书记让我来看看你。”刀哥吐掉嘴里的牙签,慢悠悠走过来,“他还说,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参加我们的演练。”
我盯着他:“你们挖地基干什么?”
“加固啊。”刀哥笑,“学校嘛,安全第一。周书记说了,要赶在学生们上学之前把地基加固好,不能误了孩子们上课。沈干部,您看,我们也是办事的。”
“加固?”我指着他身后那些人手里的撬棍和蛇皮袋,“拿这个加固?”
刀哥的笑容冷了。
“沈干部,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您站远一点,我们干完活就走。您该拍照拍照,该汇报汇报。别挡着兄弟们干活,对大家都好。”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今天这栋楼里,谁也别想进去。”
刀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步,靠得很近,左耳后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沈从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周书记给你面子,让你来看看。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我告诉你,在青山县,还没有人敢挡周书记的事。”
他说话时,嘴里喷出一股烟味。我纹丝不动。
“刀哥。”我叫了一声他的外号,“你跟周建华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七八年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七八年了。”我点了点头,“他给你多少钱?一年十万?二十万?够不够买你那把铁锹下去,将来判的那些年?”
刀哥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在这儿动一锹土,等省里的工作组到了,你就是破坏校舍安全的直接责任人。周建华保不保得住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刀哥沉默了几秒。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下脚步,互相交换着眼色。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越来越亮。远处,已经有走读的学生往学校方向来了,三三两两的身影在田埂上晃动。
刀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学生,又看了看我。
“沈从文,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我们?”
“我不挡你们。”我说,“你们要挖就挖。但有一点——今天所有的学生,一个都不能进这栋楼。”
刀哥笑起来:“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转过身,走向学校门口,“但有人管得着。”
我走到大铁门处,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正中央。
第一个学生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是个背书包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仰头看了看我。
“叔叔,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今天学校有演练,所有学生都在操场上集合,不进教室。你帮叔叔一个忙,去那边的小卖部门口等,等其他同学来了,一起在门口排队,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我回过头,刀哥他们还在东墙那边站着,没有动工。刀哥正打电话,表情狰狞。
他在请示周建华。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一条短信:“大湾乡教学楼地基被挖,学生在门口。速通知相关人员。我在这里。”
发完,我把手机装回口袋,站在学校大门口,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晨光里。
学生越聚越多。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饭盒,说说笑笑地走过来。看见我站在门口,都好奇地打量。
“同学们,今天学校有演练,大家先在门口排队,不要进教室。”我一遍一遍地重复。
有老师从里面出来,看见门口的阵势,一脸茫然。一个年轻女老师跑过来,低声问我:“沈干部,这是怎么了?”
“你信不信我?”我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信。宋校长在的时候,常跟我们说起您。他说您是好人,会帮我们的。”
“那就帮我把孩子们拦在门口。今天上午,一个都不能进教学楼。”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到门口,张开双臂,把往里走的学生拦住。
越来越多的老师出来了。有人打电话,有人交头接耳。片刻之后,李长根也到了。他脸色发白,小跑过来,嘴皮子抖着:“沈干部,这……这是……”
“李校长,把你的人都叫出来。今天停课。”
“停课?可我们没有接到通知啊!”
“我给你的通知。”我看着他,“出了事,我负责。”
李长根僵在原地,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最终,他跺了跺脚,朝身后的老师们喊:“都在门口守着,一个学生也不许放进去!”
操场上,刀哥挂断了电话。他朝手下挥了挥手,那些人扔掉手里的工具,快步朝校门口走来。
刀哥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一个奇怪的笑。
“沈从文,周书记说了,你既然这么想保护学校,那就让你保护。我们不挖了。但是——”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后果,你自己承担。”
说完,他带着人从侧门离开了。
我站在大门口,心里没有丝毫放松。
周建华不会这么轻易收手。他只是把战场从东墙转到了别处。
果然,没过十分钟,两辆面包车呼啸着开到了校门口。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黑色T恤的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沓传单,见人就发。
“家长们注意了!大湾乡中心小学教学楼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学校隐瞒不报!为了孩子们的安全,大家联合起来,要求政府立即停课整改!”
传单像雪片一样撒向人群。
原本在门口排队的学生开始慌乱,有家长从乡里赶来了,有妇女哭喊,有老人骂街。校门口瞬间乱作一团。
人群在涌。
我被裹挟在人群里,有人推搡,有人叫嚷。一个老婆婆拽住我的袖子,眼泪汪汪地问:“干部同志,学校楼真的要塌啊?我孙子还在里面呢!”
“您别急,孩子们都在外面,没有进去。”我大声回应。
但人声鼎沸,我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有人在喊:“叫校长出来!叫校长出来!”
又有人喊:“打他!把校长揪出来!”
李长根站在传达室旁边,脸色惨白,被几个黑衣壮汉推来搡去。年轻女老师护着他,自己也差点摔倒。
我挤过人群,挡在李长根前面,朝那几个黑衣人喝道:“住手!”
一个染黄毛的斜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是省里来的考察干部。”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有什么事,冲我说。别动学校的老师。”
黄毛笑了,歪着头打量我:“考察干部?有证吗?”
我没有证。
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即又嘈杂起来。有人开始往学校大门里挤,铁门被推得吱嘎响。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从乡道上呼啸而来,闪着红蓝灯光,在校门口急停。几个警察跳下来,迅速拉起警戒线,把人群往外隔。
带队的警察四十多岁,矮个子,挺着肚子,朝人群喊:“都不要闹了!谁闹事抓谁!”
喧闹声渐渐小了。
那警察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沈从文?”
“是。”
“有人举报你,在校园非法聚集,扰乱了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里一阵骚动。李长根冲上来:“警官,沈干部是来帮我们的!他没有——”
“是不是帮你,调查了才知道。”那警察挥挥手,两个辅警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我看了看远处的教学楼。那栋楼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白墙刺眼。
“我可以跟你们走。”我说,“但你们必须保证,今天上午,没有一个学生进入这栋教学楼。”
那警察皱眉:“这不用你操心。学校的事情,自然有教育部门管。”
他没有正面回答。
我转头看向李长根:“记住我的话。一个都不能进。等省里的工作组到。”
李长根张了张嘴,眼眶泛红,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被带上了警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校门口的人群在慢慢散开。有家长把孩子接走了,有的孩子站在路边抹眼泪。
那栋白色的教学楼,依然立在原地。
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青山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问讯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日光灯,照得人眼睛发酸。我被带进来后,坐了两个多小时,没人理。
手机被收走了,身上的东西也搜了个干净。我把那封信留在了旅馆的枕头下面。
终于,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带队的中年警察,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本。中年警察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沈从文,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烟,“有人在学生上学期间,擅自封堵学校大门,聚众扰乱教学秩序。这条够不够?”
“我没有封堵大门。我是在保护学生。”
“保护学生?你凭什么保护?你是教育局的人?你是学校的人?你是学生家长?”他一条一条问,然后自己回答,“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个没有单位的人,跑到学校门口指手画脚。往轻了说,你这是在干涉基层教学秩序。往重了说,你这是在制造群体性事件。”
“警官贵姓?”
“免贵,朱。朱守正。”
“朱警官。”我看着他,“今天上午,大湾乡中心小学的东侧承重墙地基,被人一夜之间挖开了。你知道吗?”
朱守正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教育部门的事。”
“你不知道很正常。”我点点头,“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大湾乡那栋楼,为什么刚建好三年就出现了贯穿性裂缝。比如县里为什么要把宋成然校长带走。比如那些到校门口发传单的人,是谁派来的。”
朱守正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摁。
“沈从文,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接到的指令,就是依法处置你扰乱校园秩序的行为。”
“谁的指令?”
“这你不用知道。”
“周建华?”
他脸色一变:“你少胡说八道!”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朱守正拍了下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度:“沈从文,你态度放端正点!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考察的地方!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你问。”
“你今天早上去大湾乡中心小学干什么去了?”
“考察校舍安全。”
“你有什么资格考察?你有上级指派吗?有工作证明吗?有单位介绍信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去?”
“凭良心。”
朱守正被呛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旁边的年轻警察停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沈从文,你这种态度,是要吃苦头的。”朱守正沉声道,“你也是在体制内待过的人,有些事不用我教你。你今天老老实实把情况说清楚,认个错,保证不再干扰学校正常教学,事情可以了结。你要是不配合……”
“我配合。”我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情况。你可以记录。”
然后我把从昨天到现在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教育局的王元斌,到周建华的私房菜馆,到今天凌晨发现的地基开挖。
朱守正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有证据吗?”他打断我。
“有。”我说,“地基开挖的现场还在。教学楼的裂缝被水泥掩盖过,这个也可以查。宋成然校长的信在旅馆。还有,校园门口发传单的那帮人,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大湾乡附近。朱警官,这些证据,够不够?”
朱守正沉默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白炽的光照在他多肉的脸上,油光光的。他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磕了磕。
“沈从文,你这个人啊……”他最终叹了口气,“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惹的那些事,不是派出所能管的。我今天把你带回来,也就算交差了。后面怎么办,得看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的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朝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察起身,走到门外把门关上了。
“沈从文,你今晚在这儿凑合一宿。明天会有人来处理。”朱守正站起来,整了整警服,“我劝你一句,别跟青山县的地头蛇斗。你斗不过。”
他走了。
问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孙承礼的工作组应该已经到了。赵明远收到我的短信了吗?秦诚老师知道我被带到派出所了吗?
手机被收走了,我什么消息都收不到。
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一夜。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端了碗粥和一个馒头进来,放在桌上。
“吃吧。”
“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沈干部,我是大湾乡人。我在派出所干了两年了,平时不敢多说话。昨天的事,我们兄弟几个私下都听说了。那栋楼,我上过学,我家侄女现在还在里面读二年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我吗?”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信。我娘说您是个好干部,这些年在青山县没干过一件昧良心的事。”
我喝了口粥,温热熨帖。
“帮我个忙。”
“您说。”
“帮我去汽车站旁边那家‘平安旅馆’,三楼最靠里的房间,枕头下面有一封信。你拿着那封信,等省里工作组的人到了,交给他们。”
他目光闪了闪:“工作组?”
“对。今天应该会到。如果没有来,你就把信送到省安委会孙承礼处长的办公室。地址我等会儿写给你。”
他站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沈干部,您放心。”
我撕了张记笔录的纸,把孙承礼的地址和电话写上去,塞进他手里。
“注意安全。”我说。
他点点头,出去了。
上午九点多,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四十来岁,拎着个公文包,梳着背头,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情。
“沈从文?我是县法制办的王明堂。来跟你谈一下。”
他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
我拿起来。是一份“关于对沈从文同志违规行为的处理建议”,措辞滴水不漏,大意是我在无明确身份的情况下,擅自进入校园、聚众干扰教学,给青山县社会稳定带来了严重不良影响,建议给予“留职观察、禁止参与县域内公务活动”的处理。
留职观察。我没有单位,没有职务,这个“留职”实际上就是让我失去最后一点名分。
“这是周书记的意思?”我放下文件。
王明堂笑了笑:“沈从文,周书记很关心你。他说你是有才学的人,只是一时冲动。只要你签个字,承认当时的做法欠妥,以后不再干涉青山县的事务,处理决定可以暂缓执行。”
“如果我不签呢?”
“不签也行。”他收回文件,合上公文包,“那就走正规程序。需要提醒你的是,大湾乡中心小学今天上午已经恢复上课了。你的阻拦,除了影响孩子们半天的学习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我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恢复上课?”
“当然。难不成学校一直停课?教育局已经派了专人去检查,楼体很安全。沈从文,你听风就是雨的性子,还是太急了。”
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嗡嗡响。
楼体很安全。
很安全。
我把碗推开,走到门前,用力拍了两下。
“我要打个电话。”
“按规定,你现在不能打电话。”王明堂站起来,走到门边,“沈从文,我劝你冷静一点。等你想通了,随时让外面的人叫我。”
他出去了。
我站在问讯室里,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三百多个孩子。很安全。
好。很好。
周建华,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孙承礼的人还没到。赵明远不接我电话。秦诚远在省城。宋成然被关着。李长根不敢说话。
还有谁?
我想到了一个人。
宋晓雨。
她还在省城。她手里,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
但我出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半。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窗外的阳光已经斜了进来,照在桌面上,白得刺眼。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砰”地被推开。
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胸口别着省安委会的工作证。
“沈从文?”年长的那个开口。
“我是。”
他走上前,伸出手:“省安委会第二巡查组组长,周正明。我们接到举报,来青山县核查大湾乡中心小学校舍安全隐患。有人反映你今天上午被带到了这里,我们就过来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手掌温热有力。
“周组长,大湾乡那栋楼,今天早上已经恢复上课了。”
周正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我刚得到消息。”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事,又看向我:“你方便带我们去看看吗?”
“方便。”我站起来,“另外,我有证据要交给你们。”
我把宋晓雨的信、大湾乡教学楼的裂缝位置、教育局王元斌派人补墙的事、周建华私房菜馆的谈话内容,用最短的时间快速说了一遍。
周正明听得认真,表情越来越凝重。
“沈从文,你今天先跟我们走。”他说,“你的问题,等核查结束后一并处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那栋楼和那三百多个孩子。”
我点点头。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门口的警车旁站着朱守正,他看见我出来,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跟着周正明上了车,朝大湾乡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埂、瓦房、远山。一切都和我五年来看到的一样,又似乎全都不一样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在心里默念。
车子拐进大湾乡的乡道时,远远地,我看见那栋白楼。
它还在。
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但紧接着,我看见了校门口的情形——好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十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还有几个举着相机的记者模样的人。
“那是县里的人。”周正明旁边的小年轻说,“他们动作倒是快。”
周正明冷笑了一声:“快?他们早就接到通知了。沈从文,看来你今天上午在派出所,有人在背后做了不少事。”
车停在校门口。
我下了车,看见操场上站着一排学生,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整整齐齐。一个穿西装的人在学生面前讲话,声音通过话筒传得很远。
“同学们,大家放心!经过教育局专家组的检测,我们的教学楼是安全的!大家可以安心上课……”
我认出了那个人。
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周建华的头号笔杆子,张启林。
他身后就是教学楼。白墙灰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的目光扫过操场,落在东墙根处。那些沙袋还在,防雨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他们没有把洞填上。
他们只是把裂缝补了,然后用“安全演练”和“教育局专家”来给周建华站台。
我迈开步子,朝张启林走过去。
周正明跟在后面,示意同事打开摄像机。
张启林正讲到兴头上,忽然看见我,脸色一变。话筒还握在手里,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同学们。”我转过身,面对那一排排仰起的脸。他们有的脸上有泥,有的脖子里系着歪斜的红领巾,有的长着豁牙。
“我是省里来的。我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的声音通过话筒,在操场上空回荡,“今天省安委会的巡查组已经到学校了。他们要对教学楼做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在检查完成之前,所有学生,都到操场西边的空地上集合。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操场上一阵骚动。老师们面面相觑,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
张启林反应过来,一把抢过话筒:“沈从文!你干什么?谁给你的权力在这里胡说八道?同学们不要听他的,教学楼是安全的……”
“张主任。”我转身看着他,“省巡查组的车就停在门口。你要当着学生们的面,说省巡查组是胡说八道吗?”
张启林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正明走上前,出示了工作证:“省安委会第二巡查组。我宣布,大湾乡中心小学教学楼即刻起暂停使用,全面检测。请学校负责人配合。”
操场上的学生被老师们带着,有序地往西边空地转移。有些孩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教学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不用上课了,高兴地叽叽喳喳。
我站在操场中央,看着那栋白楼。
它还在那里,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巨人,在等待审判。
张启林已经退到了一旁,掏出手机疯狂地打电话。他背后那几个县里的人像霜打了的茄子,站成一排,不知所措。
周正明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
“沈从文,你刚才做得很对。”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嘴里干的厉害。
“周组长,地基被挖的事,你也看到了。那面墙的裂缝被补过,需要用仪器探。”我说,“另外,宋成然校长被县里带走了。他手里有线索。”
“宋成然?”周正明皱了皱眉,“我们接到举报时,没有提这个事。他被关在哪里?”
“县委招待所。”
“好。我去交涉。”他顿了顿,“沈从文,你和我一起。等这边情况稳定了,我们走。”
我点点头,看向校门口。
那些黑色轿车正在一辆接一辆地开走,像一群受惊的乌鸦,四散飞离。
只有一辆还停在原地。
那是周建华的车。
车窗是落着的,周建华坐在后座,正透过车窗看着我。
隔了半个操场的距离,我依然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里的冷意。
他举起右手,冲我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骂人的手势。是一个电话的手势——拇指贴耳,小指对嘴。
“你等着。”
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然后那辆车缓缓启动,轮胎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消失在乡道的拐角处。
我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水瓶捏得咔嚓作响。
周正明也看见了,低声问:“周建华?”
“嗯。”
“他坐不住了。”周正明说,“沈从文,我这次来之前,厅领导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
“什么话?”
“他说,沈从文这个人,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撬动一座山。”
我苦笑了一下:“可我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
“你有。”周正明说,“巡查组编外顾问。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们走。这个身份到哪儿都管用。”
我转头看他。
“这是谁的意思?”
“秦诚老师打了电话。当然,也不止秦诚老师一个人。”周正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沈从文,你以为你在基层五年,没人知道你?”
我没有说话。
远处,孩子们在西边空地上集合,像一簇一簇的小花,开在黄土和野草之间。他们笑着,闹着,丝毫不知道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
这场仗,才刚开始。
教学楼西边的空地上,三百多个孩子被按班级排成了几列纵队。老师们站在队伍旁边,有的在点名,有的在维持秩序,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明显松了口气,有的还在不断地朝教学楼方向张望,眼神里透着担忧。
周正明带来的几个技术人员已经从车上搬下了仪器,有裂缝测宽仪、钢筋扫描仪、回弹仪,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小型雷达的装置。他们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在东墙根处忙活起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正蹲在那个被挖开的地基坑旁,用手电筒往里照。他抬起头,脸色很不好看。
“周组长,沈顾问,你们过来看一下。”
我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基坑挖开了半米多深,露出了教学楼的地基梁。水泥梁的表面已经碎成了块状,用脚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钢筋露在外面,锈迹斑斑,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处不是新茬,而是已经锈蚀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老伤。
“这栋楼的地基梁,混凝土标号严重不达标。”技术员说,“用的是细沙,水泥比例不够。钢筋也细,锈蚀程度不正常。按这个情况,这栋楼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有多严重?”周正明问。
技术员站起来,摘了手套,神色严峻:“这么说吧,如果遇到持续强降雨,或者轻微的地质震动,东侧承重结构可能会发生突然性失效。后果就是……局部坍塌,或者整体倾覆。”
“能不能修?”
“没法修。基础结构不合格,再怎么加固都是治标不治本。唯一的办法是拆了重建。”
我和周正明对视了一眼。
“你把这些话,用报告的形式写出来,签字盖章。”周正明说。
“明白。”
我又带着技术员上了二楼,走到那面被补过的承重墙前。技术员用回弹仪测了几个点,又用扫描仪探了探墙内的钢筋情况,脸色越来越凝重。
“里面是空的。”他说,“至少有半米宽的裂缝,贯穿墙体内侧。表面抹的水泥只是遮住了外面,用手指就能戳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墙面的一处轻轻按了按。果然,水泥表皮凹下去一个小坑,簌簌地掉下几片粉末。
“都拍下来。”周正明对身后的年轻同事说,“所有影像资料,全部留档。”
年轻同事举着摄像机,认真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操场上,孩子们还在西边空地上坐着,有些开始坐不住了,扭来扭去,几个调皮的在追跑打闹。一个年轻女老师拍着手组织大家做游戏,试图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周组长。”我转身说,“这栋楼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一面墙。我建议你跟县里沟通,让他们立即把这批学生分流到安全的地方上课。”
周正明沉吟片刻:“青山县还有安全的地方吗?这个乡就这一所小学,最近的学校在七公里外的大河乡。如果借用人家的校舍,得协调班次,还要解决孩子上学路上的交通问题。”
“那也总比坐在这样的楼里强。”
“我知道。”周正明点点头,“这事我来办。你今天的任务——”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你跟我一起去县委招待所。宋成然的事,我们得先把他弄出来。”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大湾乡回县城,周正明亲自开车。他的车技很好,山路开得又稳又快。我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脑子里在盘算。
“周组长,你这次来青山县,带了几个人?”
“巡查组一共六个,先来了三个。其他人明天到。”他说,“怎么了?”
“县委招待所是周建华的地盘。宋成然被关在那里,看守肯定不少。你直接去要人,他们未必给。”
周正明笑了:“我不需要他们给。宋成然是什么人?一个小学副校长,被县里以‘涉嫌违法办学’为由带走。这个理由本身就站不住脚。我是省安委会的,这次下来查的正好是校园安全问题。宋成然手里有关键证据,他的证言对调查至关重要。我没有权力直接放人,但我有权力要求将人转到我的监控范围内。”
“他们要是说宋成然不在招待所呢?”
“那我就找县长。”周正明说,“青山县的县长叫什么来着?”
“马建设。”我说,“周建华是县委副书记,县长是马建设。两个人关系很微妙。”
周正明看了我一眼:“怎么微妙?”
“马建设是三年前从市里空降下来的,想干点事,但被周建华的人架空了大半。他管经济和财政口,但实权不大。不过他这个人骨头不软,一直想找机会打破周建华的铁板。如果他知道省里来人了,肯定会主动配合。”
周正明点了点头:“那你给他打电话。”
“我?”
“对。你以巡查组顾问的身份打。你是本地人,跟他有信任基础。我来打,太正式,容易打草惊蛇。”
我掏出手机,翻到马建设的号码。这五年调研期间,我跟他吃过一次饭。当时他还是个刚到任的县长,对青山县的情况了解不多,请我给他讲讲基层的真实情况。我讲了一晚上,他听得很认真,临走时握住我的手说:“沈干部,青山县需要你这样的人。”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接了。
“喂?沈从文?”声音沉稳,带点惊讶。
“马县长,是我。我在青山县。有个事需要您帮忙。”
“你说。”
“省安委会巡查组已经到了青山县。大湾乡中心小学的教学楼被确认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之前举报这个问题的宋成然校长,被县里的人带走了,据我所知关在县委招待所。巡查组想找他了解情况,希望县政府出面协调。”
马建设沉默了几秒。
“沈从文,你现在跟巡查组在一起?”
“对。巡查组组长周正明就在我旁边。”
“好。你们到县委招待所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我收起手机,对周正明点了点头:“他答应了。”
周正明笑了笑:“看来你在青山县的五年,还是攒了点人脉的。”
“不算什么人脉。”我靠在椅背上,“只是他信我这个人。”
车子驶进县城,拐进县委招待所所在的那条街。招待所的大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显得喜庆又老旧。
车停下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驶来,也停在了招待所门口。马建设从车里下来,穿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扎进裤腰里,肚子微凸,走路带风。
“周组长。”他先跟周正明握手,然后看向我,表情严肃中带着几分关切,“沈从文,你没事吧?我听说了,你上午在派出所。”
“没事。”我说,“先办正事。”
马建设点点头,带着我们往招待所里走。他脚步快,边走边说:“我已经让人通知了招待所的管理人员。宋成然确实被关在这里,四楼最里面的一间。”
“谁在看守?”周正明问。
“县教育局的人,还有两个保安。”马建设顿了顿,“具体名单我不清楚。但他们肯定得到了周建华那边的指令,不会轻易放人。”
“不需要他们放。”周正明说,“马县长,你以县政府的名义,把宋成然暂时移交给省巡查组配合调查。手续上有问题吗?”
马建设看了他一眼:“没问题。宋成然被‘带走’这件事,本来就手续不全。人关在招待所,不是看守所,性质上属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现在让县政府办的人过来,出一份证明。”
“那就好。”
我们上了四楼。走廊很窄,铺着红色化纤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味道。走到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门口摆着两把塑料椅子,坐着一个保安,正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站起来。
“开门。”马建设说。
保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们,愣了几秒,才从腰上解下钥匙,哆哆嗦嗦地开了锁。
门开了。
宋成然蜷缩在房间里的一张小床上,听见响动,身体猛地一缩。他抬起头,看清了门口的人,眼睛里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层薄薄的泪光。
“沈……沈干部?”
我走进去,蹲下来看他。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两腮的骨头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双手手腕上有红色的勒痕,已经淤青。
“宋校长。”我握住他的手,“你出来了。”
他嘴唇抖了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低声呜咽。
“沈干部……他们……他们打我了。逼我签一份声明,说教学楼质量没问题。我不签……他们就……”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看向周正明:“周组长,宋成然有伤。先送医院检查。”
“安排。”周正明对身边的同事说,“打120,就说到县委招待所接人。”
宋成然被扶起来,两条腿软得站不住。马建设走上前,帮着架住他一条胳膊,声音放得很低:“宋校长,我是马建设。你被解放了。省里的人来了。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宋成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宋成然被送进了县人民医院。他的妻子和孩子闻讯赶来,在病房外哭成一团。我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县城。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光线斜斜地照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沈从文。”周正明走到我身边,“宋成然的情况,我让人做了初步笔录。他说他手里有证据,但不在他身上。”
“他知道在哪儿。”
“嗯。他一会儿能说话,你跟我一起去病房问。他的妻子应该知道。”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正明压低声音,“孙承礼来了。他在省城没动,但他给省安委会打了招呼,说青山县的校园安全问题,必须一查到底。另外,他还说,有人把你的情况反映到了省委。你当年档案上的那行字,可能有机会被重新评估。”
我转头看他。
“周组长,这些事,你能确定吗?”
“不能。”他笑了笑,“但方向是对的。沈从文,你得罪的人很多,但帮你的人也不少。关键是,你得自己立得住。”
我没有再说话。
下午三点,我们进了宋成然的病房。他靠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些,打了点滴,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他的妻子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见我们进来,起身让座。
“宋校长,你现在能说话吗?”周正明问。
“能。”宋成然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周组长,沈干部,我要说的东西,都是真的。这些年,我把该留的证据都留了。”
“货单在哪里?”
“在学校的旧档案柜里。三楼最西边的那个教室,里面有个杂物间。杂物间的地板下面,有个铁盒。”
“里面有什么?”
“水泥的进货单,还有钢筋的检测报告,以及施工队的分包合同。”宋成然喘了口气,“当年修这栋楼,走的是中心小学‘校安工程’的专项资金。周建华亲自批的条子,指定了施工方。那家公司在省城注册,实际控制人是周建华的小舅子,林永康。”
“林永康?”我皱眉,“他人在哪里?”
“跑了。两年前就跑到国外去了。他公司里的账本留了一部分,我托人把关键的那几页拍了照,存了电子档。在省城我妹那里。”
宋晓雨。那个在巷子里拦住我的女孩。
“我手里还有一份录像。”宋成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周建华在两年前来学校视察,在办公室里跟施工方的人争吵,当时我偷偷用手机录了。周建华说了一句话——‘这栋楼要是出了问题,你们谁都跑不掉。’那是他亲口说的,是在教学楼完工之后,有人告诉他地基沉降的时候。”
周正明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录像在哪里?”
“也在晓雨那里。我让她带着那些东西离开青山县,别回来。”
我看向周正明:“周组长,这些东西必须尽快拿到手。我担心宋晓雨已经被盯上了。”
周正明点点头:“我马上安排省里的人去接她。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宋成然说了个手机号,我记下来,发给了周正明。
走出病房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秦诚。
“沈从文。”
“老师,我在医院。宋成然出来了。”
“我知道了。”秦诚的声音很低,“你听我说,刚刚收到消息,周建华今天下午去了市里。他的靠山在那边给他出主意。有人提议,让你以‘非法调查、扰乱政府工作’为名,被清除出省巡查组。”
我停下脚步,握紧了手机。
“谁提议的?”
“你心里清楚。”
张。我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阳光白得发烫。
“老师,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要做。该做什么,周正明和孙承礼会安排。你只要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秦诚顿了顿,“沈从文,你现在有巡查组顾问的身份,但这个身份是临时性的。真正能保护你的,是舆论和证据。”
“我明白。”
“你师母说,让我给你煮一碗面。她怕你在青山县吃不好。”
我鼻子一酸,笑了。
“等我回去,一定吃。”
“好。”秦诚说,“活着回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场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关于一栋楼了。周建华背后还有更大的鱼。我必须咬死了,不松口。
晚上七点,周正明召集巡查组开了个短会。地点在县医院旁边的一家小宾馆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白天的检测数据和照片。
“情况汇报一下。”周正明说,“大湾乡中心小学教学楼,被确认为D级危房,必须立即停止使用。这个结论明天会正式向青山县政府通报。同时,宋成然校长提供的证据,我们已安排专人去省城取。争取明天下午之前拿到手。”
一个技术员问:“那三百多个学生怎么办?”
“我已经跟马建设通过气。他今晚会组织教育、财政、交通几个部门开协调会,制定学生分流方案。初步想法是暂时借大河乡中心小学的校舍,分上午、下午两批次上课。交通问题由县交通局协调公交车。”
“周建华会不会从中作梗?”
周正明看了我一眼:“所以需要沈从文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明天早上去县政府,以巡查组顾问的身份,参加协调会。马建设需要你镇场子。周建华的人肯定会在会上发难。你要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一下:“这事我拿手。”
周正明也笑了。笑过之后,他正色道:“沈从文,明天早上很关键。周建华已经知道了宋成然被放出来的消息,他一定会反击。你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放心。”
这一晚,我睡得很轻。凌晨时分,旅馆窗外又掠过几道车灯的光影。我坐起来,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街对面,车灯熄了,但发动机没停,排气管冒着白气。
他们还在盯着我。
我放下窗帘,躺回床上,手搭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来吧,周建华。
明天,我们看看谁先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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