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秋,上海街头,一位91岁的老人铺开纸张,蘸墨提笔。他写的不是求官信,也不是润笔文章,而是一副副春联、书信和条幅。老人名叫马相伯,所得款项一文不留,全部用于支援抗战。

这件小事,常被那句“叫了一百年”的悲凉话遮住。实际上,马相伯的一生并非只是在发出悲鸣,他做过官,办过学,捐过家产,也曾在民族危急时靠一支毛笔筹款。所谓“叫”,并不是空喊,而是一次次把个人力量投向国家。

马相伯生于1840年,籍贯江苏丹徒。那一年,鸦片战争爆发,中国近代屈辱史由此拉开序幕。他五岁入私塾,十一岁时因不满家乡教育条件,独自前往上海求学。路途遥远,一个孩子靠双脚走去,足见其求知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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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于天主教家庭,幼年接受洗礼,后来进入教会体系学习。青年时期,马相伯曾因筹款赈济灾民与教会发生冲突,甚至受到禁闭。此后他离开教会组织,但并未放弃自己的信仰。这个经历,也让他逐渐看清制度、教育与现实之间的复杂关系。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洋枪洋炮给他的刺激极深。马相伯曾参与洋务与外交方面的工作,出访日本、美国、法国、意大利等地。眼界打开之后,他发现中国的问题不只是器物落后,更在于人才、学术和制度观念的缺失。

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把出国见闻变成炫耀资本。马相伯很快意识到,单纯购买机器、聘请洋人,难以改变国家根基。真正能够持续发挥作用的,是能够独立思考、掌握科学知识、理解世界局势的人。

光绪二十五年,也就是1899年,马相伯辞去官场职务,回到上海。此时他已年近六旬,却把主要精力转向办学。他曾说过大意明确的一句话:“救国之道,在于培养人才;培养人才,不能没有学校。”这不是漂亮口号,而是他后半生真正执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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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前后,他把上海松江、青浦一带的田产捐出,作为兴办学校的基础。那是一笔不小的家产,且在捐献文书中约定,若有余款,应当用于贫寒学生。对一个并不富裕、又没有稳定官职的人来说,这种选择相当决绝。

1902年,南洋公学发生学生退学风潮,蔡元培等人离开学校,部分学生也失去继续求学的机会。马相伯抓住这个契机,在上海创办震旦学院。学校起初规模不大,却试图把文学、哲学、数学和自然科学纳入同一套教育体系。

他尤其看重教授的尊严和学生的自治,允许学生结社,重视课堂讨论,不把学校办成只会背诵章句的场所。梁启超得知后,曾对这所学校给予很高评价。于右任因讥讽时政遭到追捕时,马相伯还曾设法收留并保护这位青年。

然而,理念上的开明,常常会触碰现实中的利益。教会方面后来要求加强宗教管理,改变原有校规,学生每日祈祷等安排引发强烈不满。马相伯不愿眼看着学校从中西兼容的教育机构,变成单一的教会学校,最终离开震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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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在张謇等人的支持下,马相伯重新创办复旦公学。校名中的“复旦”,取自《尚书大传》“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寄托的是恢复光明、振兴学术的愿望。复旦后来几经迁徙发展,成为上海重要高等学府,而马相伯留下的办学原则,远比一块牌匾更持久。

他并未因年老而停下脚步。马相伯还参与过其他教育事业,和蔡元培、于右任邵力子黄炎培、李叔同、陈寅恪等人有交往或师生关联。门生故旧遍布政界、教育界和文化界,这种影响不靠权势维持,靠的是办学时留下的风气。

到了九一八事变发生的1931年,马相伯已经91岁。日本侵略扩大,民族危机加深,他无法再像年轻人那样奔走,于是选择卖字募款。十年间,他替人书写信札、春联和条幅,据相关记载筹得十万元左右,全部用于抗战救亡。

有人劝他年事已高,不必再操劳。他的回答很直接:“国家有难,不能只在旁边看着。”这句话未必是逐字记录,却符合他晚年的行动。纸张一张张铺开,墨迹一幅幅晾干,老人用最有限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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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上海、南京相继陷落,马相伯辗转避难。后来他随难民路线进入越南,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国境,悲痛之下说:“正愧无德无功,每嫌多寿多辱。”他活得越久,看到的战乱越多,个人努力与国家命运之间的落差,也越发刺眼。

1939年11月4日,马相伯病逝于越南,终年100岁。抗日战争尚未结束,他没有等到1945年的胜利。临终前那句“我是一条狗,叫了一百年,也没能把中国叫醒”,更像一个百岁老人对自身一生的苛责,而不是对教育事业的否定。

1952年,马相伯的遗体由亲属和上海方面接回,安葬于上海。后来墓地在特殊历史时期一度难以寻觅,这位创办复旦、倾尽家产、晚年卖字救国的老人,也逐渐淡出许多人的记忆。可在他的墓志与学校档案里,仍能看见那个时代最沉重的问题:一个人能做的事情,究竟能否抵挡漫长的黑暗。

马相伯没有亲眼见到抗战胜利,却把学校、学生和一笔笔墨迹留在了历史里。他所说的“叫”,并非徒劳的犬吠,而是教育者在国难中持续发出的声音。1939年冬天,这声音停在越南,却没有随着他的生命一同消失。